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欠身一礼:“幸何如之。”
令侍女在殿中等候,拂云郡主和两人走出门来。知客如释重负,心中甚为感激。无论如何,在佛门圣地两度发生凶杀之事,传扬出去都极为不利。尤其是面对郡主这样的贵客,自然不愿吐露。
“发生了何事?”
一等到走出知客僧的视线,拂云便直接问道。李淳风却不答反问:“郡主如何知道出事了?”
眨了眨眼,拂云道:“既然二位都来到这里,那就一定有了线索。我交托给李兄的事情,想必你还记得吧。”
“生意上的事情,李某向来不会忘记。”
“那么,可否将情形转告于我?”
眼前女子言笑晏晏,少了初见时那一份矜持庄肃,却多了少女的妩媚慧黠。尉迟方不禁看得呆了,不经意间,听到自己喉头传来咕的一声,惊觉不雅,顿时脸上通红。
拂云却并没发觉,向青衫男子微笑道:“难道李兄怕我抢了生意,所以不想告诉我?”
李淳风没有答话,而是从衣袖中取出那块玉佩:“认得吗?”
女子好奇地侧头看了一眼,突然神色变了,下意识地想要去拿。李淳风却缩回手,将玉佩收起,低声道:“提防耳目。”
拂云醒悟过来,表情却仍然是怔忡不宁:“这,这是……”
“昨夜寺中塔上有僧人遇害。”李淳风一双眼盯着她,慢慢道:“这玉佩便是从尸首上取来的。”
拂云脸色转为苍白。
“死去的僧人是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名叫元觉,自小在寺中出家。”
拂云松了口气:“谁杀了他?”
“不知。我与尉迟来到的时候,他已被人击中头颅。凶手……”
说到这里李淳风突然停了下来,侧过头,双唇微张,似乎想到了什么。
“凶手怎么了?”
“跟我来!”
李淳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直奔寺塔而去。剩下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跟随。刚到后山,两名僧人已经拦住了去路。
“贵客留步,敝寺浮屠正在修缮之中,请勿入内。”
看了和尚一眼,青衫男子沉声道:“寺庙虽是方外之地,僧侣却不是化外之民,连凶案也可以不必报官吗?”
此言一出,僧人顿时失色。尉迟方见状按刀上前,喝道:“公务在身,不得阻拦!”当先走了过去,李淳风、拂云二人紧随其后,一路行到塔下。
依旧是风动梵铃,古木参天,空气中却似乎带着一丝淡淡血腥,有种无以名状的凶险。
“是这里了。”转过头来,李淳风道,“尉迟可记得,那日净修大师被杀之后,元觉有什么举动?”
“他?对了,他守在此处,不让我们上塔。”
“嗯。净修被害不久,他也遭到毒手。两人死状相同,都是重物击中头颅,很像同一人所为。如此便有两个可能:第一,元觉本来就是凶手的目标;第二,元觉是因为发现了凶手的秘密之后被灭口。从净修死后元觉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第二种可能更大。”李淳风从袖中取出一枚花生,随手抛起又接住,“那么,当天他做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表现,令凶手知道他发现了真相?”
他抬起头,呆呆凝望天上白云,当日情景一一从脑中闪过。尉迟方见他出神,正要开口,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嘶哑佛号。
“阿弥陀佛。”
就在树下,侍者推着一位老僧悄然出现。僧人身形瘦小,面容干枯,若不是苍老如同树皮的皮肤包裹,随时都会散成一具骷髅。唯一充满生气的是双眼,光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大师,”一向落拓随意的青衫人神情端肃,深深行了一礼。来人正是昉熙,慈恩寺主。老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拂云郡主,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笑意。
“郡主吗?八年前,曾见过你。那时恰逢敝寺开光,你和公主、驸马一同来,”昉熙伸出枯干的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个头只有这么高。”
少女眼中现出一丝怀念之色,八年前,昉熙尚未老迈如此,而自己只是个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幼儿。依稀记得当年也曾来这树旁玩耍嬉戏,一转眼物是人非,父母双双辞世①,只有这松柏亭亭,依旧常青。
“拂云见过大师。”
“郡主驾临,本该相迎,但寺中昨日有歹人潜入,些许俗务,要先行处理。”
“哦?”李淳风明知故问道,“有歹人入寺?可曾丢了什么?”
看了他一眼,僧人心平气和地道:“不曾。但歹徒杀了寺中僧值。”
“哎呀,就是那位元觉大师吗?”酒肆主人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惜!可惜!”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元觉勤修佛法,涅槃之后必然已登极乐,也不为可惜。”昉熙垂下双眼,合掌道,“佛家对生死,原本看得淡些。”
“那么大师对自己的生死呢?”
话语中暗藏机锋,竟是步步进逼。昉熙淡然道:“如日之升,如月之降;如水之行,如风之逝。”
“好一个日升月降,风行水逝,”李淳风拊掌道,“但不知执著二字,又作何解?”
听他语气咄咄逼人,尉迟方不禁担心,暗地里拉了拉他衣袖。昉熙脸上露出微笑:“施主这般,便可称为执著了。”
哈哈大笑,酒肆主人躬身一礼,转头向寺外行去,另二人也即告辞。老僧端坐在椅上,双目微闭,神情淡漠,远远望去仿佛塑像。
“为何离开?”
“难道你有方法在老和尚的眼皮子底下溜进塔去?”
“……还要上塔?!”
“自然。”
“可玄奘已经层层看过,并没什么特异之处啊。”
“如果没有特异,如何解释二僧先后死亡的事实?”
“只怕又是无功而返……”
“这一次不会了。”李淳风双目炯炯,语气平静,“因为我已知道,元觉那一天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所料是真,或许今晚便可知道详情。”
“太好了。” 白衣女子明眸如星,一脸跃跃欲试,“我也去!”
“不行!”尉迟方脱口而出,立刻又觉得太过生硬,连忙补充,“此行恐怕有危险,郡主金枝玉叶,怎能亲身历险?”
“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拂云下颌扬起,俊丽中现出一种英气,“虽比不过尉迟兄,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这倒是,郡主巾帼英豪,李某甘拜下风。”
说出这句话的人脚步不停,懒洋洋向前走去,语气仿佛调侃。拂云不禁微愠,咬着下唇道:“本以为李兄是倜傥男子,没料到也……”
“岂敢岂敢,在下是真心之论。这‘手无缚鸡之力’用来形容李某这种无用书生还差不多,怎敢拿来唐突郡主。”
拂云这才有了笑容:“既然李兄也如此说,那便一起去吧。”
“不。”
“为何?多一人,多一份助力。何况……”
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李淳风看她一眼,淡淡道:“深浅难知,人若多了,照应不来,反而易生枝节。”
少女笑靥如花:“我信得过李兄,无论发生何事,以你的聪明智略,一定有办法护我周全。”
“我却信不过自己。”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世事瞬息万变,翻覆只在反掌间。李淳风也只是个寻常人,岂能洞悉先机。”
“可是李兄……”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酒肆主人转过身来,直视拂云双眸。
“不要去。”
这一声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目光却出乎意料地温和诚恳,甚至颇有温柔之意。这男子终日闲淡,偶尔谐谑,仿佛世间事浑不在意中,此刻突然露出不同于往常的正经神色,竟是分外动人心弦。拂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青衫男子复道:“好姑娘。”
他说得自然随意,似乎对方并非金枝玉叶的郡主,而是平日里相熟亲近的女孩儿。一瞬间,红晕从颊至颈,在女子白如玉瓷的脸上蔓延开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旁一条小路,路上走着三个和尚。——其实真和尚只有一个,那便是最前头的玄奘,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僧袍僧帽,脸面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二人。
“真是晦气,”不习惯地拉了拉衣襟,尉迟方小声抱怨道,“居然要扮成这副模样!亏我还应承了于大哥后日的赌局,这一来,可不要输个精光。”
“为大唐江山,这点小小牺牲算得了什么?难不成忠义如尉迟大人,也要像李某这般做小人计较?”前方的罪魁祸首李淳风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肃然,看起来倒真像个佛门子弟,口中却也没闲着。
“阿弥陀佛,佛、法、僧是为三宝。袈裟在身,动静有丁甲神护佑,怎会晦气?”不问可知,说这话的是正牌和尚玄奘。尉迟方张了张嘴,想起口头功夫实在拼不过眼前这二人,何况如今局势,摆明二人是一搭一档,只得悻悻住嘴。
天色已晚,寺院生活规律刻板,僧人多半已歇下。三人一路行走,并未遇上什么事。刚到塔前,突然有人喝道:“站住!”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僧人,尉迟方不禁握住了僧衣中的刀鞘,李淳风却在第一时间按住了他的手。
“阿弥陀佛,是孝达吗?”
“啊,原来是玄奘师兄。”
名叫孝达的僧人秦州口音,身形魁梧,长相甚是憨厚。一见玄奘,连忙合掌施礼:“这么晚,师兄还不休息?”
“不忙。你在此做什么?”
“寺监说道,最近寺中有歹人出没,大家都要小心,因此要我来这里守塔,若见到生人便摇铃报信。”
一边说一边轻晃了晃手中铜铃,却被一只手顺势接过,愕然看去,正是李淳风。
“师兄辛苦了,不如我来代劳吧。”身穿僧袍的酒肆主人满脸笑意,十分和气生财。
“这……这怎好意思?”孝达一面推辞一面望了望对方:“不过,你是哪一堂的师兄?我怎么……”
话未说完,他颈后已挨了一记,登时双眼翻白,倒了下去。尉迟方抽回手,百忙中看了玄奘一眼。和尚倒没动怒,只是叹了口气,宣了声佛号。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点了点头,李淳风一拉校尉,叫声“走”,直奔塔下。
月光如匹练,将整座高塔镀上银辉,比起白日庄严,又多了一份神秘。
“那天情景你可记得吗?你要登塔,”酒肆主人走到塔前,站了下来,“这是你的位置。”又向另一边走了几步,“元觉在这里。”
“对。”
“嗯。然后呢?”
校尉记忆中浮现出当时情景:“他说,这塔是上皇敕建,还指给我看碑文。”
“没错。”退了两步,李淳风走到碑前立定,模拟元觉动作,“我记得,他刚开口就停住了,神情突然变得怪异,之后便一直魂不守舍。元觉当时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而凶手说不定也在现场,察觉到了他神情有异,这才起意杀人灭口。”
“会是什么?”
“比如说,一处忘了拭抹的血迹,”目光落在御赐石碑之上,“或者,一个不慎暴露的机关。”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石碑上缓缓抚摸。石碑表面光洁异常,纤尘不染,似乎就在近日被特意擦拭过。手指触及石碑背面某处,猛然一推,喀的一声,沉重的石碑像陀螺似的原地打了个转,与此同时,地面现出一个四尺见方的洞口,而原先站在那里的李淳风已经不见了。
尉迟方大惊失色,连忙冲到石碑旁。洞口幽深,下面的情形一点也看不到。尉迟方压低喉咙叫道:“李兄!李兄!”却静悄悄没有任何回应。他心知不妙,咬了咬牙,纵身跃入。出乎意料,脚很快便沾了实地,原来落脚处离地面也只一人多高。没等松口气,靴底一滑,整个人顺着一条向下的通道溜了下去。
这下他顿时手忙脚乱,双手到处乱抓,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支撑抓握的地方。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平衡,到后来便连滚带爬,直到咚地一下,撞到一处墙壁一样的障碍才停下来。头晕眼花,他好不容易才爬起身,耳边却听到有人哈的一声,似乎忍不住笑。连忙手摸腰间,所幸宝刀还在,顺手抽出,握在手中,叫道:“李兄!你在哪里?”
“这里。”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答话,随后亮起一星光芒。霍然转身,果然是先前失踪的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正用手中引火木点燃松明。仔细看时,李淳风散着头发,僧帽已经不知扔到了哪里,模样狼狈却满是笑意,脸上也有一块乌青,想必方才遭遇和校尉一样。
“嗨,还好还好。”校尉这一回是真松了口气,立刻又抱怨道,“怎么不答话?提醒一下也是好的,害我摔这一跤。”
站起身来,李淳风掸了掸身上尘土:“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洞同下,有跤同摔。既是朋友,尉迟也不会介意赔上这一个跟头吧?”
“你……”
这才知道此人竟是故意引自己下来看笑话,正要发作,对方又若无其事接道:“况且我一人身在地底,漆黑一片,情况不明,怎敢随意答话暴露目标?自然是找个角落先行躲藏。”
尉迟方想了想也有道理,怒火便即散去。手掌微微刺痛,举到眼前一看,却是方才撑在地上的时候擦破,数道青黑苔痕。回头望去,坡道上痕迹宛然,长满青苔,难怪如此溜滑。
“这就是净修、元觉手上印痕的来历。青苔不仅生长在山中,地下阴湿处也有。”举着松明向上照了照,侧壁有水珠渗出,“此处泥土本来干燥,但上方正好是竹管水槽的所在,年深日久,积下了厚厚的青苔。”
“也就是说,他二人也来过这里!”尉迟方大为兴奋,“果然没有找错!”
李淳风无精打采地看了校尉一眼,说出来的话却似当头一盆冷水。
“不但来过这里,也是死在这里。”
周遭黑暗,唯一光源就是李淳风手中松明。周围墙壁都是泥土夯成,似乎年月久长。
“塔下为何会有这个地道?看起来倒像比寺庙还要古旧。”
“不奇怪,慈恩寺是后来重建,佛门寺塔常有地宫一类,用来收藏秘宝圣物。我猜测,这地道确是以前就有,地面毁于战火,地下却还留存着。建塔之时,便在原址修建了。”
二人向前走了两步,前方出现一条通道,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通道口高不到五尺,狭窄仅容一人。好在松明依旧燃着,并无空气稀薄的迹象,想必内中另有通风之处。
“来。”李淳风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躬身走了进去。尉迟方则在身后紧紧跟随,心中稍有忐忑,但看李淳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随即宁定下来。
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有一种进入坟墓的错觉。李淳风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下观看,脚步却未停,四周寂静得只听到二人呼吸。跨过地上一道石坎,呼的一声,有风扑面而来,李淳风迅速后退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护住火光。眼前已到了一个略微开阔的所在,宽约七步,正对一间石室。
“看!”
尉迟方抑制不住低呼出声:石门以及门旁地面,到处都是暗褐的血迹。
“嗯,看来那日净修被杀,就是这里。”青衫男子不动声色地俯身察看地上印痕,尔后又站了起来,伸出手。
“刀。”
尉迟方连忙递过。李淳风示意校尉站在一边,先仔细看了看石门周围,确定之后,将刀插入门缝一扳,立即闪身。如前所料,并无机关暗器之类,这才来到门前将之拉开。
映入眼中的是一具尸体,俯卧在地上,灰衣,黑发,身形瘦小,看起来是个少年。把松明插在地上,李淳风蹲下身来,轻轻拢起尸体乱发,显出一张皱缩的可怕面孔。尸体皮肤已经呈现出泥土一般灰黑颜色,因为腐烂的缘故,嘴唇扭曲,露出毫无光泽的牙齿,另外半边脸则被虫蚁啃噬得残缺不全,看不清相貌。视线停留在尸体脖颈中,那里挂着一根退色的红绳,中间已经断开,断痕处却还很新,李淳风将红绳拈起收入怀中。
尉迟方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道:“他……他是谁?”
“此人有头发,看样子并非沙弥僧侣。照尸体情形,大约死于三四年前。”
李淳风站起身,扫视室内。乍一看,空空如也,但地面有痕迹,像是新近有人来过,而房屋正中则有一个土台,像是曾经用来安放什么东西,此刻却什么也没有。
摇了摇头,李淳风道:“看来你我来迟了。这里原本应当有奇特物什,也许是宝藏,也许是其他。净修与元觉,应当就是先后发现了这里的秘密而遇害。”
正要向内走去,李淳风脸色突然一变,转头道:“小心!”
话刚出口,沉重的石门已向尉迟方倒了下来。不及多想,校尉顺势一滚,轰的一声,石门落地,震得黄土飞扬,还没起身,一件冰冷的东西已经搭上了他的咽喉。感觉到喉头传来彻骨寒意,尉迟方不敢有丝毫动作,勉强侧过头,顺着筋肉干枯的手,看到一人灰衣衣袖,手中利刃隐隐闪耀。
叹息随之响起:“既入佛门,何必执著?”
阴影中的人顿住了,过了片刻,才用嘶哑的声音道:“世人皆执著,岂独于我?”
即使性命掌握在那人手中,尉迟方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昉熙大师!”
一点不错,那苍老的声音正是昉熙特有。
“果然机警,竟能猜到是我。”
“其实也只是略懂医术,”李淳风笑吟吟地望着暗影中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手上的凶器,“眼为心苗,心主血行,若一个人长期卧床,双腿血脉不通,不会有你那样锐利的眼神。而且,这慈恩寺本是你化缘重建,塔下机关暗道也只有你最清楚。”
“不错。”声音恢复了冷淡,“十年前,正是太子命我重建慈恩寺。”
“十年前?”尉迟方失声道:“你说的太子,莫非是……”
“当然。宗室正统,李唐太子,还有第二个吗?”
李淳风慢慢点了点头:“果然是隐太子的人。那么,这密室中隐藏的,也就是隐太子留下之物了?”
“哼,李世民这乱臣贼子,早就有弑兄谋逆之意。太子英明,怎会不知?为防万一,他将珍宝藏匿于此以作后路,嘱咐我看守。”松明跃动,照出昉熙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原先圣洁之气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种扭曲的狂热,“于是我便假装瘫痪,守在这里。元觉这畜牲不守清规,勾引女子上塔幽会,我岂不知?但他心怀鬼胎,特意宣布此塔为禁地,不许人上塔打扰,却正中我的下怀。”
“净修、元觉两人都死在你的手中?”尉迟方忍不住出声。平日见昉熙,只是行将就木的一名老僧,却没有想到竟然有这等力量连杀二人。觉察到了他的疑问,昉熙勒住他喉头的手蓦地一紧,登时尉迟就像被铁箍箍住一样,喘不过气来。
“年轻人,你是不曾听说过我,但你总该知道太子当年倚为膀臂的东宫护卫。其中最机密的一部便由我主事。这些年来,我虽然因为走火入魔腿脚不便,武艺却不曾丢下。净修本是我昔日部下,他贪图荣华,要将我出卖给李世民那窃国贼子,这种背主求荣的东西,本不该活在世上!”
看了尉迟方一眼,李淳风暗示他不可轻举妄动,同时不动声色地缓缓移向靠墙一侧。
“说元觉不守清规,大师你呢?冯嬷之事,又做何解释?”
老僧明显呆了一呆:“什么冯嬷?”突然恍然大悟,道,“是郡主府那个妇人?”
“不错。那个魇魔偶人是你交给她的吧?”
“对,对,想起来了。”老僧冷笑道,“她来寺中,心事重重对我忏悔,说她恨极了自家主人。”
“为什么?”尉迟方刚喘过一口气,听到这一句又叫了起来,“她……怎会恨拂云郡主?”
“我怎知?”昉熙不耐烦地说道,“但她既然如此说,我便成全于她,将魇魔人交给她,嘱咐她放入府中进呈的物品之中。”
“但你跟拂云郡主又有什么仇恨,为何要如此陷害她?”
哼了一声,昉熙脸上显出咬牙切齿的神态。
“那小贱人不顾姐弟之情,得知事变消息之后,将当时在她府中做客的太子幼子承义殿下杀了,献给窃国贼邀宠,正该千刀万剐!”
“你胡说!郡主绝不是这样的人!”
情绪一激动,尉迟方挣扎了一下,刀锋划破颈上皮肉,渗出血来。见此情形,另一人连忙转移话题。
“那么地上这少年呢?也是你杀死的?”
“当然。”昉熙傲然道,“凡是闯入这地道的人,都要死!这少年是三年前,太子被杀之后两天闯入这里,也是死在此处的第一人。我见他年轻,阳气重,特意将这尸身留在此处看守门户。”
李淳风眼中显出一丝了然之色,嘴唇动了动,又咽了下去。最终还是说道:“如今珍宝又在何处?”
“自是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老僧一双光芒锐利的眼已经变成血红,“李世民这乱臣贼子,很快就要报应临头了!你们也是,甘心做他的走狗,便只有死路一条!”
手中刀顺势地要割破尉迟方喉管,就在此刻,李淳风闪电般伸手,在墙上一扳,二人身后突然发出隆隆巨响。昉熙无意识地转头看去,却是刚才倒下石门缓缓立了起来。这一分神稍纵即逝,机会难得,尉迟方身手矫健,岂能放过,脑中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本能动作,左肘一抬击向昉熙腹部,右手顺势扳住他持刀的手。
情急出手,自然不遗余力,未料到这年老僧人竟是神力惊人,丝毫不肯放松,而是更紧地箍住了自己。两人在地上翻滚纠缠,尉迟方力气虽大,却因为手臂被圈在内侧,无法用上劲力,怎样也不能挣脱。颈上压力陡增,眼中只见到老僧那张扭曲的面孔,看起来犹如鬼魅。
“杀……”
从残缺齿缝中吐出这个字,老僧紧紧扼住尉迟方的喉头。校尉艰难地伸手想要扳开,脑中一片混乱。突然身上那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手,一颗光头沉重地耷拉了下来。尉迟方连忙推开,狼狈爬起,却看见酒肆主人正随手扔掉手中一块石头。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本以为有尉迟在,便可放心做君子,”拍了拍手,酒肆主人摇头道,“看来还是不成哪。”
尉迟方惊魂未定,顾不得他话中调侃意味,先看地上,老僧昉熙已经昏死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确定人还活着。李淳风则取下松明,仔细查看方才那块石头,石上血迹殷然,颜色却陈旧,想必净修与元觉正是死在此物重击之下。
“现在怎么办?”校尉一面伸手抚着自己颈项,一面心有余悸地望向老僧。
“管它怎么办,先离开此地再说。”男子举起松明朝门口走去,光线照耀着的墙壁上,赫然有一条暗道,想必昉熙便是由此而来。二人顺着暗道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路,有一条斜向上方的阶梯,一路爬上去,移开顶上的活板,光线随即射入:上面竟是一间禅房。
“难怪他出现得那么突然,”长吁一口气,尉迟方有重见天日之感,“原来这暗道直接通向昉熙房中。”
嗯了一声,李淳风转向他:“尉迟打算怎么做?”
猝不及防,尉迟方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件事你要如何处理。”
“当然是前去报告。”校尉回答得不假思索,“事关重大,密室中财宝又不知落到何处,难保还有其他密谋,这些事都要着落在昉熙身上。”
酒肆主人再次嗯了一声,语气却不置可否。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校尉一边思忖一边说道:“昉熙杀了净修,是因为他想要向官家告密。但元觉又是为何被杀,难道也是隐太子的旧部?”
“元觉是因为发现了秘密,才遭到灭口。净修遇害那天,昉熙从地宫中将他尸体运上来,伪装成坠塔现场,却大意地将血迹留在了石碑机关上,恰好被元觉看到。于是他好奇窥探,从密室中尸体上取下了这玉佩,也招来杀身之祸。”取出怀中玉佩,李淳风若有所思。
“可是石碑上并没有血迹啊。”
“当然有。你可记得第一次见到石碑时碑上有不少灰尘,方才再看却光洁如新,必定有人特意擦拭过了。寺中这几日连连有人死去,正是混乱之时,若无特别原由,比如掩饰血迹,谁会去擦拭一块平日无人注意的石碑?”
“但那样的话,他为何不将发现告知我们?”
“因为他心怀鬼胎,生怕暴露自己的恶行。”把玩手中玉佩,李淳风道:“如今已知道,山上那具尸体就是桃蕊,也是元觉的情人。他诱拐了这名俗家女子,最终又因为害怕事情暴露而扼死情人。此事与昉熙的阴谋原本无关,元觉之死,更像是冥冥中的天道报应。”
“那么冯嬷呢?她又因何身亡?”
“冯嬷的尸体并无外伤痕迹,现场种种迹象都与自杀吻合。目前看来,她应是为昉熙所骗,谋害主人,此后一方面担忧事情败露,一方面也是心中有所愧疚,终于投水自尽。”
“可是,”想起了昉熙的话,尉迟方道,“冯嬷为什么要恨自家主人?”
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眼中却无笑意:“这就要问另一个人了。”
“谁?”
这句话李淳风没有回答,而是一拍额头,道:“唉呀,险些将大和尚忘了。”
一经提醒,尉迟方也记起了在外面放风的玄奘。连忙出了禅房,向塔的方向奔去,突然之间又停住脚步。火苗从地底窜起,正在吞噬塔身。烈焰夹杂着黑色的烟尘升腾而起,火势异常凶猛,仅仅一会儿工夫,一切便笼罩在熊熊大火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贞观三年五月,长安城中慈恩寺失火,大火焚烧三日夜,将慈恩寺塔化作焦土。上皇其时本欲临寺礼佛,终因此事作罢。寺主昉熙于大火之后不知去向,据说已于塔中坐化。又有传言,说昉熙大师道行深厚,功德圆满,因此涅槃于火中。皇帝降旨,追封其为护国大圣禅师,拨款重修慈恩寺塔。
世事至此,仿佛已将终结。
烈日下,荷花舒展着花瓣,早已不是先前初吐时怯怯模样。风动莲叶,传来沁人心脾的幽香。粉红与淡白,星星点点散布在绿叶碧波之上,亭亭袅袅,看起来有一种自在风韵。青衫男子独立水畔,深吸一口气,合上双目,面上无喜无怒,眉宇间却有寂寥之色。
“李兄。”
转过头,便看到一张清水脸儿。
“郡主。”
女子笑容乍展,正如莲之初绽:“为何不入水榭?”
“不必。”
回话的人神情淡漠,不知不觉间,女子脸上笑容也消逝了。
“慈恩寺大火之事,我已听说。”
“嗯。当日我也在现场。”
这句话并不是回答,奇怪的是拂云居然不再问。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绳,正是从密室中那具尸体颈中摘下的。断开的绳头已重新接了起来,下方悬着一块玉佩。
“皇家之物,还是留在你这里较为合适。小心收藏吧。”
拂云伸手接过红绳玉佩,眼泪突然一滴滴落下,蓦地回过头,不让李淳风见到。
“他……他……”
“不必难过。生死有命,你也只能救他一次。”
“他是怎么死的?”
避而不答,酒肆主人只是说道:“从死状来看,生前未受痛苦。”
一时间二人一片静默,拂云望向荷池,微风吹拂她颈后柔发,数绺青丝在白得耀眼的肌肤上飘动。
“承义是舅父最小的儿子,聪明淘气,舅父对他极其疼爱。我看着他长大,将他当亲弟弟一样回护。出生之时抓周,正被他抓着这玉佩,因此按照习俗赐他作为护身符。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到我府中玩耍……”
她口中的舅父便是隐太子李建成,李承义为建成幼子。李淳风默不作声,拂云续道:“左武卫大将军突然闯府,我这才知道……知道舅父和三舅已被杀,承道、承明几位表兄全都死去了。可承义他……他只是个孩子……只知道偷摘我的荷花,跟小鸟、小兔子玩耍,要不就缠着我弹琴给他听……”
她转过头来,一双眼直视李淳风,眸中全是哀愁忧虑之色。
“信我,他没有谋叛,也决不会对今上不利。”
“我相信。”
沉静安抚的口吻令拂云情绪稍稍平复:“那时我什么也顾不上,只想保全他的性命。正好府中新进了一名小童,年龄身材,甚至脸型和承义都极为相似,于是,我让他二人调换了衣裳……然后……”
语声再次急促,当日情景如同再现眼前。
“府邸已被弓箭手层层包围,那孩子一出门,便有无数箭簇对准了他……他们……他们把他当成了承义……那可怕情景,我到死也不会忘记……”
静静听着,李淳风不发一语。见对方再度沉默,女子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忐忑不安之感。
“李兄,你是否觉得拂云错了?”
“不。”
这一声简短,回答得很快,却久久没有下文。一直到两人间的沉默变得有些难于忍受之时,李淳风才再次开口:“昉熙说你杀弟求荣,那时我便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你能保守秘密,且不惜为此承担污名,实为难能。只可惜,仍然是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你还记得那小童是谁引进府中的吗?”
拂云回忆了一下:“是冯嬷。对,她有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要寻些事做,我向来信任她,便允准了。”
“这就是了。如果没有猜错,这孩子并不是什么远房表亲,而是冯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什么?!”
“为人母者对子女总有牵挂之心。她所以冒着风险将孩儿带入府中,只为留在身边,朝夕照看。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何恨你,因为你正是她的杀子仇人。昉熙得知这段隐情,便利用她将木人放入食盒,为自家少主报仇。不过,冯嬷虽然恨你,对你还是存了一份情,因此在计谋失败,又发现自己为人所用之后,便自杀了。”
“……是我,是我对她不起……”低低说了一句,便不再接下去。
李淳风看了她一眼,道:“不必自责。对任何人来说,亲人性命一定比不相干的人重要。亲疏有别,舍弃陌生人去救亲人是人之本性。更何况,”眼中神情既非讥诮,也非怜悯,却又像二者兼而有之,“帝王之家,多有无奈之事。”
女子抬起头,似乎想分辩,对方却没有让她开口,径直接下去问道:“后来你可曾找过李承义?”
“他走时孤身一人,又幼小不谙世事,我放心不下。但……当时情形,我身边没有可以信任托付之人,万一泄漏了他还活着的消息,反而惹祸。我只能在宫中旁敲侧击,打探消息。从那以后,一直没人提起他的名字,我想,这反倒是好事,他一定已经诈死逃了出去,逃到皇宫以外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自由自在,远离这些杀戮纷争,就像他喜爱的鸟儿一样……”
听拂云说到这里,酒肆主人眼前不觉幻出密室中那具尸首。如今可以推断,易装逃出郡主府的李承义也许曾听父亲说起过慈恩寺地宫藏有暗桩之事,慌忙之下想起到那里躲藏,却被昉熙当成了无意闯入的陌生人杀死。而后元觉误入密室,在尸体上发现了玉佩,又将之带了出来。从头到尾,这悲剧竟是缘于误会,而昉熙对李建成的忠诚最后却害死了主人留下的唯一骨肉。同室操戈,种种不祥皆起于皇家权位之争,遥想当日玄武门前那一场惨烈屠杀,李承义并非李氏皇族所流的第一滴血,也决不是最后一滴。
微喟一声,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却是一开始的时候,拂云郡主给他的那枚铜钱:“这枚铜钱也是你自幼带在身上的吗?”
拂云脸上略红了一红:“是。和承义那块玉佩一样,幼时抓周抓到的,所以一直挂着。”
“难怪,”手中托着那枚铜钱,李淳风道,“其实你看到玉佩的时候,应当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所以才定要与尉迟和我一同探秘,对吗?”
此言一出,少女脸上红色瞬间退去,换作苍白。
“原来你……你不让我去,是因为早知我与此事有关……而不是、不是……”
李淳风打断了她的话,淡然道:“各有隐瞒而已,你也并未告知前情。”
“可我……”拂云倏地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来,“抱歉,我其实不想瞒你,更无意要你和尉迟兄在不知情中身陷险境。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知道。不必道歉,你并没有错。对郡主而言,李某也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他的语气温和平静,恍惚便是那日的温柔,却抓握不住,如袖底风、指间沙,瞬息流转。低头将那铜钱上的红绳仔细理了一理,而后轻轻放入拂云手心。手指相触的刹那,感觉到对方指尖冰冷,仿佛已失了温度。
“保重。”
简短二字吐出,转身离开荷池。风吹衣袂,似欲留人停驻,然而终无回头意。白衣少女手握铜钱,红绳从指缝间垂了下来,神情惘然;清荷淡淡,传来一句耳语般低沉的叹息。
“但愿从今以后,不再相见。”
第四卷 天雷动
祭天祈禳:祈为祈福,禳为禳灾,二者相合,便是中国古代道家最富特色的法术。《周礼·天官冢宰》中,已有“掌以时招、梗、■、禳之事,以除疾殃”的记载,以此沟通天地,巩固王权。
一个人,撑一把伞,赤足踏一双木屐,从一片密雨中独自走来。安稳的脚步和着凌乱雨声,敲击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青布衣袍因为吸收了水气,看起来颜色略深,在沉暗暮色之中显出些许寂寥。
这是长安城的初夏,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令城池气温骤降。行人早就因为大雨绝了迹,连路边店铺也早早关上了门。往日喧闹繁华的大街变得安静下来,雨水冲刷了道路,也洗净了尘嚣。
“是阳羽之音,又逢商日。看来这一场雨只是开端啊。”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天色愈发黑暗,雨脚也更密了,敲在伞面之上,发出如同鼙鼓一般的急响。青衫人侧耳聆听雨声,又将长衫下摆掖进腰带之中,步子却还是方才的节奏,丝毫不乱。空气中有一些泥土的腥气,生冽地冲进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加快了脚步。水花于是飞溅起来,始作俑者咧开了嘴,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快意。
这样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刚过墙角,一人迎面奔来。青衫人猝不及防之下连忙闪躲,但来人戴着斗笠,眼看笠帽就要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他的肩头。他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对方则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斗笠也飞了出去。他伸手去扶,却被推开了。
“你……”
刚一出口便发现:底下的话不必再说了。那人一声不吭,捡回斗笠,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前狂奔,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青衫人不禁失笑:“真是个冒失鬼。”
笑容在看到自己左手的时候敛去了:那是血迹,鲜红色的血迹,源自那人身上。雨水斜斜地打在他的手掌,不一会儿红色便淡了,消融在雨中。
鼓着嘴,皱着眉,看青衫人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透湿的长发,小管家摇光一脸没好气的神色。
“成日出门乱逛,没事便让人操心……”
“哎呀,这口气哪里像是对先生说话?”
“先生就要有先生的样子。”摇光毫不示弱顶了回去,一边帮他脱下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青布长袍,“都说随意楼的李先生神机妙算,谁晓得你,算得出下雨却不知道避雨。”
“这便是不学之罪啊。”酒肆主人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摇了摇头,“岂不闻君子行,宁湿衣,莫乱步?”
“是你自己说的:君子君子,做了君子,没了银子。”
“……咳,教了你许多,偏偏这句记得清楚……”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冷不防又是一个喷嚏,只好住口,老老实实接过少年递来的毡毯,将自己裹成一团。
天色忽然暗下,仿佛瞬间从黄昏进入黑夜。紧接着一个耀眼的闪电倏地划过,雷声骤起,霹雳当空,震耳欲聋,将门前老树劈下一根粗干,连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虚掩着的门被狂风吹开,发出砰然撞击声。呼啸而过的气流卷起柜上纸笔等物,满室纷飞。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扑了进来,而后倒在地上。
“啊!”
“关门,掌灯。”
闻言摇光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将灯点亮,交到李淳风手上。灯光照耀下,一名男子俯卧在地上,衣衫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将人翻过身来,摇光不禁惊叫:鲜血从那人口中汩汩涌出,掰开他的嘴,口中竟是空的,舌头已被人剜去。
贞观三年,东突厥内乱已成。颉利可汗之弟突利密遣使臣与唐协商,朝中大臣皆知皇帝攻打突厥的决心已下。中原与突厥交战的历史向来败多胜少,而前年刚刚发生过的便桥之盟令人记忆犹新,对于这场战争的胜负预测笼罩在一片怀疑和悲观的氛围之中。
朝廷敕令就在此刻颁布:以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张公瑾为副总管,并州都督李绩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又以此前被招喻,受封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征集军队十余万,分道出击突厥。命令颁布之日,朝野哗然。颉利可汗曾派遣使臣要求和亲,却被皇帝断然拒绝,此时又有人旧话重提,认为天下初定,国库犹虚,讨伐突厥尚不是时候。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以子女玉帛求得暂时和平。如此这般的陈词令皇帝龙颜震怒,他一生功业戎马中来,对于战机的把握最有心得,突厥兄弟内讧,在他看来正是最好机会。于是一番怒斥之后,主和之议再也无人敢于提起。此刻,十万大军正昼夜兼程,向京师汇集,唐朝立国以来,与突厥最大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一场战役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