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人?是北衙司的秦将军?”
“正是。”
唐朝军制,分南衙北衙。北衙司由宦官及亲信统领,相当于帝王亲卫,职权犹在诸军之上。尉迟方心中暗暗吃惊,道:“不知我的属下哪里开罪了秦将军,却要将他们关押?”
话尚未完,门内人已听见了他的声音,叫喊声更大:“大人!我们在这里!救救我们!”一声起,顿时有数人相应,声音都是熟识,全是尉迟方的部属。
“校尉大人,他们没错,但有可能染上了时疫。为防止瘟疫流行,必须收押。事非得已,还请见谅。”
“时疫?!这是什么缘故?”
“太医院奏请圣上下诏,封锁宁光寺,凡是与病患接触之人,统统要关押隔绝。封寺时这几名军士正好人在寺中,只好将他们也封在内。”
“岂有此理!”校尉竖起双眉,“我等奉勋卫府之命巡查,来此地处置疫情,怎能和病人关在一起?!这样即使原先无病,也要染上了。快些开门放人!”
“不行!”那兵士性情倔强,大声道:“大人官职虽高,我们却只受北衙司管辖,不能听从。这些人已经关押了一夜,就像大人所说的,只怕原先没有病现在也要染上,既然如此,放人就是抗命违旨,莫说是我,就是大人恐怕也担当不起。”
“你!”
尉迟方怒火中烧,却又拙于言辞。另一方面,此人所说也不无道理,从大局来看,相较于瘟疫在全城蔓延的可怕后果,区区几条人命确实算不了什么。圣旨既云严防隔绝,那就宁可错关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然而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朝夕相处的部属,怎能抛舍?咬了咬牙,提高声音,向着门内说道:“不要慌!是尉迟方连累了各位兄弟,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此言一出,门内稍稍沉寂,片刻之后,又有人带着哭音喊道:“大人!……这里昨夜又有几名病人死了,真是可怕极了!”
这句话一说,顿时一片哀号痛哭之声。尉迟方心如刀割,攥紧了拳头,茫然不知所措。突然肩上一痛,却是不知何处飞来的一颗小石子,低头看了看,石子上竟还包着一张纸条,连忙捡起,那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只潦草写着三个字:“玄妙观”。
他眼前一亮,刹那间烦愁尽去,几乎要跳起来。字迹洒脱有力,向来熟识,不是自己那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李姓好友,又是何人?
一道深灰色的院墙,院墙之内,是一大片茂盛桃林。花期早已过了,只剩下绿叶成荫,鸟雀成群。桃林深处,小小茅屋,一切仍是萧尹在时模样,不同的是当初茶酒香气变成了药味。红泥火炉上放置着一只陶罐。青衫男子盘膝端坐炉前,身侧放置着一堆不知名的药材,此外还有几本医书,有绢帛也有竹简。刺鼻药味从炉上瓦罐中发出,一时间几乎呼吸不畅。
“李兄!总算找到你了!”
经历过之前令人焦头烂额的事情,于斯时斯地再见这安稳沉静的男子,正如看到了救星一般,尉迟方不禁大喜,恨不得上前一把抱住。对方却头也不抬,淡淡应了一声:“你来了。”
“咦,这是在做什么?”起初的高兴劲头过去,校尉终于注意到眼前情景的诡异:天气炎热,这样守在炉边,多半要中暑,李淳风却像是毫无所觉,身上竟然还裹着一条厚厚的毡毯。奇怪的是,脸上见不到一滴汗水。
“制药。”
“药?”闻言尉迟方心中一喜,道:“李兄已有治疗瘟疫的方法了?”
酒肆主人这才抬头,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容易。”
想起先前求雨之事,尉迟方连忙道:“先别管这个,圣上召你入宫,你可知道?”
“猴儿刚刚告诉了我。是我差她去随意楼探听消息,又让她将你引到这里。”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无妨了。”尉迟方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疑惑起来,“不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回随意楼?”
“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
“为什么?”
“哈。”避而不答,酒肆主人从炉前起身,不知为何突然摇晃了一下,站立不稳。尉迟方连忙伸手,下意识要去扶他,对方却退开一步,沉声喝道:“别碰我!”
校尉这才注意到好友面容:看起来一脸倦色,双眼布满血丝,眼下则有明显黑晕。视线下移到对方颈中,突然张大了嘴:那分明是一块淡红斑痕,正是疫病的征兆。
“李兄你,你也……”
嗯了一声,李淳风神色平静:“离我远些,也不要触碰这里的物件。”
这一下震惊非比寻常,过了老半天,尉迟方才语无伦次地道:“怎会这样?!”
“为何不会?李某又不是神仙。凡胎肉骨,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话说得轻松,尉迟方心情却沉入谷底。他和李淳风相知日久,自然不会如城中百姓那样,将他当做神人看待。但此前经历种种风浪,总见酒肆主人举重若轻,化险为夷,心底深处对他已是极为信赖,仿佛只要此人在,便可确保无虞。如今却连李淳风也感染了疫症,顿时茫然无所适从。似乎看出了校尉心中所想,酒肆主人道:“不必担心,此事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什么意思?”
“神农尝百草,以身相试,本就是医者本分。”说话的人心安理得,似乎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想要弄清病理,知道它对经络的影响,最便捷的研判对象便是自己:可以随时得知病势变化,监测脉象。”
过了片刻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尉迟方不由得睁大了眼:“你……你是故意让自己染病?!”
“聪明。”不等校尉开口,李淳风已卷起左边衣袖,只见臂弯处至掌心有一条淡淡红线。取出随身银针,先将其在炭火余烬上灼烧片刻,而后右手行针,以曲泽为始,依次刺入内关、劳宫等穴,最后到左手中指指尖。那针粗而中空,紫黑色血液随着银针运行从顶端源源流出。尉迟方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却一脸喜色。
“妙啊,果然如我所想!往常的时疫,无非风热湿燥,所谓天行疠气,干忤经络,与天时密切相关。如今正是大暑天气,脉象却仿佛中寒,与《金匮要略》中所说大不相同。假如能从我得证,或许便可以将前人之学推陈出新,另辟蹊径了。”
说到这里,酒肆主人双目闪闪放光,眉飞色舞,看起来不像得病,倒像得了什么彩头。见他如此,尉迟方不禁瞠目结舌:“可是,这病凶险异常,三五日之内便要发作,假如治不了……”
“若李某也无法医治,只怕他人更无此能力。”双眉一扬,李淳风打断了尉迟方的话,一贯懒散的神色中,竟透出罕见的锋锐之气。“疫病传播之速,极难控制,只有尽早找到控制疫病的方子,稍迟便不堪设想。别说宁光寺中兵士要送命,就算这座长安城,也在劫难逃。”
“李兄知道他们被困?”
“嗯。昨日你带人来的时候,我其实仍在附近,离开时正遇上北衙司的人奉命围庙。若非见机得早,连我也出不来了。回楼已不方便,所以来这里安身。”
“但这样一来,圣旨的事情怎么办?”
“圣旨找的是龙王,又不是李某。”
听他口气,仍是好整以暇,尉迟方不禁急得团团打转:“生死关头,还要说笑!”
“哈哈,能求来雨水的,可不就是龙王么。别说如今这模样去不得,就算去了,也无用处。——看。”
校尉见他手指向天空,不明其意,仰头望,只见一轮白日,光芒刺眼,连忙闭起眼。
“什么也没有啊。”
“以盆油观测,可见日中有乌,是大旱之兆。而月在心宿之上,日未没即现,旱情仍将持续。风云雨雪,一一有征,是天时自然,凡夫俗子,岂可强求?”①
虽不明了他话中之意,尉迟方担忧又深一层。李淳风瞥了他一眼,展颜道:“无妨,是我的事,我自然会解决。相交至今,难道还信不过李某?”
尉迟方没好气地道:“就是太相信李兄,才会让你做出这些不知头尾的事!”
“是谁一早到楼中,要我出手相救?”酒肆主人早有准备,笑吟吟地道,“这一回,拉我下水的并非别人,正是尉迟你啊。”
此言一出,校尉顿时恨不得嚼了自己舌头:“我,我只是想请李兄瞧瞧有没有治病的方法,可没想到你会这样任性胡来!”
“哎呀,面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尉迟就忍心这般抱怨?”
对方索性耍起赖来,令尉迟方一筹莫展,心中倒生生多了些歉意。“这……要我留在此地照应吗?”
“不必,有小猴儿在,却也用不着你。倒是这几日我不便回去,酒肆那边就拜托尉迟了。摇光年幼,缺少独立应变之能。我在这里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他,免得横生枝节。”
尉迟方满口应承,又有些不放心,“那你一人在此,可要多加小心。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放宽心。如果药方研制出来了,我便让猴儿去找你;如果不能……”沉吟片刻,李淳风突然一笑,拱手道:“有劳尉迟,为我收尸。”
① 以上内容来自《乙巳占》,李淳风著,汇聚了中国古代天文观测成果。有一些可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如“日中有乌,主大旱”,“乌”其实就是太阳黑子,大约十一年为爆发周期,并可导致地球气候异常。这一点在千余年前,中国已有相关记载,明确指出二者关系。此外也有部分内容涉及到传统的阴阳五行、天人交感之说,则无法以西方学术解释。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预计。封锁宁光寺的敕令一下,城中瘟疫盛行的传言立刻不胫而走,民心惶惶,满城风雨。另一方面,由于疾病蔓延迅速,封锁收到的效果也仍然是微乎其微。短短一日内,长安城中陆续有人染病,不仅在流亡灾民之中,平民里也开始有人罹患瘟疫。原本热闹的西市如今门可罗雀,商贾百姓俱闭门不出,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压抑恐慌之中。
“这就是你寻得的妙策?”
威严的声音从宝座之上传下来,而后便是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的静默。座椅上的帝王须髯丰美,双目炯炯,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意志和旺盛的生命力,无论身体还是头脑都处在人生最顶峰。在他之下,一人俯伏于地,神态恭谨,却是彭国公王君廓。
“微臣寻访来的这位许真人,已在终南山中修行百年,身怀奇术,可以呼风唤雨。据他卜算,只要圣上以天子之名修制一封告天祭文,与所作神符一同烧化,再找一男一女吞服灰烬,即令此阴阳二魂离体,将祭文上达天听,便可求来天庭甘霖。”
“是以活人为祭?”
“正是。以人为祭是古法,先贤圣人也常依此而行。”
“王大人此言差矣,昔日秦穆公杀子车氏三子为殉,国人怜之,作《黄鸟》之歌,哀动四方。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杀生为求生之道,岂不大谬?”
说话的人是长孙无忌,他见皇帝脸色不豫,抢先答话,一旁的裴寂却道:“为君王献祭,正是莫大荣光,怎能和杀生相提并论?”
“哦?既然如此,裴大人可愿自家领受这‘荣光’?”
“长孙大人!你——”
听出对方话语中咄咄逼人的挑衅之意,裴寂不禁大怒,一张脸也涨得通红。他是李渊宠臣,而长孙无忌则是李世民的姻亲,二人一为旧臣,一为新贵,本来就心怀芥蒂。
“不必再说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打断了臣下的争论,双目注视太史令傅仁均,“主祭是太史局之事,朕只问你一人。活祭之事,可行否?”
殿堂上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位老臣身上。此人须发苍苍,捧着笏板的手不停颤抖,越显得老态龙钟。唐朝设立太史局,主管天文历法,典册祭祀,类似古代神官,太史令是太史局的最高官长。傅仁均学识渊博,曾主编《戊寅历》,然而如今年老,又迷信道家玄门秘术,当初的聪明智慧少了许多,倒是刚愎性情更胜从前。
“裴大人言之有理,这献祭是替圣上分忧,为百姓求福,死后魂灵自然位列仙班。如今大旱又兼瘟疫,圣上为苍生夙兴夜寐,寝食不安,倘若上天得知,必将怜而拯之。以区区二人性命,换来天下安宁,这才是‘仁’之真意。如长孙大人所说,未免妇人之仁。”
闻言裴寂洋洋得意。长孙无忌想要开口,看了看皇帝脸色,却又忍下。王君廓见李世民沉吟,连忙再拜奏道:“圣上不必忧虑人选。微臣途中遇到一名陇西佃户,名叫刘全,父母妻子都丧身于大疫。他情愿一死,只要能将家人安葬。至于献祭女子,圣上也可以颁旨访求,重赏之下,必定有人愿意舍生。现今长安城中民心惶惶,谣言四起,倘若为有心人所趁,情势更难设想。朝廷须有所作为,才能安抚民意。”
这句话一说,顿时触动了大唐天子的心事。李世民点头道:“好,主祭之事便交给你了。若有人自愿献祭,赏百金,封五品官诰,立祠祭奠,家人有罪者一概赦免。另着各地寺庙作水陆道场,超度亡魂。此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向吏部尚书杜如晦道,“对了,征召能人异士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点选检册,所传数人俱已到齐。只有歧州处士李淳风,尚未寻得下落。”
“哦?”眉头微扬,显示皇帝对此颇感兴趣,“就是那位祭天台上的异人?”
“启禀圣上,这李淳风本是长安城中市井之徒,年轻识浅,只是招摇撞骗,却并无真才实学,和许真人有天壤之别。”王君廓抢先答道。他性格中本来就有睚眦必报的一面,差人去随意楼,却被酒肆主人奚落,早已深以为恨。一旁裴寂想到祭天事后,自己因法雅受到牵连,心中也自愤愤,添油加醋道:“不错,祭天台之事不过凑巧,适逢其会罢了。身为大唐子民,此人连圣旨也置若罔闻,当真骄狂可恶。”
李世民左手一摆,两人当即住口,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环视四周,大唐帝王淡淡道:“再传。三传不到,以违旨交大理寺论处。”
站起身,竟不再理会殿下群臣,径自走下阶去。
“那黄门是这样说的?”
“没错,昨晚又来,板着一张棺材脸,说什么要封楼捉人,还说连我也要抓。哼,又不是小孩子,谁怕他吓唬?”随意楼中,少年摇光眉头皱成个川字,一脸愤愤不平。倘若是酒肆主人见了,说不定便顺手弹弹他的眉心,开上两句玩笑,然而此刻在他身旁的是校尉,眉头不免比他锁得更紧。
“他没吓唬你,”尉迟方苦笑道,“当真论起抗旨之罪,封楼也只是小事一桩。”
“封了才好,”摇光满不在乎地说道,“谁让那人到处乱跑,只管闲事,不管生意。”
摇光口中的“那人”自然便是李淳风,两人既是主仆,也是师徒。酒肆主人性情疏懒,一大一小之间,却是幼者照顾长者居多,不自觉已近如亲人。只是少年古板倔强,又喜欢唠叨数落,一贯足智多谋的酒肆主人碰上他,也常常无可奈何。
“这……”摇光并不知道李淳风已染病,自身性命难保,他这话说得信心十足,却让尉迟方欲言又止。想了想,校尉谨慎开口,“摇光,要是李兄……咳,我是说,要是他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不能回来……”
“不可能!”少年立刻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家先生虽然懒了些,主意可多得很,只要他在,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放心吧,明天再不见人,我就把他藏在地窖里的好酒全都卖光,他一心疼,奔也奔回来啦!”
一面说着,摇光一面咧开了嘴,得意洋洋。见他如此,尉迟方后头的话只好咽了回去。就在这时,耳边听到一个女子声音:“李先生在吗?”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尉迟方转头看去,正是拂云郡主的侍女,连忙拱手道:“是替郡主来传话吗?李兄不在楼中。”
“哎呀,当真不巧。”侍女跺了跺脚,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有急事找他?可要我转告?”
“自然是急事。不过,”侍女瞥了校尉一眼,神色为难,“郡主交待,要当面对李先生说,因此不便转告。”
此言一出,校尉顿时醒悟,不由得尴尬,心中却也为好友欢喜。他为人至诚,对拂云郡主颇有爱慕之意,却是慕多于爱。自从知道拂云和李淳风之间有情,更是一力促成,倒比当事人还要热心得多。
“对了,尉迟大人可知道李先生人在何处?”
“他在——”尉迟方总算及时想起了李淳风的嘱咐,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个,总之不必担心,李兄不久便会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连自己也深信不疑,烦恼的心情也毫无来由地轻松起来,仿佛下一刻,那青衫男子便会笑吟吟出现在面前,再无疑虑。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白日余烬的温度。桃叶因为干枯而卷曲着,失去了原先鲜亮光泽。药炉中的火已经熄灭了,寂静中只听见低沉而急促的呼吸声。
男子裹紧了身上毡毯,伸手想要端起案上药碗,手却剧烈颤抖着,几乎将药泼在了地上。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碗放下,凝视着碗中墨汁一般的液体。
“看来,时间当真不多了……”
语气还是一贯的轻松,然而声音沙哑。意识到这一点,酒肆主人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气息,他再次端起碗,将药汁饮尽。
一只黄雀自桃林深处飞来,选择在窗前落脚,又好奇地侧着头,向房内张望,尖细的喙轻啄窗棂,发出笃笃轻响。窗内,青衫男子铺开素笺,取过饱蘸浓墨的笔,低下头来,似乎在沉思。突然手指一松,笔锋在纸上划过一道污渍;人则缓缓伏在案上,再也不动。
如同有灵性般的风悄悄进入室内,绕着那人转了一圈,顽皮地将他肩头散发一绺绺吹起,又依次放下;黄雀则低鸣一声,振翅飞入暮云外。——这一切却已与屋中人不相干了。夜色沉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合拢过来,将他完全吞噬。
香烟袅袅,从鼎中升起,形成一片白雾,越发衬得蒲团上的道人仙风道骨,望之俨然,莫测高深。这是幽州大都督府中的一处静室,王君廓本人就跪在下首,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许真人。单看面貌,和所宣称的百岁相差甚远,面庞红润,看不到一丝皱纹,双目微闭,正在入定之中。
突然之间,道人睁开眼来,拂尘一甩,也没见他如何动作,周身红光大起,整个人如同坐在火中。他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上下舞动,忽地大喝一声“疾!”一道黄符凭空飘了下来。王君廓早看得眼花缭乱,磕头如捣蒜。再看许真人,已收了似真似幻的法术,又恢复到先前模样。
“大都督前日遭逢血光之灾,乃是有小人刑克。见你心诚,又与贫道有缘,这一趟难得出山入世,便与你作个仙法。将这宝符贴身收藏,可保无虞。”
“遵命!”王君廓如获至宝,上前恭恭敬敬接了那道符,收入怀中,同时拍了拍手。管家王尧心领神会,立刻端出一只木盘。掀起木盘上的锦缎,但见黄澄澄的一堆,却是数十个元宝。金光闪耀之下,许真人闭着的眼也睁开了一条线。
“这是弟子一点心意,还望笑纳。”王君廓诚惶诚恐地说道,“弟子前程,全靠仙长点化。”
“国公爷果然心诚。眼前小小灾劫,有贫道在此,自会无事,不必担心。”
王君廓连连点头,道:“求雨之事,圣上已经允准。但不知仙长可有把握?”
“贫道所学,乃是玄门无上正法,上可通天地神灵,下可制妖鬼邪魔,符出龙王必至。只是,那阴阳双魂找到了吗?”
“托大都督洪福,也是仙长的威灵所致,已有一双男女自愿献祭。”一旁的王尧殷勤说道,“求来雨露,那可是莫大功劳,皇上定会尊奉仙长为国师的。”
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道人道:“山野之人,人间富贵早已不在心上。偶然动念入尘世,不过为救济生灵,岂能道心不坚,再起俗虑,毁了修行?”
“仙师果然超凡入圣,”王君廓索性改了称呼,“只可恨那李淳风,不过是个市井狂徒,仗着有几分灵验,几分虚名,竟敢戏弄于我!早晚落在我手中,便要出了这口恶气!”
“旁门左道,不足为虑。”许真人不屑地说道。王尧立刻随声附和:“没错,那姓李的只是不入流的妖人,怎能和仙长相比,当真提鞋也不配。”
这顶高帽戴得受用,道人不禁捻须微笑。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大都督!宁光寺那里出事了!”
寺门依旧紧闭。从门中传来嘶哑的叫骂声和哀哭乞求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天杀的,快放我们出去!”
“水……水……给点水……”
封锁寺庙已有三日,这三日中,北衙司派遣专人在城中巡查,将病人送到这里。起初只是流民,到后来城内居民也陆续有人发病,疾病蔓延的速度超出预计,寺中病患也越来越多。
“阿大,阿大!”这声音尖利,来自寺外,却是一名老妇,一张脸因为焦急哭泣揉得通红。她跪倒在地,向守卫磕起头来:“求求你们,把我家阿大放出来吧!”
“不行!”答话的正是阻挡尉迟方的那名兵士,是个极其刻板的军人,“封寺是皇上的命令,违抗圣旨,谁也别想活命。”
“可是阿大还病着!要是他没了,我这老婆子还有什么指望?”
“那也不行!告诉你,你就死心吧,这病是医不好的,这里的人早晚都要死。”
闻言老妇放声大哭起来。就在这时,四外传来更加喧嚣的声浪,数百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布衣短褐,多数是这长安城中的平常百姓。只是此刻,人们脸上的表情并不像平日那样温和,而是带着愤激扭曲的神色,有些人手中还拿着棍棒火把,来势汹汹,声音嘈杂,一时却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兵士大吃一惊,连忙跃上马,高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干什么?天子脚下,这样聚众滋事,想满门抄斩吗?!”他声音既高,又穿着官军服色,人群一时也静了片刻。然而很快地,七嘴八舌的声浪席卷而来:“怕什么满门抄斩,再这样下去,等疫鬼放出来,长安城里谁都活不成!”
“烧死他们!烧死这些病鬼!”
“对,赶紧将这里烧了!”
“再不让开,连你们一起烧!”
“……”
说到做到,便有几个鲁莽人将火把乱扔。先前那名老妇扑了过来,哭叫道:“不要烧,求你们不要烧!我儿子在里面!”却哪有人肯听。隐隐听见门内的哭喊,混着门外的嘈杂,形成一片纷乱景象。北衙司的守卫们起先还尽责驱赶,等到人数越聚越多,局面难以控制,面对十倍、数十倍于自己的人潮,守卫心中也生了惧意,一边急速差遣人禀告上司,一边加强戒备,将防线缩紧,聚在门前,双方形成对峙。
那兵士为人倔强,却忠于职守,一面在马上躲闪着飞舞的火把,一面举刀威吓,不提防有人一把扯住他的腿,将他硬生生从马上拉下来,跌了个鼻青脸肿,手中刀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独自一人,赤手空拳地被愤怒民众包围,乱石棍棒如雨而下。那边守卫也发现自家人落了单,想要过来帮忙,却被人群生生截断阻住。
正在这危急关头,有人大喝一声:“住手!”紧接着刀光一闪,两条木棍立刻断成两截,飞上了天。死里逃生的兵士连忙爬起,抬头一看,马上那人身材高大,眉目英挺,正是尉迟方。他手中宝刀闪闪发亮,神威凛凛。见他迟疑,校尉喝道:“还不快跑?”一言提醒,那人像得了救命稻草一样仓皇向守卫那边奔去。
眼前情景已可称之为民变。尉迟方圈转马头,高举宝刀,喝道:“都给我住手!”
尉迟恭是李世民帐下第一猛将,尉迟方虽年轻,自小与叔父一起,耳濡目染,颇有处变不惊的大将之风。这一声使足力气的大喝,便如半天中打下一个霹雳,让人群静了下来。
“封锁宁光寺是圣上的旨意,谁敢借机生事,就是违抗圣旨!你们是听了谁的教唆,来这里烧寺?赶紧退开!”
有些胆小的人向后退了几步,但看人数众多,又收住了脚步。更多人则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为首一名鲁莽青年扬了扬手中火把,道:“圣上?这瘟疫是天降的祸害,圣上也没法子。终南山的许真人说了,要是不把瘟神疫鬼除掉,大伙儿就等着一起死吧!”
“什么瘟神疫鬼?”
“寺里这些人全都被疫鬼附身了,这场瘟疫就是他们带来的。疫鬼要替代,死了一个,就会找上更多人,除非烧了寺,让那些恶鬼没地方安身,咱们才有活路。”
“胡说八道!”尉迟方忍不住恼怒,“这里封锁的都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只是得了病,哪里是什么恶鬼!听清楚了,统统回去,莫再胡闹!”
“让我们回去,那些当官的又怎样?”青年满脸不屑神色。“我表叔就在东门守城,听他说,前几天刘太医、高尚书都偷偷把家眷送出城了,却把我们关在城里等死。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性命就不是性命?”
这一来,人们又重新鼓噪起来。尉迟方从未应付过这等场面,不禁一筹莫展,下意识勒紧了缰绳,握刀的手已经满是汗水。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喝道:“不用慌!随意楼的李先生已得知此事,正在研制药方,很快便有分晓。有他在,此事一定会解决!”
仿佛石子落入了水面,“李先生”这三个字在人群中传递着,此起彼伏,余波动荡。长安城中对酒肆主人向来就有诸多传言,这些传言也加重了围绕在他身上的神秘色彩。处在当时那个年代,便难免与怪力乱神之事联系起来,而灾祸时刻,却是这类言辞最易蛊惑人心,也易安抚人心。
青年却仍然固执:“可是许真人说,这病是天公降灾,没法治的。那位真人是活神仙,他的话总不会错吧?就算李先生能耐再大,也拗不过老天爷。”
顿时议论再起,莫衷一是。大多数人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不愿散去。眼看局势又回到僵持之中,尉迟方汗流浃背,回想当日见到李淳风时的情形,自己也有些动摇起来,但还是硬撑着道:“绝无此事!李兄答应过我,他既然说了能治瘟疫,那就一定能做到!”
这句话说到最后,底气已有些不足,不像劝服众人,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紧接着耳中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多谢尉迟,如此信任,李某愧不敢当。”
这声音如此耳熟,一刹那心头狂喜,尉迟方大叫起来。
“李兄!”
一点没错,说话的那人青衫如旧,神色安然,脸上带着微笑,正是随意楼李淳风。
尉迟方一跃下马,刚要向他伸出手,却又迟疑,对方却毫无顾忌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你……没事了?”
一眼看去,酒肆主人颈中已不见那可怖的红印,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是神清气爽。李淳风点了点头,笑容满面:“总算不负尉迟所托。”
尉迟方顿时心中一热,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此时此刻,两人欣喜之意均发自肺腑,毫无保留。
“李先生!李先生来了!”
身周的窃窃私议变成了竞相传告。李淳风接过校尉手中缰绳,跨上坐骑,朗声拱手道:“李淳风在此。大唐天下,自有神灵庇佑,降祸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各位不必担心。至于瘟疫,我已将药方交给太医署,他们正在各处采买药材,宁光寺中病患很快便可治愈。”
登时欢声四起。先前那名儿子在寺中的老妇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守卫们也都松了口气,拍手欢呼起来,先前紧张气氛消弭于无形。
眼看人群渐渐散去,尉迟方抹了一把额上汗水,转向自己好友,一肚子话想要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酒肆主人看出他的疑问,微微一笑。
“这一次当真好险。幸好我的判断无误,这病症似寒实热,用极寒的药物,以毒攻毒,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想出法子!”
“这倒是。想不出的话,你我只怕便不能再见面了。”
“李兄!”
“哈哈,放心。班仲升曾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次虽然侥幸,却也是有所准备。”
一面说着,一面跳下马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尉迟方:“这便是治疗瘟疫的药方。你让属下按方抓药,先救了宁光寺中的人,再将这方子在城中广为传播,务必令全城得知。这样一来,便无惧瘟疫。”
尉迟方连连点头,将药方珍重放入怀中:“你方才说,已经将药方交给太医署?”
“对,我让猴儿带给马周,由他处置。不过官家行事素来缓慢,又要逐级上报,救命之事急如星火,耽误不得,不如两处准备,也好——”
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一只手还握着缰绳,人却缓缓坐倒。尉迟方大吃一惊,连忙伸手穿过胁下,扶住他的身子,叫道:“李兄!你怎么了?”再看李淳风,却是面色煞白,额角鬓边全是虚汗。
“无妨。”
“可是你——”
他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是我糊涂,这两日光顾着研制药物,忘了人生头等大事。”
尉迟方这才明白过来,瞠目道:“李兄是……饿的?”
“不然你以为如何?如今路也走不动,只能向尉迟乞食了。”
“这个好办!”校尉立刻兴冲冲跳起身来,拍着胸脯道:“李兄想吃些什么?万全阁的烤肘子、黄河鲤鱼,张记的羊羹,宋大家的烩鸭……别说一顿,就是要我请你百十顿,都绝无问题!”
“多谢多谢,不过……眼下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一块热腾腾的糖糕啊……”
果然,饱餐一顿之后,酒肆主人立刻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两人此刻正坐在万全阁临街的位置,面前肴核狼藉。窗户敞开,清风徐徐而入,尉迟方心情也畅快无比,仿佛搬去了一块大石。突然想到圣旨招贤之事,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李兄,前天圣上又遣人去了你的随意楼,这一次诏令甚是严厉。”
“嗯。”李淳风顺手拈了一块酥酪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由他去吧。”
“这……这是什么意思?”尉迟方不禁瞠目结舌。
“意思便是,长安城已不是久居之地。”
“什么?!”
“莫惊。”酒肆主人眼明手快地接住了被校尉一震,险些倾倒的酒壶,“三十六计走为上,目前也只有如此了。”
“可是……”
“可是什么?皇帝是要我为朝廷效力,李某却只愿做个江湖散人,倘若答应,未免违背本心。至于求雨,本来就是荒诞无稽之事,违命不忠,从命则不诚,如果从命而不能成功,结果也是一样。如此这般,不走又能如何?”
“怎么走?”
“不难,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在这长安城中,不知不觉过了七年时光,也是要离开的时候了。蜀道险阻,天姥奇观,东海碣石,西山昆仑……天下到处都是我未历之境,不识之事,正该一一游历。”
听他侃侃而谈,洒脱不羁,尉迟方心中不由得难过。他是重情义之人,一想到好友即将离去,顿时酒也喝不下去了。李淳风似乎知道他所想,举杯道:“人生如落叶,飘零未可知。能与尉迟这样的坦荡君子结交,得一时盘桓,也是李某之幸。此生缘分未尽,他年必有再会之期。来来来,且尽杯中酒,莫学儿女之态。”
相识以来,从未见他如此诚恳郑重,迥非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尉迟方心中一暖,再不迟疑,仰头将酒干了。离别在即,甘醇酒液尝在嘴里,也带了些许苦涩之意,他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道:“那郡主呢?你和她……”
李淳风淡淡道:“我是我,她是她。”
尉迟方怔了一怔,摇头苦笑道:“李兄你……还真是无情之人。”
“多情不是过错,但若是任情而动,明知故犯,难免伤人害己。以她的聪明,必定也是明白的。”
“可郡主对你——”
“那又如何?她是皇室之女,万事难以自主;而我……”沉吟片刻,忽地笑了笑,道,“我是被宗族除籍的罪人,结局已定,更无可言。纵情任性之错,一生一次已经足够,岂能再犯?”
他说得随意,尉迟方却腾地站起身,张大了嘴。中国古代,所谓家国天下,奉行的是宗法制度,除籍算得上最严厉的处置手段,生不得入宗祠,死不得归祖坟。除非犯了大逆不道的重罪,才会被逐出家门。
“你怎会……”
“意外吗?”说话的人神色镇定自若,双目一瞬不瞬紧盯着他。尉迟方怔了怔,慢慢坐下,突然抬头,坚定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信李兄。你一定是被人冤屈的!”
这回轮到李淳风发怔,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尉迟,你当真是——”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阵鸣锣喝道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向下望去,却见一列车仗正向楼前行来。远远看不清晰,似乎是两顶舆乘,一前一后,皆着红袍。看发式,前者为男,后者为女。那舆乘极其华贵,座上覆有绫锦,以鲜花和树叶装饰,却完全不是寻常所用的模样。肩舆前后,各有十名道童,手持法器,念念有词,四周挤满了围观者。邻桌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就是献祭的那对男女?真是罪过。听说明日巳时,就要他们服毒自尽。”
“什么罪过,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听那个真人说,这两人舍命求雨,是要成仙的。”
“嗐,人都死了,谁知道是成了仙还是做了鬼?说不定就是白白送死。”
听到周围声音,尉迟方心中不由得大怒,道:“这混账许真人,我看就是个骗子!什么活人献祭,什么天公降灾,我可不信!好端端的人,怎能充当祭品?”
李淳风不置可否地收回了目光:“乱世多妖孽,自古皆然。哗众取宠,以幻术惑乱人心,以流言蛊惑人意,是惯常伎俩,不必奇怪。你我也只是寻常人,管不了天下的闲事。既然皇帝下了诏令,此事便无可挽回了。再说,你是现役武官,难道要抗旨将人抢下来?”
校尉想一想也对,只能把一肚子愤愤不平咽了回去。此时舆乘已经走近,正在楼下。他不经意间一瞥,目光却凝固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舆乘上的女子眼神倔强,平静的脸上毫无表情,不是那日从自己家中离开的李蘅又是谁?与此同时,女子也正好抬起头,四目交投的一刹那,对方眼中突然流露出复杂神色,却又很快收回目光。
“李姑娘!李姑娘!”
酒楼上的校尉跳起身,不顾一切大叫起来。女子却像是没有听见,再也不看他。眼看这一行车仗渐渐远去,尉迟方不禁呆若木鸡。这时候有人轻拍了他的肩头,回过头,便见到酒肆主人有些诧异的面孔。
“你认得这女子?”
“是,是……她是……”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校尉机械地答道。突然醒悟过来,他一把扯住李淳风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兄!你一定要救她!”
“哦?”酒肆主人眉头微微皱起,“慢慢说。”
于是尉迟方便将自己和李蘅相识的经过和盘托出,幼时如何结识,之后又是怎样认出,连带那夜将她带进自己家中的情形,也一并相告。李淳风眉头不禁皱得更紧。
“你是说,她是庐江王的女儿?”
“没错!”
“这就奇怪了。”
“什么奇怪?”尉迟方正在心神不宁,也来不及咀嚼他话中之意,“我只以为她躲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揭榜作了人祭!这……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别有所图。”李淳风冷静地道,“这一次主祭官是那位彭国公吗?”
“正是!”一句话出口,尉迟方也明白了,吃惊道,“你是说,她想要刺杀——”
“嗯,从你所说情形看来,她心中只有报仇一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
“这样不行!她一定会送命的!”想到相识以来种种,虽然只是短暂相处,但那黑夜中少女温暖的身躯,细微潮湿的发香,以及灯下共话时那一种娇痴婉娈,此刻都清晰之极地浮上心头。他这才惊觉,不经意中两人之间已有牵绊,倘非情愫,至少也是割舍不下,拆解不开,“不,我决不能眼看着她送死!”
这句话说得坚决。李淳风目光先是诧异,后是洞明世事的恍然,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先生!先生!”摇光如释重负,奔了过来,一脸欣喜:“总算被我捉到你了!”
“什么话,”酒肆主人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脸上带笑,显得心中也颇欢喜,口中却道,“你家先生又不是贼,捉来做什么?对了,你怎知我在这里?”
“嗨,我可有的是耳报神。”摇光神气活现地说。李淳风略一思索,已经明白,笑道:“是葫芦和瓜哥?难怪。”葫芦、瓜哥均是钟馗手下的少年乞儿,走街串巷,消息最为灵通。酒肆主人出面解宁光寺之围,形迹已露,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真没劲,又是什么都知道。”摇光有些扫兴,不过很快就又得意起来,“喏,这个,猜得出是谁给你的吗?”
见少年取出怀中一封信,同时一脸古怪笑容,酒肆主人顺手将信接过。天青色信笺上用流丽小楷写着两行字:“今夜酉时,河上画舫。”
天上明月,岸边杨柳,河上画船。恍惚便是初识之际的景象,心境却与先前迥异。尉迟方有些不自安,拉了李淳风一把,低声道:“我还是在这里等李兄吧。”
“嗳,不必。你不是想救那位李蘅姑娘吗?郡主那里,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可是你——”
话未说完,身侧之人已不动声色向前走去,尉迟方只得将满肚子的话暂且咽下,跟了上去。
月色明净,星光疏朗。春花都已落尽,秋桂却还没开,沿着河岸细细长着无数苇叶,颜色青青,随风起伏,将传说中繁盛热闹的夏季渲染成一场寂寞花事。便在此时,一声悠然轻响,将这夜的寂静打破。转头看去,画船之上隐隐现出女子身影,低眉抚琴,如有所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