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长安城中的不靠谱青年
若有闲暇,不妨来说一个故事。不涉及庙堂朝臣的惊心倾轧,也不描摹江湖帮派的殊死搏斗;抛开那些足以把讲述引入歧途的繁文缛节以及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说一些即将消湮在发黄卷帙中的旧事和一名从容行走于浮世华光中的男子。
于是请出李淳风。对此人兴趣源于五年前,某次翻检资料,看到了有关推背图的说法。相信它的人视之为中国古代七大预言之首,道从唐至民国,千年朝代更迭、重大事件都可以在此图中找到端倪。一时好奇,找来看了一下,大失所望:文辞粗糙、不古不今,多数是后世并不高明的伪作,所谓灵验,穿凿附会罢了。
置之不理,却记住了传说中推背图的作者:袁天罡、李淳风。二人均生于唐初,彼此间一说是师徒,一说是对手。再作考证,袁是道士身份,在正史中并未留下痕迹,虚构居多;倒是李淳风实有其人。《唐书》记载,李为“岐州雍人。幼爽秀,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贞观初,以驳傅仁均历议,多所折衷,授将仕郎,直太史局”。
这仍然是一个语焉不详的介绍,只是说明他当过唐太宗的太史而已。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所做的事情。首先,此人是一名数学家,是第一个推导出测量椎体体积公式的中国人。我们所熟知的《九章算术》,正是由他注释,并成为当时的全国统一教材;其次,他是天文学家,在张衡浑仪的基础上发明了三辰仪①。至今于故宫保存的浑仪,便沿袭了他千余年前的规制;第三,他也是气象学家,世界上第一个给风力定级的人。在著作《乙已占》中,将风分为八级,被公认为气象观测技术规定最早的里程碑。
即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其人涉猎学科之广、研究之深也令人咂舌。倘若是西方人物,大约早已像伽利略、哥白尼一样编入了科学史,但中国古代对于格物致知的自然科学,大多抱有一种敬畏态度,以为与神、巫、术数之类有关。因此,在民间传说中,李淳风被形容为似刘伯温、陈抟那样游戏人间的半仙或智者,能知过去未来,出入阴阳两界。《太平广记》中,就有北斗七星幻化人形,被他识破的故事。这也正是世人将六壬课术、推背图归于李氏名下原因所在。
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记下这些琐碎,其实是因为在这一系列故事中,对李淳风仍然采取了将错就错的误读。这一点,大概是要对他说抱歉的。说到底,我亦无此义务或意愿,要还他的本来面目,只不过借用这个游走于传说和历史之间,隐现在虚幻和真实边缘的人物,连缀几个发生在初唐时期的故事,当作寂寞人生的文字游戏。拂去史书与传说中光怪陆离的浮尘,彼时的李淳风也不过是长安城中无所事事、有趣且无聊的寻常青年,偶尔一本正经,有时极不靠谱。
故事随意,人物随意。写者随意,观者随意。
第一卷 傀儡术
稗史有载:《黄帝内经》有《灵枢》之章,内附人身经络图,可控人心智,称为傀儡术。此术不祥,易为心术不正者用之,故世之不传。秦始皇统一六国,偶得经络图,便将此图铸于铜人之上。后经战乱,铜人被销毁,经络图亦不知所终。
大唐贞观初年,长安。
不论后世史官如何粉饰,这绝非唐王朝最好的时代。广袤东土尚未从数十年战乱争斗中恢复元气,所有被后人称颂为清明盛世的迹象也还不曾表露。这一年的冬天异乎寻常地寒冷,北至辽东、南至江淮,各地官员报告灾情的奏章如同此刻正在飞扬的雪片一般,向王朝的指挥中枢蜂拥而来。户部官吏无须验证这些报告的真实性,因为已经有大批灾民从附近村镇中一路逃荒而来,有些甚至来自更远的陕西、河南等地。接连两个月无休止的大雪压垮了他们简陋的房屋,缺乏食物的村民往往阖村迁徙,沿途中因为老病冻饿而死去的人不计其数。
长安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每日清晨城门例行开启的时候,门外总有十数个甚至上百滞留城外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表情呆滞。偶尔也有一两个倚墙而坐,面色青灰,纷乱的胡须和头发上结满冰碴,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士兵抬走这些尸体时甚至无人哭泣,因为大家只想要挤进城去,仿佛那就意味着活下去。守城兵士已接到命令,严格控制流民数量,但真正执行起来却相当棘手。每一天、每一座城门都会发生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或骚乱,甚至连禁军也不得不被派遣来巡查,以防异变。
“求求你……放我们进去……”几十只手扑打着坚硬冰冷的城门,徒劳无益的呼喊在门外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号泣。城上两名兵士对望了一眼,这些天来不断出现的景象已经让他们麻木,见怪不怪了。
然而有些声响不同以往,那是隐隐约约的琴声,听来好像是初学者随意拨弄出的声响。一个兵士探出头,想要找出这声音的来源,却徒劳无功,又无聊地缩回了脑袋。就在此时,一阵仿佛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奔到了城门前。骑士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像是暗夜凝成,又像是黑色的旋风。
事起仓促,连门口的灾民也愣住了,但很快,有人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一个机灵的年轻人猛然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这位老爷,发发慈悲,带小的进城去!”
这一声提醒了其他人,于是灾民纷纷下跪,围在黑衣骑士马前,有两个更是扑上前去,拉住了那匹马的缰绳。莫名其妙地,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成了他们企图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人一声不吭,只是端坐在马上,纹丝不动。兵士也察觉到了异常,将火把举在手中,往下探照。其中一人手一滑,燃烧的火把向骑士身前直落下去,几乎同时,马上之人身形动了动,一道比火光更加炫目、更加耀眼的光线亮起。
惊呼和哀号四起。这是一种来自地狱的绝望景象。方才拉住缰绳的两人头颅斜飞而起,鲜血随之喷涌成冲天血柱,身体却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立不倒。刀光不停,像是死神驭使的闪电,向四散奔逃的人们当头击下。片刻之间,所有纷乱的叫喊全部回归死寂。
城头上乱作一团,士兵们手忙脚乱,越来越多的人奔上城头,却不敢打开城门。黑衣人缓缓抬起头,火光下露出一张呆滞惨白的脸。他忽地横过手中刀,向自己颈中刎去,随即轰然落下马来,再也不动。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雪地上的鲜血和尸体,印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并非噩梦。
火光摇曳不定,照着眼前凄惨情景:三十来人横七竖八地堆叠着,躺在血泊中,姿势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伤痕,全在脖颈,有一些甚至颈椎骨被砍断,头颅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歪向一边。这其中还有一个女人,她蓬乱发髻的头耷拉在肩部,张开嘴仿佛在呼号,惊恐扭曲的神态却已永远凝固。雪仍在下,飘落的雪花已成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个士兵突然忍不住,弯下腰吐了出来,四面立刻响起干呕的声音。
“身为大唐将士,怎能如此软弱?都给我站直了!”
这一声不高,却斩钉截铁,显示出主人无所畏惧的个性。说话之人是一名年轻英武的将官,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魁梧,眉浓而直,明亮双目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勃勃生气。此人名叫尉迟方,司职勋卫府校尉,向来以胆大勇猛闻名军中,而他的叔父——大唐开国元勋之一吴国公尉迟恭更是号称勇冠三军。惊魂未定的守城军士这才结结巴巴地把方才情形说了一遍,言语支离破碎,颠三倒四,显然还没从这场惨绝的屠杀中缓过神来。
“就是这个人杀了流民,然后自刎?”
“一点不错。”军士胆子略微大了一点,“大人您没瞧见刚才那情景,简直是——”
校尉没理会军士的话,走上前去,将那具倒伏在地的骑士尸首翻转过来。黑色斗篷散落,露出里面戎装,这是金吾卫的服色。校尉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滚落在地的那颗首级:虬髯戟张,面色惨白,圆睁着一双呆滞的眼,依稀可以辨认出死者生前面貌。他稳住心神,掰开尸身上握刀的手,当啷一声,一柄黑色长刀掉在地上。乌金打造,从柄至刀身作纯黑色,却有寒光隐隐流动。
仿佛碰着了火焰,尉迟方蓦地松开手。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大张着嘴,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神情。毫无疑问,这把寒铁刃只属于一个人,左金吾果毅都尉,有神刀将之称的崔元启。此人恰在七日前暴病而卒,如此说来,昨夜血案的肇事者正是一具本该停在灵堂中的尸体。
“他的手……”不知是谁用嘶哑变调的声音叫了起来。尉迟方定了定神,透过僵硬手指,看见掌中朱砂字迹,月光下鲜艳如血,分明正是“李淳风”三字。
“是这里?”
“大人放心,错不了。”
校尉尉迟方一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随即发现自己多此一举。这里是长安城北一处酒肆,青砖朱门皆已半旧,门上雕饰却还残留着堂皇之气,想必过去曾是高门大姓的居所。大雪初霁,淡淡阳光照着门口的乌木匾额,上面写着“随意楼”三字,没有落款,字迹洒落飘逸。掀帘进去,室内炭火熊熊,暖意扑面,恍惚从严冬走入春天。
窗口一桌最为显眼,围坐着几名番商,虽然一个个方巾长袍,学唐人打扮,但高鼻深目,胡须卷曲。也有女子,将金黄头发挽成发髻,脖颈中围着银鼠皮,胸前露出一抹雪白丰满的肌肤。往里一桌是太学的儒生,他们酒酣耳热之下,眼睛不时地瞟向化外女子。墙边角落另有一人盘膝而坐,一壶酒,一碟花生①。此人悠闲自在,恰与此地气氛相合,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长安城中,可能有人不知道当朝宰辅的名讳,却很少有人不知“随意楼的李先生”。传言这位酒肆主人医术如神,卜筮星相无所不知,甚至有起死回生的神通法力。
“他就是李淳风?”校尉指着一人问道。
“这个,小人也不太清楚。”亲随挠了挠头,“李先生性情古怪,平时深居简出,名头虽响,却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底细。”
听口气,显然对此人敬重有加。尉迟方不以为然,想了想,道:“你可曾听说他会妖术?”
“妖术?”随从瞪大了眼,正要开口,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粗豪声音:“妖人!出来!”
声音如同炸雷,令人心惊。那人身材奇伟,左耳吊一只硕大金环,如此寒冷之时,他却敞着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与他一比,身材高大的尉迟方几乎可以用瘦弱来形容了。
“抱歉,本店只卖酒水,不售妖人。”答话的是柜中少年,大约十四五岁,淡眉圆脸,绾着童子髻,面貌稚气,神色一本正经,与年纪颇不相称。这句话一出口,两个太学生便窃笑起来。大汉怔了一怔,环顾四周,突然跃起伸手,一把扯下那块写有“随意楼”三字的乌木匾额,喀地一声,拗成了两段。
匾额坚韧厚实,却被轻易折断,可见神力。方才发笑的几个儒生面面相觑,脸上已有惧意;番商交头接耳,似是在打听出了什么事;只有墙边角落独自饮酒的人安之若素。
“店里规矩,损坏物件照价赔偿。”少年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迅速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抬头道,“木料二两三钱银子,做工五钱,金粉五钱,破匾按柴火价收回,折二钱。共三两一钱,零头不算,承惠三两。”
一连串流水账报了出来,一板一眼,不仅大汉,连角落里的尉迟方也愣住了。大汉回过神来,喝道:“赔什么?主人呢?出来!”口音生涩,似非中原人士。
“嗯,原来要见我家主人。”少年口中说着,手上算盘不停,“卜卦一两,诊金八钱,药费另算。若遇他心情好,减半收费;你折了门匾,他心中一定不痛快,那就加一倍——连同赔偿的银子,共计五两。”将笔一放,右手伸到大汉鼻子底下。大汉刚想发作,眼前突然一花,紧接着耳上吃痛,定睛看去,少年手中已经多了一样金澄澄的东西,正是自己的耳环。变故快速,竟无人看清金环如何到了少年手中。
“金环重一两三钱,”敏捷地将金环放在秤上,少年飞速报出数字,“一两金十两银,便是十三两。这青金质地不纯,要克扣一些,算十两,一半就够了。”不知何时,少年手上已然多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轻轻一划,那金环便应手而开,从中整齐断成两半。“找头还你,两清了。”少年一边认真说着,一边将半枚金环纳入袖中。一切只在瞬间,大汉懵懵然不知所以,一时愣在当场。
忽然朗笑之声响起,循声望去,正是墙角之人。此人散淡青衫,凭几临窗,冬阳温煦,水银一般倾泻在他身上。大汉正在头晕脑涨,正想找个人出气,于是撇开少年,大踏步走上前去:“你!笑什么?”
那人懒洋洋的并不起身,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拢在袖中。此年轻男子眉目隽爽,额角高耸,容颜朗彻如玉,神色间颇有几分落拓之相。此人外貌并无特异处,但眉眼修长、颈项修长、手指修长,以至于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便剩了“修长”二字。
“觉得好笑,就笑了,不可以吗?”
这种漫不经心的回答无异于火上加油,尤其是说话的人嘴角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大汉顿时暴跳如雷,将大如钵的拳头直伸到青衫男子眼前:“不可以!谁笑我,就打他!”
这一拳看起来几乎和对方脑袋一般大,要是落下,鼻子怕是立刻就歪了。那青年男子却丝毫没有畏缩之色,反而凑上去仔细研究,神色好奇,倒像是孩童见到了新玩具。
“好大的拳头。——不过,你为什么要寻此地主人晦气?”
“妖人,装神弄鬼,欺负好人!我钟馗,专打恶人!”
青衫男子双眉一挑,拊掌道:“原来是仗义的侠士,失敬失敬。随意楼这姓李的,我也早看他不顺眼,有钟壮士为民除害,那是再好也不过。只是……我怕你不是他的对手啊。”
这句话一出口,名叫钟馗的大汉瞪大了铜铃般的眼,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钟馗打架,从来不会输!”
“嗯。论打架自然是壮士厉害得多,但此人若施出妖术,你便抵挡不住了。”
“妖术?”
“不错。”青衫男子笑吟吟地取过桌上一只筷子,蘸了酒水,在桌上草草涂抹了一个图案,又在中心点了一点,口中念念有词。尉迟方看得清楚,那图案既不是字也不是画,看似毫无章法的一团。
“喏,这就是妖术了。只要手指碰了这迷魂符,一盏茶时间必倒。如何?敢来试一试吗?”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说话的人脸上表情极其笃定,钟馗不由愣住。那人见状,补充道:“倘若钟壮士不敢,那就算了。”
此言一出,钟馗哪还忍得住,一把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将那酒水画成的图案尽数抹去。青衫人哎呀一声,满脸遗憾:“这可糟了。这样,你试着用力按一下这里,可有什么感觉?”
竹筷点上大汉右侧颈窝,钟馗依言按了过去,立刻摇头:“没有!”
“啊。那么,这里呢?”竹筷下移到了左侧腋窝。
“没有!”
“这里?”
顺势移到胸腹之间,钟馗毫不犹豫猛力一按,张口道:“没……”一句话未完,突然他脸色发紫,口中呜咽,瞪着眼直勾勾望向前方,紧接着砰的一声,偌大一个身形向后栽去,将屏风压倒在地上。尉迟方大惊,再看大汉口中流出白沫,竟然已经晕了过去。
惊叹和窃窃私议的声音此起彼伏。青衫人啧地一声,带着惋惜眼光看了看被压碎的木屏风,放下手中竹筷,重新袖起双手。
“摇光,送他出门。”
“每次都是你闯祸,却要我来收拾,”先前柜内少年闻声而出,拉长了脸嘟着嘴,“哪有这样当先生的,只知道偷懒……”
“哎呀,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和先生计较什么。对了,莫忘了将那半枚金环也留下,抵这屏风的价。”
少年依言将不省人事的大汉拖向店外。如此沉重的身躯,他拖起来竟是毫不费力。
尉迟方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一揖:“这位兄台……”
看了他一眼,青衫男子微微一笑:“尉迟大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校尉心中惊诧。他记得方才分明没有通报姓名。
“大人的骨相,与吴国公极其相似,因此斗胆猜测。”吴国公尉迟恭,正是尉迟方的嫡亲叔父,亦是后者一身武艺的亲授者。
“骨相?”
“不错,吴国公的骨相世间罕有。面貌相似之人虽多,但骨相则除非至亲,鲜有相同。”
这说法闻所未闻,尉迟方不禁茫然。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衣衫:“未曾远迎,恕罪恕罪。”尽管是寻常客套言语,从此人口中说出,却从容自在,毫无做作之意。
“在下尉迟方,正是吴国公的宗族。请问兄台……”
不等他说完,那人便微笑答道:“幸会,在下李淳风。”
“原来你就是那位李先生?”平心而论,此人形貌与尉迟方想象中道貌岸然的长者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但看他人敬畏的神情,是此人无疑了。想到此行的目的,校尉心中悄然生出警戒,倘若尸体掌中字迹所指即此人,则此人嫌疑重大。一念及此,他的态度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特地来这里,是为一桩案子。”
“哦?”李淳风双眉略挑,眼中多了一丝玩味之色,如风乍起,吹皱水面,“血案?”
此言一出,尉迟方猛然起身,退后一步,随即铮地一声,腰间佩刀出鞘,横在对方身前。
“不出所料,果然和你有关!”
刀光雪亮,满屋客人面面相觑,全都失色。那人却依旧神色如常,“何以见得?”
“我还没说明来意,你就知道血案,若不是你深知内情,怎会如此?”
酒肆主人哑然失笑,重新坐了下来,拈起一枚花生放入口中。
“案发在开远门,大约昨夜酉半,共死三十六人,其中一人是凶手。杀人者乘黑马,使宝刀,从城外而来,杀人之后自刎而死。有传言他并非别人,正是不久前亡故的果毅都尉崔元启——尉迟大人,李某所言,对还是不对?”
他每说一句,尉迟方的刀便逼近一分。话音未落,那把刀几乎已架到了他的颈上,寒气森然。“不用说了,随我走!”
视而不见近在咫尺的刀锋,李淳风道:“难道大人以为与我有关?这死人复活的事,自有阎王爷来管,却还轮不到区区在下。”
“哼,少装腔作势。我尉迟方是堂堂男儿,就算你有妖术,我也不惧怕你!”
闻言李淳风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尉迟大人当真信了方才的游戏之言,罪过罪过。经络血行,原有定规,那大汉肝火旺盛,气血有逆行之相。须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以其自身之力施与人迎、期门、日月诸穴,截断气脉,岂有不倒之理。所谓妖术,不过是一点医理罢了。”
校尉这才明白方才以酒画符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玄机原来在此。话说回来,这外貌文秀的青衫人谈笑之间便让大汉铩羽而归,所学固深不可测,所为亦不可思议。但看眼前这人一脸玩世不恭之色,他不由得一肚子无名火起:“既然不是妖术,又说血案和你无关,为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个么,”酒肆主人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这店铺,三教九流人来人往,消息自然比别处快。不要说这么大的案子,坊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谁家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我若不知道,那才是怪事。”
“可我并未告诉你是为此案而来!”
“能令勋卫府六品校尉亲临我这小小酒肆,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事吗?”
此言在情在理,尉迟方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道:“就算你说得对,那人临死之前,为什么写下你的名字?”
即便是李淳风,此刻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我的名字?”
“不错,是我亲眼所见!”
“可否领我去看一下尸首?”
“这……”尉迟方不禁迟疑。眼前之人来历不明,深浅莫测,实在毫无把握。
李淳风目光闪动,忽然伸指弹了一下额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明白了,明白了。大人求功心切,不肯细加察看,却要诬良为寇,拿李某的性命成就功名。咳,难怪昨日夜观星相,见荧惑犯填星,主小人当道,原来应在此处。时运不佳啊……”
“胡说!”盛怒之下,校尉双目圆睁,“谁是小人?尉迟方是堂堂朝廷将官,怎会做那种不堪之事!”
“既如此,”酒肆主人施施然起身,将一方毡毯裹在身上,顺手将案上下酒之菜收入袖中,“请带路。”
供案上,白布覆盖着一具无头尸身,颈上断口血渍犹新,身侧则是一颗毛黪黪的头颅。
“这位就是崔大人?”
“不错!”尉迟方沉着脸在一旁按刀而立。他心中千百遍后悔:原本想查探此人底细,结果一激之下反而带他来验看尸体,更令人沮丧的是,为何演变成这般局面他自己也尚未明白过来。话说回来,这位酒肆主人虽行事诡异,神情懒散,却并不让人疏远,自有一种从容气度,令人油然生出亲近之心。
李淳风抓起那尸身左手,仔细看了看他掌中的字迹。尉迟方忍不住插言道:“看清楚,是你的名字吧?”
端详了一阵,李淳风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当真难看。‘李’字粗短,‘风’字歪斜,唉,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谁让你管好看难看!”尉迟方没好气地说,“难道写你的名字还要先临帖不成?这可是死者留下的线索!”
“线索倒是线索,只不过这字并非死者所留啊。”
“什么?”
“假如你要在掌心写字,会怎么做?”
尉迟方想了想,五指向上,伸开左掌。
“对了。自己书写,字迹应该由指向腕,而不是像尸体手上由腕至指,这必须将手掌转过来,对着自身书写。如此别扭的方式,是个大疑点。”
“那会是谁?又为何写下你的名字?”
李淳风正要开口,忽然耳旁靴声杂沓,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四十多岁,戎装束甲,面部棱角分明,神色不怒自威,一望可知戎马多年。尉迟方连忙行礼,此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勋卫府的折冲都尉谢应龙。谢应龙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尸身,触及那颗头颅,忽然身躯一震。他大步走了过去,迟疑半晌,伸手轻轻阖上了断首上兀自圆睁的双眼。
尉迟方低下头,不忍看他神色:谢应龙与崔元启二人武艺在伯仲之间,号称左右双卫。二人交情胜过兄弟,此刻亲眼见到好友如此凄惨恐怖的死状,这位身经百战、威仪赫赫的将军也不禁双目通红,泪水潸然。谢应龙是军中大将,久经战阵,处变不乱,很快便镇定下来。
“是谁发现的?”
“昨夜奉命巡查到开远门,发觉有骚乱迹象,然后便看到……”迟疑片刻,尉迟方还是问了出来,“大人与崔将军交好,可知之前他的死讯是否属实?”
气氛凝重如这阴霾雪天,谢应龙缓缓道:“前日我去他府中拜祭,算起来,昨夜正该是回煞之日。”
此言一出,尉迟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七日还魂,难道说,这正是恶灵不散,化身僵尸取人性命?
“崔将军身上有什么特殊东西?”
“他是骑马而来,事发后那匹马受惊逃逸,至于身上,并没什么可疑。不过……”顿了一顿,看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李淳风,突然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生性耿直的尉迟方决定据实以告:“将军请看。”
他拉起尸身左手,刚要开口,目光所及,大吃一惊:字迹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朱砂红色。猛抬头,却见酒肆主人对他眨了眨眼,面上笑意隐现,尉迟方顿时张口结舌,再没想到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竟借察看之机消灭了证据。自己是带他来现场的人,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这是什么?”谢应龙指着那一片朱砂问道。
“是……是……”
正慌乱时,李淳风从容道:“大人,是在下所作符印。”
“符印?”
“不错。尉迟大人说此处有横死之人,担心作祟,要在下作法镇魇。”
皱了皱眉,谢应龙转向李淳风:“你又是什么人?”
“啊,在下么,师承逢机子,精研五行命理,能知吉凶运程。尊官若要推运改命,镇宅驱鬼,生男生女……包在在下身上。”
“原来是个江湖术士。”谢应龙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对尉迟方道:“此事交由我来处置,你不必管了。”
遵命告退,刚到门外,尉迟方便虎起了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消灭证据,还连累我欺瞒官长!”
“不愿节外生枝而已。”李淳风笑吟吟地丝毫不以为意,“莫非你要谢将军当堂抓我?那样的话,只怕这件事永远没有水落石出之时。”
“难道你有把握破解此事?”
“没有。”
尉迟方正要发作,李淳风徐徐道:“不过有一件事,却相当奇怪。”
“什么?”
“停灵七日,尸体血液早该干涸,但那血迹却还新鲜得很。”啪地一声,李淳风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他顺手从袖中摸了几颗出来,递到尉迟方面前:“吃吗?”
方才尸体的恐怖模样犹在眼前,尉迟方不禁胸中作恶,扭头道:“不必!”
酒肆主人摇了摇头,心安理得地将花生收入袖中。
此时长街之上已渐渐热闹起来。两人脚踏在松软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只寒鸦蓦地从树上飞起,枝干动摇,簌簌落下许多雪花,随风起舞。运送取暖木炭的车在路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炭迹,混同在车辙之中。空气寒冷清冽,隐隐传来小食的香气。
“以你看来,世上……真有僵尸回煞这种事?”
“据说荆楚之地有一种法术,可以役使死尸,让它行动。”李淳风拢着袖子,呵了口白气,微微眯起双眼,“传闻而已,既未亲眼见到,难定有无。”
“那么这件事……”
话未说完便被李淳风打断:“你跟崔大人平日有交往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数面之交。”认真回想往日见闻,校尉答道,“他武艺高强,更写得好书法,在军中很有威望;但为人孤僻,不喜欢交游,平生知交只有谢大人一人。”
“可有家眷?”
“崔将军早年丧妻,此后便未婚娶。”
二人正说着,热闹的市集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惊呼夹杂着马蹄声次第响起。一匹黑马如同疾风一般狂卷而来,正到尉迟方身边,忽然人立而起,昂头怒嘶。耳畔只听得啊的一声,却是一个行路女子被吓得跌倒在地,眼看便要被怒马踏在蹄下。
尉迟方来不及多想,眼看旁边有一处布匹店,顺手扯过一匹长绸,挽了个活结,看准时机将长绸甩了出去,正套在惊马的脖子上。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踢得地上雪片纷飞,一股猛力将他拖了出去。一片惊呼声中,尉迟方深吸一口气,看准酒楼前粗大的木柱,将长绸另一端迅疾绕了上去,末端缠在腰间,沉腰下挫,双脚仿佛生根一样牢牢站定,不肯松手。那马发狂挣扎,嘶鸣声中,一股巨大力量涌来,他跌跌撞撞地就要撞向柱上。
就在此刻,一声呼哨响起。这声音颇为奇怪,虽然尖利,却并不刺耳。原先暴怒的马匹忽然站定,鼻孔中喷出浓重白气,但缓缓俯首,恢复了驯顺模样。尉迟方定了定神,这才觉得手脚酸软,背脊冰凉,已完全汗湿。奔逃的人群渐渐围拢来,掌声四起,都说这位年轻军爷神力惊人。他无暇顾及,连忙抬头,却见身侧青衫男子面露微笑,手指刚刚从唇边移开——方才那声音竟是李淳风所发。
“这是崔将军的坐骑?”
“正是。昨夜事发之后,这马便不知去向。不知为何会冲入闹市之中。”
马色纯黑,竹耳兰筋,隆颡麹蹄,正是良驹乌夜蹄。李淳风伸手轻轻抚摸马背鬃毛,黑马低嘶了一声,俯首贴耳,与方才暴戾模样大不同。突然,李淳风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将手缩了回来:指上赫然粘着鲜血。
“是昨夜……”
“不是。”李淳风迅速否定了他的话。“血迹鲜红,尚未干凝,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这位军爷……”
怯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话,循声望去,是方才遇险的那名女子。此女子年约二十,淡绿锦袄,容貌姣好,只是面色苍白,双颊胭脂褪尽,显然是惊魂未定。她深深万福,对尉迟方低头道:“多谢相救。”
“咳……无须多礼。” 尉迟方慌忙回礼,毫无道理地脸红了一下。某种程度上,外表粗豪的将官其实相当腼腆,尤其在与女子相处的时候。
似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女子嫣然一笑:“奴家姓柳,行五,京中人都称我五娘。公子高姓?”
这回轮到尉迟方吃惊了,道:“你就是明翠阁的柳五娘?”
“明珠映高髻,翠凤满枝头”——长安城中明翠阁,在一干少年子弟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里的女子色艺双绝,却往往自重身份,只以歌舞娱人耳目,不轻易以身事人。如此一来,贵族子弟更是趋之若鹜,缠头之资可达万钱。一曲新出,教坊争相传诵,无论是寻常百姓女儿还是皇宫深院中的妃嫔,人人皆以习得明翠阁中曲为荣。这柳五娘便是其中一名红歌姬,却不知为何荆钗布裙,卸尽簪环,独自行走到此。
“幸会幸会。”一旁的李淳风接过话头,“在下姓李。至于这位公子……大约要一个时辰之后,才能想起自家姓氏了。”
柳五娘双眸一转,掩口轻笑。尉迟方这才发现自己失态,脸色更红,讪讪道:“在下……在下复姓尉迟,单名一个方字。”
“原来是尉迟大人。”女子敛袖再拜,道,“有约在身,不得久留。大人今后若到明翠阁,千万记得寻我,妾也好亲奉茶酒,略酬今日相救之情。”
身形袅娜,浅绿人影当真如柳枝迎风一般远去。尉迟方正极目而望,耳边忽地听到一声轻咳,回过神来,却见李淳风面露微笑,拍了拍马颈。
“飞马送佳人,韵事天成哪……虽非君子,也当成人之美,李某告辞。”
“什么?你要走?”尉迟方终于回过神来,道,“不行!”
“哦?”青衫男子双眉微扬,“尉迟大人要捉我去讯问吗?既无证据,恐怕难以定罪吧。”
想到字迹已毁,校尉不禁气馁,奇怪的是,他心中倒并未将此人当作疑犯看待。
“这件事情相当怪异,都说你见多识广,可否帮助查探?”
叹了口气,李淳风道:“勋卫府中这样爱管闲事的,为数不多呀。”
“什么?”
“此事诡异难测,既非职责所在,推托干净也不是难事。何必插手?”
青年校尉眼前现出昨夜情景。刀光、血光、飞起的头颅,似乎就在眼前。他手扶刀柄,慨然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既然身为朝廷将官,岂能不管?”
“嗯,大人果然公忠体国,佩服佩服。”口中说着,脸上却丝毫看不出钦佩之意,“不过,李某一介草民,既未食禄,又没什么好处,这忠人之事么,不免要打些折扣。”
“好处”二字说得甚重,尉迟方再迟钝,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官中还没有悬红,按照定例,只要破案,赏赐是跑不了的。”尉迟方语气中已有不耐之意,“是否要在下画押作保?”
“哎呀呀,不必不必。”李淳风欣然说道,“令叔吴国公名重长安,怎会信不过。只是随意楼有两条规矩:一不白做事;二不白收钱。生意人习性,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纷争而已。”
尉迟方心中不满又增加了几分。倘若相信坊间流言,说不定就把对方当成了传说中的高人逸士,谁能想到却是个满身铜臭的惫懒角色,方才的敬重之心全都化作了轻视。李淳风却毫不理会他的想法,拍拍身上衣衫,道:“走吧。”
“上哪儿去?”
“不知。”
见校尉一脸诧异,酒肆主人微笑着拍了拍乌夜蹄的颈子道:
“不过,它应当知道。”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已跟随乌夜蹄步出开远门。城外积雪较城内更加厚实,路也因此变得难行。好在那匹马一直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走,一点也没有显出犹疑的样子。
“老马识途,果然不错。”尉迟方兴奋不已,放松缰绳让那马自行寻路,“你看,这马当真走的是那日道路。”
与同伴的精力充沛恰成对比,酒肆主人裹紧身上毡毯紧随其后,神色无精打采,看模样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缩进毛毡之中,以抵御四周随着暮色而来的寒气。
“这就是命案发生的地方?”
“不错。”
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这并不让人舒适的气味引发了一些更不舒适的联想。随风飘来几声尖厉哭叫,让校尉彻底变了脸色。
“是城外灾民。”李淳风脚步不停,淡淡说道,“这附近有乱葬岗,死去的人便停在那里。昨夜被杀的人想必也在。……难道你没有听过此地乃是凶城吗?”
距开远门外大约五里之遥,有一座前朝的旧城。相传建时就有古怪,屡砌屡倒,后将造城工匠悉数坑杀城底,此城乃成。然而此地常常闹鬼,夜半犹有砌墙之声,据说是工匠们冤魂不散,出来作祟。无人敢居住于此,只好将此地做了坟场。有胆大好事者曾与人赌赛,夜间露宿于此,结果被鬼魂所迷,疯癫而死。从此莫说晚上,就连白天,也少有人敢从这一带经过。
想到种种传言,胆大如尉迟方也略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了话题:“幸好灾荒没有殃及京城,据说陇西一带饿死了不少人。”
眼皮也不抬,另一人道:“你怎知没有殃及京城?”
“至少份属京畿华原供应的军粮已全数入库,”尉迟方争辩道,“不但没有减少,还超额完成,县令方恪方大人因此受了提拔奖赏。”
“既然是天灾,难道老天独独厚待华原?”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方大人说,是他未雨绸缪,督促农户广种深耕,因此没有受到影响。”
“那么城外那些流民又作何解释?”
“流民大多是远方灾区逃难来的,至于本地,却没有几个。”
“嗯。如此看来,这位方大人倒真是栋梁之材啊。”
话虽然是赞叹,语气却颇为玩世不恭,分不出褒贬。尉迟方心中不痛快,正想开口,耳边又传来两声。这一次简直不像人类,像是野兽临死前发出的凄厉哀号。天色已逐渐暗了下去,天空反射着雪原上的亮光,似暗红血色,看起来十分诡异。
黑马仍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李淳风却站住了:“还是先回吧。”
“什么?”
“太晚了,如此荒凉……恐怕不方便。”
“不方便?”
“嗯……”
尉迟方先是摸不着头脑,等看见那人缩成一团的模样,方明白原来李淳风是害怕了。他不由怒气上冲:若不是这位李掌柜一直坚称不会骑马,也不至于磨蹭到这时候。贪财又兼胆小,不客气地说,此人简直就是毫无用处的累赘。
“有我在,怕什么?”
“阁下武艺高强,自然不怕,李某却手无缚鸡之力。”李淳风视而不见校尉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何况,就算没什么妖邪鬼怪,万一遇到绑匪,说不得要破费……我那随意楼是小本营生,可没那么多银两……”
不等他说完,尉迟方锵地一声,将腰间佩刀拉出半截,又收了回去,嗔目喝道:“走还是不走?!”
再次叹了口气,酒肆主人脸色仿佛刚刚被人赊了二百文的帐:“……走。”
四周已是茫茫雪原,分不清道路。枯树、怪石、废弃城墙的影子隐隐透露出来,仿佛要噬人的怪兽。就在这时,尉迟方手中缰绳蓦地一松,乌夜蹄长嘶一声,挣脱了羁绊向前冲去。他连忙追上,却见那马在一处破败城墙之前站住了,响亮地喷着鼻。尉迟方稍一探头,立刻毛骨悚然:就在城墙之后胡乱堆放着数十具尸体,尽管有芦席盖住,又落满了雪,在明亮雪光映照之下,仍然可以清晰看出露在外面僵硬肢体和枯干乱发。
“难怪长安城中传言,‘开远门外乱葬岗,行人到此不还乡’。”一个出奇平静的声音响起,却是李淳风,“想必这里就是了,昨夜被杀的人应当也在。”
闻言尉迟方一怔,一股寒意从心中涌了上来。空阔死寂的坟场,只听见一阵奇怪的呜呜声,那是两只瘦得可怕的野狗正在争抢食物。仔细看去,竟是一根鲜血淋漓的腿骨,想必是从来不及掩埋的饿殍上撕咬下来的。这些天来校尉奉命巡查,每日见到灾民惨状,积郁正无处发泄,俯身拾起地上雪块,瞄准野狗掷过去,将它们打得扔下口中食物仓皇逃窜,这才长出一口恶气,却听一个声音悠悠道:“就算将它们都打死,也救不了人。不必白费力气。”
仍然是那般懒洋洋漠不关心的语气,此刻听来尤为刺心,仿佛嘲弄。尉迟方心中恼怒,转头看去,见他已经蹲下身,揭开其中一具尸身上覆盖着的芦席。那是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全身赤裸,露出极其瘦弱的身体。视线触及女孩苍白干瘦的胸膛,校尉连忙将芦席抢过,重新遮盖住尸身。
“嗳,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尉迟方一肚子没好气,“枉死已够可怜,为何还要让她暴尸?”
摇了摇头,李淳风心平气和道:“魂灵离体,剩下的便只是皮囊骸骨,无知无识。若不勘查,怎能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尉迟大人心肠虽好,却对查案之道不甚精通啊。”
话音方落,他眼神忽地一亮,伸手拈起了地上一样东西。那是一方帕子,正落在女尸身旁。暗淡光线下,他将那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竟毫无愧疚地塞进了衣袖之中。校尉看得一阵恶寒,瞪着同伴道:“说什么皮囊骸骨,这样的惨状,难道你毫无恻隐之心?”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李某只是个寻常生意人,管不得许多。” 一面说着,青衫男子一面起身,不动声色地袖起双手,“有此心,无此力,恻隐且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