11月8日下午,高云飞首先来到华宝电器有限公司财务部找到李翠兰。当高云飞告诉她关于钱茂昌被害一事时,李翠兰虽然感到无比震惊,但对前夫之死却不曾表现出丝毫的怜悯之意。当高云飞问及她11月6日晚上的行踪时,李翠兰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平静地回答道,她那晚从晚上7点多钟就一直在一位同事家里打麻将,直至凌晨1点左右才离开,当时在场的其他三位女士都可以为她作证。
高云飞命手下刑警对此事进行了调查,结果与李翠兰所述一致。也就是说,李翠兰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可是,即使她本人没有作案时间,也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她会不会让另外的某个人充当杀手、为她杀人呢?比如说,她的某个至亲?她现在的男友?或者说,她也可能雇佣了某个职业杀手?高云飞命令手下刑警们针对李翠兰的所有社会关系继续进行一系列详细调查。
当天晚上,高云飞带领一名女警来到本市东郊外玉树花园第37号别墅,那儿是司徒云芳的住宅。
司徒云芳与亡夫有一个儿子,叫陈志平,今年19岁,在河西大学工程机械专业读大二。因此,只有司徒云芳和保姆小兰住在这幢别墅里。
小兰打开大门,高云飞缓步走进了那富丽堂皇的大客厅,迎面便看到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对面的墙壁上,屋角摆放着一盆万年青、一盆棕榈、还有几盆说不出名字的树桩盆景。客厅的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组合沙发前铺着一大块猩红色的长毛地毯。天花板上挂着5个豪华的枝形吊灯,不过那些灯并没有亮着,仅仅是沙发前的落地灯发出柔和的灯光。一个中年妇人正手托腮帮,懒洋洋地斜倚在长沙发上,一缕美丽的长波浪卷发自由地飘洒在她的胸前,她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她见到来客,便起身迎了过来。那妇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紧身羊毛衫,她体态柔美,举止娴静,颇有一种贵妇人的气质。由于客厅里的灯光不太明亮,在她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因此,她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她很客气地向高云飞打了个招呼,然而,在她的口角眉目间却流露出一缕深深的凄婉,给人以一种佳人迟暮的感觉。高云飞注意到,女主人那一双失神的眼睛里似乎残留着一些晶莹的泪花。
略略安慰了几句之后,高云飞问道:
“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初步认为钱茂昌被杀一案是谋杀。但究竟是仇杀、情杀、抑或是其他原因所导致的谋杀,至今尚不得而知。因此我们希望能够从您这儿了解到尽可能多的情况,或许可以从中发现某些蛛丝马迹。比如说,死者在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仇人?他在与您成为恋人之前有没有其他关系密切的女友?会不会是因妒成恨而动了杀机?另外,在生意方面,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司徒云芳略略迟疑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仇人。他在两年前与妻子离婚后就一直在追求我,据我所知,他深深地爱着我,并且非常专一,似乎从来不曾与其他女人有过任何不正当关系。但是,大约三个星期之前,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令我至今心有余悸,或许正是因为那件事情,他才……”司徒云芳欲言又止,高云飞注意到,一缕惊恐的神色掠过她的面庞。
“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呢?或许与本案有关,请立即告诉我!”高云飞扬了扬眉毛,连忙催促道。他已经意识到,司徒云芳将要说出的事情很可能涉及到钱茂昌被杀的直接原因。
司徒云芳端起茶杯,她慢慢地啜了一小口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那事情发生至今已经过去大约二十天了,其实,这些天我一直是胆颤心惊的,生怕要出事,谁知道果然就出事了!”说到这儿,她已是泣不成声了,她双手紧紧地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保姆小兰拿过来一条湿毛巾,高云飞将毛巾递给司徒云芳,问道:
“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呢?请详细告诉我。”
哭了一会儿之后,司徒云芳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湿毛巾擦了擦面孔,叹了一口气,将她那可怕的故事告诉了高云飞。
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秋高气爽,月明星稀,钱茂昌与司徒云芳这一对恋人在《绿杨春》酒家用过晚餐之后,携手来到环城公园,打算在这儿散散步,谈谈心。他们俩相拥着,沿着由鹅卵石铺成的林间小径信步而行,司徒云芳的双手紧紧地搂着未婚夫的腰,钱茂昌则温情地抚摸着她那长长的秀发。正当这一对情侣在卿卿我我、互诉衷肠时,突然从旁边的密林里一前一后冲出来两个凶狠的男人,手持凶器,拦住了他们俩的去路。司徒云芳立即意识到他们遇到劫匪了!在朦胧而斑驳的月光下,她注意到,站在前面的那名劫匪手上握着一把长长的三角刀,不停地晃动着。她本能地缩到了钱茂昌的身后。
这时候,只听得那个手持三角刀的男人低声吼道:
“不许喊叫!立即将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否则就要你们的命!”那声音深沉而恐怖,仿佛是从地狱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司徒云芳的双眼死死地盯住那三角刀,感到无比恐慌。她暗自想道,倘若被那三角刀捅一下,或许就没命了,还是破财免灾吧!于是连忙将自己的钱包、手机与项链全交了出去,钱茂昌也很识相,将钱包与手机也全都交了出去。这时候,站在后面的另一名小个子劫匪走上前来,立即将那些财物装入一个颇大的布袋之中。就在钱茂昌与司徒云芳准备离去时,那手持三角刀的劫匪又狞笑着对钱茂昌低声吼道:
“你可以走,将这女人留给我,咱兄弟俩好几天没碰女人了,今晚要好好地受用一下!”说毕,他就一下子抓住司徒云芳的胳膊。此时的司徒云芳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双腿打颤了,哪里还有半点儿反抗?
此时,只听得钱茂昌一声大吼,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般猛地冲向抓住司徒云芳的那名劫匪,紧接着又听到一声狂吼,那劫匪立即放开了司徒云芳,他手捂着胸口,站在那儿摇晃了几下,慢慢地倒下了!那第二声吼声就是他发出的。原来,钱茂昌用一把弹簧刀深深地扎入那劫匪的胸部!另一名小个子劫匪见到同伙已然倒下,便吓得急忙转身逃走,顷刻间便无影无踪了。
钱茂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但此时也顾不得多想,于是抓住司徒云芳的手,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环城公园。
回到了司徒云芳的家里,两人尚且心有余悸。司徒云芳望着自己的未婚夫,心中想道,今晚若不是他奋不顾身地英勇抵抗,真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等下场!倘若那劫匪再患有艾滋病,自己岂不是彻底完了!
现在,他们俩考虑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此事要不要报警?
但在决定是否报警之前,首先要弄清楚自己的行为是否合法。
由于事发仓促,他们俩当时已经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并不曾察看那被弹簧刀刺中的劫匪是否已经死亡,就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所以根本就不知道那劫匪后来是死是活。那弹簧刀是否刺中要害了呢?倘若刺中要害部位的话,那劫匪究竟会不会死呢?倘若是死了,钱茂昌有没有责任呢?当然,他的行动应该属于正当防卫,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但是,这儿还存在一个防卫是否过当的问题。倘若法官认为防卫过当,钱茂昌还是会有一部分责任的。
即使钱茂昌要负一部分责任,那责任也应该是很小的,至多只不过是赔一些钱而已,总不至于坐牢。况且,如果那名被刺劫匪真的死了,第二天尸体势必会被人发现,万一警方查明是钱茂昌所为,就可能追究他们俩知情不报的责任,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因此,似乎应该报警。
但是,倘若那劫匪不曾死,如果他日后知道了自己是被谁捅了一刀,岂不是要设法报复?他们俩在明处,劫匪在暗处,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他们报警,警方未必能够给他们俩保密,时间长了,那劫匪或许能够打听到他们俩的下落,他们俩今后岂不是要长期处在那劫匪的威胁之下?
因此,不能报警!如果不报警,即使那被捅了一刀的劫匪仍然活着,他也不大会知道他们俩的下落,又如何能够报仇呢?
但是,他们俩立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当晚他们遇到的是两个劫匪,另一名小个子劫匪已经迅速逃走了。倘若那逃走的小个子劫匪日后设法打听到他们的下落,会不会来报仇呢?
因此,司徒云芳还是打算报警,倘若警方能够迅速抓住那小个子劫匪,岂不是永久性地解除了他们俩的后顾之忧?
然而,钱茂昌坚决反对报警,他安慰她道:
“那名被我刺中的劫匪未必就会死,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爬起来逃到什么地方养伤去了,所以现在暂不必考虑我们会承担什么杀人责任。而关于那另一个劫匪,你更是大可不必担心的。首先,他当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怎么会跟踪到我们的住处呢?况且当晚虽然有月亮,但在周围茂密的树木阴影下,根本看不清我们的容貌特征,他又到哪儿去找我们报复呢?而且,像这种下三滥的乌合之众,犹如一盘散沙,一切都是为了个人的私利,那个小个子劫匪怎么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为了同伙而铤而走险、报仇杀人呢?”
因此,在经过整整一夜的讨论之后,他们俩最后决定不报警。
司徒云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流着眼泪对高云飞说道:
“虽然我们决定不报警,可是这些天仍然是胆颤心惊的。一方面担心那劫匪可能已经死了,而警方在发现环城公园的劫匪尸体后,或许会查找到我们的踪迹,这样就会追究我们的隐匿行为,我们就有口难辩了;另一方面,倘若那劫匪不曾死,会不会来找我们报那一刀之仇呢?即使他已经死了,也不能完全排除那逃走的另一个劫匪有可能追踪到我们的下落,倘若他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和地址,那后果就非常可怕了,因为我们在明处,而他在暗处。现在,钱茂昌死了,他肯定是被劫匪报复杀死的,劫匪果然找到了我们!但是我仍不知道那杀死钱茂昌的凶手究竟是那个被钱茂昌用弹簧刀刺中的劫匪呢?还是另一名逃走的小个子劫匪呢?或者是他们两个人共同而为之呢?现在真后悔当初不曾向警方报案呀!”说完这些,她又开始抽抽嗒嗒地呜咽起来。
高云飞突然想起,大约在二十天之前,在本市东郊附近环城公园的小树林里的确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据说死者胸部偏左位置插着一把弹簧刀,那刀正中死者心脏,此事曾被发布在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上。难道司徒云芳所说的被刺劫匪正是那名死者?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另一名小个子劫匪又是什么人呢?他现在又在哪儿呢?而眼下的桂花园住宅小区杀人案很可能就是他的报复行动!
高云飞沉吟了片刻,继续问道:
“那天晚上,你们是在环城公园靠近东郊望湖亭的附近散步吗?”
“是的,正是在望湖亭附近。您怎么会知道那具体地点呢?难道那被刺中的劫匪果然死了?而你们早就发现了他的尸体?”司徒云芳面露惊异之色。
“那劫匪是不是四十余岁,平顶头,中等身材?而那把致命的弹簧刀是金利牌的?”高云飞并没有回答司徒云芳的问题,他继续发问。
“是的,是的,正是那个人,钱茂昌用来自卫的弹簧刀也正是金利牌的。虽然那晚光线较暗,那劫匪的容貌不曾看清,但大体模样我还是记得的,当时他右手还拿着一把长长的三角刀。”司徒云芳立即回答道,或许是由于精神紧张的关系,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高云飞默默地思考了片刻,继续问道:
“那个已经逃跑的另一名小个子劫匪是什么模样,你还能记得吗?”
司徒云芳仰着脑袋略略思考了一会儿,答道:
“那人大约也是四十余岁的样子,虽然个子较小,但看上去身体比较壮实,至于面容如何,我就说不清楚了,因为他站在后面,况且那儿光线较暗。”
“你说他个子较小,但具体有多高呢?”
司徒云芳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身高166厘米,那名小个子劫匪走近前来拿财物时,我看他比我还略矮一些儿,大约也就是162至165厘米吧。”
高云飞一颗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现在已经基本明确,11月6日晚上在桂花园住宅区停车场的命案应该是一起谋杀,并且是仇杀。而杀死钱茂昌的凶手大约就是二十天前东郊环城公园望湖亭附近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的同伙,也就是另一名逃走的小个子劫匪。
可是,那无名尸体究竟是什么身份呢?而他的同伙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