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8
IOI保安终于来抓我的时候,《冲向天外天》(1985年由乔·丹特导演)只播到一半。这片子讲的是几个孩子在他们家后院造了架宇宙飞船,后来却真的被外星人邀请到宇宙中的故事。虽然只是部儿童电影,但它真的很棒。我差不多每个月都会看上一遍,它总是能让我平静下来。
屏幕边缘有个小窗口显示着公寓的外部安全监控画面,我看到IOI信用与收集部门的车停在大门口。然后四个穿着长筒靴、头戴防暴头盔的保安从上面跳下来跑进了大楼,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衬衫的家伙。当他们拿出IOI工作证通过安检走向电梯的时候,我已经切到了大厅内部的摄像头。
现在他们正在上来的路上。
“麦克斯,”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恐惧,“执行一号安全指令:克罗姆,山地之王。”声控程序下达后,电脑开始在绿洲和现实里同时执行一系列的程序操作,把包括麦克斯在内的本地数据统统打包上传到了网上。
“马——马——马上,老大!”随着麦克斯开心的回答,公寓瞬间就进入了最高级防备状态。强化钛合金防弹门在防盗层后面咔嚓一下上了锁。
走廊的监控录像里,四个保安已经离开电梯,正向我这赶来。走在前面的两个家伙握着等离子焊枪,另外两个则端着军用级别的电击枪。那个穿衬衫的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板。
这并不叫人吃惊。我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轰穿这扇公寓门,然后把我抓走。
他们来到门前时,扫描仪把侦测到的信息传了过来,来者的资料被呈现在屏幕上。这五人均为IOI信用与收集部门的成员,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带走布莱斯·林奇。依照该州联邦法律,我公寓的门马上向他们敞开,不过我刚才关上的防弹门依旧把他们挡在外边。
当然,这些条子早已料到自己会遭遇额外的安全门,这也正是他们有等离子焊枪在手的原因。
穿衬衫的人走到四个保安前面,伸手按下门上的对讲按钮。他的名字和岗位马上出现在了屏幕上:迈克尔·威尔逊,IOI信用与收集部,员工号IOI-481231。
威尔逊看向监视摄像头,愉快地笑了笑。“林奇先生,”他说,“我是迈克尔·威尔逊,为IOI公司信用与收集部工作。”他举起那个记录板,“你已三个月没还IOI的信用卡贷款,欠费达到了两千美元。因记录显示你尚处在失业状态,所以被我们判定为无偿还能力之人。依照现行联邦法律,你必须接受强制性的契约服务。在还清债务以及罚款之前,你需要在我们的契约工部门服务。”威尔逊指了指旁边的保安,“这些先生们是来帮助我把你带到新工作岗位的。我们要求你打开门让我们进入。请注意,我们有权带走你的所有财产,当然,它们会被出售用以偿还你的债务。”
威尔逊说这段话的时候有如机械般流畅,不带一丝停顿。我猜他肯定重复了这些话无数次。
在短暂地停顿后,我通过对讲机回答道:“当然,哥们。先让我喘口气,马上就开门。”
威尔逊皱起眉头,“林奇先生,如果你在十秒内不开门,我们就有权强行进入你的房间。而强行进入造成的财产损失,包括物品的损坏和维修费用,都会加到你的债务账单上。”
说完这些,威尔逊从对讲机器前退开,朝身旁的人点了点头。一个保安立刻打开了焊枪,枪尖的颜色很快转为亮橙,他开始切割我的钛合金防弹门。另一把焊枪则对准了几尺外的另一处。看来对方想在门右边的墙上剜出一个洞。这些家伙熟悉每间公寓的结构,他们知道墙比合金门更容易对付。
可惜,我已经用钛合金加固过公寓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了。他们切完水泥后就得对付这些高强度的合金。不过这最多只能拖个五六分钟,他们迟早会进来的。
我听说IOI的保安给这差事——切开住所把里面的人抓出来——起了个昵称,叫作剖腹产。
我干吃了两片专为今天而准备的抗焦虑药。实际上,我今早上已经服用了两片,但它们似乎不起效。
关掉《绿洲》全部窗口,把账户的安全等级调到最大后,我打开了积分板。它没有发生变化。“第六人”尚未赢得比赛。几天前,积分板上就是这十个名字。
高分榜
1.阿尔忒密丝 354,000
2.帕西法尔 353,000
3.IOI-655321 352,000
4.埃奇 352,000
5.IOI-643187 349,000
6.IOI-621671 348,000
7.IOI-678324 346,000
8.索托 347,000
9.IOI-678330 347,000
10.IOI-699423 346,000
阿尔忒密丝、埃奇和索托在收到我邮件后的四十八小时内都通过第二扇门并拿到了水晶钥匙。阿尔忒密丝因为得到水晶钥匙的25,000分而重回第一位,比我高出了1,000分。
收到邮件后,他们都一直在试图联系我,但是我没有接他们的视频请求、回他们的邮件,或是理睬他们的密语。我没理由告诉他们自己想做的事,他们不但没法帮我,而且更可能会劝我放弃这疯狂的计划。
但木已成舟,无路可退了。
我关闭积分板,凝视了自己堡垒般的住所一眼,心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它,然后迅速地深吸了几口气,就像深海潜水员在做准备,接着,我点击了视野中的登出图标。绿洲消失,我出现在自己的虚拟办公室里,这是个储存在硬盘里的独立模拟程序。我打开了操作系统,输入电脑的自毁指令:屎尿横流。
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硬盘正在被格式化。
“以后再见,麦克斯。”我低声喃喃。
“再见,韦德。”麦克斯在被删除前向我告别。
即便坐在塑料椅子上,也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热量。我脱下面罩,眼前尽是从墙和门上的切缝中涌进来的烟。公寓里的空气净化器可对付不了这么多烟尘,我开始咳嗽。
切门的保安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那个曾经叫作门把手的冒烟金属圆圈伴着重重的碰撞声砸落地面,着实吓了我一跳。
拿着焊枪的保安退后一步,换另一个保安上前在刚切割出来的金属洞上喷洒冷凝剂,免得在爬进来的时候被烫着。
“确认完毕!”有人在走廊上大喊,“没有可见武器!”
拿着电击枪的保安第一个钻过了洞口。瞬息之间,他就冲到了我的右前方,用枪指着我的脸。
“别动!”他大喊,“否则够你喝一壶的,听懂没?”
我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保安是在我住进公寓以后亲眼见到的头一个人类。
第二个进来的一点都不懂礼貌。他直接用塞口器堵住了我的嘴。这是例行公事,免得我再开口对电脑发出指令。不过他们根本不需要操心,因为在第一个保安进来之前,装在电脑里的小型燃烧弹就已经爆炸了。现在我的电脑不过是堆熔渣。
安上塞口器后,他摁下按钮松开了我的触觉衣,然后像扯布偶猫一样把我从触觉椅上拉了起来,扔到地板上。另一个保安则摁下了防弹门的开关,大门敞开后另外两个保安也跟着衬衫男威尔逊冲了进来。
我在地板上蜷成球状,双眼紧闭,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会把我带到外面。
“林奇先生,”威尔逊笑着说,“我在此将你逮捕进公司。”他转向保安们,“让回收队上来把这里清掉,”他扫了房间一眼,注意到正在冒烟的电脑,于是看着我摇了摇头,“真蠢。我们本可以把它卖掉帮你还债的。”
我无法说话,只能耸耸肩,朝着他比了比中指。
我的触觉装被留给了回收队。因为这么一来我便一丝不挂,他们又丢给我了件一次性的蓝灰色连衣裤和一双大小差不多的塑料鞋。连衣裤的质地让人想到砂纸,一穿上皮肤就痒得很,可由于双手已经被铐上了,所以挠痒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把我押到电梯前,苍白的日光灯在这里投下大片阴影,让人仿佛置身于什么黑白恐怖片之中。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为了显示出自己一点都不害怕,我一直在哼着小调。后来保安举起电击枪,才让我安分了下来。
大厅里,我被套上了连帽冬大衣。他们不希望我得肺炎,作为一份人力资源,我现在是IOI的财产组成部分。他们随后把我带出大楼。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体会到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
外面在下雪,到处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不知道气温确切是多少,但我知道自己从没感到这么冷过,阴风拂面,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右脸。
他们把我扔进运输车的后厢,里面已经坐了两个被绑在塑料椅上的契约工,这两个今天一早便被抓的人都戴着面罩。对IOI的保安而言,抓我们大概和回收垃圾一样,只是每天的例行工作。
在我右边的契约工又高又瘦,大概只比我大几岁,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另外一个契约工则胖得出奇,我甚至无法确定他的性别,只能先把他/她当作是男的。他的脸被一簇脏兮兮的棕色头发遮住,鼻子和嘴则罩着一个像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粗大的黑色管子连接着面具和地板。我正在想它的用处,就看到那人颤抖着弯下腰,朝管子里呕吐。一阵真空吸尘器般的声音后,呕吐物顺着管子滑进了地板。不知道IOI是把它装进了容器里还是把它直接抛到了外面。大概是装起来吧,这样他们才能分析这些物质,把结果填进契约工的档案。
“你不舒服?”一个保安拿走塞口器的时候问我,“不舒服的话就直接说出来,我给你张面具。”
“我很好。”我有气无力地答道。
“好吧,如果你害我最后得清理这节车厢的话,我一定会让你明白后悔俩字儿怎么写。”
他们把我摁倒,绑在那个瘦子对面的椅子上,两个跟着我们步入车厢的保安把等离子焊枪放进柜子里。另外两个则关上门,爬进了驾驶室。
引擎点火,车子缓缓离开公寓的时候,我扭头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看着我生活了一年的房子。透过暗色的车窗玻璃,依然能认出四十二楼那处被喷漆涂黑的窗户,它后边无疑就是我曾居住的房间。这会儿回收队八成已经到了那里。我的所有物品都会被拆掉、估价、标签、装箱,然后送到拍卖所去处理。房间清理完后重建外墙和安装铁门的钱会先由IOI支付,但不消说,它们最后肯定会加在我欠IOI的账单上。
差不多到了下午,公寓入住申请名单上的某个家伙就会幸运地收到一条信息,告诉他申请已经通过,而到了太阳下山、新租客住进公寓时,所有先前住户的痕迹都会完全消失。
我正看着窗外城市的道路,保安突然伸手把一个面罩摁到了我脸上。视野顿时切换,我发现自己正坐在沙滩上的一张长凳上,对面落日的火烧云燎遍了半边天。这一定是用来安抚契约工情绪的模拟系统。
我用被拷上的双手拉下面罩。那个保安对此没有注意,或者他根本就不关心。我再次望向窗外。上次看到这里的景象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想知道外界的环境是否有所改变。
语出1982年的电影《野蛮人柯南》,克洛姆是野蛮人之神。
英文中粗俗的俚语,可能也指美国硬核金属朋克唱片公司Robotic Empire的作品。
0029
透过厚厚的玻璃,一切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街道、大楼、人群,甚至雪花都如同蒙了尘一般,纷纷扬扬落下的灰色薄片如同火山爆发后的烟尘。
无家可归的人似乎比之前增加了许多。帐篷和纸板屋在街边延绵一线,而公园在我眼里就像杂乱无章的难民营。随着运输车往城市中心渐行渐深,离摩天大楼群越来越近,我看见蓬头垢面的人们挤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蜷缩在一起,靠着废旧木料和小型汽油暖气机取暖。其他人在免费太阳能充电站干等着,他们戴着笨重、过时的面罩和触觉手套,手指则轻微地摇晃,逃避在《绿洲》的世界之中。
终于,我们来到了IOI广场,这个城市的核心地带。
我在恐惧之中陷入了沉默。IOI总部包括两个长方形的大楼,它们拱卫着中央的圆形巨厦,正好组成了IOI的商标图样。这三栋楼宇名列整个哥伦布高层建筑的前三甲,高耸入云的金属色外墙和镜面似的玻璃被数不清的空中走廊还有电梯轨道割裂又重新连接。每栋楼的顶端都被淹没在云海之中。《绿洲》里的IOI总部大楼复刻和我眼前的这个一模一样,但现实带来的冲击更动人心魄。
运输车驶进了圆形大楼地下的停车场,绕过几个混凝土弯道,最终到达了一个庞大的、看起来像是货港一样的地方。正前方宽大的门上赫然挂着IOI契约工部门中心的牌匾。
其他的契约工和我被赶出车外,一队手持电击枪的保安正等着接管我们。摘除手铐后,另有工作人员用视网膜扫描器扫过我们的眼睛。轮到自己时,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好在机器“哔”的一声后,上面显示出了“林奇·布莱斯。二十二岁。全权公民。没有犯罪记录。信用情况:债务契约工”的字样。看到这些信息,那个工作人员满意地点点头,在记录本上点选了几下。然后,我被带进一个温暖、明亮的房间。这里已经有几百号契约工了。他们都沿着墙上的指引箭头蹒跚前行。这里男人和女人数量似乎差不多,但这不好说,因为大多数人都和我差不多,体态苍白又缺少毛发,再说我们还都穿着同样的灰色连衣裤和塑料鞋。简直就是《500年后》里的芸芸众生。
箭头指向一系列的安检点。第一个检查点要求每个契约工都被超级电子检查器扫描,以查出是否藏有任何电子设备。在我排队等待的时候,几个人从队列中被揪了出去,他们的假牙中藏有迷你电脑和声控电话。我前面的那个男人更是夸张,他在睾丸里藏了最先进的辛纳特欧小型绿洲主机。被发现后,这些人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大概是去摘除设备。
我又通过几个检查点,然后进入了测试区域,这是个被划分成许多小隔音间的大厅。我坐进其中一个,戴上了里面劣质的面罩,还有更劣质的手套。系统并没有让我连接上《绿洲》,但暂离现实的感觉还是让人松了口气。
我被问了几个问题,其难度呈递增趋势。这是为了测试我在各个方面的知识背景。这些测试,当然,是基于我在假身份布莱斯·林奇的档案里所填写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验而选择的。
在关于绿洲软件、硬件和网络的测试上,我小心地全部拿了A,但在有关哈利迪和彩蛋的测试上,我则故意答错题,得到了不合格的评价。我可不想进入IOI的蛋卵研究部,那里搞不好会撞上索伦托。我不认为他会认出我来——我们从没在现实中见过面,而我现在的长相也和学校照片上的那个人天差地别——但我不想冒险,我担的风险已经够大的了。
几小时后,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接着进入视频模式,和一个契约工指导员攀谈起来。这个名字叫南希的女人讲起话来声线毫无起伏变化,直叫人昏昏欲睡。她说,由于我成绩出色,工作记录又受人瞩目,我被“荣升”到了绿洲的技术支援服务二部,一年可获得28,500美元的收入。在减去住宿、吃饭、税费、医保、牙医、眼保和娱乐的费用之后,剩余的收入(如果还有的话)将被用来偿还我的债务。债务还清之时,便是我离开契约工部门之日。而如果我在离开前表现优异的话,还可能会接到IOI的长期合同。
毫无疑问,这纯他妈是在搞笑。契约工永无还清债务重获自由之身。在结算完所有的生活费用、迟缴罚款和债务利息后,你会发现每个月欠IOI的钱不减反增。一旦成了契约工,很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翻身。讽刺的是,很多人对此并不介意。他们认为这职业是个安稳有保障的铁饭碗。至少让他们远离了挨饿受冻,也不会死在大街上无人收殓。
我的“契约工合同”显示在了屏幕的一个窗口上。上面还显示着长长的清单,罗列着我作为契约工的权益(也许根本没有)和其他的声明以及警告。南希让我阅读它,并最终决定签署与否,然后她就退出了视频聊天。我看都不看就直接把协议拉到了底部,这又臭又长的东西居然有六百多页。签下了布莱斯·林奇的名字后,我通过了视网膜扫描,将签名再度验证。
由于使用了假身份,所以我怀疑这份合同其实没什么法律效力。不过,管它的呢。我正在实施自己的计划,这只是行动中的一环。
他们把我带进另一条走廊,继续下一个环节。我站上了一条传送带,期间操作繁多。首先是收缴我穿在身上的连衣裤和塑料鞋,它们会被拿走焚毁。然后是类似洗车的工序——连串的机器向我喷水、吐泡,清洗、吹干,驱除寄生虱。接着,我得到了另一套连衣裤和塑料拖鞋。
在下一个环节中,我接受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验血。(谢天谢地,受公民隐私法案所限,IOI无权检验我的DNA。)
躺在传送带上的时候,我头顶的显示器反复重播着长度差不多十分钟的契约工视频,伴着解说词和那句“契约工服务:让您从欠债走向成功的最快通途!”看了五次后,我他妈都能把这狗屎东西背下来了。而到了第十次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自己才是解说人的错觉。
“完成任务、获得永久职位后,我能得到什么?”约翰尼,影片的主角问道。
你能得到下半辈子的奴隶生活,约翰尼。我想。但在影片中,那位乐于助人的IOI人力资源代表再次跳了出来,他愉悦地将契约工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告知约翰尼。
终于,我到了流程的最后,这里,一台机器给我装上了安全踝锁——即一块锁在脚踝上的厚实金属板。这个东西其实是个定位器,用来报告我的位置。如果我试图逃跑,将其强行拆除或者做类似的举动,它就会将我电休克。如有必要,它还能直接往我的血液里注入麻醉剂。
踝锁装好后,另一台机器在我右耳垂上钉了个小型电子仪器,这让我因为剧痛而大声叫喊。视频中这玩意儿被叫作OCT。OCT是“观察沟通机”的缩写,但大部分契约工都把它叫作“耳监”。它使人想起环境保护主义者用在濒危动物身上的那种能监视它们在野外行动的标签。耳监让IOI人力资源部可以直接朝我的耳朵发号施令,也能让IOI的总管们直接看到我正前方的东西。IOI总部的每个房间里实际上都安着摄像头,但他们仍嫌不够,还得在每个契约工的头上再装一个。
耳监刚装好开始运作,耳边就传来一段电子合成音,它讲着守则和其他的信息。这声音让人不爽,但我必须适应,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我走下传送带,旁边自助餐厅电脑上播放的影片好像是哪部旧监狱电影。绿色的餐盘里尽是没有味道的大豆和土豆,还有一份形状难以辨认的水果馅饼作为点心。我在几分钟内就把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肚。电脑表扬了这份好食欲,然后告诉我现在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进行沐浴。走出自助餐厅,我的面前是台没有按钮和楼层显示的电梯。电梯门打开时,我看见了对面墙上的字样:契约工生活区——05区——技术支援部。
电梯抵达后开门展现出了另一条走廊。这里安静而幽静。唯一的灯光来自嵌在墙上的路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上次步入长廊还是在之前住的公寓,那感觉恍若隔世。
“你的第一次技术支援服务将于七小时后开始,”耳监上的电脑轻声说道,“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休憩养神。生活区在右前方,编号为42G。”
我朝着声音指示的方向走去,相信自己能很快地适应这玩意儿。
生活区和陵墓颇有几分神似,一条条暗无天日的走廊交织在一起,连接着数不清的小房间。打开这些被叫作生活区的房间房门,就能看到其内部空间被一张棺材似的床占去了大半。我走近自己的生活区,G区第42号时,门咝咝地打开,微弱的蓝色光线从中透出。接着我走进房间爬上床。
这张高宽均为一米、长两米塑料棺材外表惨白如蛋壳,棺床上则铺着泡沫塑料床垫和泡沫塑料枕头。它们闻起来就跟把橡胶丢进火里烤着一样臭,肯定是新的。
摄像头除了安装在我头顶上之外,房门上也设了一个。IOI根本没有把它隐藏起来的意思,让契约工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这大概正是他们的本意。
整个房间里唯一让人愉快的东西是游戏机——它被嵌在墙上,大而薄的触摸屏旁是张架子,上置无线面罩。我碰了碰屏幕,将游戏机启动。此时我的员工编号和岗位显示在了屏幕的最顶端:林奇·布莱斯·T——绿洲技术支援服务Ⅱ部——IOI员工编号338645。
出现在下方的菜单列出了我当前可使用的程序。只花了几秒钟,我就试完了那几个受限的功能。我只能看一个电视频道:IOI-N——IOI公司的二十四小时新闻电视。这个频道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公司的各种新闻和公告。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查看训练视频和登录模拟系统,它们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使用者能更好地对《绿洲》做出技术支持。
当我试着进入另一个娱乐程序——“经典电影”时,被告知只有在接下来的三个员工考核上获得高于均分的评价之后,系统才会对我开启更高的权限。然后系统询问我是否想了解更多关于契约工员工娱乐奖励系统的信息。我果断选择了取消。
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IOI制作的一部电视剧《汤米》。它讲述了一个叫汤米的新契约工——他同样也在这个部门工作——是怎样靠自己的奋斗最终获得经济独立和职业声望的。
我打开了这电视剧的第一集,然后取过面罩并把它戴上。和预想的一样,这东西简直搞笑。它索然无味,看得人昏昏欲睡。但我知道,有人正在监视着呢,我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分析,记录。所以我必须尽可能长久地保持大脑清醒。
可惜,尽管我拼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剧上,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尔忒密丝。我给自己编过好几打理由,但心里一直清楚,之所以进行这个计划,真正原因还在于她。我这是得了什么毛病?我很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被自己对阿尔忒密丝还有彩蛋的爱给弄成失心疯了么?我干吗像傻瓜一样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讨好一个从没见过的妹子?一个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再和我说半句话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她想我吗?
疑问一个个沉入脑海,最终将我压进梦乡。
原名《THX1138》。乔治·卢卡斯1971年的处女作,但直到1978年才上映。故事反映了人们在反乌托邦的社会里的挣扎。
0030
IOI技术支援呼叫中心占据了大楼东侧I型高塔里的三层楼,每层楼里都有几百个编了号的房间。我的房间藏在偏远的角落里,远离所有的窗户。房间里只有一张可调节的办公椅和另一张棺材模样的床。我周围的房间还没有其他人入驻。
房内不允许有任何装饰,说起来这是因为我还没有获得相应的权限。如果我靠高绩效或高用户评价赚得了足够的点数,就可以拿它来购买装饰房间的特权了,比方说这边放个盆栽,那边挂幅IOI海报啥的。
进入房间后,我从墙上箱子里拿出IOI公司专用面罩和手套,然后戴上它们,倒在椅子上。我的工作电脑就在椅子里。刚一坐下,它就自动启动了。ID成功验证后,它自动登录了我的IOI内网工作账号。我没有进入《绿洲》的权限,所以能做的只有阅读工作邮件和档案,或者查看呼叫记录。更恶心的是,我在内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严格监视、控制和限制。
我把自己调到呼叫前台,开始了这次的十二小时轮班,到目前为止,我才做了八个小时的契约工,但这段时间已经让我切实有了身陷囹圄的感觉。
第一个呼叫者在技术支援部聊天室里出现了。他的名字也随之浮现在了头顶。“007粗又硬”,真是傻到不行。
我打赌今天肯定会糟糕透顶。
007粗又硬是个体形庞大的野蛮人,身穿黑色皮甲,面部和手臂上刺着很多恶魔文身,他握着的那把重剑又粗又大,几乎是他身高的两倍。
“早上好,007粗又硬先生,”我拖着声音道,“欢迎呼叫技术支援。我是技术前台338645号。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顾客满意软件对我的声音进行了调整,让讲出的每个字都显得热情洋溢。
“呃,啊……”007粗又硬开口道,“我刚买了这把垃圾剑,现在就已经用不了了!我不能用它砍任何东西。这脑残玩意儿怎么了?它有问题吗?”
“先生,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他妈是个傻逼。”我答道。
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警告,一条提示闪现在视野中:
侵犯顾客——回答屏蔽——侵犯记录
IOI顾客满意软件察觉到了我回答中不友善的词语并把它们屏蔽了,所以那个顾客听不到我说了些什么。软件同时还把我的“侵犯行为”记录发给了特尔福尔——我的部门总监——让他可以在下次半月总结上教育我一下。
“先生,你是在网上拍卖中买下这把剑的吗?”
“对,”007粗又硬回答,“操他妈,我还付了钱。”
“请等一会儿,先生,让我来检查一下。”其实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我还是必须假模假式地检查一遍,否则就得吃罚单。
我点击这把剑,将它选中。一个小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显示着这把剑的资料。答案就在眼前,第一行大字就显示得清清楚楚:这把特殊的魔法剑只有等级十或以上的角色才能使用。而我们的007粗又硬先生只有七级。我迅速地向他解释了原因。
“什么?!这不公平!卖东西给我的人什么都没告诉我!”
“先生,在购买前确认你的角色能够使用该物品是很重要的。”
“他妈的!”他大叫,“好吧,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以用它捅你菊花,把自己打扮成一根臭烘烘的玉米热狗。”
侵犯顾客——回答屏蔽——侵犯记录
我重新回答了一遍:“先生,你可以把它保存在物品栏里,到十级再用;也可以把它送回拍卖场拍卖,然后用这些钱买一件适合你的武器。”
“嗯?”007粗又硬问我,“啥意思?”
“要么留着,要么卖掉。”
“噢。”
“我还有别的什么能帮到你吗,先生?”
“没有了,我认为——”
“很好。感谢您的呼叫。祝您愉快。”
我点击了断开连接图标,007粗又硬消失了,刚才的服务时间跳了出来,显示为两分零七秒。当下一个顾客——一个叫瓦塔丝丝丝的红皮肤大胸外星婊子——出现的时候,我对上个顾客007粗又硬的服务评分也出来了:6分。而满分是10分。系统善意地提醒我,如果想在下次总结时升职的话,就得把均分拉到8.5分以上。
在这里做技术维护可不像宅在家里工作。在这里我没法一边看电影、玩游戏、听音乐,一边对付顾客无穷无尽的需求。这里唯一能让你分心的东西就是墙上滴答滴答走着的时钟。
每回轮班,员工只有三次五分钟的休息机会,用餐时间也不过三十分钟。我通常都是在自己房间而不是饭堂里解决的,这样能省得听人聒噪,我周遭的契约工和顾客一样令人厌倦,他们开口闭口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工作,就是赚到的点数。
我常在轮班时不由自主地陷入昏睡,每次系统看见我倒下的时候,都会在我耳边发出警告,把我叫醒。当然这事儿也会被记录到我的员工档案里。我的嗜睡症在第一周里连续发作,所以现在我每天都会得到两片红色小药丸,它们能帮助我保持清醒。我也的确服用了它们,不过那都是在下班以后的事了。
结束轮班后,我会把耳机和面罩摘下来尽快回房。这差不多是我每天唯一动作迅速的时刻。我跑向那棺材,倒进去,面朝下趴倒,在那儿躺上几分钟,同时用余光盯着娱乐系统主机上的时间。当七点零七分到来的时候,我会准时滚个圈儿坐起来。
“光。”我小声地说。这成了过去一周来我最喜欢的词。在我脑海里,它和自由俨然已成了同义词。
灯光熄灭,房间沉入一片黑暗。如果有人注意着我的生活监视录像并把摄像头切换到夜视模式,我就会纤毫毕现。但多亏了一周以来的表演,我的摄像头和耳监这会儿无人在意。而我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时光。
轮到爷来出招了。
我点击娱乐中心主机的屏幕,它亮了起来,显示出我第一天来时就看到的那些功能:十根手指便能数得过来的训练电影和模拟,包括每一集都枯燥乏味的“汤米系列”电视剧。
要是有人检查我的娱乐中心使用记录,他会发现我每晚都在看“汤米系列”直到睡觉,而一旦看完完整的十六集,我就会从头再开始看。记录还会显示我每天大概都在同一时间就寝(当然每次都会有个几分钟误差),然后像死猪一样昏迷到次日清晨闹铃响时。
显然,我肯定不是在看他们的狗屎剧集,也没一觉睡到大天亮。事实上,感谢那些红色药丸,我每天都能抽出两个小时的睡觉时间用在干自己的事上,而且,这已慢慢变成了我的生物钟。
是的,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刹那,白日的疲惫一扫而空,而我精神百倍地打开暗藏的文件夹,在触摸屏上运指如飞。
大概七个月之前,我从列特·沃尔佐斯的网店买下了一组IOI内网密码,也是在类似的黑市数据拍卖网站上,我搞到了创造新身份的工具。我一直注意着所有的黑市数据网站,因为你永远预测不到明天他们又会把什么东西拿出来卖。绿洲代码、ATM漏洞、名人的私房照,等等,只有想不到,没有得不到。在浏览列特·沃尔佐斯的清单时,有些东西吸引了我的眼球。那是IOI的内网登录密码、后门以及系统漏洞。出售者当时声称他的东西包括有关IOI内网结构的代码,还有一组内网密码和系统漏洞,使用者可以“按图索骥般地轻松破解IOI防火墙”。
我曾认为这样的资料不可能出现在这样一家大名鼎鼎的网站上,但那个卖家坚称他从前是负责内网结构代码的IOI程序员。他大概是个两面派——专门在自己设计的程序中编出后门和安全漏洞,以便将来在黑市上将其出售。这样他就可以获得高出自己薪水双倍的收入,还能消除为IOI这样的血汗公司卖命所带来的罪恶感。
但最明显的问题,也即卖家懒得在拍卖上讲出来的问题是:你必须先得到进入内网的机会,才能使用这些密码。IOI内网是独立的高安全规格网络,与《绿洲》没有任何直接连接。进入IOI内网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他们的合法员工(这很困难又相当花时间),要不就变成契约工的一员。
总之我决定出价拍下IOI的内网密码,也许它哪天会派上用场。由于这些数据没办法得到验证,所以竞拍出价很低。最终我只用了几千点就成功将它拍下。拍卖结束后片刻,内网密码就发到了我的邮箱。
得到这些数据后,我仔细地做了检验。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等到它们被封存好,我就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直到大概六个月前,看到“第六人”围住安诺拉城堡的时候,我才打个激灵,想到这份内网密码,随着我的大脑不停思索,这个荒唐的计划也逐渐成形。
我改掉了布莱斯·林奇档案上的财政记录,又给他加了份IOI契约工的合同,这样我只要能进入了这栋大楼,越过里面的防火墙,就能用买到的内网密码入侵“第六人”的系统,找到破坏安诺拉城堡外力场的办法。
我觉得他们绝对预料不到这样的行动,因为这实在太疯狂了。
到这里的第二晚我就试验了密码。我恐慌不已,这很正常,要是这些密码都是错的,那我就只能乖乖做一辈子的奴隶了。
我侧过头,让耳朵垂直于屏幕,免得监视器看到里面的内容,然后打开主机里的访客菜单。这个菜单能用来调节音量和平衡,亮度和对比度。我把所有的选项都拉到最高,然后把菜单拉到屏幕底,连续点击了三次应用按钮;接着又把所有的设置都调到了最低,接着再度点击应用。一个小窗口从屏幕中央弹了出来,是技术维护人员的登录窗口。我马上输入了记在脑海里的ID和密码,仔细检查了一遍后,我单击了确认。无比漫长的时间过去后,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因为下面出现了一段文字:
维护控制面板——成功登录
我现在可以进入娱乐中心维护人员的控制界面了,而且还是以技术人员的身份登录的,但这样在内网的权限还是不够。不过我可以通过系统漏洞来创建一个经理级别的账号,这样就可以获得几乎所有权限了。
我的首要目标是为自己提供点隐私空间。
迅速地扫过一项项子菜单后,我找到了契约工监视系统的控制界面。点击我的编号时,林奇的档案和我申请时照的照片便出现在其中。档案里包括了我全部的伪造资料。而这个界面的最上方是两个视频窗口,一个与我耳监上的摄像头相连,一个直连着我房间里的监视器。耳监上的摄像头现在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而房内的监视器则照着我的背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的姿势刚好挡住了显示器的画面。
我选定两个摄像头,进入了它们的后台,靠着列特·沃尔佐斯教授的入侵办法,我成功地让耳监视频播放起了自己前一天的录像,而非实时直播。现在,如果有人查看我的监控录像,只会看到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不是整夜都在忙着入侵公司的内网。我也修改了房间里摄像头的设置,只要一关灯,它就会开始播放第一晚的记录,如此一来,就算别人切换成夜视模式,我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我想象过入侵被发现,IP被反向锁定,还有网关中断的情景,但什么都没发生,密码始终没有失效。过去六个晚上,我向IOI网络内部越挖越深,就像是刑侦人员在一步步解开案件的疑点。
昨夜,在我累到不得不倒头就睡之前,我终于进入蛋卵研究部的资料库,找到了最后的宝藏——“第六人”的绝密档案。我今晚的任务就是好好研究下这些资料。
我知道逃跑的时候必须要带走些资料,所以头几天就用那个经理ID发出了一些申请。那个不存在的经理(山姆·罗瑞)在他的不存在的房间(就在我房间边上几排)里获得了后勤部投递来的U盘。确保耳监朝着别的方向后,我溜进那个房间,拿走了U盘。我要直接把下载资料拷贝下来。
我戴上面罩和手套,在床单上伸出双手。面罩内显示着三维成像的“第六人”资料库,数十个窗口在我面前飘浮。资料库中最大的那部分当然都是关于哈利迪的,与它相比,圣杯日记就像是小学生日记。它记录了我闻所未闻的东西:哈利迪的成绩单,童年的家庭电影和他写给支持者的邮件。我没有一样一样看完的时间,但是我把真正有意思的东西都拷到了U盘里,以便我能在以后研究。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安诺拉城堡力场与驻扎在那里的“第六人”军队信息上,拷贝了他们的军备清单之后,我开始全力搜索起与奥斯瓦德之球有关的信息来,包括这个立场生成物品被放在哪里,操作它的“第六人”巫师的员工编号是什么等等。
然后我发现了一样宝贝——包含“第六人”发现和尝试打开第三扇门的全程视频文档。和每个人猜测的一样,第三扇门就在安诺拉城堡里。只有持有水晶钥匙的人才能通过城堡大门。一想到索伦托是哈利迪死后第一个步入安诺拉城堡的人,我就觉得反胃。
城堡大门正对着一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都由黄金建成的大厅。大厅最北端墙上就是水晶做的第三扇门,它的正中央正是一个小小的锁眼。
只瞟了一眼,我就知道自己看到了第三扇门。
我快速地浏览了其他几个视频。就这些资料看来,“第六人”还没有找到开门的办法。单纯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是行不通的。他们的团队已经为此研究了许久,但仍然一筹莫展。
复制这些文件的时候,我继续翻检他们的资料库,最后发现了一个叫“明星会所”的区域。这个区域甚至连我目前的账户都无法打开。鼓捣半天,终于创建拥有全部权限的“测试ID”之后,我才终于成功地打开了这个文件夹。其中的文件又被细分成两组:任务情况和威胁评估。我先打开了威胁评估,看到其中内容的那一刻,感觉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起来。里面的五个文档分别被起名为帕西法尔、阿尔忒密丝、埃奇、索托,还有戴托。戴托的文档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X”。
我先打开了帕西法尔的文档,里面是这些年来“第六人”收集到的关于我的所有资料。从出生证明到学校成绩单,不一而足,最后还有我和索伦托交谈的视频,以姨妈的活动房爆炸告终。我躲藏起来后,除开过去一年间几千张有关我的截图之外,他们再也没获得什么新线索。虽说IOI拷贝了我猎鹰星堡垒的数据库。不过他们没有找到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居住地。我目前的住址一栏依然填着“未知”。
我关闭这个窗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阿尔忒密丝的文档。
文档最顶端的照片里是个笑容悲戚的女孩,令我惊讶的是,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几乎和她的角色一模一样,同样的黑发,同样漂亮的脸,只有一点不同——她的左半边脸被一片红紫的胎记覆盖。我后来才知道这种胎记也被称为“葡萄酒斑血管瘤”。在这张照片里,她将长长的黑发盖过左眼,尽量挡住这胎记。
阿尔忒密丝曾试图让我相信她在现实中长得丑陋无比,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在我眼里,这个胎记无法盖住她的美丽。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我觉得这张照片比《绿洲》里的角色更漂亮,因为这不是虚拟出来的幻象。
照片下面是她的资料。她叫珊蔓舍·伊芙琳·库克,二十二岁,加拿大公民,身高五尺七,体重一百六十八磅,里面甚至还有她的地址——绿叶巷2202号,温哥华——和其他的信息,包括血型和幼儿园以来的成绩单。
我在这些东西的最下方发现了一个无标签的视频,打开它,便出现了一间实时拍摄的郊区小屋。片刻之后,我意识到那正是阿尔忒密丝所住的房子。
我浏览了几个子文件夹,发现她在五个月前就开始被监视了,那几百个小时的录音资料都是在她登录了《绿洲》以后记录下来的,连她通过第二扇门过程中的自言自语也被录下,然后转为文字记录在案。
接着是索托的文档。“第六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名——田村唐津,也同样知道了他的住址——日本大阪的一处公寓。他的档案里同样有张学校照片,那神情严肃的消瘦男孩身着干净的衣服。和戴托类似,他和自己《绿洲》里的造型完全不一样。
埃奇似乎是他们了解得最少的人,他的文档里只有短短几句话,也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截图。他的真名上写着“亨利·斯旺森”。我知道这不过是《妖魔大闹唐人街》里杰克·伯顿用过的化名,所以肯定不是真的。他的地址一栏上是“移居不定”,下面则有份标着“最近登录点”的表格。我打开来看到里面记录着埃奇最近登录《绿洲》的地点。这些地址毫无规律:波士顿、华盛顿特区、纽约城、费城,最近则挪到了匹兹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