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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reyhsu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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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生烟

作者:careyhsu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啼杜鹃。

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梅晓岚走在一教后面的林荫小道上,一面念着诗。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投射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光怪陆离。不远处的无名湖,微风拂过水面,涟漪点点,波光粼粼。

她来到湖畔,却无心观赏风景,从随身携带的书包中拿出一个化妆盒,打了开来。奇怪的是,她并不化妆,而是举着那个小盒子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般。

“唧唧……”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梅晓岚吓了一跳,手一松,化妆盒掉在了地上。她转过身来,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令人讨厌的冒失鬼。

身后五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西装革履,长相颇为英俊,脸上还挂着迷人的微笑,温文尔雅,让人一看自然而然产生一种亲近的感觉。可是梅晓岚却觉得这个人似乎哪里有些异常,不像是个正常人。

“这位先生,是你在说话吗?”梅晓岚警惕地问道。

那个男子依然在微笑着,口中却一直在说着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唧唧,危机,瞳仁,打油,名仪……”

“神经!”梅晓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化妆盒,放回了包中。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手里拿着两瓶水跑了过来,看见梅晓岚的神情,连忙道歉道,“他精神有些问题,请你原谅!”

“原来是这样!”梅晓岚笑着说道,“没关系,不过请你照顾好他,别让他到处吓人!”

“一定一定!”浓眉男子把手上的水递给了他的同伴,然后叹了口气说道,“他原来其实是很聪明的,因为出了点意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梅晓岚看了看那个英俊男子的眼睛,果然缺少一种灵气,显得有些呆滞。“他是脑部受伤吗?”她好奇地问道。

浓眉男子苦笑了一下,“这个……很难解释的!”

“我有一个师兄是精神科医生,我可以介绍你们去找他。”梅晓岚从包里取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谢谢你!”浓眉男子接过了名片随手放入了衣袋之中,看都不看一眼。这使得梅晓岚十分生气。

浓眉男子看到梅晓岚的脸色不豫,急忙解释道:“精神科医生根本没用!实话跟你说吧,他并不是生理或心理上的疾病,而是……”他又苦笑了一下,“而是灵魂受到了损伤。

我知道这个过于匪夷所思,但这却是事实!“

“呵呵。”梅晓岚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那我就给你们介绍另外一个人,或许能够帮你们!”

“是吗?”浓眉男子有些惊讶,“原来你也是术派传人啊?我叫许奕飞,他叫袁云峰。

请问小姐师承哪派?“

“我叫梅晓岚,只是跟我姑婆学过一些小术法而已,算不上什么术派传人。”梅晓岚拱手道,“我姑婆是个灵媒,她很懂这些灵魂方面的事情,说不定能够治好这位袁先生。”

许奕飞高兴极了,连连搓手,笑着说道:“那……那真是太好了!”

草根胡同是一条窄窄的小巷,两旁的房子也十分残旧,看起来灰扑扑的,没有光泽,仿佛在这里,世界只是黑白二色一般。

在不远处,有一个建筑工地,据说准备兴建一座高达二十层的大厦,现在正在打桩。打桩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下巨响,都令得胡同两旁的房子,产生剧烈的震动,像是它们可能随时倒下来。

梅晓岚的姑婆就住在草根胡同的最深处的一幢两层楼的木结构小楼中,随着这个城市的现代化进程,这种小楼被成片成片的拆除,要不了多久它们即将成为历史,只能在发黄旧照片上看到它们的昔日的影子。

梅晓岚轻轻推开了小屋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姑婆!”梅晓岚叫道,一面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把许奕飞吓了一大跳。

梅晓岚把手缩了回来,高兴地说:“姑婆,又在工作啦?”

“嗯,再等一会儿,马上好!”姑婆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

梅晓岚拉了拉许奕飞,把他带到了门外,“等姑婆忙完了我们再进去吧。对了,你同伴嘴里絮絮叨叨的在说些什么呢?”

“大处,风,股,食客,吴望,鬼魅……”袁云峰口中不断地冒出古怪的词儿。

“那是六十四卦卦名,”许奕飞望着袁云峰,黯然地说道,“他虽然忘了很多事,但是这梅晓岚这才恍然大悟,”大处“其实是在说大畜,”鬼魅“原来是指归妹,只是他口齿不清,说得是含含糊糊,实在令人听不懂。

“晓岚,可以进来了!你的同伴就留在外面!”姑婆在屋内说道。

许奕飞一愣,他想不到居然会被拒之门外。

“姑婆!”梅晓岚急道,“他们有事情要找你帮忙!”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帮他们!”姑婆的声音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梅晓岚回头悄悄地说道:“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一定会说服姑婆的!”她给了许奕飞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奕飞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免有些心焦,但是想起梅晓岚的话,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只能耐着性子在门外徘徊。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梅晓岚才过来开了门,让他们二人进屋,许奕飞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象是刚哭过一般。

屋子里的灯已经开了,里面的摆设象是一间小小的佛堂,可是格式却又相当特异。正对着门口没有任何遮隔的东西,所以许奕飞一进门就能把屋中的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屋子的正中供着一尊观音白瓷塑像,大约有二十多厘米高,菩萨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低首垂眉,宝相庄严,栩栩如生,精美绝伦,在灯光照射下,光润明亮,波光流动,就如同是白玉雕成的一般。

像前是一张楠木香案,香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香炉,上面插着三根线香,三缕清烟氤氲而上,绕梁不绝,整个房间中都充满了淡淡的神奇的香味。而且那种香味似乎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使许奕飞整个身心都安静了下来。

在香案之前,跪坐着一个老妇人——许奕飞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觉得她乾瘦无比,头发已经全白,却挽了一个很是整齐的髻。此刻她正低着头,诵念着《心经》。

而房间的两侧,是自屋顶一直垂到地上的白布幔,看起来还不止一重——最奇特的也就在这一点。一般来说,这样的白布幔,只有在灵堂上才会用得到,可是这里分明是一座佛堂。  也就由于这一点,使得这佛堂,看起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而且,两侧的白幔,看来重重叠叠,有好多重,而且洗得洁白,显见那不是随便的布置,而是大有深意的。

那老妇人诵经完毕,又朝菩萨磕了一个头,方才站起,转过身来。许奕飞看见她脸上罩着一层黑纱,将面目完全遮掩了起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印花短袖旗袍,手上捏着一串佛珠,手腕上还带着一个紫色的玉镯,往那儿一站,温婉高贵娴雅,看来这老妇人年轻时必定是大家闺秀,此时虽已年迈,却依然保留着那份风度和气质。

“这位先生,请坐!”老妇人指了指放在边上的两张凳子,对许奕飞说道,她的声音很是平和,略带着一丝沙哑。

许奕飞点头致谢,然后便和袁云峰坐了下来。梅晓岚走过去搀住了老妇人,将她扶坐到一张太师椅上,然后垂手站在了她的身后。

“听晓岚说,你的同伴是元神受损而变成了痴呆,是吗?”姑婆平静地问道。

许奕飞点了点头,“他因为一场变故,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后来有高人帮忙,重铸了生魂,但是却无法开启心智,就成了这个模样!还望姑婆能够帮忙治好他!”

姑婆摇头道:“我也没办法,生魂的心智需得他自己开启,外力是帮不上忙的。你带他多去去以前去过地方,希望他能够自己回忆起来。”

“是啊,清玄师太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带他到学校来,可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他根本记不起来!”许奕飞懊丧地说道。

“不要心急,这需要一段过程,好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姑婆站起身来,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许奕飞忙站起来推辞道:“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走!”

梅晓岚忽然说道:“姑婆,我送送他们可以吗?”

姑婆点了点头,一个人独自转到后堂去了。

“对不起啊!”梅晓岚脸上带着歉意,“我姑婆没能帮上忙!”

“没关系。”许奕飞笑着说道,“起码我知道了这个方法有用,明天我再带他去无名湖边走走,希望他能够想得起来。”

“你别急,我想袁先生一定会痊愈的!”

“你姑婆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做灵媒,太伤身体了!”

“是啊,最近她老人家身体越来越差,刚才还差点晕过去,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我真担心呢!”梅晓岚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好了,你去帮你姑婆做饭吧,我们也该走了!”许奕飞拉着袁云峰的胳膊告别道,“拜拜!”

“食客,吴望……”袁云峰咧着嘴含含糊糊地说道,一抹儿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梅晓岚皱了皱眉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轻轻在袁云峰嘴边拭着,叹道:“你也是个可怜人,希望能够早日恢复。”

袁云峰依然在笑着,但是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现。

“你看!他哭了!”梅晓岚惊叫道。

“是啊,这可是第一次啊!”许奕飞也感到十分惊讶,“难道他的心智正在慢慢恢复?”

“有可能!你明天带他再到处转转吧!”

“嗯!好了,你快进去吧。再见!”

“再见!”梅晓岚轻轻掩上了门。

许奕飞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到了袁云峰的肩上,坚定地说道:“云峰,你一定要恢复正常啊,我相信你!”

“唧唧,危机……”袁云峰的口水又流出来了。

许奕飞叹了口气,搀住了他朝巷口走去。

医院。

姑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鼻子上接了氧气管。脸上的黑纱已经被揭开,可以看清楚她的面容:虽然她脸上已布满的深深的皱纹,满头华发雪白如霜,但两条弯弯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小巧而挺直的鼻子,下面同样是小巧的嘴儿,说明了她年轻时,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梅晓岚陪在病床前低低地哭着。许奕飞站在边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才好。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进来:“谁是梅映雪的家属啊?”

梅晓岚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我是她的孙女儿。”

医生翻看了一下手上的记录,迟疑地说道:“病人非常奇怪,她脑部没有任何损伤,既不是脑溢血,也不是心脏病,总之她的身体十分健康,查不出任何病症,可就是……”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会事?!”梅晓岚大声问道。

医生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过了半晌才支吾着说道:“这种情形,如果硬要说出个理由来的话,有点像……灵魂出窍!”

“灵魂出窍?”梅晓岚有些惊讶,“我姑婆她是个灵媒,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灵媒?”医生笑了笑,“召鬼的巫婆?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巫师!反正你姑婆现在已经是个植物人了,你还是回去拿些衣物用品来,做好长留医院的打算。”

“我……”梅晓岚不太放心,便朝许奕飞望去。

“这个……”许奕飞脸涨得通红,他想了想说道,“我看还是我回去拿东西吧。”然后走到梅晓岚的身边,悄悄地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姑婆的魂叫回来!”

梅晓岚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医生一看家属已经做好了决定,连忙让梅晓岚签了单子,一面说道:“其实植物人也能唤醒的,象隔壁的一个小姑娘从生下来就一直昏昏沉沉,到现在为止快十多年了,刚才无端端的就完全清醒,跟正常人没两样!你的姑婆虽然年纪大了,也未尝没有复苏的可能!”

梅晓岚把钥匙给了许奕飞,告诉他要带些什么东西。许奕飞也把袁云峰托给了她,然后出门叫了一辆的士便往草根胡同而来。

夜已深。

屋中的层层白幔在昏黄的灯光下随着风轻轻拂动,透出森森阴气,许奕飞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缺了礼数,便先朝观音像磕了个头,然后转到了后堂。

后堂便是厨房,案上是一个小小的煤油炉,许奕飞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种炉具了,想不到到现在姑婆还在用。没有冰箱,没有油烟机,因此厨房的天花板上一片黑黑的,都是油腻污垢。

许奕飞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小碗,盛了点清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半把白米,将煤油炉点燃了放在面前。“因陋就简,凑合凑合吧!”他一面说着一面从筷桶中拔了一根筷子,将一张黄符穿在上面,放到火焰上焚化了,顺手撮了一小撮米,洒在地上,同时喝道:“天地玄妙,幻化无方。招尔魂魄,直开阴阳!”

火焰“蓬”地串了上来,爆了一个大花,然后渐渐回落,由黄转碧,成为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诡异绝伦。

可是许奕飞并没有看见姑婆的魂魄,倒是附近的几个游魂看见有人供食相招便过来歆飨。

许奕飞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为难它们。

“奇怪了!姑婆的魂魄怎么会不在这里呢?”既然招不到魂,他便将东西收拾好,把地也扫干净,然后上楼去取衣物和用品。

楼上的摆设也很简陋,只一张床和两个柜子而已。一个柜子上了锁,另一个则没有。许奕飞把没上锁的柜子打开,里面分好几层,上面叠着衣服,下面放着被褥。

许奕飞拿了几件放在了一个袋子中,正要关上柜门,却看见门后贴着一张年轻女子的小像,一头乌亮光泽的秀发,如同瀑布一般直披洒在她身后,极富生命力。在那润泽的黑发下方,是一张连周围的光线都要为之一黯的美丽容颜。那女子身上披着柔软的白纱,宛若翩翩仙子——那一定是梅映雪年轻时的模样小像边上题着一首小诗:“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无名湖中水,忍照鸳鸯相背飞。”许奕飞虽然不太懂诗词之道,但也能感到其中蕴含着一种哀怨和凄婉,他细细咀嚼着诗中意味,不觉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回过神来。“糟糕!怎么看画都看得那么发呆!”他暗暗责备自己,“梅晓岚一定是在医院等急了!”

许奕飞关上柜门,低头却发现地上有一大滩水渍。“奇怪,屋顶没漏,又没下雨,那来的水啊?”

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发现水是从房间的一个角落中流出来的,可那儿除了一根龙头拐杖外空无一物。

“真是奇怪!”许奕飞走了过去,将那拐杖拿了起来。

拐杖上正不断地渗出水来,“嘀嗒嘀嗒”地滴到地上,仿佛里面有一个水龙头在不断地放着水。许奕飞从未见过如此奇景,觉得背上一阵冷气直窜了上来。

此刻他未曾携带法器,不敢多作停留,便急忙拿起衣物用具匆匆离去。

回到医院已是将近午夜了,病房早就已经锁了门。许奕飞找到了值班护士,好说歹说才被放了进去。

梅晓岚在姑婆床边又搭了一张小床,不过却是袁云峰睡在上面,他睡得很熟,脸上兀自还带着婴儿般无邪的笑容。梅晓岚坐在凳子上,还在擦着眼泪。

“对不起,我耽搁太久了!”许奕飞轻轻地道歉道。

“姑婆的魂魄你招回来没有?”梅晓岚抬起头来,眼中泪光莹莹。

许奕飞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招不到。”

“招不到?什么意思?”梅晓岚有些奇怪。

“是啊,一般说来人死后七天之内魂魄是不会散的,只有过了回魂夜,轮回的才能轮回,消散的方会消散,可如今你姑婆的魂魄无影无踪,不知道去了哪里。”许奕飞解释道。

“那就是说……”

“就是说你姑婆要么已经入轮回,要么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不过一般刚死就入轮回不太可能,多半是被什么妖邪之物吸了魂魄。你把当时的情形跟我说一下吧,详细点。”

梅晓岚定了定神,过了良久才缓缓说道:“当时我和你们在门口道了别,然后就去后面厨房帮姑婆烧饭,却看见她在那里抹眼泪。

我问姑婆怎么了,她说是被香熏的。后来她跟我说她要走了,我一时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姑婆把腕上的紫玉镯褪了下来,给我戴上,说是从今天起就让这镯子来保护我,然后她就突然倒在了地上。我一下子就慌了,就跑出去叫你们了。“

“镯子?”许奕飞这才发现姑婆手腕上的镯子已经到了梅晓岚的腕上,“这镯子有什么神奇的特点吗?”

梅晓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姑婆带着她已经好多年了,不过一直都是身体健康,无病无灾,难道是这镯子在保佑她老人家?”

“那你姑婆为什么要这么做?听起来好像是在说遗言般,难道你姑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你把镯子给看看可以吗?”

梅晓岚轻轻褪下了镯子,将它交到许奕飞手中。

那是一个浅紫色的玉镯,上面有深浅不一的紫色花纹,在灯光照映下一丝一丝就像是流动的水纹,那种通透温润的浅浅紫色,仿佛要把这小小病房全都笼罩一般,简直不象是人间所能有的。

梅晓岚幽幽地说道:“姑婆说,玉这种东西是有灵性的,一旦它的主人过了,它就会像流血一样泛出血丝。以前我还不相信,可现在你看……”

的确,有一道红褐色的线静幽幽地卧在深浅不一的紫纹中,由于颜色相近,不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那种感觉极为怪异。许奕飞不由得心头一凛,人们都喜欢用玉来避邪,那一瞬间,他觉得这玉本身就是邪他把紫玉镯还给了梅晓岚,叹道:“你姑婆年轻时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正配戴如此美的玉镯!”

“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无名湖中水,忍照鸳鸯相背飞。”梅晓岚轻轻吟道,“姑婆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都有六十多年了,从妙龄少女一直等到鸡皮鹤发,用尽了她的青春,也用尽了她的一生!纵然有绝世容颜也只深藏在黑纱之后,随着无情的岁月慢慢老去……”

一直在床上熟睡的的袁云峰突然睁开眼来,吟道:“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

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楼阴。

游丝不系羊车住,倩何人,传语青禽。

最难禁,倚遍雕阑,梦遍罗衾。

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

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

钟情怕到相思路。粉长堤,草尽红心。

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谁寻这首《高阳台?记恨》上阙写女子相思,下阙写男子哀思,正切你姑婆之事。唉!生离死别,此恨绵绵啊!“

“云峰!你……你终于好了!”许奕飞高兴地说道。

袁云峰却摇了摇头,跳下了床,说道:“时间不多!先别说其他的。梅小姐,请问你姑婆的那只紫玉镯是从哪里得来的?”

“姑婆说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送的,见物如见人,姑婆一直将它戴在手腕上,就像她的命根子一般。”

袁云峰将玉镯借了过来细细把玩了一番,然后叹道:“都说和阗玉最美,其实这蓝田丁香紫玉,世所罕见,又有血纹,弥足珍贵啊!奕飞,你去草根胡同有什么发现?”

“发现?招不到姑婆的鬼魂啊!还有……还有一根拐杖正不断地往外渗水,十分诡异!”

“渗水的拐杖?”袁云峰沉吟道。

“你说的是那根龙头拐吧?”梅晓岚忽然说道,“那根拐杖也是那个人送给姑婆的,就是这样的,我都见怪不怪了,姑婆一般是把它挂在窗外,不知今天怎么又收进来了?”

袁云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奕飞,那木杖除了渗水还有什么异常没有?”

许奕飞仔细地想着,“好像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都快要把整根拐杖折断一样!”

“唔!”袁云峰点了点头,又问梅晓岚道,“那你今天对你姑婆说过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就是报告了结果而已。”

“结果?什么结果?”袁云峰追问道。

梅晓岚正要回答,却见袁云峰一个踉跄,几欲跌倒。许奕飞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一面问道:“云峰,怎么了?”

“唧唧,危机……”袁云峰目光散乱,口角流涎,嘻嘻地笑着,又变回了痴呆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奕飞望着袁云峰那茫然、木然、毫无生气的神情,简直要哭了出来。

梅晓岚也是一脸疑惑不解。刚才明明是一个头脑冷静极为聪明的青年,为何在转眼之间又会重新变成白痴“难道是只有午夜这段时间袁先生才是清醒的?”她望着床头的闪闪的电子钟说道,此刻已经是12点半了,“我们今天晚上再看看!”

许奕飞把袁云峰扶上了小床,将他哄入睡了,然后说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心智有片刻恢复,起码也是一个大进步了!对了,你说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梅晓岚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姑婆,缓缓说道:“姑婆每年七月七日都要去无名湖畔呆上半天,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过。

“十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一直到四十多度,足足昏迷了七天,医生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无法让她退烧,在邻居的帮助下我只好又把她带回了家。”

许奕飞摸了摸自己的脸,嘘了一口气,说道:“烧了七天,以她这么大的年纪,活下去的可能性几乎是等于零了!”

梅晓岚点点头,“是的,我们把她带回来也只有一个结果——等死!可是在第七天头上就发生了怪事”那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姑婆在隔壁叫我,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过去。发现姑婆的烧无端端的就退了,她说很饿,我就煮了点粥,她一连喝了四五碗之多,然后就又睡了一天。接着就和正常人一样,什么事都没有了“但自从那次大病以后,姑婆就说她自己有了通灵的能力,我起先不相信,但是她居然把我妈的魂给叫来了,那真的是我妈!”梅晓岚有些激动,大声叫了起来。

许奕飞连忙按住了她的嘴:“你想把护士招来吗?!”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梅晓岚低下了头,“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后来是姑婆收留了我。”

“那你父亲呢?”许奕飞问道。

梅晓岚的头低得更低了,“我……我是遗腹女……”

许奕飞没想到梅晓岚的身世会是这样,脸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

“没关系!”梅晓岚苦笑了一下,“姑婆也是自从那场病以后就没再去过无名湖,而是让我每年七月七日去那里呆上半天,寻找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梅晓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就给了我这个……”她从包中拿出了化妆盒,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块八角形的木盘,上面画着八卦和天干,中间却不是太极图,而是写着一个古怪的红色符号,曲里拐弯的。

“姑婆说如果中间的那个符号发红光的话,那就说明她要等的人到了!可是我去过十次,一次都没见它闪过”今天我和你们回去的时候,姑婆好像在召灵。后来我先进去了,姑婆却已经跑到了楼上……“我就求她帮帮你们。她也不说话,从窗外把那根一直滴水的拐杖收了进来,摩挲着。

忽然她好像见到了什么惊异的事情,手一松,居然把拐杖掉在了地上,要知道这根木杖是她的性命啊!我小时候即使碰了碰也都会被她说上一天,可现在居然就这么扔在地上。

“我就问姑婆出了什么事。她笑了笑说没事,可使我分明看见她脸色极为难看,然后她就问我今天有什么结果,我就如实说了。姑婆叹了口气,捡起了拐杖,将它放在了角落里,接着摇摇晃晃地朝那个上锁的柜子走去。可是走到一半她的身子就要软了下来,我赶紧把她搀到床上,躺了足足快一个小时后,她就自己坐了起来,让我出来叫你们。后来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许奕飞虽然知道了经过,但依旧是一头雾水,理不出个头绪来。

“刚才袁先生清醒的时候似乎对那根拐杖很感兴趣,我猜想定是姑婆看见了拐杖上的裂痕后才会发生那么多事,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梅晓岚试探地猜测道。

“就算是有关,我们也不知道这拐杖渗水是怎么回事,还有那道裂痕究竟代表了什么云峰他或许知道,可我们又不是博物学家或是考古学家!”许奕飞叹道。

“看来只好等今天午夜袁先生清醒的时候再问他了!”梅晓岚望着熟睡的袁云峰说道。

“还有那个柜子!”许奕飞忽然说道,“你姑婆曾经想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梅晓岚摇了摇头,“姑婆好像从来没当我面开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我们就去把它打开来看看!”许奕飞建议道,“或许会有什么发现也说不定!”

“这好吗?”梅晓岚有些迟疑,“姑婆好像不愿意给别人看里面的东西。”

许奕飞把手一滩,耸了耸肩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找线索,那就让姑婆一直躺在这儿吧”

梅晓岚咬住了下唇,望了望床上的姑婆,又望了望许奕飞,显然是很难决定,但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就这一次!”

草根胡同小楼内。

梅晓岚把手伸到姑婆睡的枕头下面,笑着说道:“姑婆把钥匙藏在这儿,可我从来不敢拿去开锁。”接着把手抽了回来,拿出了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交给了许奕飞:“你去开吧。”

许奕飞掂量着手中的这把铜钥,一端是常见的齿形,而另一端则成圆锥形,和通常的钥匙大不一样。他走到柜门前,将齿形的一端插入铜锁正面的小孔中,一转。锁梁往上升起了一小段,但锁簧却未开,许奕飞试了几次都未能把锁打开,闹了个大红脸。

“这是把暗门锁,关键在左侧!”梅晓岚提醒道。

许奕飞恍然大悟,把锁侧了过来,果然在左侧还有一小圆孔,当锁锁住时锁梁连接一块挡板将小圆孔遮盖住,根本看不出来,现在正面开启,锁梁上升,连接锁梁的挡板也随之上升脱离小圆孔,小圆孔的“庐山真面目”这才显现出来。许奕飞将钥匙另一尖端插入小孔,正压住里面的一个长簧片,只听得“嗒”地一声,锁头出了锁壳。

想不到小小一把锁中竟有如此机关,看来这柜中之物定是姑婆密不示人的珍藏!许奕飞将锁取下,捏住了门上的环扣,打了开来。

柜子分了三层,上层叠放着一套新娘吉服,珠镶凤冠,金绣霞帔,大红缎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灿烂如新。

中间架子上放着一只翡翠雕的首饰盒子。首饰盒一打开,两人眼前都是一亮,但见珠钗、玉镯、宝石耳环,灿烂华美,闪闪生光,都是价值连城。

下面的架子上却是空无一物,不过中间的有一片方形的区域木色较深,似乎以前这里放过一个小箱子一般。

两人望着柜中之物,均默然不语。过了半晌,许奕飞才轻轻说道:“这是……这是你姑婆的嫁妆?”

“多半是!可惜姑婆等了几十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用上!”梅晓岚叹道。

许奕飞“嗯”了一声,瞧着这大红喜袍,满盒珠翠,总觉得这喜意之中,蕴藏着无限凄凉。

梅晓岚却指着柜门后说道:“你看,这里也有一幅小照!一定是姑婆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许奕飞抬眼望去,那是一个英俊挺拔的美男子,穿着深蓝色短袍,身材甚高,双手背在身后,实在可以说得上是玉树临风。边上也题着一首小诗:“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

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笔力遒劲,读起来豪气万丈,令人胸中不禁热血澎湃。

梅晓岚望着那诗道:“这个男的一心为国,仗剑天涯,却不知姑婆等了他一辈子,盼了他一辈子,误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男儿志在四方,当时遍地烽烟,战火四起,凡是血性汉子无不从军报国,这也是常事”许奕飞辩解道,“再说你姑婆也未必会认为他是负心人!”

“哼!男人总替男人说话,从来不为我们女人想!”梅晓岚上前将画儿轻轻揭下,“这等人也配挂在这里?!”

许奕飞眼尖,看见画儿背后似乎还有题字,忙道:“你看,后面好像有东西!”

梅晓岚将画儿翻过来,背后用工笔小楷写着一首诗:“风雨结同舟,依依约白头,任凭潮浪险,相与渡横流。”笔迹工整秀丽,正是女子所书。

“看来你姑婆非但不怪他,还打算跟他患难与共呢!”许奕飞指着那诗说道,“只是后来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两人分离……”

梅晓岚不语,许奕飞继续说道:“你姑婆现在成了植物人,那个人估计也已经不在人世,可惜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此就要湮没,再也无人知晓了!”

两人郁郁地回到了医院,许奕飞便要叫醒袁云峰,带他回旅馆。

“其实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就住到草根胡同去吧。”梅晓岚建议道,“离学校不远,也可以省钱。还有……还有要是袁先生清醒的话,也可方便他就近查看……”

许奕飞也正愁住宿费用开销过大,他带过来的钱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而袁云峰却只是略有起色,梅晓岚此时提的建议,好比瞌睡送枕头,正中他下怀,当下便答应了。

此时病房门外突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此刻已是凌晨三点多,会是谁呢?许奕飞和梅晓岚走到房门口探出了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正从过道的一端慢慢走来,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脸上的神情也极为安详,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

“是梦游症!”许奕飞轻声说道,“她可别乱走出事,我们悄悄跟着她吧!”

“把她叫醒不得了?”梅晓岚问道。

“不行!不能随便去喊醒梦游者,他们忽然惊醒会吓疯甚至吓死的!”许奕飞阻止了她,“我们还是跟着她,以免出意外!”

(按: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事实上,梦游者很难被唤醒,即使被唤醒了,他也不会发疯,只是感到迷惑不解而已。)小女孩曲曲弯弯,拐进了女厕所,许奕飞不方便进去,只好让梅晓岚继续跟踪,他留在外面等候。

过了一会儿,那小女孩又走了出来,依然是在梦游状态,接着梅晓岚脸色煞白地跟了出来,把许奕飞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许奕飞问道。

梅晓岚一手捂着胸口,不断地喘着气,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许奕飞看着小女孩一拐弯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把梅晓岚扶回了病房。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梅晓岚犹自惊魂未定,迟了半晌,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跟许奕飞说了。

原来她一跟进去就看见那小女孩站在镜子面前拿手一遍一遍梳着头发,一面还轻轻唱着小曲儿,她的脸上带着成年女性才有的娇媚,那绝对不是一个十来岁小女孩应有的神情。

梅晓岚正觉得诧异的时候,那女孩突然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那一刹那梅晓岚几乎要尖叫出来,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女孩笑过以后又重新转过头去,再梳了三四分钟左右,这才将手往前一送,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似乎把手上的梳子放入了面前的梳妆盒,随即盖上盒盖一般,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似乎在欣赏自己的容颜,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朝梅晓岚走来。

梅晓岚忍住心中的恐慌,急忙侧身,小女孩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出门而去。

其时天将破晓,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梅晓岚学着那女孩的动作,等她做到回眸一笑的时候,许奕飞心中不免一惊,叫道:“这……这决不是梦游,倒像是被鬼上身!”

“鬼上身?”梅晓岚也打了个寒颤。

究竟是什么样的鬼,上了这个小女孩的身?这种情形不但诡异,而且可怕——那可能属于一个千年老鬼,也可能属于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也会是厌世自尽的痴女,或者是从不知哪一层地狱之中脱身而出的冤鬼!

许奕飞和梅晓岚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一股寒意。

“啊!那个小女孩?就是我昨天说的昏沉了十年刚醒过来的那个幸运儿!”医生大声地回答道,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查房时间。

许奕飞点了点头,那个小女孩多半是和姑婆一样,灵魂出了窍,结果被一只鬼乘机上了身,顶着她的身体在做人!“那她做了十年的植物人?”

“不是啊,她只是有些昏昏沉沉而已,不过能说话,能吃饭,我们也查不出病因!”医生的回答否定了许奕飞的猜测。

“什么?”许奕飞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被鬼附身久了,无论是鬼还是寄主都会受到极大的损伤,除非是相同命格的人再加上灵气补充,就像以前曾经就有过一个每十二年换一个躯壳的术士,难道这只鬼也是如此?可附近并没有像众帝之台那样可以补充灵气的地方啊!

许奕飞决定去看看那个小姑娘,他和梅晓岚按照医生所说来到了那间病房。

“宝宝,来,吃个苹果吧!”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床头,正要将一个削了皮的苹果递给床上的女孩。

“谢谢妈妈!”那女孩笑着说道,接过苹果就往嘴里塞。

那妇女抚摸着女孩的脑袋,关切地问道:“宝宝,今天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妈妈,我已经全部都好了!头也不晕了,也不会一天到晚想睡觉了,你看我多精神啊!”小女孩一面说,一面脸上做出种种夸张的表情。

妈妈被逗乐了,笑着说道:“病刚好就淘气,多休息才对!”

“还休息?我都在这里躺了十年了!我真想出去走走!妈妈,昨晚我还梦见一个漂亮的大姐姐陪我一起在外面玩呢!”

“唉!这孩子!”妈妈脸上露出疼爱的表情,“你一生下来就没有精神,一天到晚都是昏昏沉沉的,妈妈和爸爸不知道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幸好天可怜见,让你终于能够完全清醒过来,我……”她忽然哽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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