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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楼里传来一阵枪声,接着是模糊的哭喊和尖叫,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枪战在这里并不少见,但我还是被惊醒了。因为知道自己大概难以再度入眠,所以我决定玩会儿经典的街机游戏来打发日出前的这几个时辰。《小蜜蜂》《防卫者》《小行星》,这些游戏早在我出生前就已是博物馆里的古董了。不过在我们这种猎手眼里,它们不是什么低分辨率的老掉牙玩意儿,而是圣物、神殿的基柱,我敬畏它们,发自真心。
我蜷缩在活动板房小杂物间角落的一个睡袋中,挤在墙和烘干机之间的缝隙里。姨妈不欢迎我跑到对面的大厅里去,因为那是属于她的。其实我也更愿意待在杂物间里,这儿很暖和,多少算是属于个人的空间,而且信号也不算太差。还有,这房间里有洗衣液和柔顺剂的香味,而在活动房的其他地方都散发着猫尿和垃圾的臭味。
大部分时间我都蹲在自己窝里,不过这几晚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所以,尽管我很讨厌姨妈,但过来住怎么着也好过被活活冻死。
住在这活动板房里的一共有十五人,姨妈自己睡三间卧室中最小的那一间。戴普家住她旁边的次卧,米勒家则占据了大厅尽头的主卧,他们有六个人,是缴纳租金的大户。我们的屋子并不像这楼里的其他屋子那么拥挤。它比那些屋子大一倍,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空间。
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它又大又重,差不多有十年历史。在公路旁的废弃商店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它后,我还原并重装了它那几乎是来自石器时代的操作系统,换言之,它被我救活了。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台老爷机慢得连蜗牛都不如,不过对我来说却也还凑合。这台笔记本成了我的随身图书馆、游戏机、家庭影院,它里面塞满了老书、电影、剧集、歌曲和几乎所有的二十世纪电子游戏。
我打开模拟器,然后选择了《2084》,它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之一,简单而疯狂。整个游戏系统考验的就是本能和反应。是啊,玩老游戏总能让我清醒头脑,放松自己。每次在生活中碰到那些麻烦又难缠的事,我就会在键盘上敲下“玩家1号”的选项,然后把那些恼人的事抛到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屏幕上的战斗中。在这些像素低下的二维世界里,生活很简单:世间仅剩一人一机,用左手操控方向,用右手瞄准射击,只要尽力求生就行。
在一波波的冲杀之中,几个小时悄然流逝。敌人的造型各种各样、或大或小,从简单的球体到扭曲的大脑,无所不包。为了保护最后一个人类家庭,我投入到了这场无尽的战斗中。不过最后,手指痉挛还是打乱了我的操作节奏。当然,这么一来,我在几分钟里就被轰掉了剩余的生命,然后四个最讨厌的字出现在了屏幕上:游戏结束。
我关掉模拟器,开始在电影库里翻翻找找。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下载了每一部《安诺拉年鉴》里提到的电影、电视节目和卡通。当然,我不可能全部看完。除非耗上几十年的时间,否则没人能看得完。
我开始播放《家族的诞生》,这部八十年代情景喜剧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俄亥俄州,整部片子的内容围绕着一个中产家庭的日常生活展开。它是哈利迪的最爱之一,我认为看看它对搜索行动颇有助益。实际上,我最近都有点迷上这部电视剧了——我已经将这一百八十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但依然兴致盎然。
独自坐在黑暗中观看笔记本里的视频,我总会把自己也带入到那个温暖、温馨的家庭中去。片中角色碰到的所有麻烦事几乎都能在半个小时内解决(有时候要一个小时,就是两集,不过那种情况相当罕见)。
真实的生活和剧集天差地别,也许这就是我这么喜欢《家族的诞生》的原因。爸妈生下我的时候还很年轻,他俩是在我长大的那个叠楼里相识的。我对爸爸没有印象,因为他在抢劫食品店的时候吃了暗枪,当场殒命,而那时我尚在襁褓之中。我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他喜欢漫画。我在一个储物箱里找到了他的几只闪存盘,里面有全套的《蜘蛛侠》《X战警》和《绿灯侠》。妈妈说,他给我起了“韦德·沃特”这个名字,也是因为他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超级英雄的真名,就像彼得·帕克或者克拉克·肯特。知道这些后,我觉得他一定是个酷毙了的家伙,只不过死得有点窝囊。
我的妈妈萝塔独自把我养大。我们住在叠楼另一侧的小小房车里。她有两份全职的绿洲工作,一份是电话推销员,另一份则是在线妓院的皮条客。她曾经让我晚上戴上耳塞,免得那些不堪入耳的拉客黑话透过薄薄的隔板传来,玷污我幼小的心灵。不过那个耳塞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所以我都是用看电影来解决问题的,当然,音量得调到最大。
我早早就进入了《绿洲》。在我刚能戴上面罩和触觉手套的时候,我妈就帮我创建了第一个角色。然后她就继续工作去了,留下我独自探索全新的世界,一个与我之前认识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几乎可以说,我是被《绿洲》的互动教育程序带大的,这套系统不收费、易上手,所有小孩都可以接触。我童年的大段时间都耗在了名叫“芝麻街”的虚拟社区中,那里除了有会陪我唱歌的布偶,还有形形色色教我如何走路、算术、读书、写字及与他人分享的交互式游戏。而在掌握了这些初步的技能后,我很快就发现《绿洲》其实还是个巨大的公共图书馆,即使是我这样身无分文的孩子,也可以在这里看到、听到、触到、玩到这世界上的几乎每一本书、每一部影视剧、每一首歌、每一件艺术品和每一款游戏。那些知识、艺术,还有人类文明的所有娱乐项目都被收纳其中。不过,了解这些信息对我来说祸福参半。
而我也因此发现了真相。
也许你的经历与我不同,不过说实在的,于我而言,作为一个人类,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成长真是让人抓狂。
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周遭的环境究竟有多么糟糕。实际上,那些大人根本就是在反其道而行之。当然了,我相信他们,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呃,我的意思是,天哪,我那时候脑瓜都还没长到一半大,又如何能分辨那些大人是不是在对我放屁?好在后来我长大了些,逐渐发现大人们都是群扯谎不打草稿的货色,从我离开子宫的那一刻开始,谎言就始终贯穿在我的生活之中。
这就像个启示。
预示着我未来的敏感多疑。
随着对《绿洲》这座大图书馆的不断探索,丑陋的真相逐渐展现在我眼前。事实就一直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中等着我,无数艺术家、科学家、哲学家和诗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作古——所留下的文字让我开始对情况有所了解。我说的不单是个人的情况,或者部分人的情况,而是大众所谓的“人类生存状况”。
真相可不怎么美好。
真希望有人能在我刚刚听得懂话的时候,就跑来告诉我:
“这就是现实,韦德。你是一种叫‘人类’的东西,那是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和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物种一样,我们都是从几亿年前的某种单细胞生物演变而来的。这个过程叫作进化,你以后会学到更多相关的知识。不过你得相信,就是进化让我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说的可不是捕风捉影,有无数埋在石头下面的化石能作证。至于你听到的那些故事,包括我们是被住在天上的超自然生物——或者叫上帝——创造出来的那则故事,全部是屁话。上帝不过是人们念叨了几千年的一个古老神话而已,不是上帝创造了人类,而是人类创造了上帝,就像圣诞老人和复活节宾尼兔。
“对了,还有……世界上也根本没有圣诞老人和宾尼兔这种东西,那些也是扯淡。对不起孩子,你得搞清楚。
“也许你想过,在你降生之前,世界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嗬,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因为,随着我们人类的出现,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们懂得怎样种植农作物、饲养动物后,逐渐减少了打猎的时间,部落也日趋强大,最后像流行病毒似的席卷了整个星球。那之后,为了土地、资源和虚假的神灵,人类又开始一场接一场地打仗,最后终于将我们各自不同的部落整合成了一个‘全球文明’。不过,老实讲,它并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组织或者文明。我们仍然在发动战争。不过我们也学会了怎样搞研究和发展科技。作为一种没毛的猩猩,我们的确倒腾出了不少神奇的东西:电脑、药物、激光、微波炉、人造心脏,还有原子弹。我们甚至把人类送到了月亮上,然后又把他们带了回来。我们还创造了互联网,把信息交流的障碍也几乎给彻底消除了。很酷,对吧?
“但这也是麻烦的开始。我们的全球文明犹如庞然大物,需要巨大的能源来维持。我们通过燃烧化石来获得能量。但在你出生之前,人类就把化石能源耗去了大半,现在更是几乎告罄。我们把这叫作全球能源危机,它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这事儿可不小。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能量来使这个文明维持以前的运作,所以人类步入了倒退的阶段。
“除此之外,燃烧化石能源也带来了副作用,比如气温升高、环境破坏什么的。你看,极地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气候越来越反常,动植物灭绝,还有无数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灾民。而为了剩下的那点资源,人类依然征战不休。
“最重要的是,孩子,这意味着生活将比以前更为艰难。那些好日子在你出生前就结束了。你诞生在黑暗的年代里,而且,未来的情况看起来只会更糟。人类文明正在倒退,有些人甚至说它在毁灭。
“你也许在想,自己未来会碰上些什么事。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你会死。我们都会死。就是这样。
“你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好吧,我不完全确定。不过证据显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仅仅会死掉。你的大脑不再工作,然后你再也不能问任何烦人的问题啦。你听到的故事?去一个叫天堂的地方?没有痛苦和死亡,人可以永远过着快乐生活的地方?都是屁话。就像那些上帝故事一样。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天堂存在过。是我们把它编出来的,它不过是充满希望的幻想。
“你接下来的生活,都要在知道自己终有一死、而且会永远消失的状态中度过了。
“对不起。”
好吧,反思一下的话,也许告诉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他出生在混乱、痛苦、堕落的世界里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花了几年的时间逐渐揭开真相,都有种正在跳楼自尽的感觉,更别说有谁突然间被灌输所有的这些信息了。好在我还有《绿洲》,它让我保持理智。它是我的操场,我的学前班,我的世外桃源。
我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与绿洲紧密相连。我妈休息的时候,我们会一起登录去玩游戏或者进行些虚拟冒险。不过一到晚上,她就得逼我退出游戏,因为我一直不想回到恶心透顶的现实世界。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事抱怨过我妈,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她也是命运和残酷环境的受害者,而且还属于对此感受最深的那代人。我对她的歉疚感大于其他的感情。她诞生的时候,这颗星球还算美好,此后却不断地滑向深渊。她永远陷在消沉之中,只有吸毒才能让她暂时亢奋起来。当然,这也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我八岁的时候,她在手背上打了一剂什么药,然后倒在了我们破烂的折叠沙发上,再也没有醒来。她离去的时候还在听一台旧MP3,那是我上一年修好了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那以后我就不得不搬到姨妈爱丽丝的房子里。爱丽丝不是什么慈善家或者合格的监护人,她留下我纯粹是为了得到政府每月额外的救济粮。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得自己觅食。通常这不是问题,因为在修理旧电脑和坏游戏主机方面,我很有天赋。我把那些旧机器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修好后再卖到典当铺或者拿来交易饭票。我的所得远超过邻居们的想象,填饱肚子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妈死后的一年半里,我一度沉浸在绝望和自怜当中。后来我不断提醒自己,凡事要往好的方向看,不管我是不是孤儿,我至少过得比非洲的大部分孩子要强。还有亚洲的,嗯,北美也是。我头顶上还有个天花板,肚子里也有食物可以消化,我甚至还有《绿洲》。生活并没有那么糟。但尽管这么自我安慰,巨大的孤独感却依然没有丝毫减少。
我想,是哈利迪的彩蛋比赛拯救了我。我突然间发现了值得去追逐的梦想。在过去的五年里,这场比赛给了我明确的目标,它是值得完成的任务,是早上起床的理由。从我开始寻找彩蛋的那刻开始,未来便不再那样黯淡了。
第四集看到一半的时候,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爱丽丝姨妈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身着睡袍、提着一篮脏衣服的鹰身女妖,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她看起来比平时清醒些,这可不是好兆头,因为她亢奋的时候反倒更容易对付。
姨妈像往常那样斜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往洗衣机里塞衣服,但突然,她的表情大变。她更仔细地看了看我。当她意识到我手持笔记本的时候,眼睛一下睁得溜圆。我把本子飞快合上塞进背包,但我知道,太迟了。
“交出来,韦德,”她伸出了手,“我可以拿它去交我们的房租。”
“不,”我嚷道,向后退了退,“别这样,爱丽丝姨妈。我要用它上学。”
“你要懂得感恩!”她厉声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要交房租,我已经受够了你这只吸血鬼!”
“你收走了我所有的饭票。那可比我的租金多得多了。”
“他妈的才不是呢!”她试着从我的手中抢走笔记本,但我不肯放手。所以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迅速地加上键盘锁,同时格式化了硬盘。
爱丽丝姨妈很快和她的男友瑞克一道回来了,他还半睡半醒着。因为喜欢显摆那些黑道文身,瑞克从来不穿上衣。他一个字没说,只是威胁性地向我举起拳头。我把手提电脑交了出去。然后他和姨妈就离开了,一边还讨论着这台电脑能在当铺换回多少钱。
少了这台手提并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有两台备用的放在秘密基地里。不过它们的配置没有这台高,而且我还得把所有的东西从备用盘里拷过去。那得花上不少时间。不过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早该知道把值钱东西带到这儿来风险重重。
暗蓝色的晨光爬上了杂物间的窗户。我觉得今天早点儿去上学可能会比较好。
我尽可能又快又安静地穿起破灯芯绒裤子,换上松垮的运动衫,套进超大的外衣——它几乎能填满我的整个衣柜,然后背起背包,爬上洗衣机。戴好手套后,我拉下了外头还覆着冰的窗户。在清冷刺脸的晨风中,我注视着起伏不平的活动板房房顶,觉得它们犹如海洋上翻腾的波浪。
周围共计有二十二座活动板房,而姨妈家所在的这栋楼是最高的,比周围的大部分建筑都要高上一两层。活动板房没有真正的地基,它们就直接立在地面上,或者是架在原来的混凝土地基上,几年来,在脚手架的加固下,它们还在杂乱无章地加盖,慢慢向天空延伸。
我们住在波特兰林荫街,它像个又破又烂的旧锡盒,躺在四十号州际公路边上慢慢生锈。这里是俄克拉何马城正在腐烂的下城区西部,而整个城市里共计有五百多个叠楼乱糟糟地堆做一团,由回收来的铁管、横梁、钢桁支架和步行桥连接在一起。还有几台老式的起重机开到了叠楼群的外围,不断拓宽着这片垃圾场的占地面积。
我们屋子的最高层,或者叫“屋顶”的地方,覆盖了一层破旧的太阳电池板,为下面的住户提供着能源。还有一捆捆皱巴巴的软管蔓缠在每栋楼中,它们是供水和排污用的管道(一些外围的叠楼还享受不到这种待遇)。阳光几乎照不到叠楼的底部(就是叫地面的地方),楼与楼之间黑暗狭窄的缝隙里满是废弃的汽车和卡车,它们的油箱里空无一物,前进后退的道路也早已被堵塞了。
邻居米勒先生曾告诉过我,我们居住的叠楼占据的地方,曾经是几十座整齐排列的别墅。但因为石油短缺和随之而来的能源危机,各个大城市里都拥入了无数从周围的郊区和农村来避难的居民,这导致了城市房屋的大量短缺。为了最大化地利用空间,某些人推出了这个天才的计划——按照米勒先生的说法,叫“垃圾大堆叠”——就是利用加固的脚手架,把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垃圾(你能看到楼层里面夹着各种房车、集装箱或者大众的迷你巴士)堆在一起供人居住。这个创意很快风靡起来,然后全国各地的住宅小区很快都进化成了这样的“叠楼”——一种由贫民窟和难民营组成的奇怪混合体。它们现在延伸到了各个大城市的郊外,住户多是像我父母这样离家的乡下人——为了得到工作、电力供应还有可靠的绿洲网络,他们纷离自己正在死去的小镇故乡,用他们最后的汽油(或者骑着他们的牲畜),拖家带口地迁徙到了离他们最近的大城市。
我们这个区域的每一栋楼房都至少有十五层高。最近几年,很多这种叠楼都已经长到了二十层或者更高。这让人精神紧张。因为叠楼崩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如果支撑柱歪了方向,多米诺骨牌效应会令周围四五栋叠楼也跟着完蛋。
我们的活动板房地处叠楼北缘,就在一条破碎的高架桥旁边。从杂物间窗口居高临下地俯视,可以看见电车在裂开的沥青地面上蠕动,将货物和工人送进城市。阴冷的天际,一线阳光正在爬上地平线。我有这样的习惯:无论何时看到太阳,都会提醒自己这只是一颗恒星而已。宇宙里有几万亿个这样的星体,太阳不过是它们之中渺小而不起眼的一个。这能让我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而这样的思考方式,也是拜八十年代一部名叫《宇宙》的科普片所赐。
我尽可能安静地从窗口钻出,抓住窗户的下沿,爬下冰冷的外墙。活动房所在的金属平台比房体大一点点,边缘只有一足之地。我小心地向下探,终于站到了平台的边缘上,接着,我伸手关上窗户,把早已准备好的绳索缠在腰间,向着平台的一角缓缓移动。那里的大型脚手架框架做成了梯子的样式,是我进出姨妈家常走的路线。如果我愿意,也可以走主楼梯,它沿着叠楼的边缘往下,不过楼梯的支架松松垮垮的,总是会撞到脚手架发出当当的响声,相当于在告诉别人,我来了。这很不好,在叠楼里,你最好不要被别人听到或看见,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里总是聚集着一群群的黑帮或者走投无路的劫匪——他们可能会抢劫你,鸡奸你,最后还把你的器官卖进黑市。
攀爬金属框架总让我想起《大金刚》或者《汉堡时间》这样的老游戏。这想法几年前就有了,那时候我首次独立制作了一款雅达利2600的游戏(这是我猎手生涯的里程碑,其意义不亚于绝地武士制作出他第一把光剑)。我把那游戏命名为“叠楼”,你得穿过一个个活动房样式的垂直迷宫,收集废电脑、粮票,同时避开路上的瘾君子和恋童癖。这游戏可比现实有趣多了。
我在楼下三层的拖挂式房车外停了下来,那里住着吉尔摩女士。她是个可爱的老妇人,七十多岁,总是早睡早起。我望向窗户,看到她正在厨房里忙碌地准备早餐。她也发现了我:“早上好,宝贝。”
“早上好,吉婆婆。”我说,“没吓着你吧?”
“没有,没有,”她摇摇头,拉着绳子打开窗户,“外面都快结冰了!你干吗不进来吃个早餐?我还有几块酱烧烤肉,这些蛋粉也不赖,如果你放够了盐……”
“谢了,但今天早上我没时间,吉婆婆。我得到学校去。”
“好吧,那以后再来。”她吻了一下我,然后开始关窗,“爬下去的时候别伤了自己的脖子,蜘蛛侠。”
“嗯。再见,吉婆婆。”我挥了挥手继续行程。
吉尔摩女士是个超级热心肠。她甚至会让我在她的地方借宿,尽管那些闹腾的猫儿总是扰人清梦。吉婆婆是个虔诚的信徒,她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绿洲》的某个在线大教堂里,唱唱赞美诗,听听布道,要不就是去模拟的圣地进行参拜。我几次帮忙修好了她老旧的绿洲主机,作为回报,她会回答我那些数不清的、关于她曾经生活过的八十年代的问题。她知道那个年代每一件最琐碎的小事——都是你在电影和书上看不到的细节。她还总为我祈祷,希望我的灵魂能得到救赎。我从没告诉过她,我觉得宗教不过是堆垃圾。因为正是这种美好的幻想给了她希望和生存的动力——就像这场比赛对我的意义一样。用年鉴里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住在玻璃房子里人都应该闭上臭嘴。
离地面咫尺之遥时,我从脚手架上跳下,橡胶靴扎进了脏水和结冰的泥巴里。阳光尚未惠及此处,四周依然一片漆黑。我向东走去,打开的手电照亮了前面的路。路上我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提醒自己的目光不能遗漏任何商店垃圾桶、破旧引擎,或是叠楼间缝隙里的废品。
现在时间尚早,我的行踪应该不会被别人发现。比我起得更早的人当然也有不少,但基本上都是找到了工作的住户,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在城市周围的大工厂当钟点工。这些人这会儿应该都聚在公路旁的车站里,毕竟通勤车一天只跑几趟。
走了差不多一里地,我来到一座奇特的山前。为了空出更多的地方用以建楼,几十年前,人们把这个城区的所有废车都尽可能地堆到了这里。很多车堆的高度甚至能赶上叠楼了。
我走向山边,迅速地环视四周,确信没有人监视或是跟踪,然后便穿过两辆废车的缝隙。我躲闪着,攀爬着,侧行着进入这座摇晃的钢铁之山,最后来到一辆货车前。相比其他地方,这里显得比较开阔。这辆货车只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其余的部分都被堆在上面的车盖住了。两辆重型卡车像横梁般歪歪扭扭地横在货车车顶,不过承重的是边上的其他车辆或者车堆,因此货车并没有被它们压扁。
我取下脖子上的项链,上面挂着一把钥匙。很走运,发现这辆货车时,它的钥匙还挂在车门上。很多车在被遗弃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损坏,只是它们的主人支付不起燃料费继续使用罢了。
我把手电塞回口袋,打开了货车的右门。变形的车门仅能打开一尺半,刚好容我挤进身去。进入车厢后,我重新关门上锁。车厢内没有窗户,所以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了一秒钟,才触到了接到头顶的电源开关。摁下它后,老台灯昏暗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周围有限的区域。
一辆几乎没法辨出原形的绿轿车压住了挡风玻璃,不过并没有伤到驾驶室。货车内部的其他部分更是完好无损。有人移走了车里所有的座位(可能拿去当家具用了),留下了一个大概四尺高、九尺长的小“房间”。
这就是我的密室。
四年前,在一次寻找废弃电脑零件的行动中,我摸索到了这儿。第一次打开车门望进黑暗的车厢时,我就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隐私。这是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在这里,我不用担心遭到姨妈和她垃圾男友的威胁与辱骂。我可以把东西放在这里而不用担心被别人偷走。还有,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这里安全地进入《绿洲》。
这是我的避难所,我的蝙蝠洞,我的孤独堡垒。我在这里学习、作业、阅读、观影,当然,还有游戏。这也是我思考和寻找哈利迪彩蛋的地方。
为了防止声音外泄,我在整个车内都铺上了碎地毯和曾用来装鸡蛋的泡沫塑料。几个笔记本的破包装箱被丢在角落里,边上是接在一起的旧汽车电瓶和动感单车,那是我弄出来的简易充电器。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把折叠草地椅。
我扔下背包,抖落外套,然后踩动单车脚踏板。给电池充电通常是我锻炼身体的唯一方式。我不停地踩着踏板,直到液晶屏显示电池已满,才倒在椅子上打开了小小的电热器开关。脱下手套后,我在电热器散发着橙光的灯丝前搓了搓手。可惜这玩意儿不能开太久,否则会耗光所有的电。
我打开自己小小的食物贮藏室——那是一个用来防鼠的铁盒,把取出的奶粉倒在碗里,用水冲开,然后加入了一把麦片。一番狼吞虎咽后,我走到货车仪表盘前,取出暗藏的旧塑料午餐盒。印着星际迷航标志的盒盖之下,就是学校统一派发的绿洲主机、触觉手套和面罩。对我而言,它们可都是无价之宝,绝不能冒险带去姨妈家。
戴上弹性触觉手套后,我活动了一下手指以确定手套没有问题,然后便拿起了绿洲主机。它是个扁平的黑色三角形,大概有简装书那么大,上面有一根天线。当然啦,因为它现在被埋在一座钢铁大山之下,所以信号可想而知。好在我早已改装过一条天线,将它放在了车山的最顶端。天线的电缆向下延伸进货车车顶的一个小洞中,我把它连到了主机的接口上,然后阖上面罩。它像泳镜一样舒服地贴在我的眼睛上,挡住了外界的光线。小型耳机从面罩的两侧展开,自动伸进我的耳朵里。面罩内侧还有两个立体声话筒,可以录下我讲的每一句话。
我开机登录游戏。只见面罩发出一阵浅浅的红光,扫过视网膜。我清了清喉咙,小声而清晰地念出登录密码:“你已经被星盟征召前往前线对抗斯克和高丹的舰队。”
密码正确,声音验证,游戏成功登录。
接着一段文字出现,附在视野正中央:
账号验证成功。
欢迎来到绿洲,帕西法尔!
登录时间:
07:53:21OST(Oasissystemtime)-2.10.2045
这段文字渐渐隐去,被另一段文字替代。它们只有六个字,是詹姆斯·哈利迪在他设计初版《绿洲》时亲自在登录程序里设置的,它们是对异世界的先行者——他小时候那些街机游戏设计师的致敬。这五个字是在《绿洲》用户离开现实进入虚拟世界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玩家1号就绪
分别是蝙蝠侠和超人的名字。
1980年由卡尔·萨根主持的系列科普片。
蝙蝠洞是蝙蝠侠的秘密基地,孤独堡垒是超人位于北极的秘密基地。
健身器材,仿造自行车的构造,但底部被固定在地面。
著名台词,出自1984年的科幻电影《最后的星空战士》。
0002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获得实体,周围也逐渐清晰。这里是高校二楼的储物间,我昨夜下线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大厅,目力所及之处看起来差不多(但不完全)都是真实的。《绿洲》的一切事物都有完美的三维建模。除非你停下来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四周,否则很容易忘记眼前的一切其实只是电脑数据。这还是学校版主机的效果。听说如果能购得新版的顶级高端主机,那《绿洲》与现实之间的区别就几乎能被彻底消弭了。
我摸了下自己的柜子,随着清脆的金属咔嗒声,它弹开了。里面的摆设不多,只有几样:莉亚公主手持光枪的图片,《巨蟒与圣杯》的海报,詹姆斯·哈利迪的《时代》杂志封面照。柜顶还有几本教科书,轻触一下后,它们消失于无形,转移到了我的物品栏中。
除了课本,我的角色只拥有几样别的东西:火炬、铁剑、青铜小盾和皮甲。都不是什么魔法装备,质量很差,不过这已经是我能穿的最好的玩意儿了。《绿洲》里的东西和现实中一样昂贵(有时还更甚),也不能用粮票来换。这个世界唯一的货币就是绿洲点,在黑暗的时代,它成了世上最稳定的通货之一,甚至比美元、英镑、欧元、日元更靠谱。
柜子最上头是面小镜子,靠近它我就能看见自己在虚拟世界中的形象。建立人物时我给角色设定的相貌和我本人类似,不过鼻子要稍小一点,个头也比较高挑;身形更苗条的同时,肌肉也更发达。我还抹去了身上孩子气的痕迹。不过抛开这些小细节,他和我看起来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学校对代码做了限制,每个学生都必须是人类,性别年龄也要与本人相符。这儿不允许出现双头恶魔或者类似的东西。
你可以给自己的角色起任何名字,只要不重复就行。这就是说,你没法选别人已经采用了的叫法。你的角色名同时也会是邮箱地址和聊天账号,所以大家都尽量想要取那种酷得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角色名。名人们通常会花天价来购买他们想要却已被人注册的名字。
在创建账号时,我给自己的角色起名叫巨人韦德。那之后,我每隔几个月就会改一次角色姓名,通常那些名字都稀奇古怪。但从五年前哈利迪彩蛋出现,我决心成为猎手的那刻起,角色名就再也没改换过。我的人物就叫帕西法尔,和亚瑟王传说中寻找圣杯的骑士一样。当然,这个出名人物更普遍的叫法是帕西瓦尔或者帕西瓦,只是它们早被别人占用了,再说我也喜欢帕西法尔这叫法,挺好听的不是嘛。
人们极少在网上用真名。在虚拟世界里,除非你坦诚相告,否则没人知道你是条狗。绿洲文化的普及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你的真名、指纹、视网膜形状都被存储在数据中心,由社交模拟系统(GSS)保护着这些信息的安全。甚至GSS自己的员工都无法看到用户的真实资料。在哈利迪还掌控着公司的时候,连最高法院都无从过问GSS的数据。
刚进入绿洲公共学校系统的时候,我被要求留下真实姓名、角色名、邮箱地址,还有社保号码。这些信息存储在我的学生档案里,只有校长才可以审阅。没有其他老师或者学生知道我是谁,干过什么。
学生在学校里也不用角色名,免得老师开口闭口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滑头皮条客,请专心听课!”或者:“大王六十九,你可以起来念一下你的读后感吗?”学生们必须用真名,后面再加上数字以示区别。我刚进学校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两个叫韦德的人,所以我的学生名就是韦德三。在校园里逛的时候,角色头上显示的也是这个名字。
铃声响起,一个图标在视野的角落微微闪光,提醒我第一堂课四十分钟后开始。我用一系列轻微的手部动作来控制行动,操控自己的角色走下大厅。当然,如果腾不出手的话,我还可以通过声音来控制移动。
我向世界史教室的方向走去,对路上熟悉的面孔或挥手或微笑。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这让人多少有点怀念这个地方。因为没钱上大学,甚至绿洲的虚拟大学也上不起,我不是很想离开学校。而我的学分也不足以拿到大学奖学金。现在,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毕业后当个全职猎手去找到那颗彩蛋。这也是我逃离叠楼的唯一方法,除非我愿意和一家大公司签下长达五年的契约工合同,不过那和当奴隶似乎没什么差别。
就在我继续走下大厅时,其他学生也逐渐在他们的柜子前开始实体化,就像凭空浮现的幽灵。大家聊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很快我就听到有人在朝这里叫喊。
“嘿,嘿!是韦德三啊!”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叫道。是托德十三,代数课上认识的一个家伙,他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漂亮的衣服,帅爆了,”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穿着黑体恤,外加深蓝色牛仔裤,这是你创建账户时就可以选择的几套免费装束之一。而托德十三,和他的暴发户朋友一样,穿着一身昂贵的套装,大概是在哪家线下商店买的。
“你妈妈买给我的,”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下次你回家喝奶的时候,请转达我的谢意。”这很幼稚,我知道。不过不管是不是在虚拟世界,这都是一间中学——所以话语越是尖锐,效果就越好。
我的话让他周围的几个朋友笑出了声。托德十三的脸一下变得绯红——这意味着他没有关掉表情传感器,让自己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反映到了角色身上。他张口还击,不过那时我已经屏蔽了他的声音,所以我只是看到他口型正在大动。我淡然处之,继续往课室走去。
屏蔽声音是上学最爽的功能之一,而且我几乎每天都在用。更爽的是对方可以看到你屏蔽了他们,却只能干瞪眼。学校代码锁死了相应的权限,这里无法进行任何PK。整个卢德斯星都是玩家之间不能相互攻击的非PVP区。所以在学校里,唯一的武器就是语言,而我在这项技艺上早已炉火纯青。
我在现实世界里只上到了六年级。那回忆可谈不上美好。我是个害羞呆笨的孩子,自尊心不强也缺乏社交能力——这是在《绿洲》里度过童年的副作用。在网上我可以和别人交流,加好友。但在现实世界里,和其他人——尤其是同龄的孩子——交谈使我非常紧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鼓起勇气开口时,又总是词不达意。
外貌也是一个问题。从记事以来,我就是个胖子。虽说政府救济粮的高糖分和多淀粉是罪魁祸首,但我自身的原因也不小:因为沉溺于《绿洲》,我缺乏运动。更糟的是我的衣服,它们不是购自二手店,就是取自旧衣捐赠处——穿着它们上学就跟头上画了只大乌龟一样招人嘲讽。
纵然如此,我依然巴望着谁来做我朋友。年复一年,我都像T-1000那样守望着食堂,希望能找到合适的目标。不过,即使是别的独行侠也认为我太过怪异,不愿和我讲话。至于女孩嘛……跟她们交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她们就像什么美丽而可怕的外星物种,我只要一靠近,她们就会激动得浑身发颤,然后张口结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对我来讲,去学校的每一天都充满了荒谬的孤独感。好不容易熬到六年级,我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在毕业前保持正常的神智,天啊,那可还有整整六年的时间呐。
好在一切终于有了转机。那天,校长宣布说每个平均分及格的学生都可以申请转学到新建的绿洲学校。至于原先政府办的公共学校,因为几十年来资金短缺、人满为患,情况已经糟到了连脑残和智障都不愿去的地步。我几乎是立马冲到学校办公室提交了转学申请。然后,从第二个学期开始,我就转学到了第1873号绿洲公共学校。
转学之前,我的角色还从没离开过因西比奥,那颗位于绿洲中心的行星,也就是我们讲的“新手村”。在因西比奥,你除了和别人聊天外,就只能去逛逛那间散布各地、全球同步的商店。如果玩家想去别的更有趣的地方,就得付上一笔传送费,可惜我只是个穷逼。所以我一直在因西比奥游荡。要不是学校寄来的邮件里附上了传送到卢德斯的传送费,我估计会困在那里一辈子。
卢德斯是专门的教学星球,上面的千余所学校遍布整个星球表面。学校与学校之间几乎毫无二致,因为它们只是同串模型代码的多次复制罢了。不过因为教学楼只是程序而已,所以它们的形态不受资金和物理规律的限制。每一间学校都是恢弘的圣堂,有着色彩鲜艳的大理石走廊,宽敞的教室,储存着所有(学校批准的)书籍的虚拟图书馆,甚至还包括一个零重力体育馆。
初来乍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步入了天堂。总算不用再在上学路上躲避恋童癖和瘾君子了,我可以直接走到秘密基地然后待上一整天。再说,《绿洲》里没人会笑我胖,笑我长粉刺,笑我每周都穿着同样的破烂衣服。这里的坏人不能向我扔纸团,放学后我也不用担心会在单车旁边遭到殴打。总之,没人能碰我,在这里我是安全的。
我走进世界史教室。已经有几个学生坐在了课桌前,他们面无表情,双眼紧闭,正处于“离开”状态。“离开”意味着玩家正在打电话,浏览网页,或者进了聊天室。在绿洲里和离开的人讲话是毫无意义的,你基本上得不到反馈——除了叫你滚开的自动回复。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点击了视野边缘的“离开”,然后拉出巨大的网页窗口。虽然角色闭上了眼睛,不过还是能看见周围的东西。至于打开的网页,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到,没人可以在我背后偷窥(除非他们有我给的权限)。
我把主页设成了“母巢”,最知名的猎手论坛。母巢的界面设计很硬派,登录系统看起来像是早期拨号上网的界面,登入时还能听到调制解调器特有的嘀嘟声。酷毙了。我花几分钟浏览了一下新闻,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事件和流言。作为潜水党,虽然每天都来看,但我基本不发言。这天早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又是些猎手公会之间的争斗,关于年鉴上几个段落无休止的争论,还有高级用户炫耀他们新得到的魔法装备。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由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猎手这种亚文化日趋被架空,被满篇屁话和废话所取代。这很糟糕,真的很糟。
我最喜欢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嘲笑“第六人”的,“第六人”是猎手们给IOI(创新网络公司)的员工们起的名字。IOI是一家全球通信集团,全世界最大的网络服务供应商。它的主要服务涵盖提供绿洲网络和销售《绿洲》里的商品。因为有利可图,IOI好几次都想收购GSS,不过至今没有成功。所以现在他们转移了目标,试图通过达成哈利迪遗嘱的要求来得到GSS。
IOI成立了一个叫“蛋卵研究部”的新部门(蛋卵研究本来专指专门研究动物蛋卵的学科,不过近年来它有了第二重意思:即用“科学”的分析方法寻找哈利迪彩蛋)。IOI的新部门只有一个目的:赢得哈利迪比赛并获得他的财产,他的公司,还有他的《绿洲》。
跟大部分猎手一样,我很怕绿洲落入IOI手里。这家公司的一系列举动使其野心昭然若揭。哈利迪还活着的时候,IOI就想“帮助”他:他们会开始按月收取费用,他们会在每个地点都设下广告,让用户投诉和自由言论都成为过去式。哈利迪活着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如果IOI真的成功了,那绿洲就不会再是我童年的那个乌托邦了。它会变成反乌托邦的世界,一个拜金主义盛行的主题公园。
IOI要求他们的猎手,也叫“蛋卵研究者”,用员工编号来做《绿洲》角色名。这些数字长达六位而且都以六开头,所以大家都叫他们“第六人”。大部分猎手还叫他们“跪舔”(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
要成为“第六人”,你得先签一份规定的合同,其中最重要的条款就是,如果你找到了哈利迪彩蛋,它将会成为公司老板的私人财产。合同的其他部分包括半月制的薪水、食物、住宿、医保以及一份退休计划。公司还会给你的角色配上高级的护甲、坐骑、武器,并且报销你所有的传送费。加入“第六人”很像是加入了军队。
“第六人”并不难辨认,因为他们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所有“第六人”都被要求使用同样体格的男性人类角色(不管操作者是男是女),还有同样的黑色短发和系统默认的五官。他们都穿着一样的海军蓝制服。区分他们的唯一途径就是他们右胸上的六位员工编号。
和大部分猎手一样,我对“第六人”的存在感到恶心。通过雇佣一支猎手大军,IOI改变了这场比赛的性质。当然,你可以说那些加入猎手公会的人也在干着同样的勾当,细数的话,现在拥有上千成员的公会已多得数以百计。他们也分工协作,每个公会的核心条例都差不多:只要一名成员找到了彩蛋,那么公会的其他成员也有权分享成果。但是像我这样的自由猎手并不介意猎手公会的存在,他们依然算作是同行不像“第六人”,后者的任务是将绿洲交给邪恶的主子。
我这一代人的生活和《绿洲》休戚相关。对于我们而言,《绿洲》不仅是游戏或者娱乐的平台,它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世界如此丑陋,而《绿洲》提供了荫庇。那些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很难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被IOI的想法吓到。在我辈眼中,这简直就像从我们头顶拿走太阳,或者在我们抬头仰望星空时都要讹诈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