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卜案·大唐李淳风传奇》作者:小号鲨鱼【完结】 > 卜案·大唐李淳风传奇.txt

第1节:序 长安城中的不靠谱青年.12

作者:小号鲨鱼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9:22

“你刚刚不在这里?”

“啊,我见蜡烛快烧完了,就返回门口取了这个。”酒肆主人晃了晃手中灯笼,神态甚是轻松,“拿着。”

尉迟方起先不明所以,后来见李淳风在男子之前蹲下身,这才明白过来,连忙举起蜡烛为他照明。李淳风熟练地翻起对方眼皮看了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站起身,走近地上用铁链锁着的其他众人,一一诊脉,又将手伸到一名女童眼前晃了晃。那女童呆呆地瞪着眼,脸上带着痴笑,毫无反应。

“木人纸马,是附身驱鬼之术。如此看来,这宅中的确有古怪。”

“当然古怪!”尉迟方没好气地接口,“说不定……”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李淳风瞥了他一眼:“说不定什么?”

“呃……我是说……你是否曾听说有一类山精鬼魅,专门幻化宅院引诱行人?莫非……莫非这祠堂其实是座大墓……这里的人都是被鬼迷了?”

“嗯,确有可能。”问的人吞吞吐吐,答的人煞有介事,“又或者这墓主人是个妙龄女鬼,见尉迟年少英豪,心中慕悦,特意点化了这座屋子相留。”

“我可不是开玩笑!”发觉对方在取笑自己,尉迟方不禁有些着恼,“再说,要留也该留李兄才是。”

“哈哈。”笑容未敛,李淳风突然耸了耸鼻子,咦了一声,道,“是什么味道?”

尉迟方也深吸一口气,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正要开口,却见李淳风双眸闪闪发亮,盯着供桌上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座黑漆牌位,上面却没有写名字。李淳风刚要走过去,突然一阵风从门外卷了进来,将厅门砰地关上。尉迟方一惊,长刀应声而出。暴雨已停,寂静中只听到单调的笃笃声,转头望去,不由得悚然:地上那尊木偶不知何时立了起来,缓缓向前跳动。

“尉迟,出刀!”

校尉正在惊疑不定,听到这句话不再犹豫,双手举刀照着木偶当头劈下。偶人应手中分,两段分左右颓然倒地。其中一段向自己飞来,长刀一格,将它碰飞,却不提防身前多了一个瘦小人影,明晃晃的匕首直逼自己咽喉。此时已知道是人非鬼,更不惧怕,闪身避过锋刃,顺势出腿扫向那人下盘。攻击者站立不稳,踉跄着俯跌下去。尉迟方见此良机,想也不想伸手去抓,一把拉住了那人衣带,刚要使力,嚓地一声裂帛,手上一空,身不由主往后退了一步,却是那人伸出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衣带。

这样一来,先机已失。那人毫不犹豫,推窗直跳了出去,尉迟方刚要追过去,突然眼前陡然火光闪耀,一群人举着火把松明,从祠堂门口冲了进来。

“抓住他们!”

“妖怪,妖怪!”

“烧死他!”

转瞬间两人已被一群猎户模样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目光所及,都是一脸愤怒的扭曲面孔,几乎要从眼中喷出火来。见情形不对,校尉正要抽刀,却被李淳风伸手按下,朗声道:“在下是这山中迷路的客人,暂借此处避雨。不知何事开罪各位,还请明示。”

也许是看到两人的模样不像想象中的妖怪,人群静了一静。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你们?”这声音乍听之下有些耳熟,仔细看那人形貌依稀可辨,正是白日里与两人争猎物的瘦小猎户。尉迟方心中一喜,连忙上前一步,却被为首的英悍青年警惕地拦住了,满脸都是敌意,脸孔也甚熟悉——是那瘦小猎户的兄长。

“什么事?”

人群让开,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双目如炬,两鬓微微花白,看起来像是此地主人。

“三爷,是这两个外路人,擅闯祠堂,还开了棺……”

中年男子打断了猎户愤愤不平的述说,望向两人:“为何鬼鬼祟祟,到我们怀家庄窥探?”

“还用问?一定不怀好意!说不定就是山中妖邪变化的……”

“喂!说话要仔细!”尉迟方终于忍不住开口,愤然道,“我们是来投宿的,说什么妖邪?”一面四下打量,想要找出收留自己的那哑老人,却没有见到。

“胡说八道,既然来投宿,怎会跑到这里?”另一名年轻村民神色轻蔑,“李先生未卜先知,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捣乱,果然没错!随你再厉害的妖魔鬼怪,见了他也得老老实实。”

“李先生?什么李先生?”

“还能有谁,当然是随意楼那位神通广大的仙人哪!”

乍听这个名字从村民口中说出,两人不禁都怔了怔。祭天台之事后,有关随意楼中李先生的各式传言便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了。传说中,此人法力超群,能知过去未来,甚至将他当成半仙之体。这是意料中的事。与今日不同,古人对鬼神玄妙之事往往深信不疑,即便正史之中,也常有某某白日飞升、某某异人预言之类记载。另一方面,战乱灾祸的频繁发生令人心脆弱,潜意识中,或许都希望世间能够有强于自己的存在。即令本尊尚在,对此事恐怕也无可奈何。但此刻自己明明在此,猎户口中所说又是何人?

念头刚转,人群之外突然一阵骚动。村民争先恐后涌了过去,七嘴八舌将中间一人围住。年轻村民满脸都是得意之色,道:“好啦,李先生来了!这回你们可跑不掉了!”

循声望去,只见两名侍从模样的俊秀少年簇拥着一人越众而出,青衫束发,身形秀颀,单看装束尉迟方几乎以为就是自己身边的友人。再定睛看去,眉目雅致清绝,顾盼有神,唇上却有一抹短髭。四目交投,尉迟方瞪大了眼,手指那人道:“你……你……”

“李兄,”李淳风不着痕迹地截断了校尉的话,向来人拱手,神情自若,“可还记得在下吗?在下姓云名拂。”

听他如此说,人群顿时静下来,似是没想到心目中的“救星”与这两名“疑犯”相识,先前夸夸其谈的村民也呆住了。那人脸上现出红晕,一瞬间神色交织着欢喜、羞涩与一丝微恼,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潇洒回礼:“云兄,尉迟兄,长安一别,久不见了。”

直到来人开口,尉迟方才确定自己并没看错,也不是身在梦中:眼前这被猎户当做李淳风的人,竟是金枝玉叶的拂云郡主。

“这到底是——”

一句话尚未说完,便看到李淳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校尉只得将一肚子疑问暂且咽下去。李淳风走到厢房窗边,向窗外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关上窗户。

“好了,请说。”

这句话却是对桌边坐着的拂云郡主说的。冒名的女子微微低头,旋即抬起脸来嫣然一笑。

“抱歉,借用了李兄名头。”

“无妨,横竖也将郡主的名字拿来用了,总算扯平。”

拂云这才想起他方才自称姓云的事,不禁莞尔。

“怪不得人说李兄从不做亏本买卖,果然。”

“不过是生意人的本分,不欠不赊,现账现还,免得麻烦。还是说郡主吧,为何会到这里?”

唐风通脱,贵族女子也常以骑马射猎为乐,但这一类行猎却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譬如皇帝巡上林,往往携宠妃同行,究其实,仍不过以与寻常迥异的姿态牵惹男子耳目,却非拂云所喜。她父母均是大唐开国英杰,自己也不是闺阁弱女,便常自行出城游玩,男装打扮,只带三两个随从。这一次是凑巧,追寻猎物到了山中,不慎迷失路途,眼看天色已晚,只得暂且借这里住宿。

“如此说来,倒和我们是一样情形。”尉迟方上下打量着拂云,忍不住道,“不过郡主,你这打扮还真像李兄。”

一言既出,校尉忽然看见一点鲜红颜色从眼前女子白玉般的腮颊边蹿升上来,如同饱蘸朱砂的笔在水中化开,迅速染上整个面庞,又像是风中白梅刹那间变成了雨后初桃,绮丽不可方物。目瞪口呆之余,尉迟连眼睛也舍不得眨,全忘了自己到底想问些什么。一旁的李淳风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烛火,恰恰错过了这一幕。

“是猎户盘诘姓名,我一时想到……想到李兄的名字,随口说了出来,谁知他们却像见了救星,一定要我相助。骑虎难下,只好将错就错。听他们说,是遇到了鬼降。”

尉迟方愕然抬头:“鬼降?”

时人相信山石草木皆有神灵,不可冲撞,冲煞则会招灾,即所谓鬼降。这其中又以山鬼的传说最为普遍。相传遭逢此事者门户上出现黑色手印,水洗不退,称为山鬼印;其后十日内,村中之人便会陆续疯癫暴毙,甚者有一村尽数死于此。用今日的眼光来看,大约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在古代,恶鬼冲煞之事却常常发生,真假缘由,如今已不可考。

“果然如此。”

这句话却是一直沉默的李淳风所说。尉迟方心中一喜,道:“莫非李兄已有所知?”

“还记得门上的手印吗?”

经李淳风一提醒,校尉方才想起来时在大门上看到的巨大手印,恍然道:“那就是山鬼印?世上真有这样奇怪的事!”

出乎意料,李淳风却摇了摇头:“传闻不可尽信,至少这件事上疑窦甚多。此外……”望着烛火出神片刻,两人都在等他下文,李淳风却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猛地一拉,顿时,躲在门口偷听的人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摔了进来。仔细看时,却是白日遇见的那瘦小猎户。

“这位小兄弟,这么晚了还没安歇吗?”仿佛没看见他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青衫男子闲闲说道。少年恨恨望了他一眼,板起脸道:“我是来传话的,三爷请李先生过去一趟。”

拂云所住的就是三爷家中厢房,须臾间,三人已来到厅中。

“三爷。”拂云潇洒一揖,确有几分男儿气概。中年汉子本来就站着,此刻连忙还礼:“不敢当,在下怀沐,行三,先生称我怀三即可。”

“不必客气,有事请讲。”

尚未张口,突然有个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拂云脚下,尚未开口已是泪流满面。

“先生,请你救救我孙儿!”

怀沐神色略有些尴尬,将妇人拉起:“不要这样。”

“报应,报应终于到了!”失去理智的妇人转过头来,对着怀沐大声叫道,“若不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听到这句话,李淳风眼神突然一动。怀沐神情呆滞,并没有阻止妻子的行为,而是怔怔发呆,直到使女拉走了那妇人,才回过神来。

“拙荆疼爱孙子,心智失常,让几位见笑了。”

“无妨,”抢在拂云之前,李淳风道,“不过,所说的报应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贵庄已预知会有这样的灾祸?”

“这……”稍一迟疑,怀沐下定决心似的说,“这件事,其实是我怀家家门不幸,也是这山庄的劫数。

“山庄东北有一座黑云岭,是个极其古怪的所在。山上终年围绕着黑云,岩石都是黑色,寸草不生,入口处常能见到动物尸首。故老相传,那座山中有山鬼洞府,一旦有人靠近,便会被它们摄去魂魄。曾有胆大猎户进山,结果却一去不回,因此村中猎户将它看作是神山,时常祭祀,从不靠近那里。

“直到四十年前,庄中出现了一件异事:那一夜地动山摇,雷雨交加,天明时分,庄户在祠堂前发现一个女婴。当时的怀姓族长,也就是先父收养了她,取名蝉娘。没想到,她……她却是个妖孽!”

他的语气突然转为急促,拂云不禁睁大了眼:“妖孽?”

“不错!这女子长大之后,便经常独自入山,到无人敢去的黑云岭一带。有人说她本来就是山鬼后代,又有猎户见到她和青面獠牙、面容狰狞丑陋的山鬼一起,骑着虎豹在山间飞奔。这些话我原本也不信,当成无稽之谈,可是就在她十七岁那一年,庄中突然流行一种怪病,一夜之间许多人病倒,疯癫混乱,连父亲也死于这可怕的癫疾。”

听怀沐说到这里,尉迟方顿时联想到祠堂中的那些人:“是山鬼降?”

“正是!怪病流行那一天,蝉娘就神秘失踪了。开始我们并不知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那正是她所用的邪术。为了救族人,我只有捉住她,将她烧死。”

啊了一声,拂云心中不忍,无端又觉得愤怒:“这,这岂不是草菅人命?假如她不是什么妖邪……”

“不!”怀沐抬起头,脸色一瞬间有些惊恐,好像看到了久远的往事,“她的确是妖邪,就在烧死她的那夜,黑云岭上有冲天黑气,地动山摇,和她出现那天一模一样……她已经化身为山鬼了……

“大概是邪术被破的缘故,庄上疯癫的人奇迹一般病愈了。但从那以后,我们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山鬼复仇。好在时间一年年过去,一切都很正常,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一直到十日前。”

怀沐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取出一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看起来普通的黑色石头,圆形,外表光滑。

“这块石头是蝉娘当年随身之物,也是她被先父捡到时身边唯一的东西。十日之前,它突然出现在祠堂供桌上。那天深夜雷雨交加,从黑云岭附近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天地崩裂,又有耀眼白光升起。此后,庄中便陆续有人中降发疯,有猎户还亲眼看到黑云凝结不散,幻化成女子模样……”

“你的意思是,这是山鬼的报复?”

“除此之外,又能怎样解释?遇到这种事,本来也只好听天由命,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恰好先生来到这里。早就听说先生神通,因此斗胆,想要请先生去黑云岭镇压山鬼,救我全村性命。”

怒色仍未稍霁,拂云道:“这是你们自己惹上的灾祸,我又怎么能救?”

“嗳,此言差矣,”说话的人是李淳风,“人鬼殊途,鬼本来就不应干预人事。何况这场灾祸,殃及的也是无辜庄户。李兄向来心肠慈悲,便救一次,也没什么要紧啊。”

对方此刻冒的是他名字,心肠慈悲云云,明里劝的是拂云,其实却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尉迟方忍不住好笑,顺水推舟道:“正是,李兄还是应承了吧。”

拂云这才醒悟自己是代人答话,脸色一红,点了点头。怀沐大喜,伏身便拜。

“多谢李先生出手相救!”

“呵呵,好说。只是空口说话,未免不够诚意啊。”

一面说,李淳风一面望向怀沐,微微一笑。对方恍然大悟,手一挥,叫来一名猎户耳语,片刻之后取来一只精致丝囊,一直捧到三人面前。

“这些还请笑纳,事后所得数倍于此。救命之恩,谢礼绝不会少。”

打开丝囊,立刻光辉耀眼,其中所盛都是珍珠玉器一类宝物,连烛光也被映衬得黯然失色。拂云是皇家出身,平日见惯了珍宝,尚且不以为意;酒肆主人双眼发亮,眉开眼笑地拈起一颗珠子,颜色竟是极其罕见的青黑色。尉迟方见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珠子,一副爱不释手嗜钱如命的模样,只得咳了一声。

“李……咳,云兄,人命关天,就不要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

“啊,好,好。”李淳风如梦初醒,将那珠子小心揣入怀中,又将丝囊毫不客气地收起,“还有一件事,那名见到山鬼的猎户是谁?须他带路进山。”

“这个容易。”怀沐拍了拍手,叫道:“怀容!”立刻,一张满是戒备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正是那小猎户。

一夜暴雨,山中溪水猛涨,到处都是潺潺溪流,汇集之后冲下山坡,便形成大大小小的瀑布。林间并无人迹,只有野兽踏出的小径,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四个人,作为向导的少年走在最前面,其后则是拂云郡主,乘一匹雪白玉骢,神骏非常;反观身后乌夜蹄,虽也是罕见宝马,却似乎沾染上了酒肆主人的毛病,懒洋洋地走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尉迟方的马腿伤未愈,留在了村中,只得借了拂云侍女的一匹黄骠马充数,那马刚刚成年,摇头晃尾撒着欢,精神抖擞。

“还有多久才能到?”

“急什么?”怀容冷冷瞥了拂云郡主一眼,道:“照这种走法,少说也要两天。”

“这么远?”

少年警惕地望着李淳风,闭上了嘴,一脸“不要烦我”的表情。后者却仍旧厚着脸皮搭讪道:“你叫怀容?那位三爷是你什么人?”

“他?”神色有些敬畏,却又带着少年特有的直率和不屑,“他才不是我什么人。怀家庄中他是老大,大家都听他的。”

“嗯。村里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我是说,在山鬼出现之前。”

“好端端的,哪有什么怪事?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

他说话吞吞吐吐,似乎另有隐情。拂云望了李淳风一眼,见他没有要深究的意思,便也不开口,刚想收回目光,却发现对方也向她望过来,四目交投,连忙别转了头。

“听三爷说,你见到了山鬼,是个女子。在哪里见到的?”

连话也懒得多说,少年只吐出三个字:“黑云岭。”

“哦?村中猎户都不敢去,你又怎会到那里?”

李淳风这句话出口,少年立刻涨红了脸,带着怒气。

“你不信我!”

“哎呀,怎会不信,只是好奇而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怀容伸手一指拂云,理直气壮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李神仙,你们是一路的,都是骗子!”

这句话一说,拂云一下怔住了,青衫男子则挑起了眉。

“你怎知她不是?”

“我当然知道,”怀容带着胜利的眼光瞟着三人,“阿哥说过,长安城里,没一个是好人!”

“哦?”李淳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尉迟方:“如此说来,我们也是恶人了?”

“你比他和气,”少年直率地说道,还不忘瞪一眼只顾埋头走路的校尉,“不过阿哥说,长安人最会骗人,像你这样的,脸上越是笑眯眯,肚里坏主意就越多,一个字也不能信。”

“呃……”

哈的一声,却是尉迟方忍不住低头闷笑,拂云在前头也嫣然。无可奈何地看了两人一眼,酒肆主人举起左手,用衣袖挡住自己面孔,喃喃道:“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

天色渐黑,眼看无法再前行,四人寻了一处干燥背风的所在暂时歇下。怀容取下背上水囊,递给拂云,却被李淳风抢先接过。拂云只当他口渴忘形,也没在意。谁知错手之时一不小心,水囊竟打翻在地上。少年一下跳起身来,怒道:“你!你干什么?”

三人都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均怔了一怔。怀容一张脸沉得像铁,嘟囔道:“亏我背了一路……”见他如此,校尉试图缓和气氛,拾起地上水囊:“没关系,这里多的是溪水,我去找些来。”话音刚落,手中水囊已被少年劈手夺过:“我去。”

目睹怀容背影没入林中,尉迟方不禁摇了摇头:“真不知这小子哪里来的怪性子,有欠管教。”

“罢了,你我是来寻找山鬼的,可不是管教乳臭未干的孩子。”

突然想起酒肆主人方才的古怪表情,尉迟方忍不住咧开了嘴:“我可不想管教他,倒是李兄,你那套哄骗人的把戏这回不灵了。”

“咳,这个,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嘛。”

“话说回来,你当真有把握对付山鬼?”

“哈。”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校尉不满地瞪着自己好友,道,“生死攸关的事,难道李兄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既非和尚道士,又没有符箓法力,区区一个凡人,哪来神通?莫非你也信了传言,当李某是什么神仙?”

“那你为何答应?万一——”

“遇到这种怪事,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此其一;如此有趣的事情,若不能追根求源,难免心痒,此其二;至于其三,”沉吟片刻,“我怀疑并非山鬼作祟,背后另有文章。”

“哦?”

“尉迟莫忘了,藏身在祠堂木偶中与你交手的那人,可不是什么山鬼。”

此言一出,尉迟方顿时恍然,刚想说什么,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听声音正是方才去找水的怀容。

尉迟方跳起身来,冲了进去,只见少年倒在溪边,手腕上有两个青黑牙印,正冒着细细血珠,再细看时,草丛中游过一条金色小蛇,一闪而没。不问可知,怀容定是被毒蛇所伤,情急之下尉迟方将嘴凑到手腕伤口之上,想要为他吸出毒血,耳中却听到一声严厉的喝止:“不可!这是黄金虺,剧毒之物。”

“那怎么办?难道眼见他死?”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银色圆筒,打开之后,内中有几枚银针、一柄小刀、几个瓷瓶。

“幸好带着这些。”

他半蹲下身子,用小刀划开怀容手腕伤处,黑如墨汁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落在草地上,青葱草色也变成萎黄。尉迟方这才知道毒性之烈,不禁咂舌。眼看血色转红,李淳风将瓷瓶中药粉撒在伤口上,银针随即插入腕侧穴位,轻轻捻动,血流顿时减缓,药粉如同溶盐入水,瞬间被吸收了进去。与此同时,怀容眼皮转动,已有苏醒迹象。

“真行!”

听到校尉由衷赞美,酒肆主人淡淡一笑,拔出银针,把这些小物件重新放入银筒。刚要起身,目光落在少年脚旁草丛,脸上掠过异色:“溪水里有毒虺出没,恐怕饮不得。到上游去寻水源吧。”

校尉依言爬上山岩,在一处泉眼取了水,回来时怀容已然醒转,正呆呆坐在那里。

“你没事啦!”

伸手要去扶他起身,却被怀容一脸嫌恶地避开:“别碰我!”尉迟方一怔,忙缩手,道:“你这是干什么?若不是我们刚刚救了你,你早被毒蛇咬死了!”

“多管闲事!”

“……你!”

“罢了。尉迟你总算是大人,跟小孩儿斗什么气?”

“嗨,明明是他……”

话说到一半,眼前一花,一只纤纤素手托着干粮递到他面前。校尉正张着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双目盈澈的女子微微侧转脸,半掩着唇,连眼睛也带着笑意,一瞬间,世上的花都开了。

山风猎猎,将篝火吹得明灭不定。这是繁星满天的凉爽夏夜,寂静空旷,深不可测。天空与人无限接近,却又无限遥远。青衫男子微微眯起双眼,懒洋洋地斜倚在山石之上,散漫目光投射于苍穹深处,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幕只许一人见的隐秘故事。

“李兄?”

声音极轻,像是怕吵醒了神游天外的人。从山石上直起身,略微端正一下坐姿,却没有回头去看石后女子。

“还未睡?”

“嗯。”

校尉已沉沉熟睡,如同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通常那样,发出均匀的鼻息声。少年则蜷缩在远离三人的一侧,从这个角度只能见到模糊背影。连马匹也进入了梦乡,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空气中除了夏夜浓郁的青草气息之外,还有隐约飘来的云头香气味,来自女子身上。不一会儿,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香气也随之浓郁起来。显而易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较方才更近了些,却仍然是背面相对,不见彼此。

男子呼了口气,取出一根树枝拨动篝火,让它更加明亮。火光将他低眉敛目的清俊侧面映成剪影,投射到山岩石壁之上,恰在拂云身旁,触手可及,看起来似乎比本人还要真实得多。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这一回没有听到预期的回应,而是一声轻笑:“要是睡不着,该如何是好呢?”

“麦冬、远志各三钱,丹参一钱,煎汤服下。三剂之后若还睡不着,随意楼的招牌任你取下。”

李淳风的语气仍是一本正经,岩石上的面影却柔和起来,可以想见笑意。少女顽皮之心忽起,伸出一只手指,在李淳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触碰一下影子的额头。恰在此时,影子的主人倏地抬头,拂云顿时心虚缩手,脸上隐隐发热。

“我可不要李兄的招牌——”话一出口,突然想到自己确曾借用了他的名字,脸上更热,飞快道,“不过……怀容的话……是真的吧?”

“什么?”

“你——”拂云拉长了声,语音有种不自觉地娇糯:“常常骗人吗?”

“……童言无忌。”

“嗯。不过我倒觉得,李兄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啊。”

这一句出口,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篝火中树枝爆裂的噼啪之声。

“李兄?”

“啊?”

胆子大了些,手指下移,沿着面影轮廓一直到鼻尖,轻轻戳了戳。这回影子没动,拂云心中小小得意,放心停在那里,带笑问道:“那么,我问你的话,李兄可能老实回答?”

在山石上放松了脊背,青衫男子微微仰起头。这个动作令停留在少女指下的面影正移到双唇处。如触电一般收手,耳中却听见那人略带倦意的声音。

“问不问在郡主,答不答在李某。”

微微咬了咬唇,少女道:“我令人厌恶吗?”

人影明显一僵:“怎会?若连郡主都能称为可厌,世上便无可亲之人了。”

或许是如此星辰夜,语气听来比往日多了几分诚恳率直。拂云甚是高兴,想了想,道:“但李兄待我的态度却并非可亲,而是疏远。”

“哈。”

这一声过后,又是半晌静默。等到拂云都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才慢悠悠道:“看。”

懵然抬头,眼前陡然明亮,无数星辰纷纷跃入眼帘,仿佛天开心籁,才明白他要自己看什么。

“天顶之上,西北方向有三星相连,四角各有一星围绕,是为参宿。至东,另有苍龙七宿,其中有一商宿。相传两星宿为高辛氏之子所化,此起则彼落,此降则彼升。两星迢遥相对,不得相逢。”

“你说的是……参商?”

“对。”

拂云默然片刻,道:“这与你我有何关联?”

“天行有常,人与人也同星辰一般,这一颗与那一颗之间,原本无须太过接近。”

声音平静,并无惆怅伤感,似乎只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山风过处,篝火摇晃起来,将人影也摇得动荡不定,看上去如同幻象。少女心中隐约不安,勉强笑道:“这倒不一定,譬如父母亲人,乡邻朋友,怎可谓不亲近?”

“偶尔交集,终将离散。或者……”

突然住了口。天边一颗流星正飞速而过,恰在参星之侧,一刹那光芒耀眼,将满天繁星比得黯然失色,旋即消失在茫茫夜空。

轻呼一声,包含了赞美和敬畏之意,随即传来女子轻柔呢喃,仔细听了听,却是在念诵经文。

“怎么了?”

停止诵经,拂云低声道:“母亲在世之日曾说过,天上星落,便是地上人殒。所以……”

李淳风哑然失笑:“星相有征,却不是这样看的。当真如此,一场大战之后岂非星落如雨?”

听出李淳风话中不信之意,拂云微微恼怒,辩道:“怎么不是?母亲告诉我,她在苇泽关与刘黑闼决战那一夜,亲眼见到过流星飞溅的景象。”

拂云郡主为李渊三女云阳公主和驸马柴绍所生。即使在女子事迹多被湮没的古中国史上,云阳公主也是少见的巾帼将领。曾在隋末独力组织一支七万人的义军,史称娘子军。后世以为皆由女子组成,其实并不是,只是因主帅为女子而得名。苇泽关位于山西绵山一带,也是刘黑闼和唐军决战的地点,因此一战更名为娘子关。

“母亲在那场战役中殚精竭虑,操劳过甚,回京之后便病倒了。我那时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缠着她,要她给我说那些战场上的故事。她呢,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还是很开心地笑着,抱我坐在身边,讲许多故事给我听。她过世那晚,我也曾看见……”

最后的“流星”二字化为低语,几不可闻。李淳风侧耳倾听,却始终不发一言。遥想当日那戎装青年女子,也曾独自站立在尸横遍野、寂静如坟场的战场之上,仰望天空流星如雨。是喜是悲,是痛是憾?已无人得知。无情天地,有情人间,心中突然生出寂寥之意。

“李兄……”

“嗯?”

“你也讲个故事来听,好吗?”

“故事?”不提防这么一问,酒肆主人愣了一下,“我不会。”

“又在骗人。”拂云口气甚是不满。

“当真不会。”

“别人的故事不会讲,自己的故事总该会说吧?”

“李某本是乏善可陈之人,”将手中树枝扔进火堆,男子恢复了方才懒散模样,“生意人本分,说来说去,不过是生意经罢了。难道郡主要听这个?”

“谁要听生意经。”拂云有些愠怒,抱住双膝,侧头想了想,“是了,便说说你心中可亲之人吧。”眨了眨眼,唇角牵起顽皮笑意,飞快补充道:“父母之外的。”

“我是鳏身。”

四字出口,拂云顿时愣住了,“抱歉,我……我不知道……”

李淳风微微一哂:“有何抱歉?聚散生死,皆是世间常情,无人可免。”

“你与她……”

“十七岁结发,三年生聚,七年死别,算来整整十年。”稍顿了顿,男子淡淡道,“十年光阴,也不过这寥寥数语。”

拂云不禁默然,半晌方才低声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夜风吹过,恍惚如闻天上语。耳边听见那人静静说道:“已经模糊了。”

声音中带有浓厚倦意,仿佛随时都会睡去。拂云心中突然一空,竟不知如何接口。喀的一声,却是火中树枝断裂的声响。几点火星溅了出来,片刻光景,一切都归于沉默。

“睡吧。”

这回拂云不再应声,依言顺从地躺下,转头看岩壁上的人影,寂然不动,如同石像。

曙光从密林缝隙中透过,一直照射到尉迟方脸上。他睁开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慌忙坐起身来。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冒着淡淡白烟。一旁岩石上斜靠着李淳风,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头,还在熟睡。尉迟伸展了一下手脚,一骨碌爬起,刚要唤醒同伴,视线转到少年躺卧的地方,不禁一怔:那里竟然早已空无一人。他连忙赶过去,四下张望不见人影,耳边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用找了。”

“李兄?”

李淳风眼神清醒明亮,一点也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总算还有些良心。”

“你是说……”尉迟方怔怔地看着他,一头雾水。

“那孩子。想必是昨夜下毒不成,又被你所救,难以决定,所以才逃走的吧。”

“你是说……”

不等他说完,对方已走到怀容卧处,捡起一条灰布衣带。衣带一端有断口,看起来甚是整齐,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削断:“还记得前夜你在祠堂中遇到的那个人吗?”

他如此一说,尉迟方才想起:那夜有人躲在木偶后行刺自己,被自己抓住后便用匕首切断了腰带。

“难怪我看他身形有些眼熟!但你……你莫非早知此事?”

“刺客既然在祠堂出现,又熟悉地形,很可能便是庄中之人。猎户进来时你在忙着分辩,我便挨个瞧了一圈。仓促之间,他果然没有想到更换衣带。”

“可这鬼降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我猜测不错,并非什么山鬼降灾,而是中毒。”

“……毒?”

“嗯。在祠堂中,我就疑心此事。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疯癫的人身上,有一种奇怪香气,虽然很淡,却特异。抱朴子《金匮药方》中记载有一种毒花,名叫荼藜的,花色艳丽却有剧毒,闻到花香则可使人疯癫而死。这记载和村中情形颇为相似。”

“莫非就是这种花作怪?”

“传言中,这种花极为神奇。若是栽种不得法,绝不开花。道家追求长生不老之术,常常寻求奇花异草炼制丹药,这就是其中之一。但从古至今,还不曾听说有人栽种成功。因此也难断言是否就是此物。不过,就算不是,也仍然可能有人蓄意投毒,并利用了鬼降的说法掩盖罪行。”

“所以你才要问是谁见到了山鬼?”

“不错。怀沐说山鬼出现是怀容所见之时,已可确定此事与他有关。此后我故意提出要他带我们去黑云岭,他在溪边取水,遇上了黄金虺——这种蛇极其罕见,虽是毒蛇,却很少主动攻击人。但它有一点:性喜毒物,捕蛇者往往以毒诱之。”

尉迟方顿时想起昨日怀容遇蛇之时草丛中散落的白色粉末,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小子当时正准备给我们下毒,所以才会引来那条蛇?”

“还有昨日,”突如其来的女子声音令两人都回过头来,拂云脸色略显苍白,咬着下唇,“怀容的水囊中有毒,所以李兄才会故意打翻,对吗?”

“正是。”

“这忘恩负义的小贼!救他性命,他居然还来害人!早知道便将那小子捆起来,送到庄上去。”

“还是免了,那位怀沐怀三爷可不是善男信女,怀容落在他手上,只怕要吃大苦头。”

“那也活该,谁让他毒害庄上猎户!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

“此事主谋必定另有其人,怀容不过一枚棋子,很可能是被人利用。解药之事,也不会让他知道。”

“既然这样,索性捉了他问个明白也好。”

“如何问?诱哄还是动刑?若是前者,对方戒心过重,很难取得信任;至于后者……尉迟大约也不愿对一个小丫头出手吧。”

“……丫头?”

“原来尉迟兄没看出来,”一旁拂云抿嘴微笑,“怀容是个女孩儿。”

回想少年的一举一动,尉迟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好好一个小姑娘,为何要打扮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话一出口,突然想到拂云也是男儿装扮,连忙道:“不是,我,我不是说……”

这一来当真叫做欲盖弥彰,连原本若有所思的李淳风也抬起头,望了拂云一眼。校尉顿时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吞了去,倒是拂云落落大方,笑道:“嗯,知道你不是说我。”

将二人情状看在眼里,酒肆主人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回庄救人吧。”

闻言尉迟方不由得一喜:“你知道如何救人?”

“哈。驱鬼辟邪那一套,非李某所长;但治病解毒,倒还可以一试。既然确定并非鬼降,而是中毒,以金针刺穴之法疏通经络,辨明毒理,或许有效。”

“可是那黑云岭不去了吗?会不会当真有什么古怪?”

“时机紧迫,庄中那些人不能再拖了。再说,黑云、山鬼、手印之类,多半是人为编造的迷局,散布谣言,混淆视听。”酒肆主人一脸无精打采,摆明了不感兴趣,“尉迟若想游山玩水,射几只狐狸野兔,不妨去瞧一瞧,我却不奉陪了。”

唿哨一声,乌夜蹄摇头摆尾直奔过来。李淳风刚要上马,那马突然不安地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异声。紧接着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尉迟方大吃一惊,生怕马发狂伤了好友,连忙冲上前将缰绳死死扯住,却听另两匹马相继嘶叫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空气闷热阴沉,一丝风也没有,寂静中隐隐带着一些不安气氛。就在此刻,听见四周传来细小声音,有山石窸窸簌簌从坡上滚落。石流越滚越多,到后来竟夹杂着拳头大小的石块。溪水声音也变得更大,颜色从清澈变成了混浊,隐隐有闷雷一样的声音从深山中传来,仿佛低沉的牛吼,震得脚下地面也微微晃动。李淳风面色一变,喝道:“快!离开这里!”

李淳风翻身上马,向远离溪水的一侧山坡冲去。尉迟方和拂云虽不明就里,但见他神色严峻,随即跟上。将将冲到山坡之上,身后猛然传来惊天动的一声巨响,再看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远处一片黑云笼罩,好像有妖魔出没其间,有黑气万丈,直冲云霄。

“老天,是……山鬼!”尉迟方脱口而出。眼前巨大黑云夹杂着烟气滚滚翻涌,看上去可怖之极,令人毛骨悚然,似乎眼前就是末世之日。再看三人昨夜宿营之处,已被滚滚石流淹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气味。

“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是拂云,脸色苍白,紧紧抓住马缰,神情却有着迥异寻常的镇定。李淳风摇了摇头,道:“暂且别动,等一会儿。”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黑云才慢慢散去,烟气也稍淡了,天色依然沉暗如黄昏。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黑色山峰,与青葱山峦颜色迥异,突兀地立在一片苍茫中,看起来极其诡异,除此之外,却也并无异状。尉迟方指着那座山峰道:“那就是黑云岭?”

“看来是那里。”

“那么山鬼的传说是真的?”

嗯了一声,李淳风呆呆出神,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你和郡主先回庄吧。”

“好。”尉迟方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突然又想起来问道,“那你呢?”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这句话说得含糊,尉迟方还懵然不知,拂云机敏,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你要去黑云岭?”

李淳风没有正面回答拂云的话,只是简单说道:“不会很长时间。”

“不行!”这回却是尉迟方叫了起来,“要走一起走,要回也一起回才对。”

酒肆主人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指,弹了弹额头:“尉迟知我脾性。这等怪事实在是太对胃口,若不探个究竟,只怕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啊。”

“那就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只是去看一看,没什么危险。山中多野兽,路径又不熟,郡主一人回庄不便……”

话未说完已经被拂云打断:“为何要我一人回去?尉迟兄说得对,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

她双眸明澈,直视着李淳风。丽容绝色,却有不可违拗的清傲之气。后者本来看着她,瞬间收回了目光。

“听话,别逞强……”

这句话声音很低,几乎是喃喃自语,却说得极其亲近自然。拂云心中一动,刹那间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眼前这男子在很久以前,也曾对另一个人这般说过。但此刻已不容细想,她坚持道:“逞强的不是我,是李兄你。既然是朋友,那就同进退,决不让你一人独自冒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