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刘守元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独自斜倚在长沙发上,一边抽着烟,一边遥望着窗外那正在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现在,他正在自己的脑海中酝酿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但是在开始行动前必须进行周密而全面的思考。
刘守元自幼父母双亡,曾经一度流落街头,后来被孤儿院抚养成人。初中毕业后,他考取了临渝医学专科学校,三年后毕业,在临渝医学院解剖教研室谋得了一个实验员的职务。少年时代的特殊经历造成了他自闭而孤僻的性格,他平时喜好独处,厌恶与他人交往,几乎没有任何知心朋友。在大学里,作为解剖实验室的一名实验员,他属于层次较低的阶层,这就越发加深了他的自卑与自闭,从来不愿意主动参加同事们的任何交际活动。更何况他形貌猥琐,经济拮据,因而至今尚未交过女友。他今年虽然刚刚36岁,但已经有点儿谢顶,看上去就像四十余岁的小老头一般。
今天下午,那个叫李玉蓉的女学生的来访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当那女学生告诉他,说是解剖教研室的127号尸体标本很像是她的一个亲戚时,刘守元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暗自想道,解剖教研室可能要遇到大麻烦了!因为7年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例,那时候,有一具无名尸体被公安局送来解剖教研室,继而被制作成尸体标本;但是两年后,该尸体标本居然被该尸体的亲属发现了,一时间闹得纷纷扬扬,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后来经过有关部门的调解,医学院不但登报向死者家属道歉,而且赔了一大笔钱。
刘守元思量道,倘若那具127号尸体标本果真就是那女学生的亲戚李玉芹,而且又被她认了出来,医学院势必将会面临极大的麻烦。因此,当李玉蓉提出要查阅解剖教研室尸体标本的记录档案时,刘守元立即毫不犹豫地推托说是管档案的人不在,其实当时那档案就在刘守元的办公桌抽屉里。刘守元根本就不记得127号尸体标本的来源及其在记录档案上登记的真实姓名,他当时唯一担心的是,倘若那女学生所述属实,档案上所记载的姓名果然就是那女学生的亲戚,医学院在名誉上及经济上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失。虽然这个意外事件并非他刘守元的责任,但他至少犯了‘泄密’的过错而将会遭受到上级的严厉申斥。
因此,刘守元当时的想法是,尽量搪塞一下那个女学生,而在她离去后立即查看127号尸体标本的档案,倘若在档案上记载的果真是那个女学生亲属的姓名,则应该悄悄地将127号尸体标本与另一具形貌、身高、年龄全都类似的另一具尸体标本进行对调,同时将档案上的相应姓名进行更改。这样,即使那女学生明天再来查看127号尸体标本及其档案,也将一无所获。
但是,当那女学生拿出那张双人照时,刘守元猛然间大吃一惊。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男人不就是附属医院的一名研究生吗?他的姓名是范雨田。
范雨田的专业是显微外科,而显微外科与解剖学的关系非常密切,因而经常需要调取解剖教研室的尸体标本进行解剖,所以近几年来,范雨田曾多次和刘守元打过交道。
刘守元还知道,那范雨田最近与附属医院林院长的女儿正打得火热,听说不久就要结婚,前途不可限量。但是,他怎么会认识那个叫李玉芹的女人呢?而且从照片上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是非同寻常呢!
刘守元继而想道,那女学生说127号尸体标本很像是她的堂姐李玉芹,而李玉芹是去年秋天突然失踪的。既然那李玉芹与范雨田之间可能具有暧昧关系,既然范雨田即将与林院长的独生女儿结为夫妇,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可能:127号尸体标本完全是范雨田搞的鬼!那个叫李玉芹的女人原是范雨田的旧情人,但是在范雨田勾搭上林院长的女儿之后,他就决计抛弃李玉芹。可能是由于有什么把柄掌握在李玉芹手中的缘故吧,范雨田竟然狠下心来杀死了自己的旧情人,并且设法将她的遗体变成了解剖教研室的一具尸体标本,从而为他与林院长女儿的婚姻扫清障碍。
想到这里,刘守元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女学生离开后,刘守元并没有去参加所谓的学术研讨会。他首先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尸体标本的记录档案,查阅127号尸体的登记情况。
在127号尸体标本一栏中有如此记录:姓名:周桂芳;性别:女;年龄:26岁;身高:169厘米;死亡原因:心脏左束支传导阻滞。后面还有一行注解:该病人在附属医院住院期间曾欠医院各项医疗费用两万余元,病人死亡后,家属突然全部失踪,因而该尸体属于无主尸体。最为关键的是,该尸体进入解剖教研室的具体时间是去年9月上旬!
既然在档案上记载的姓名是周桂芳,理应不是那女学生的堂姐李玉芹。但是,其中会不会另有蹊跷呢?范雨田会不会在哪个环节搞了什么鬼呢?而那具127号尸体究竟会不会就是李玉芹呢?似乎有必要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刘守元立即走进尸体房,他将127号尸体标本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仔细观察那尸体的面容。那尸体的面容与刚才他从那照片里看到的女人果然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似乎瘦了些。刘守元明白,尸体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之中,软组织理应会发生收缩,瘦了一些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立即想起了那女学生所说的纹身图案,于是他将那尸体翻了过来。在那具尸体的臀部左侧,似乎被人解剖过了,皮肤和肌肉都被割得凌乱不堪。刘守元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些被割碎的肌肉与皮肤,他试图将该部位的皮肤复原。最后他终于发现,臀部左上侧的皮肤居然缺失了2厘米大小的一小块!
刘守元的血液几乎凝固了!那缺失的一小块皮肤理应就是那梅花刺青!否则,为什么该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没有丝毫缺失,而唯有臀部左上侧的皮肤缺了一小块呢?这岂不是欲盖弥彰吗?
看来,其中果然有鬼!或许,127号尸体就是李玉芹,而她正是死于范雨田之手!
可是,范雨田究竟是如何杀死李玉芹的?又是如何将其尸体变成解剖教研室的尸体标本的呢?刘守元就不得而知了。
刘守元转而又想道,仅仅由于127号尸体臀部左侧少了一小块皮肤,还不能够贸然断定该尸体确实是被人调换过了。于是,刘守元拿了一个卷尺,他认真地测量了一下,127号尸体的实际身高为171厘米。可是,在127号尸体标本的纪录档案中明明记载着身高169厘米,而尸体被福尔马林长期浸泡之后,理应有所收缩,怎么会反而变长了呢?因此,到现在为止,虽然尚不能证明127号尸体就是李玉芹,但至少该尸体并不是那个叫周桂芳的女人。
刘守元继续思考着,倘若127号尸体标本就是李玉芹,一切都可以获得恰当的解释。或许,那李玉芹就是范雨田的旧情人;或许,范雨田为了攀附林院长这颗大树、竟然对前任女友狠下杀手,并且通过了某种非法手段将她的尸体转移到解剖教研室。倘若果真如此,那范雨田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想起那范雨田平时得意洋洋的样子,刘守元不由得义愤填膺。那狗头自恃是林院长的准女婿,何曾将我们这些小小实验员放在眼里?
刘守元立即想到了报警。既然有那女学生作为人证,既然在李玉芹原先的纹身部位缺失了一小块皮肤,既然127号尸体标本的实际身高与档案上记载的周桂芳身高不同,警方很可能会针对此事立案侦查。倘若最后查明,127号尸体标本就是李玉芹,而且确实是被范雨田所杀,那么,那个脚踩两条船的奸诈小人势必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想到这里,刘守元不由得立即兴奋了起来。
可是,这一切对我刘守元又有什么好处呢?
刘守元继而想道,医学院里的同事们都将会知道,罪大恶极的范雨田是我刘守元给揪出来的;人们在茶余饭后谈到我刘守元时都会翘起大拇指,称颂我的能耐与功德。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不消几个月,人们就会慢慢地忘却这件事情,到那时候,虽然范雨田伏法了,但我刘守元还是刘守元,还是一名被人们忽视的小小实验员,还是成天呆在解剖教研室里,枯燥地守着那一百多具冷冰冰而发出刺鼻气味的尸体标本!
刘守元转而思忖道,何不利用此事而夺取一大笔钱财呢?钱财可是具有巨大使用价值的呀!
刘守元总算想明白了。
不行!不能报警!因为报警对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我必须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来使得自己咸鱼翻身!
现在,真正知道127号尸体标本真相的人只有我刘守元,而能够决定范雨田命运的人也只有我刘守元。也就是说,那范雨田的小命就捏在我的手中!我何不对他实施敲诈呢?倘若127号尸体标本果然就是那李玉芹,倘若那李玉芹正是范雨田的旧情人,倘若那李玉芹果然是死于范雨田之手,那范雨田还能够不听我的使唤吗?他除了唯命是从之外,还能够有其他的任何选择吗?
但是,关于127号尸体标本就是李玉芹的判断至今为止还仅仅是出自于自己的主观推测,这种推测虽然看起来比较合理,但还缺乏令人信服的科学证据。该尸体本应该是周桂芳,仅仅凭身高的微小差异还不能够断然确定它并非周桂芳,用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以证明它并非周桂芳、而就是李玉芹呢?
倘若该尸体就是李玉芹,最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应该是范雨田自己。可是,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承认的,用什么办法能够使得他招供呢?
刘守元立即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方法:投石问路。
必须立即告诉范雨田,明确而直接地告诉他,有人已经对127号尸体标本的真实身份发生了怀疑,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倘若自己的推测全都是真实的,范雨田必然会惊慌失措,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他必然会向自己屈膝;然后,根据他的具体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