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进到寺内,五人却发现有不少游人。这也不难解释,每个人都有一件或几件不能说破的心事,只能期待
佛祖的宽宥了。刚入寺内,便有僧人迎上来:“诸位施主,是上香还是还愿?”
“我们是来上香的。”许雅诺欠身答到。
“那请诸位随贫僧来,施主,这边请。”僧人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五人赶紧跟上。
穿过前院,便进了寺庙大殿。虽然殿名也为“大雄宝殿”,其实算不得一个殿堂,只是几间稍作修葺的平
常房间,木质的门,用纸糊住了镂空的格子,两旁的木漆有些脱落。大殿中央是一座佛像,金身莲座,左
右各有一个金刚护法,与佛的庄严不同,金刚护法面目狰狞,牙齿外露,如同鬼魅般。佛像前的香案上摆
着一个铜质香炉,上面香火正盛,两旁的烛台上有一截红烛,此时却没有点燃。香案前的地上摆着三个蒲
团供人跪拜时用。
在香案不远处,一个上了年纪的僧人正在诵经,木鱼声清脆振耳,反倒盖住了僧人的声音,那串不知 转
过多少岁月的念珠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来到佛门净地,五人肃然起敬,无论平日里怎么样的戏谑,却都不
敢亵渎神灵的。
呼吸着融着佛香的空气,听着僧人的经文,面对着神圣的佛像,张梦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世间
的一切烦恼都化在了这空气和经文中。慢慢地,她感到自己升了起来,一直升,身体如没有重量般漂游着
,睁眼望时,四周尽是白云,眼前便是佛身了。张梦雨双手合十,欠身答礼。
“你有什么烦恼?”佛问。
“我已经忘记了。”张梦雨回答。
“世间最大的苦恼在于过分执着,执着于情,执着于色,执着于生死;色相不空,诸尘染身,明心正己,
方达菩提。“张梦雨似乎明白,又似乎没理解,只是点了点头。
“你有烦恼吗?”张梦雨冒昧地问。
“有。”佛没有犹豫。“你既为佛,怎么还会有烦恼?”在张梦雨心中,佛都是超脱凡尘的,没有烦恼。
“因为你有烦恼,终生未成佛,这便是我的烦恼。”佛回答。
“我不明白。”张梦雨如实回答。“你会明白的。”佛捻指微笑。
张梦雨还要问时,眼前却是僧人的脸:“施主,上炷香吧。”原来其他四人已经上过了。张梦雨回过神来
,慌忙上前奉上了一炷香。
“抽支签吧。”僧人又道。
何小幽首先摇了签筒,一支签应声而出。何小幽拿在手中看时,只见签上写着“牡丹自有倾城色,花中独
占一枝香”。何小幽忍不住向其他人炫耀自己的手气,“我就是幸运星。”待其他人抽签时,何小幽抢着
帮同行的人去捡。周慕兰抽到的是“雄鹰高飞信天翔,一鸣惊人震四方”,许雅诺抽到的是“清莲出水香
四溢,漫天芬芳化菩提”,杨瑾瑜抽到的是“旭日东升春正好,万紫千红独一妙”。
当张梦雨上前摇签时,何小幽抢先一步去捡,“让我看看,我帮你看。”由于慌张,竟不小心绊倒在地,
扑在了张梦雨身上,二人同时跌倒在地。许雅诺和周慕兰一阵惊呼,忙上前扶起二人,何小幽紧紧地抓住
了一支签,说:“签,梦雨的签!”
张梦雨急忙爬起身,将掉落在地上的签放回签筒里。“你们没事吧。”许雅诺关切的问。“没事,别担心
。”张梦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真不好意思啊,没伤着你吧?”何小幽尴尬地问。张梦雨微笑着摇摇头。“这下倒好了,小幽不想拜佛
也不行了。”杨瑾瑜开玩笑到。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哎呀,还没有看梦雨抽的签呢!”杨瑾瑜惊呼,
引得其他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瑾瑾,你不要大呼小叫的。”杨瑾瑜吐了吐自己的舌头。许雅诺将签拿出,上面写着的却是“狡兔穷尽
三窟计,终葬鹰腹命不归”。在场的人变了脸色,不知如何是好。
“诸位施主,这边是解签之处。”五人顺着僧人所指,看到的却是那个诵经的老僧。只是不知何时,他已
停止了手中的功课,仿佛入定一般。五人只得小心地走过去,那僧人却睁开了眼。张梦雨仔细看时,这僧
人约摸六十多岁,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慈眉善目,给人的第一直觉便是高深。
“拿来。”僧人微笑地看着手中的念珠。杨瑾瑜忙将手中的签递上去,僧人却没接。“你的签。”僧人抬
起头看着张梦雨。正在观察僧人的她忙将自己的签递上去。
僧人接过签看后脸色微微一变,问:“施主所问何事?”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她,等待着她的回答,时光
停滞……张梦雨一时竟惶惑了,究竟要问什么呢?本来她是不相信这些的,抽签也仅仅是为了娱己而已,
并不期待真的会带来什么,但现在看僧人的脸色,便知不是一支好签了。如果僧人解签,需要说出一个缘
由,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忽然,她想到了不久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梦里她被林若风杀死了,刚刚又遇到一个古怪的老妇人,那段
诡异的话又回响在她的耳旁:你们印堂发黑,头顶有黑气笼罩,今日必有大灾。当许雅诺捅了捅她时,她
竟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生死。
空气有些凝滞,众人停止呼吸,僧人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你在说什么啊?”杨瑾瑜奇怪地看着张梦雨
,“年纪轻轻的,哪儿来的生死问题?!”周慕兰也着急地说:“梦雨,你在想什么啊?大师,梦雨其实
想问姻缘的。”许雅诺和何小幽也是一脸不解,暗暗叫苦。
“施主,你刚才是问生死吗?”僧人不禁又转动了念珠。
“快说不是啊!”杨瑾瑜恨不得自己就是张梦雨,干干脆脆地回答“不”。但她终究不是张梦雨,真正的
张梦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出窍般。这种灵魂的游离并没有持续多久,张梦雨看着僧人,平静
地说:“是问生死。”
“善哉!施主可以明己之心,实为难得,世人混迷于名势,避生死而求欢愉,离却本心,妄图求佛于外物
;闻生死变色,见小利忘身,实为掩耳盗铃之举。佛超凡脱俗,觉己,觉人,觉行者方为佛,凡夫无一具
足,固无法抛却烦恼,终为轮回所累。恕贫僧直言,施主方才所抽之签为下下签,依签上之意,施主近日
会有血光之灾……”
“那怎么办啊,大师你可要救救梦雨啊!”何小幽这次险些哭了出来。“对啊,大师,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许雅诺也沉不住气了,张梦雨反倒没有插一句话。
“施主切莫着急,容贫僧把话说完,适才的签象虽为下签下签,但却未必会灵验。”
“那你们还解签做什么?!难道是骗人的?”杨瑾瑜带着讽刺的口吻说。
“所谓抽签,不过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手段,说句不敬的话,这些签倘若能左右人的命运,那便是佛祖的失
误了。施主抽到下下签,这只是佛的警示而已,佛是度人,是仁爱,而非令人受灾,只要心中有佛,下下
签也便会成为上上签。反言之,倘或存害人之心,虽手持上上签,天地不容,佛祖不佑。”僧人说完便起
身要离去。
“大师可有解救之法?”许雅诺问。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说罢竟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只留的五人面面相觑。
呆呆站了一会儿,张梦雨终于说出了话:“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啊那个和尚只顾乱说,究竟要怎么做啊?”杨瑾瑜总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表姐,你不用
放在心上,刚才大师也说了,这签不一定灵验的。”许雅诺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如此安慰。
“对啊,那些都是骗人的,好好的,哪来的什么血光之灾啊?”何小幽白了一眼手中的签,有些同情地看
着张梦雨。
“可大师也没有否认,不是吗?”周慕兰低低地说。
张梦雨听到了她的话,身体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哎呀,慕兰,你就别说这些话来吓唬梦雨了。”杨瑾瑜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周慕兰委屈地低下头,不再
言语。
“你们别再埋怨她了,她的话也并不错的,也许我命中真有这么一劫的。”张梦雨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签
。“你不要这样想,不会有什么事的,有我们在你身边呢。”何小幽打着气道。“谢谢你们,我不会有事
的,刚才大师也说了,‘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只要做到这些就够了。”“那是什么意思啊
?”杨瑾瑜最不习惯这些绕口的话语。
“那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的话,意思就是心无杂念,也就不会有可忧虑的事。”周慕兰平日读书多
这时便可以看出来了。“那怎样才能心无杂念呢?”一时间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高深的问
题,哲学命题。
“好了,我们不想这些了,去参观一下其它的地方吧。”张梦雨不想因为自己而使朋友们都陷入苦恼。见
没人动,她又说:“哎呀,现在不是没事吗,真要有什么事也不晚,我们去后面的禅碑去看一下吧。”说
完拉着杨瑾瑜的手就向外走,其他人见她样,心里也就平静了许多,相继走出了大殿。
禅碑在梵音寺的后山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景致,只是几块刻有禅经的石碑,孤独地立于崖边。相传,这里
是佛祖曾讲经的地方,便多少有些名气。其实人们大都知道这是附会之说,却也并不减兴致,依旧将它当
成圣地来膜拜瞻仰。寺庙前面的山并不陡峭,而后山却偏险于前面。其势虽不得与五岳相比,却也颇具鬼
斧神工之势。正是在这陡壁之上,又生出了许多的树木,这些树又不同于平常的树木,生的奇形怪状,有
的甚至向下生长,令人称奇。
当五人来到禅碑时,发现已有不少的游人在那里了,石头路面磨得很光亮,道路狭窄,游客们只得小心行
走。张梦雨和杨瑾瑜在前面小心的走,许雅诺和周慕兰紧随其后,将何小幽甩了很远。当她们四人在禅碑
前站定时,才发现何小幽没有跟上来,等了一分钟,才见何小幽出现。“你们怎么也不等我啊,我鞋带开
了,一抬头,没人了。”何小幽有点不高兴。“真不好意思,我们一直以为你跟在后面呢。”许雅诺歉意
地说。“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很多游人围着石碑参观,一个说:“这碑上刻得是什么啊?也看不懂。”一个上了年纪教授模样的人解释
:“听说这是梵文的《波罗密多心经》,没有学过梵文,你自然是看不懂的。”人群中立刻发出明白的声
音,当下对教授模样的人另眼相看。另有人问:“这石碑为什么会缺了一角呢?”众人看时,果然,其中
一块石碑有一个不知何故失去了。
“这也是一个典故,传说,当年一个将军出征,久攻一座城池不下,苦恼之时上山拜佛,不知觉间来到了
禅碑这里。望着这禅碑断崖,暗暗发愿,拔剑断其一角,终于获胜,因此这石碑就缺了一角。”那人又解
释到。游人细看,果然看见石碑的断面光滑平整,不像是自然断裂,由此对这个传说有了九分相信。“原
来是这样啊!”杨瑾瑜要上前去摸一下那座石碑,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种传说只能来骗骗小孩子,把它当成神话来膜拜就有点可笑,有点可悲了。”众人抬眼看时,却是一
个年轻的男生,瘦瘦的,有点黑,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何小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你说这个故事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教授模样的人被当众反驳,脸面有些赤红,而那男生却仍旧带
着微笑:“本来就是啊,你们看,这石碑的断面有几道平行的擦痕,很明显是有人用锯子锯石碑时留下的
,如果是被人用剑斩掉,必定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真的是这样啊,眼力可真好。”众人方才明白过来,不禁对这个男生称赞起来,男生却没有在意这些,
径直离开了。
“在什么呢?”许雅诺拍了拍正在出神的张梦雨。“一定是看上人家了,对吧?”杨瑾瑜揶揄到。“他长
得好像若风。”张梦雨还在望着人群,尽管已经看不到那个男生了 。“嗯,是挺帅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何小幽也来凑热闹。张梦雨不禁脸微微一红,转身去观察石碑了。
“快来看这些树,长得这个奇怪。”何小幽的惊喊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美丽的女生在哪儿都会引起人们
的关注。四人闻言走过去观察这些千姿百态的树木,不禁赞叹大自然的杰作,正入神时,张梦雨忽然觉得
身体向前倾,随即飞了出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的意识反应过来,她正向山崖下坠落去!离那些树越
来越近,离天堂越来越远。张梦雨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死神将她带走。死神的微笑,上帝的叹息……
就在张梦雨绝望之际,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下坠,她重重地摔向了崖壁,一阵疼痛袭遍全身。死神的冷笑
,上帝的安慰……她想看看是谁抓住了她的衣服,无奈却无法回头,她只知道,那支手很有力,那是一只
充满生命力和希望的手,一只令死神愤怒的手。“快来帮帮我,我支持不住了!”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呢
?张梦雨虽身处险境,却没有停止思考。
“梦雨,你要坚持住啊!”杨瑾瑜带着哭腔说。
“表姐,你抓住崖壁别放手啊!”许雅诺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你用手撑着向上退。”那个熟悉的声音提醒着张梦雨。张梦雨用力地抓住石壁,慢慢地支撑着,渐渐地
,她终于被众人拉了上来。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张梦雨瘫坐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丝丝汗珠,同样与她
一样累的是刚才的男生。张梦雨记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属于身旁的这个男生。“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寝室的人忙围了上来,其他人纷纷指责寺院没有做好安全防护工作,又为张梦雨能够脱险而幸叹。
“我没什么事,只是擦伤了点皮,你们不用担心。”张梦雨反而安慰同来的人。“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太危险了。”何小幽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你怎么会摔下去的?”周慕兰奇怪的问。“我也不知
道,刚才就感到背上被撞了一下,然后就摔了下去。可能是人太多,不小心被挤下去了。”张梦雨拍拍身
上的土,向里面挪动了一下。
“多来这么几次,我的小命就保不住了。”旁边的男生开玩笑到。张梦雨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不禁
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只顾说话,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刚才多亏了你,否则……
“没什么大不了的,举手之劳而已,以后可要小心啊,这么漂亮,如果出了事,那多可惜啊!”男生带着
戏谑的笑容说。
“你胡说什么呢?!”杨瑾瑜仅存的一点好感就被一句话击碎了。张梦雨没有在意这些,微笑着问:“还
没请教你的名字呢?我叫张梦雨。”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什么人啊!有什么了不起!”何小幽也有些看不下去了。男生走出不远时,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我
叫风影。”
“风影,谢谢你。”张梦雨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