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高崖逐渐收缩,越来越窄,到了谷口,便只剩下仅容两匹马经过的狭长通道,此处正是出谷必经的咽喉之地。就在谷口两侧,埋伏着数十名精锐兵士,弯弓搭弦,对准谷口。
“怎么还没来?”全副戎装、如同黑塔一般的尉迟恭神色狐疑,打量着一旁额头已见汗的侄儿,“不是说有反贼会从此经过吗,莫非消息不确?”
“绝不可能!”尉迟方连忙分辩:“叔父放心,我那位姓李的朋友甚是神奇,说话从没有不准的。”
尉迟恭早年家境贫寒,全仗兄嫂拉扯长大,视长兄为父,感情甚笃。尉迟方未成年之时便到他家,由他亲手教习武艺,直到入了勋卫府,有了自己住处才从他家中搬出。对于这个侄儿兼徒弟,尉迟恭一向甚为赏识爱重,视如亲生。听他如此说,不再多言,举手示意家将藏好身形。
便在此时,叔侄二人神色一动:那是马蹄声,迅雷一般从谷中传来。精神一振,尉迟恭将手一挥,立刻数十张弓弦拉满,雪亮箭尖齐齐对准了出谷之处,只等来人。眨眼间蹄声已在耳畔,身形依稀可辨:那是一匹高大的白马,马上人穿着一身唐军服色,头盔遮住面容。
“果然!”想起自己好友的嘱咐,尉迟方稳住心神。马的速度奇快无比,堪堪就要从谷口冲出,连忙举手示意,同时大喝道:“放箭!”
一霎间数十箭一起发出。目标却不是马上人,而是那匹马,这是先前严令,务必生擒活捉之意。那人骑术竟是极其高明,耳中听到号令,在间不容发之时猛鞭了一下马臀,马吃痛,蓦地加速,腾空而起,快逾闪电直奔谷口,突如其来的速度改变让如蝗箭簇都落了空。尉迟方大怒,亲自拈弓搭箭,看准后蹄射去,这一箭既准又快,那马不及闪避,哀嘶一声倒了下去。马上人也被凌空抛起,重重摔落在地上,一时竟挣扎不起来。
“好箭法!”尉迟恭叫了一声,神态洋洋自得,显然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侄儿甚为满意。此刻家将已然蜂拥而至,将地上人按住捆缚起来。那人垂着头,一声不吭,毫无挣扎反抗的举动。头盔已掉落在一旁,散发遮住了面容,模样甚是狼狈。
突然之间,尉迟方心中毫无来由地一跳。不假思索走上前去,拂开乱发: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满是尘土的苍白面孔,极其熟悉的笑容便在那张脸上缓缓展开。
“果然好箭法,尉迟。”
如中雷击一般,校尉彻底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年轻将官压抑已久的话此刻喷涌而出,震得狭小囚室嗡嗡作响。铁栅之内的人原本安静地倚在栏杆上,此刻皱了皱眉,似乎想用手捂住双耳,却发觉手脚都已被镣铐锁住,只得作罢。
“不必这么大声,李某耳朵可没聋。”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听得见!”气急败坏之下,校尉已经口不择言,“是你要我埋伏在谷口,还说叛贼会从此经过,结果被我射下马来的却是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尉迟见到的这回事。”相对于激烈态度,李淳风这种事不关己的冷静更令人火冒三丈。“我与他互换了马匹、衣裳,告诉他何处有埋伏,然后便让他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你……你……”尉迟方张口结舌,“你可知私纵叛贼也是死罪?”
“是我做的事,自然由我来承担后果。”李淳风动了动身体,尽力使得自己的姿势更加舒服一些:“欠债还钱,李某虽小气了些,区区一条性命倒也赔得起。”
一双眼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校尉狠狠盯着面前满不在乎的友人:“李!淳!风!”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来的。看了他一眼,李淳风突然露出笑意:“抱歉。但尉迟可曾听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什么意思?”
“易地而处,若我是他,而你是我,你会眼睁睁见我送死吗?”
“我……”尉迟方一时语塞。
“这就是了,”酒肆主人微微一笑,状甚得意,“既然尉迟也做不到,何必苛责于我?”
早知道此人个性中无赖倔强的一面,却没有想到对性命攸关之事也视同儿戏。尉迟方愣了一愣,险些想撞墙,压低声音咆哮道:“是我太相信你!早知道便不理会你那些见鬼的布置,若我在场,决不会让你做出这样的蠢事!”
“能得尉迟信任,正是李某的荣幸。”
“你!”
到了这步田地,校尉当真是词穷力竭,索性也跌坐在地上,与李淳风隔着铁栏面对面坐着,扶住了额头:“如今怎样做才好?道人既已逃脱,你是唯一人犯。叔父已经将此事回报,圣上震怒,下令彻查。一旦刑部来提人,我也无法保得了你。”
“嗯。”
看了一眼神色冷淡,仿佛与己无关的李淳风,尉迟方一瞬间下定决心。他站起身来,将牢门打开,又卸去了囚徒手脚上的镣铐。那人却不起身,眼光愕然。
“做什么?”
“少废话!趁刑部来人还未到,我送你出城。”
李淳风哑然失笑:“你要私纵人犯?”他吃力地攀着栅栏站起身来,摔伤的右足一软,又坐了下去:“若要逃亡,至少也得好腿脚。如今状况,能逃到哪里?”
“我去寻匹马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校尉伸手便要将他拉起。对方却极其固执地拦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这样,尉迟。”酒肆主人双目注视尉迟方,神色温和郑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侥幸逃出长安,只要还背着叛逆的罪名,就无法摆脱追捕。”顿了一顿,唇边现出熟悉的调侃笑容,他续道:“还是说,一向忠勇爱国的校尉大人当真希望我跟随萧尹反了出去,索性投奔突厥?”
张了张嘴,尉迟方不禁气结:“为何你放人便没话说,我放人就有这许多啰唆?”
“哈哈,这个么,手头功夫自然是尉迟了得,口头上的功夫却要让我啊。”
“居然还笑得出来!”校尉忿然道,“等圣上祈禳归来,便要亲自审理,到那时……”
说者无意,听的人却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你刚刚说什么?祈禳?”
“是啊。粮草营被焚,城中都说是天意示警,圣上采纳了法雅僧的进言,筑高台祭天祈禳,时间就是今天。”尉迟方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人,“你不是知道此事吗?”
恍如未闻,青衫男子双眼向天,口中喃喃自语:“粮草营……祭天台……怪不得说火焚粮草营是第一环,却原来环节的末端竟在此处!这才是所谓的连环计……”
“……喂,你怎么了?”
蓦地伸手,紧紧抓住尉迟方手臂,力气出乎意料大得惊人,倒把校尉吓了一跳。暗处看来,李淳风双目炯炯,亮如星辰:“皇帝有危险。祭天之事是个阴谋!”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列武士一列执戟,一列执戈,鱼贯而入。震天鼓声恰在此时响起,与号角之声相应,越显出庄严肃穆的气氛。就在城外旷野之上,有一座新筑的高台。台高约八尺,分内外两层,外为圆形,内层四方,周围杏黄色的旗帜随风飘动。天高野阔,极目四望,一片莽莽苍苍。
“圣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道路两旁站立的官员和侍从纷纷跪下,一时间恭迎之声响彻上空。两边力士执羽纛,拱卫正中一骑。马上人身着素白锦袍,上绣五爪金龙。体态丰伟,浓眉锐目,鼻梁高而微微弯曲;胯下骏马通体枣红,名为飒露紫。这一年,这位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色彩的大唐帝王刚届而立,正处于他一生中精力最旺盛、意志最坚定的时刻。种种基于野心与梦想的宏图伟略在那时已具雏形,很快便要成为大唐帝国未来不可撼动的根基。
队列缓缓前行,到了台前,勒住缰绳。侍从立刻跪伏于地,承接帝王的足踏。沿正中刻有云龙图案的步道直上高台,早已等候在台上的主祭已迎上前去,恭敬行礼,而后取过一旁早已熊熊燃烧的火把,双手交到唐皇手上,又引导他踏入正中方形小坛。那里放着一只巨大铜鼎,鼎中堆满沉香之类,等待君王前去点燃。高擎火把,万人之上的白袍人向四方祭拜
两边鼙鼓也随之敲响,震动天地,昭示着祭天仪式即将开始。
“就要开始了……”
这一声来自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一名四十来岁的精锐汉子,腰背挺直,劲装佩刀,阴鸷眉宇间已看不到商人云五那唯唯诺诺、小心奉承的模样,仿佛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个人。在他脚下横着一具尸体,正是那位蒋姓胖差官。那差官喉头一道血痕,双眼却还大睁着,带着临死之前的惊骇,大约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任凭自己作威作福的人会突然变成了夺命杀手。
“事情办妥了吗?”
询问声来自林中,云五点了点头。
“万无一失。机关就在那铜鼎之中,只要祭天之火一点燃……”弹了弹手指,吹了口气,仿佛眼前一切已变成一片飞灰。
“很好,”声音显得很愉悦,“如此说来,今天便是李世民的死期。”
“竟然忽略了火烧粮草营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当真愚蠢已极!”囚室中李淳风自顾自说着,丝毫不理会尉迟方越张越大的嘴。“我早该想到,假如仅仅为了天雷示警,吓阻出兵的话,根本无须用到这等心机手段。这是一石二鸟的勾当,一面阻碍沙陀和唐军结盟,一面利用皇帝急于攻打突厥的心理,买通法雅进言,筑这个祭天台。图穷匕现,最后的目标只能是——”说到这里,猛地双掌一击,“皇帝!”
“你……你是说,他们要刺杀皇帝?”
“或许比那更糟糕。参与祭天的都是大唐精锐之师,开国股肱之臣。一旦阴谋得逞,将是玉石俱焚的局面。”
听到这里,尉迟方瞠目结舌。突然想起,脱口而出:“糟了!叔父也在那里!”
刚要开口,轰地一声,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尉迟方大吃一惊,跳起身来,烟尘弥漫中看到一个身形巨大,如同远古力士一般的大汉。
“钟馗?!”
“先生!”一见李淳风,大汉脸上立刻露出了孩子般憨厚的笑容,扔下手中铁锤:“我,还有他们,来救你!”
从巨灵神的腋下探出两个小脑袋:“我就说先生在这里,没错吧?”瓜哥得意洋洋地说,头却被葫芦拍了一记:“什么没错,叫你来打探,路都说不清,害咱们绕了一大圈啦!”
“来得正好,”李淳风欣然道,顺势扶着身旁的尉迟方站了起来,“尉迟,你的马在哪里?”
“就在营帐外。”
“好,走吧。”
“去哪里?”
“祭天台。”深吸一口气,李淳风面色冷峻,“但愿还来得及。”
“快走!”
喝了一声,李淳风自己先虚击一鞭。那马原是尉迟恭的战马,似通人性,猛地向前冲去。尉迟方紧随在后,一路疾驰,直向祭天台而去。他心中焦躁,挂念那边情形,手心也冒出汗来,侧头看看李淳风,表情并无变化,只是双唇紧抿。
将将要到台前,突然斜刺里冲出几名兵士:“站住!这里是禁地,擅入者死!”
猛然勒住缰绳,尉迟方喝道:“勋卫府尉迟方,有紧急军情回报圣上!”
“圣上正在祭天,不可打扰!”
正在此刻,耳中听到沉闷的鼓号鸣响,两人对视一眼,即使是李淳风,此刻面色也变了。
“来不及了,闯!”
话音方落,李淳风一提缰绳,直向拦阻的兵士撞去。猝不及防,那人本能一闪,中间便有了一条通道,李淳风毫不犹豫冲了过去。尉迟方一咬牙,他是现役军官,如此公然冲营本是杀头之罪,然而此时此刻情势急迫,也顾不得这许多。他横下心来,喝道:“让开!”宝刀出鞘,紧随在李淳风身后。
这一下顿时一片骚乱。羽箭嗖嗖,如飞蝗一般向两人袭来。李淳风头也不回,沉声道:“尉迟,靠你了!”
“好”字出口,已扔下自己那匹马,跃到李淳风身后。长刀化成光轮,将自己和同伴笼罩在内,尉迟恭的家传武艺此刻才算有了用武之地。耳畔听见一声哀鸣,情知是自己那匹坐骑倒在了利箭之下,心中一痛,却已无暇察看。
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弹指间,两人一骑已冲入祭天所在,却无法再前进一步,甲戈重重,将两人围困在内。尉迟方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四面都是刀光剑影。
“老七!”叫声来自尉迟恭。他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神色惊讶。尉迟方在宗族同辈中排行第七,尉迟恭便一直这样称呼他,“你发疯了吗?这是干什么?”
尉迟方仿佛见到了救星,扬声叫道:“叔父,有刺客!”
“什么?!”
马上青衫人一拱手,朗声说道:“国公爷,有人要行刺圣上,机关就在这祭天台中!”
回首看台上皇帝身影,尉迟恭浓眉攒起。擅自干扰祭天大典是死罪,但身为帝王护卫,皇帝的安全却要高于一切。他是沙场宿将,平生所经凶险也不知有多少,外表粗鲁莽撞,遇事却绝不慌乱。在这一瞬间他心中已本能做出取舍,当机立断道:“随我来!”
皇帝已然参拜四方,正准备将火把置入鼎中。就在此时,听到台下有人大喝:“鼎中有药,不可松手!”一时间,司礼官员也怔住了。李世民神色如常,将火把举在手中,缓步走到台前:“何人喧哗?”
尉迟恭当即跪倒。校尉连忙跳下马,又将腿脚不便的李淳风也扶了下来,一起下拜。
“草民李淳风,参见圣上!”
“李淳风?”皇帝眉头微皱,仿佛想起了什么,“就是那名纵放叛贼逃走的妖人?”
如炬目光直射台下青衫人,帝王之威,当者辟易。出乎意料,那人却泰然自若,毫无惧色,面对的虽是万乘之尊,依然不卑不亢。
“草民是何等样人,陛下可以向李元帅询问。”
“启禀皇上,此言恐怕不确。”答话的人戎装英武,形貌沉稳,正是李靖,“臣曾蒙此人相救,叛贼的阴谋也是他向我说明。”
“哦?那你倒说说看,什么阴谋,又是何人要行刺?”
“行刺之人是与东突厥勾结的逆党,鼎中埋有一种极其霸道的丹药,遇火便会爆裂。粮草营所谓天雷,正是这种丹药作怪。”
一旁转过另一名武官,却是常何:“此事臣可以……”
伸手阻止常何再说下去,万乘之尊语气竟无愠怒:“有何凭据?”
“陛下请暂缓祭天,要所有人后退,离开此台一箭之遥,草民自然会拿出凭据。”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祭天之典何等神圣,而今却要因一个莫名来历的布衣青年一句话中途截断,典礼官已忍不住出声:“大胆!……”
嗯了一声,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唐天子注视着神色从容的青年:“若此事不确……”
李淳风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皇帝相交。衣衫狼狈,尘土满面,但那一种神采光华却引人注目,如冰贮玉壶,雪映澄江,他朗声接道:“若有虚言,斧钺刀戟,任凭发落。”
尉迟方在下偷偷拉了拉他衣袖,心中忐忑不安。出乎意料,皇帝颔首道:“好。传令下去,撤出一箭之外。”
很快,众人与祭天台已拉开了距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看上去有些奇特的人身上。尉迟方正七上八下,不知李淳风要如何证明,对方突然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肩膀:“尉迟,这下可要用着你的好箭法。”
“什么?!”
正不知所措,李淳风已抽出他箭袋中的白翎羽箭,将一头在火把上点燃,交到尉迟方手上:“射那铜鼎。”
尉迟方虽不明所以,也知此事关系重大,手心不由得见汗。他定了定神,依言拉开弓弦,看准目标屏息凝神,嗖的一箭过去,正落在鼎中。片刻工夫,鼎内香料燃烧起来,发出毕剥声响。全场鸦雀无声,都紧盯着那高台上的烈火。说是迟那时快,火苗突然一蹿,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连地面也微微震动。回神再看,那铜鼎已然炸得四分五裂,中间方形高台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巨坑。
就在祭天之后两日,三路征发突厥的大军如期开拔。朝廷对之前种种阴谋进行追查,逮捕了两名被疑参与此事的内侍,以及一名证实有通敌行为的朝官。先前那位曾献计筑台祭天的沙门法雅,审讯之后承认是收受了神秘人物的贿赂,令他如此进言。也许因为事涉机密,抑或担心对出征不利,追查工作一直在暗中开展,并未株连。无论长安城还是城中这座随意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哎,哎,轻些,轻些……”
酒肆主人只披着一件单衫,一面皱着眉头毫无形象地哼哼唧唧,一面试图把受伤的右足从少年手中挣脱出来,结果却是徒劳。摇光拧眉竖眼,嘴巴几乎要翘到天上。
“活该,叫你不听话……”
“嗨,又来了,哪有这样说先生的……”
“又没说错!早叫你不要管闲事,不要闯祸,这回可好,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摇光泄愤似地将药油揉进他的脚踝,不顾当事人的抗议,“你一甩手,谁来发我工钱?”
“真是糊涂,我若死了,随意楼就是你的,要什么工钱?白教了你这许久,还是没学会算计。”
“我才不要!”少年嘴里说得凶,手上却拉过毡毯,细心盖在酒肆主人身上,又将一包炒熟的花生放在他枕边,“睡啦睡啦,醒了以后才能吃!”
“到底是跟谁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李淳风抱怨到一半,衡量敌我情势,还是吞了回去,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闭上眼。少年满意地一笑,悄无声息带上房门。听到脚步声远走,榻上人睁开眼来,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狡黠的笑意,迫不及待伸手从袋中摸出一粒花生,刚要放进口中,动作停住了。
月光将树影映在纱窗上,这是平日里常见的景象,但此刻,影子却有些不同。他悄然坐起身来,打开窗子:院中树上坐着一个白衣白发的少女,月色下看起来像是浑身发光的精灵。
“猴儿。”
低声叫出少女的名字。女孩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什么也没听到。酒肆主人叹了口气,拄着竹杖,慢慢走入庭中,而后在石阶上席地而坐,却不再开口。
虫声唧唧,月华如水。一阵风过,树上的人突然簌簌颤抖了起来。
“老道士……”
“嗯?”
“老道士不回来了……”
“谁说的?”
“是他自己。他说,要我来找你,还说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沉默片刻,李淳风拍拍身边位置:“来。”
少女闻言顺从地从树上跃下,在他身边抱膝坐了下来,神情茫然不知所措。她自小被种桃道人收养,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一直以来,彼此都将对方当做唯一亲人,从不曾想过会有离别的一天。
“心里难过吗?”
“嗯。”侧过头,少女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为什么不要我?是我做错了吗?木头先生,你要是见到他就和他说,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跟他要糖糕了……”
“只怕我也很难再见他了……听我说,猴儿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难过。”
“那么……”
一阵风过,梧桐树上叶子飘然飞舞,盘旋着落在男子掌心。似曾相识的情景,却不再是当日那一片。
“看见这片叶子了吗?它也没有错。只不过无论是谁,再亲近的关系,再深切的缘分,也终会有割舍那一天。”
“为什么?”少女抬起泪光粼粼的眼望向李淳风。
“因为每个人都要成长,不断与过去之人、过去之事离别,这样才能去接纳未来之人、未来之事。”
“可我不要长大,”少女任性地说,“我只要跟老道士快快活活在桃林里待着……”
李淳风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少女慢慢伏下身去,将头枕在他的膝上,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青衫男子伸出手来,抚摸丝缎一般光滑的白发。哽咽越来越低,在夜空中宛转而逝,终归于平静。无人发觉就在随意楼的屋宇之上,一白袍人迎风而立,微喟一声,身影倏忽之间消失不见。暗夜里,那匹黑色的乌夜蹄静静站立在酒肆之外,低垂着头,已经睡着了。
贞观三年,即本章故事发生的629年,太宗采纳代州都督张公谨建议,派大军征讨突厥。次年正月,李靖率三千骑自马邑进驻恶阳岭,夜袭定襄,大败突厥。颉利的亲信康苏密与隋炀帝后萧氏及其孙隋王杨政道降唐,后隋傀儡政权彻底瓦解。三月,颉利可汗被抓获,解赴长安。至此东突厥平定,漠南一带尽归唐境。大唐开国以来对北方民族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争以全面胜利告终。
“听说了吗?明日李元帅大军就要班师回城了!”尉迟方不无遗憾地说:“真可惜,这次又不曾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用兵非仁,止戈为武。功业这件事,可不是杀人夺城就能得来的。”
这一天正是清明,细雨沾衣,两人漫步长街之上。空中偶尔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轻烟与纸灰,纷纷扬扬,和着柳絮,将一城春色渲染成烟雨蒙蒙。
“对了,猜一猜这一回是谁抓住了颉利?”
“不知道。”
“原来李兄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还用说?李某只是凡人,又不是神仙。”
“好吧,此人你也熟悉,就是于怀于大哥。”
“哦?”
“据说本是断后的队伍,误打误撞闯进苏尼失的兵营,结果正好碰上颉利,顺手牵羊便捉了来。他还带话说要重谢李兄,说你之前曾预言过他不但能平安回来,还要立个大功。如今你在他心中,可不就是个活神仙。”
“哈哈,是他自己的运气,凑巧而已。”
“你的凑巧也太多了些。知道如今长安城中对你的传言吗?说你有金刚不坏身,刀剑及体便自行碎裂;还有说能画符驱使巨灵神将……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这就是三人成虎的道理,”酒肆主人慢条斯理剥开手中花生,“难不成尉迟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谁知道?说不定便是你瞒着我……”
“哎呀呀,从何说起?在好友面前,我向来毫无隐瞒啊。”
“我可从没想到李兄这样满口银钱计较的人,居然肯为了朋友豁出性命……”看了一眼神色轻松的好友,尉迟方忍不住出言抱怨,“如今才知道,李兄最擅长的就是口非心是。”
“啊,那件事。”李淳风不在意地抛去了手上的果壳,“是我欠他人情,索性早些还了,免生利息。”
“又来!还要狡辩……”
“哈哈。”
“倒是入朝之事,李兄可有打算?”站定脚步,校尉神色认真:“你这次挽救了祭天台之危,朝野轰动,皇上对你也颇为赏识呢。”
“江湖风波,庙堂险恶,均非我所喜。李某随意惯了,有一座随意楼,赚几两随意银钱,正是天造地设的买卖,此外不作他想。”
尉迟正想再劝,却见李淳风目光突然一凝。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名大汉,站在一处院落之外,神情茫然。他脚下一堆燃烧的纸钱,已成灰烬。那人面貌瘦了许多,但仍可以辨认出,正是粮草营幸存下来的督粮官宋琪。
“这里是……”
仅仅半年不到,当年门庭若市的院落已然冷落如斯。这里曾住着长安城中著名的歌姬,芳龄艳色,一夜缠头无数。是她引诱了他,自身却被金钱所诱,最终断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真是执迷不悟!”蹙紧眉头,校尉低声道,“明明那女人是在欺骗……”
他迈步就要上前,却被酒肆主人一把拉住了:“做什么?”
“当然是把真相告诉他,难道看着他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痛苦?”
摇了摇头,李淳风道:“算了。”
“算了?可……”
眼见对方已信步向前走去,愤愤不平的校尉只得跟上。
“不知真相,至少还能留一段回忆。譬如人在梦中,倘若是美梦,也还是不唤醒为好啊。”
一边说着,青衫男子一边信手拂去落在衣袖上一片凭空飞来的落叶,神色平静。身后不知何人吹响一支柳笛,其声清细,略带惆怅,仿佛专为这场景所设。
第五卷 山鬼降
荼藜:道家炼丹秘宝。此花只生于阴阳同源的地气中,需童女之血浇灌才能开花。花大如碗口,重瓣细蕊,颜色鲜红如玛瑙,有异馥。花香有毒,能使人丧失心志。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九歌·山鬼》
长箭破空,发出一声锐响,紧接着悲唳传出,一只雁拖着长长的箭簇掉落下来。持弓者欢呼一声,飞马赶去,将到猎物之前,蓦地下探,虽身体尚在马上,已将那只雁抄在手中。他顺手拔下羽箭丢入身后箭筒,同时将猎物准确地扔进马鞍后的皮囊中。
“好箭法。”
这一声有气无力,心不在焉,和赞赏他人应当表现出来的欢欣鼓舞完全不同。猎手虽然迟钝也感觉出来了,不由得皱紧眉头。
“要不,李兄你来试试?”
摇了摇头,先前那人仍然是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免了,我可没有尉迟那百步穿杨的能耐。”
两名骑士,一人劲装背箭,英姿勃发,另一人青衫束发,无精打采,正是勋卫府校尉和他那极不靠谱的朋友。此刻二人正在长安西南的终南山中。汉时已将此地划为皇家猎场,称作上林苑,严禁平民进入;到了唐朝,因为郦山行宫的修建,上林南扩,此地渐出于禁区之外,变成长安城中青年子弟逐猎的场所。不问可知,狩猎本是尉迟方的主意,而另一人之所以肯来,除了穷极无聊,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其实无需过人臂力,只要姿势得当,准头足够便可。”校尉热心地指导对方,在他看来,世上竟有人不喜欢狩猎,实在匪夷所思。这也是他生拉硬拽,非要将李淳风鼓动出来的原因。人在年轻时,总认为世间一切乐趣均可与他人分享,倘不能,便觉得心中遗憾。
青衫人勉为其难地接过尉迟方递来的弓,看了看,却定住了,半晌不动,似乎在出神。
“李兄?”
“啊。”回过神来,扬了扬手中弓,“这是什么材料?”
“是柘木,木质强韧,可谓制弓上品。”
“若要强韧,为何不代之以铁?”
“这……”校尉闻言一愣,“这可从未听说。不过铁弓虽硬,未免沉重,工匠不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以木为弓,木本身便有纹理长势,难以取直。倘若用铸造之法,质地均匀,也许更加准确也未可知。”
“似乎有理,”搔了搔头,尉迟方道,“明日不妨让匠坊试做一把来看。”
“罢了,兵者凶器,花费心力只为造业,却和初心差得太远。”
一面说着,李淳风一面举起手中弓箭,姿势却也中规中矩。长空清碧,正有一只离群孤雁飞掠而过,模样张皇,似乎知道自己成了人类的目标。弓弦轻响,箭已离弦而去,几乎同时,那只鸟儿直坠下来。
“嗨!”尉迟方这一声叫得比起方才自己射中还要高兴。他伸手一拍马臀,直冲过去,将要到猎物前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两个人,一把抢了过去。
“站住!”眼看二人大摇大摆转身离去,尉迟方不禁恼火,“给我放下!”
或许是被他威势所慑,二人当真站住了,回过头来,却是两名猎户。一人二十来岁,颧骨微耸,另一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材瘦小,两只眼睛甚是灵活,手中提着那只倒霉的雁。
“干什么?”两人中较为年长的那人打量了一下尉迟方,随即发问,态度毫不客气。
“干什么?!”尉迟方一指小猎户,道,“抢我猎物,还来问我?”
“谁抢你的猎物?”小个子那人登时嚷了起来,“明明是我们打到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尉迟方却听得火冒三丈。
“这箭是我友人所发,何时变成你们的?小小年纪,却这样强横无礼,真是有欠管教!”
“你!”
少年双目圆睁,就想冲到马前。他身边那青年忽地拉住他,冷冷打量着尉迟方。
“原来是位官老爷,算了,我们惹不起。阿容,把雁给他。”
少年似乎还想反驳,却被兄长眼色制止,只好委委屈屈把手中雁扔到了地上,恨恨地瞪了尉迟方一眼,还不解气,往地上呸了一口,这才随着年长猎户走开。
原本甚为高兴的心情被这两名无赖猎户一闹,多少受了些影响。未等他拾起地上猎物,身后已有人咳了一声,道:“尉迟……”
“哎?”
马上青衫人叹了口气,低着头,一脸心虚的模样,手中拈着一根羽箭。
“方才我并未射出去。”
“什……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为何,不过我一箭射出,它便弹回来了……”
“啊?那,那……”
尉迟方急忙低头,看那只雁身上插着的果然并非官中所造白翎箭,而是民间常用的黑羽短箭。
“那两人说得没错。”酒肆主人眨了眨眼,状甚无辜地说道,“是你抢了他们猎物。”
一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当真流年不利!”尉迟方心疼地打量着自己那匹马,道:“什么人设了这么大的陷坑,害它跛了腿。”
确实,就在两人追逐猎物进入山中之后,尉迟方的马匹突然落入一个捕猎用的陷坑之中,跌坏了腿。两个人此刻围着伤马,正在大动脑筋。
“对了,李兄你不是会医术吗?”
“在下是医人的,可不管医马。”
虽然答得没好气,李淳风还是认真瞧了瞧,尔后返身到石壁上,采了几株药草,嚼碎之后敷在那匹马的后腿之上,又找来两根树枝,撕下衣上布条缠裹起来,固定伤处。
“先这样吧,好在还有乌夜蹄。”他翻身上马,又将校尉也拉了上来,一手牵着那匹跛马,缓缓向前走去。天色渐渐漆黑,从进山至今已走了三个时辰,此刻想要回去,又是这样的速度,只怕要到天亮。
“不如找个地方暂时投宿?”
“看运气吧。一刻之间若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你我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校尉这才注意到天色已变得极为沉暗,墨黑的乌云遮住了星月。空气中隐隐传来泥土的腥气,一场大雨正在山中酝酿。此刻决不能走回头路,因为来路之上并无人家,只得继续向前碰碰运气。好在刚出山坳不久,便看见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宅,孤零零地坐落山中。与此同时,瓢泼大雨已经倾泻下来。两人顾不得许多,连忙催马来到宅门前。片刻工夫衣裳均已湿透,甚是狼狈。跳下马来,尉迟方直奔宅门,刚要拍门,却被李淳风拉住了。
“稍待。”
定睛看去,大门竟然是生铁铸成的,黑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门口挂着一双白灯笼,上头用黑墨写着“怀”字,在风雨中飘摇不定。门上有一个乌黑的手印,比普通人手掌大了一倍,内中杳无人声,看起来相当诡异。
“奇怪,这山中怎会有这样孤零零的庄子?”
“嗨,管它,进去再说。”
上前叩动门环,敲了半晌却没有应声。暴雨倾盆,满世界都是雨水的声响。尉迟方正要张口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一个白纸灯笼,尔后,摇曳不定的光线下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尉迟方陡然吃了一惊:那人白发凌乱,只有一只左眼,整张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看不到一处完好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可怕。
但此刻也容不得多想,他当下拱手道:“过往客人迷了路,想要借宿一晚,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人看了看两人,一言不发。砰的一声,门又关得严丝合缝。尉迟方不禁瞠目结舌。唐风浑朴,留宿客人往往视为理所当然,断无不容之理,老人的态度甚为失礼。正踌躇间,门却再次打开。老人指了指手中灯笼,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径直往里去了。
暗淡的灯笼光在前头摇晃着,穿行在回廊之下,曲曲折折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庄中地盘竟是出乎意料地宽广。天色已晚,偌大的地方并无一丝灯火,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老人脚步甚为迟缓,有一条腿是跛的,竟然是个残废的哑巴,两人只得跟在他身后慢慢行走。终于,他停在一处偏房前,依旧一言不发。校尉推门走进去,地方倒宽敞,也有一张竹榻,却积满灰尘,看起来已有很久没有用过。正要致谢,门却在身后猛然关上。尉迟方心中一惊,推门望时,灯笼已隐没在黑暗中,不见了老者的影子。
“这……这人真古怪!”
“嗯。”
身边同伴漫不经心地应着,手中引火木亮起,点燃了桌上一根烧剩半截的蜡烛。温暖光线使得这冷清的屋子有了活气。
“李兄,不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气吗?”校尉不死心地碰了碰李淳风,后者已经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挂在窗棂上,看情形大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
“邪气?”
“是啊,那老人的模样……还有,山坳之中怎会有这么大的庄子……”
“你我只是留宿,管主人家做什么?”李淳风打了个哈欠,道,“尉迟不累,我可倦了。”
正要除靴,神色忽然一动。雨声此刻已经小了许多,顺着风传来两声似有似无的呜咽。在这样的夜中听起来,分外令人毛骨悚然。
“李兄,你听!”
“嗯。”酒肆主人和衣卧下,含糊不清地说,“睡吧。”
“可是明明有人在哭……”
“那也不关你我之事。”
“咳……”尉迟方刚想说话,眼角瞥见窗棂上有个黑影,似乎在向内窥探,顿时神经紧绷起来,大喝一声:“谁?”
寂静无声,连忙推门出去,四下张望。雨已停了,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只不过是自己幻觉。就在这时,校尉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个虎跳转身,才发现那人是李淳风。
“你在干什么?”
“李兄!刚刚这里似乎有人!”
李淳风望了望门外,顺手拿起衣袍披在身上,又取过桌上蜡烛:“走吧。”
“……去哪里?”
李淳风叹了口气:“倘若不陪尉迟一探究竟,只怕你今夜都要疑神疑鬼,害我难以安枕。”
四周安静之极,连犬吠虫鸣都没有,除了远处一线光亮,更看不到丝毫活人居住的迹象。逐渐接近光线来处,却是一座祠堂。门前也挂着两只白纸灯笼,大门虚掩,顶上有斑驳的“怀氏宗祠”四个字,光线便从门缝中射出来。试着推了一下,转轴处极不灵活,似乎常年不曾开启,当下用些力气,将门推开,跨了进去。突然砰的一声,门在身后蓦然关上,发出巨响。
两人对望一眼,均觉得蹊跷。微弱烛光从内堂透出,显得格外凄清诡异。一步跨入,突然呆住了:偌大厅中只亮着一支白色蜡烛,即将燃到尽头。幽暗烛光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用铁链锁在一处。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呼救,仿佛没有看见闯入者一样,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尉迟方来不及多想,顺手抽出刀来,将靠自己最近的一人身上锁链砍断。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呆滞无神的眼光盯着校尉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没等尉迟方反应过来,他已狠狠扑上来,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他颈中咬去。
尉迟方大吃一惊,猛地一推,将那人甩了出去,不小心却碰倒蜡烛,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只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肩头再次被人抓住。看不见情势,凭感觉左拳击出,那人含糊不清地痛呼一声,砰然倒地。
即使胆量够大,在这陌生的黑暗之中仍是心中发毛。尉迟方后退两步,惶然叫道:“李兄!”却不闻回答。伸手向后抓去,碰到一只手,连忙握住,稍觉安心,道:“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仍然无人回应,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似乎有什么不对,握着的那只手僵硬冰冷,没有一点温度。大惊回头,蛇形闪电正于此时穿窗而过,蜿蜒于头顶,照出一张有着血红嘴唇的惨白脸孔,瞬间不见。
他这一下魂飞魄散,猛一甩手,竟然没能挣脱,黑暗中的人反倒向着自己压了下来。和那只手一样,这身体也是僵硬冰冷的,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尉迟脑中掠过种种幻象,顿时手足发麻,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想要喊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混乱之中,眼前顿时一亮,不知是谁在身后点起了灯笼。灯光将人影拉长扭曲,斜斜地投射在墙上。尉迟方大叫一声,推开身上的人,翻身跳起来,抽出腰间宝刀,想也不想朝身后挥去。耳边听到一人啧了一声,道:“小心,刀枪无眼,朋友一场,莫说我讹你的汤药费。”
校尉硬生生顿住了刀,这声音分明是李淳风的。惊疑之下回头,连脖颈也扭得生疼,一人提着白灯笼站在自己身后,左眉挑起,面上笑意未敛,不是自己那位朋友是谁?再看身前,方才自己拉住的那人竟是一个真人般大小的木偶,脸上糊以白纸,黑墨涂就的眉眼,画着朱砂的嘴唇,身上涂漆的桐油尚未干透,难怪甩之不脱。方才攻击自己的人倒在地上,已经被自己那拳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