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不作声,劈里啪啦翻了一阵,然后便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三几分钟后,她忍不住了,用手肘戳了两下我的腰,问:“喂喂,到底怎么样嘛?”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摊开,对她说:“你来看看,这里,最前面一页。”
斯琴努力分辨老六的狗爬体,一边读了起来:“开始新生活,记录精彩每一天。”
我翻到第一篇日记,指着日期说:“你看,这是2月份的。”
她把手指当成下划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2009年2月7日晴,跟果果去逛街,买了好多衣服。好开心……”
我在旁边分析道:“又是开始新生活,又是大手笔花钱的,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肯定是发了一笔横财。”
斯琴点了下头,表示同意,我翻到日记的第二页,她继续念道:“2009年2月8日晴,本少爷决定了,省下8000块。没什么好怕的,我不怕不怕啦,最多换个号码。”
她不屑地嘁了一声:“这王八蛋,到处欠人钱不还,该拖出去枪毙。”
我不置可否,把日记翻到几十页后,对她说:“你再看,这是上星期的。”
斯琴把笔记本拿了起来,念道:“2009年4月9日阴,还以为没事了。郁闷。后天星期六,还是出去一趟,把余款给结了。2009年4月11日雨,我日,郁闷,超郁闷,竟然搬走了?”
她自己翻到下一页,继续读:“2009年4月12日阴,关机没用,换号码没用,还……越来越过分了,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说:“没错,看出问题来了吧?”
她撅着嘴想了一会,又看着我的脸,大言不惭道:“问题嘛,我当然看出来了,不过,给机会你表现一下,你先说。”
我懒得跟她计较,拿过日记,指着相应的地方,一一分析我的想法:“你看,这里提到的余款,一定就是在两个月前,他想要省下的8000块。这一笔钱,照我推测,本来是要交给小李私人侦探所的。”
斯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继续推理道:“依我看,他一开始发的横财,八成就是黄淑芬的30万块。你想想,上一个月,老六不是跟你借钱了吗?他给果果和房子逼急了,竟然打起死人的主意。然后呢,在这一个私人侦探的帮助下,通过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手段,他跟黄淑芬联系上了,取出了存折里的钱。”
她注视我的眼神里,偷偷流露出一点敬佩。
我来了精神,再接再厉道:“然后呢,老六这个该死的,违反约定,没付事成之后的余款。人家小李不乐意了,就报复老六,让黄淑芬来整治他。嗯哪,这个小李啊,不是普通的私人侦探那么简单。”
斯琴鸡啄米似的的点头,赞同道:“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日记翻到最后,手掌啪一声拍在上面,大声道:“所以说,这个小李,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只要找到他,就可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摆脱黄淑芬的纠缠!”
“没错,你真厉害!”她兴奋得在我脸上啵了一响,开心地补充,“还要跟小李连手,把老六那王八蛋找出来,拿回我的八万块!”
事情到了这里,两人酒足饭饱,一场作战会议也胜利闭幕,还意外地被香吻了。我心满意足的,伸手又打了个响指:“服务员,买单!”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一顿饭可不是钱包里那几张可以解决的,事已至此,只好刷卡买单。可惜帅不能当饭吃,要不然这样的黑心饭馆全得关门,只要我出去转悠一圈,九条街的群众都饱了。
埋了单,我们开始实施计划的第一步--打电话给小李。既然手机不能用,那就去柜台借个电话吧。服务员小姐狐疑地看着我,我抖了下手里的发票,打哈哈道:“嘿,我们手机都放车上了。”
斯琴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手指拨着号码,对她说:“不用,我记着呢。”
她一边翻看日记,一边嘀咕道:“不对啊,你看11号这一篇,说他们搬走了耶。”
这一点我倒是想漏了,但我皱眉道:“或许人家只是暂时……咦,你听,通了。”
“嘟,嘟,嘟……”我把耳朵紧贴在话筒上,这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就好像电话线的另外一端,接着个巨大无人的防空洞。
她表情紧张地问:“怎么,没人接吗?”
我啧了一下嘴,说:“可能我拨错了,你再念一遍号码我听……”
“喂,您好。”话筒里突然出现一把男声,苍白干燥,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表情。
我赶忙回应道:“你好你好,请问是那个,那个小李私人侦探所吗?”
没有回应。
我对着话筒说:“喂喂?”
电话里仍然没有响应,就好象说完那句您好之后,那边的人突然消失了。我不禁觉得奇怪,作为一个想要赚钱的机构,这不是该有的服务态度。难不成,小李真的搬走了?还是我打错电话了?
就在我想再确认一次号码的时候,毫无预兆的,那个苍白干燥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好,很抱歉,从今年4月1号开始,我们不再接受新的委托。”
这一点对话,斯琴把头凑在话筒旁,也都听见了。我跟她对视一眼,然后斟酌着回答:“呃,你好,我这边不是来进行委托的,我呢,是你们一个旧客户的朋友,想要咨询一些跟他有关的事情。”
那一边又安静了几秒,才开口问:“您好,请问您朋友的名字是?”
我报上老六的名号:“席克斯。”
(十四)
对方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我有经验了,耐心等着他回话。谁料到,等了两三分钟后,却突然吧嗒一声,接着是急促的忙音。我不禁皱起眉头,那一边,把电话挂了。
刘德华说过,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是不够的。
我把话筒搁上,正准备再打一次,电话却突然铃声大作。我迟疑着接了起来,对方却不是刚才那人,换了一把热情洋溢的年轻男声。
这个新的声音说:“您好,请问是席先生的朋友吗?”
我意外之余,对着话筒点头说:“是的。”
对方显得很开心,问道:“您好,请问贵姓?”
我回答说:“免贵姓陆。”
对方连声问道:“陆先生,您是要咨询跟席先生相关的事宜吗?电话里怕说不清楚,不知道您能不能抽个时间,过来我们这边面谈?不如就今天下午吧,下午您方便吗?”
我被他的热情和一连串问题,搞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说:“嗯,啊,方便吧……”
话筒那边更加兴奋,加快语速道:“好的,我们的地址是南山区蛇口新街港口工业区,如果您找不到的话,打这个电话,我来给您指路。我叫阿福,福气的福。陆先生,请您下午务必要来,不见不散。”
糊里胡涂之中,我答应了下午的一场会面。挂掉电话,我发了几秒钟呆。在找到小李这件事上,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有一番波折;事到如今,却是出奇的顺利,不由得让人心生疑窦。
再加上刚才话筒的另一边,两个人前倨后恭,态度截然相反。那一把太过热情的声音,就好严冬时节,下水道冒出的白色热气,引诱你一脚踏空,掉进陷阱。
斯琴着个傻娘们,却没有想那么多。她从柜台拿了笔,就在老六的笔记本上,唰唰唰记下刚才的地址。
我挠了一回头,问道:“喂,你说我们下午过去不?”
“去,必须去!”,她抬起头来,脸上是不容分说的表情,“要不去的话,我那八万块怎么办?”
“呃……”我迟疑着没有表态。
斯琴激将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不会怕了吧?”
我解释说:“不是怕,是觉得有点蹊跷。”
她哼了一声说:“我看嘛,不是有什么蹊跷,其实你就是跟老六一伙的,你根本就知道那王八蛋在哪,所以不想去找,对不对?”
这娘们胡搅蛮缠的,我给她说得头大,不耐烦道:“好好好,谁不去谁是丫环养的,去,现在就去!”
斯琴高兴得一拍手,做了个端枪的动作,大喊:“gogogo!”
我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回应道:“Roger that!”
车子走滨海,再转后海,很快就到了蛇口。一路阳光灿烂,斯琴情绪高涨,从头到尾,一直在哼着小调。说实在的,她人长得精致,嗓子却太粗犷,又偏偏爱唱些哀怨婉转的情歌,杀鸡用牛刀,听得我心里难受。
不过,她的兴奋,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要去的这家侦探社,神通广大到可以跟死人联系,那么,找老六这么一个大活人,更不在话下了。
可是,这傻娘们太傻太天真了,没有想那么多。我所担心的是,第一,对方已经声明,不再接受新的业务;第二,就算人家真的愿意帮忙,那么,要付给对方多少钱呢?
老六的那笔余款是八千块,如果当成前六后四,那么预付的是一万二,加起来刚好两万。
看斯琴这不输老六的财迷气质,别说两万,一万就要她的命了。就算我承担一半,那也还要五千……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一眼,她这会儿正在用大大咧咧的腔调,唱王菀之“我真的受伤了”。看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活泼可爱,我实在不忍心打断。
算了,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事情根本没那么复杂呢。
“电话响起了,你要说话了,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她唱到一半,突然指着前方的路牌,喊道:“你看你看,蛇口新街耶!”
我点点头,顺着车道右转。这条街虽然叫新街,其实一点也不新,两边都是老旧的楼房,感觉像是改革开放之初,最早建起来的一批。
我一边开车,一边左右张望,斯琴翻看着笔记本,念叨道:“港口工业区,港口工业区在哪呢?”
车子走了快一公里,却始终没看见港口工业区的牌子。如果手机能用的话,我就打电话过去问了,可现在是非常状态。前面是个红绿灯路口,我极力远眺,这时候她指着窗外,喊了起来:“在那呢,你看是不是?”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右看去,一个老旧的工业区门口,挂了几个制衣厂的牌子,另有一个红底抢眼的,用白色大字写着“XL”。
我没有马上刹车,怀疑道:“XL?加大?”
斯琴敲了我的头一下,骂道:“你脑残啊,XL,XiaoLi呗。”
我恍然大悟,想要右转已经来不及,只好走到前面路口,调头往回走。
车停在工业区的道闸口,一个中年保安走了过来,我摇下车窗问道:“你好,请问里面是不是有个小李私人侦探?”
保安却迟疑了一会,才递给我一张停车卡,开了道闸,指挥道:“你先把车停到那边。”
我慢慢开了进去,在白色方框内停好了车。我们下了车,回头找那个保安,他站在一栋厂房斑驳的墙边,背后是黑幽幽的入口。
斯琴朝他喊道:“你好,请问小李侦探所怎么走”
保安招手示意我们过去,他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说:“从这里进去,走楼梯,五楼,小李服装贸易公司。”
斯琴皱眉问:“贸易公司?”
保安点了点头:“就是你们要找的。”
我也问了一句:“五楼是吗?没有电梯上去?”
“电梯……是货梯。”
他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便转身走开了。我跟斯琴相视摇头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朝着楼梯走去。
楼道幽暗,阳光从被切割成细细的长条,尘埃在中间飞舞。阶梯是水泥砌的,扶手锈迹斑斑,我们拾级而上,有一脚踏进时光隧道,掉入八十年代的感觉。
(十五)
二楼楼梯的尽头,是一个敞开的大门,门上挂着木制的牌子--珍宝制衣厂。大门里面,正对着楼梯的地方,是一个破烂的前台。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躲在柜台里,在她身后,缝衣车沙沙沙的噪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跟斯琴朝里面看了一眼,继续拔腿往楼上走,走到转角处,又是一愣。三楼完美复制了二楼的场景,我们几乎怀疑走了回头路,如果不是木牌上换了厂名--绿意制衣厂。
四楼,总算有点新意,大门紧闭着,八个红色大字写在左右两侧--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终于要上五楼了。斯琴面不改色,我却不得不停下来,喘一会儿气。看起来蒙古人的体质就是好,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宇内无敌肌肉男。
在通往五层的楼梯上,两个清洁阿姨正坐在那里唠嗑,身旁放着她们红色的水桶。斯琴一边往上窜,一边嚷着:“借光,借光。”
阿姨往旁边挪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我跟在斯琴身后,看见她们仰起头来,眼睛打量着我们。估计这小李侦探所是三年不开张,开张顶三年,平时上门的客户并不多,所以阿姨们没料到会有人来。
楼梯一级级被脚步吃掉,五楼的大门慢慢显露。意外的是,这里的装修比下面几层好太多了,现代风格,富于设计感,简直有CBD写字楼的范儿。我不由得往楼下张望了一眼,不过是二三十级楼梯,却像隔开了二三十年。
五楼的大门框上,挂着一个亮红色的牌子,白色大字写着“小李国际服装贸易有限公司”。大门以内,是同样亮红色的前台,不过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哇,装修得真好!”
斯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兴高采烈地往里闯。
“砰!”突然一声巨响,她撞到了空气上,反弹回来,差点摔倒在地。
我张大了嘴巴,这才发现,原来有两扇玻璃门,是紧紧关着的。该死的,这也擦得太干净了吧?
斯琴痛苦地摸着鼻子,马上就要显露泼妇本色,破口大骂,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就在这个当儿,从前台的墙后绕出来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高一米八几,穿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衬衣,松垮垮地扎在皮带里,下面是一条棱角分明的黑色西裤。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短而清爽的发型,脸上热情洋溢,笑出很白的两排牙齿。
不用猜也知道,他就是中午电话里的阿福;只是我万万没猜到,他会帅得那么离谱,而且浑身散发出一股贵气,好像他是个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小王爷啥的。
阿福按了一下门背的开关,推开一扇玻璃门出来,口里一迭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您没事吧?”
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让你很难怀疑他的真诚,更没办法生他的气。果然,斯琴扭扭捏捏地说:“没事,我自己不小心。”
阿福还是伸出手来,做出要搀扶她的姿势,关切地问:“真的没事?”
斯琴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没事,把捂住鼻子的手放开,硬是挤出了一个媚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春心荡漾的表情,不由得吃起了飞醋,心里酸溜溜的。这该死的是长得帅,难道我就很差吗?不过就是矮个十公分,瘦了点,眼睛没那么大,鼻梁稍微矮些……
日,人跟人的差别,咋就那么大捏?
“您没事就好”,阿福魅力十足地一笑,看得出来,斯琴已经有些神魂颠倒。
他又转过身来,对我伸出手说:“您一定是陆先生吧?我叫阿福,是小李私人侦探事务所的办事员,中午跟您通过电话的。”
我迟疑着伸出手,握住他说:“你好你好。”
阿福又转向斯琴,笑着问:“这位小姐是?”
斯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斯琴格日勒,你叫我斯琴就可以了。我是老六女朋友的闺蜜,呃,也是这位陆先生的朋友。”
她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普通朋友。”
我心里暗自不爽,什么玩意儿,用得着这样撇清吗?
阿福仍然是热情洋溢地笑,推开玻璃门,招呼道:“陆先生,斯琴格日勒小姐,进来我们慢慢谈吧。”
三个人进去之后,绕过前台,里面是一个开阔的大厅,放着沙发、书架,还有一张台球桌。大厅的那一边,连接着两条短短的走廊,一个个红色的门牌,像树枝一样伸了出来,写着各自的门号。
斯琴跟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似的,一路上大呼小叫:“哇,办公室好宽啊!”“哇,装修得真漂亮!得花不少钱吧?”
阿福礼貌地点了头,摊开右手,指向左边的那条走廊,笑着说:“往这边直走,就是我的办公室。”
我跟在他们后面,像做贼一样四处打量。让我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办公室,除了两个文员模样的女孩在走动,竟然没有别人。而且,走廊旁的那些房间,也全都紧闭着门。
阿福招呼其中一个女孩:“圆圆,给客人倒两杯咖啡,等下端到我办公室。”
那确实有些圆的女孩,点头应了一声,神情颇为恭敬。
阿福继续在前面领路,我跟斯琴跟在后面,越过大厅,走向左边那条走廊。
空气中有一缕新装修的味道,我抽了几下鼻子,问道:“你们不是私人侦探吗,干嘛挂个服装公司的牌子啊?”
他侧着身子,温和一笑道:“目前在国内来说,私人侦探行业处于比较尴尬的地位,如果完全公开,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好挂羊头卖狗肉咯。”
我又指着一个个紧闭的房门,问道:“怎么都没人呢?”
阿福笑着回答:“同事们都出去办案了,这一段时间,事务所的委托有点太多了。”
我小声嘀咕道:“是吗?我也没看见啥客人啊。”
(十六)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说:“对于一些不愿露面的客户,我们事务所提供更为隐秘的洽谈方式。”
我哦了一声,继续追问道:“对了,那小李呢?小李是你们的老板吧?怎么也不见人影?”
这时候,斯琴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不满道:“就你问题多,你当自己是问题少年啊?”
阿福还是热情一笑,耐心说:“李总接了一个欧洲客户的委托,到欧洲出差去了。啊,我的办公室到了,您二位往里面请。”
我们三人停住脚步,在一个终于打开的房门前。斯琴在阿福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而我站在门口张望。这是一个朝西的房间,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倾泻而入,里面呈现出橙黄色,给人一种懒洋洋的安全感。
阿福暖暖地笑着说:“请进。”他的表情温和而有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无法抗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踏进办公室里。
阿福落座到办公桌后的大皮椅上,我和斯琴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他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把双手向外一摊,笑着说:“好了,陆先生,我们开门见山,说说您要咨询的事儿吧。”
我想了一想,开口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同事,名字叫席克斯,他在前两个月的时候,可能通过你们事务所,办了件事。结果前几天,因为那件事出了问题,这个同事突然失踪了,还留给我一大堆麻烦,搞到我头疼得要死。”
斯琴在旁边补充道:“他还欠我一大笔钱呢。”
阿福点了点头,笑着说:“您的意思是,由于我们事务所没有处理好您同事的委托,导致了他的失踪,并且给二位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是这样吗?”
我同意道:“对,就是这样。”
斯琴又插嘴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把席克斯找出来,冤有头债有主,让那个女鬼找他算……”
我用指关节敲了下桌子,她总算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吐了一下舌头,闭上她的大嘴巴。
阿福用他的右手,抚摸着办公桌上的一个玉镇纸,一边笑道:“原来如此,好的,那请您描述一下详细的事情经过,好吗?”
我刚想说好,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从开始到现在,为什么他所说的话会那么有魅惑力,让人不由自主的,总是难以拒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质疑道:“你们侦探所,不是应该有以前的客户数据吗?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阿福抬起头来,温和地注视着我,真诚地说:“我们事务所出于保密考虑,为了防止泄露客户的隐私,原则上来说,是不会建立任何文字数据的。不仅如此,在事务所内部也实行保密措施,所有的客户委托,都是单线指派给办事员,其它人员不得而知,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一位同事,经手了这个委托。”
我想了一会,侧着头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中午在电话里,你会知道席克斯这个客户?再说了,如果你不能过问其它办事员的案件,又怎么能接受我们的咨询?”
阿福收回抚摸玉镇纸的右手,跟左手十指交叉,停泊在办公桌上,脸上露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微笑。
他说的话跟他的眼神一样,具有难以抗拒的说服力:“陆先生,您同事的这件委托,具有某方面的特殊性,在我们事务所里,已经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风传。而我呢,作为本事务所业绩第二的办事员,很希望能通过解决这件事,来建立自己的威信。我这么说,您可以理解吧?”
斯琴坐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了,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骂道:“就你丫多事,人家都愿意帮忙了,干嘛这么婆妈啊?等着女鬼来要命啊?”
我没搭理这娘们,一边盯着阿福的眼睛,一边在心里盘算。突然之间,我好像听见卡嚓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我就踩碎了他眼睛上的那层罩子,掉进了他的眼底。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双眼,完全没力气把视线移开。他眼里是一潭温泉,我浑身浸泡其中,有一种懒洋洋的安全感,只觉得什么事情都不用再考虑,不用再担心,只要交给他,交给他就好了。
没错,就是这样的。
几秒钟之内,心里的疑虑都烟消云散,我不好意思地一笑,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三部手机,笔记本,还有刚才在车座上找到的存折。
东西都放到了桌面上,我刚想跟阿福说明一下,他却摆摆手,示意我不用说。然后,他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警探,拿起那个保鲜袋,仔细观察里面的手机残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把碎片里的SIM卡夹了出来。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竟然也是夏普9020c,只不过是黑色的。然后,他轻轻蹭开背后的电池盖,那用意再明显不过。
我刚想要阻止,斯琴已经先我一步,喊了出来:“不要啊!”
就在这时候,门口几下敲门声,跟咖啡的焦香味,一起飘了进来。那个叫圆圆的女孩,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眼睛直往斯琴身上瞟,好奇她刚才为什么一声大喊。
阿福笑了笑,让圆圆进来,把三杯咖啡分别放到桌上,然后他吩咐道:“圆圆,去把那台机器开了。”
圆圆似乎有些迷糊,小声问道:“机器?什么机器?”
阿福耐性十足地说:“0210房,那台屏蔽手机信号的机器。”
圆圆哦了一声,赶紧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看着她小跑出了房门,阿福又转向我们,笑着解释道:“这两年来,我们所接了不少这类的委托,老实讲,像您二位遇到的问题,我们不是第一次见。您所担心的问题,我们非常了解,所以,也做了硬件上的准备。”
他又笑了一下,低头摆弄那张SIM卡,继续说:“不过嘛,其实不必太过担心。您二位目前的阶段,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十七)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着急道:“照你的意思,再发展下去,就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
斯琴一听也急了,紧张道:“不会吧,还要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阿福打哈哈道:“哎呀,我可没这么说。好了,让我来看看,机器是不是开始运作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是诺基亚的什么型号。他往屏幕上瞅了一眼,又拿起来展示给我们看:“放心吧,你们看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然后,他收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小心翼翼的,把老六的SIM卡,装进那部黑色的9020c里。我紧张兮兮,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拆电池,插卡,装电池,装电池盖,啪嗒。
阿福按下开机键,两秒钟后,熟悉的铃声响起。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手机再次开启。
接下去,他开始摆弄那一步手机。照我看来,老六的信息是保存到SIM卡里的,所以阿福才看得那么有门有路,一下子皱眉,一下子又舒展开来,脸上一片情节跌宕。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几口,瞄一眼旁边的斯琴姑娘。此时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欣赏桌对面的美男子,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花痴状。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我回想起自己干活时,到了投入状态,会忘情地抠了鼻屎,再往鼠标垫上蹭。所以我这种人,注定没什么桃花运吧。
过了好几分钟,阿福观察完手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斯琴不失时机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阿福头也不抬,但仍然笑着说:“您别着急,等我看完这些再说。”
他打开那个笔记本,又准备埋头钻研。我喝了几口咖啡,忍不住问道:“阿福,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死人为什么会发短信?”
他抬起头来,优雅地一笑,然后把双手按在桌子上,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打着腹稿。
十几秒后,他笑着开口道:“陆先生,看得出来,关于这个问题,您很心急要知道答案。那好,就根据我自己所遇到的案例,先分析一下,收到往生者短信的背后,会有多少种可能性。”
他举起右手,伸出食指说:“首先,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可能,有人在背后捣鬼。这些人出于种种目的,比如说恐吓、骚扰、报复、设计陷害,或者干脆就是恶作剧,冒充往生者,通过发短信这种方式,对委托人造成了各种程度的困扰。”
斯琴提问道:“但是,他们是怎么冒充别人的号码呢?”
阿福笑吟吟地说:“您有所不知,这些手段可真是多了去了。比如说,可以等号码过期被回收之后,通过电信公司去买回来使用。还有一种计算机软件,可以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改成任意需要的数字元元,显示在对方的手机上。”
“哦,原来是这样”,斯琴像个好学的高中女生,对着年轻帅气的男老师,崇拜地一直点头。
我打断道:“那第二种可能呢?”
阿福把中指也弹了出来,笑着解释道:“第二种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往生者的短信,都是委托人自己的妄想。您知道,亲人、爱人、挚友突然死去的现实,有些人会无法接受,从而幻想对方还在人世,以排解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不仅仅短信,他们还会捏造出往生者给自己打电话、写信、隔着墙壁聊天,甚至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斯琴夸张地惊叹道:“哇,会有这种事?”
阿福点了点头说:“没错,我自己就遇过一例,委托人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用他死去妻子的手机,自己给自己发短信。这是精神分裂的典型症状,幸好我们干预得早,他才没住进精神病院。”
我放下咖啡杯,刚要继续发问,阿福笑了一笑,自动自觉伸出了无名指,笑吟吟地说:“至于第三种可能,那就是……真的有鬼。”
他的微笑绽放完之后,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诡异,似笑非笑的,仿佛藏着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倒是还好,斯琴却像被一阵寒风吹过,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胸口。
“或者说,不应该用‘鬼’这样的名称,有封建迷信的嫌疑”,阿福轻轻一笑,接着道:“我们可以用另一个词,一个更接近科学的词。”
我不禁问道:“是什么?”
他把三根手指握了起来,注视着自己的拳头,神秘兮兮地问:“陆先生,斯琴格日勒小姐,您二位听说过EVP吗?”
我心里一动,EVP?这三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阿福把手收了回来,一边抚摸着他那宝贝玉镇纸,一边侃侃而谈:“Electronic Voice Phenomena,简称EVP,中文叫做 ‘超自然电子噪声现象’。简单来讲,就是已经死去的人,通过现代电子设备,比如说收音机里的白噪音,电视机里的雪花点,电话里的静电干扰等等,用这些手段来传递声音或影像。这种现象,就叫做‘EVP’。”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去看斯琴,她的神情比我更迷惘。
他两手十指交叉,支撑着下颌,上半身前倾,开始结案陈词:“而我们事务所,可以运用某种实验室手段,捕捉并放大EVP,并使其处于一种可控状态,从而达到有限程度的沟通。”
“当然了”,他双手摊开,总结道:“这种方法还处于试验阶段,相当不成熟,并且受到各种各样条件的限制,也就是说,成功率并不高。”
他笑吟吟地说:“所以,您那位姓席的朋友,真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十八)
听完这一席话,明明滔滔不绝的是他,我却也觉得口干舌燥。与此同时,突然有一股尿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忍了一忍,还是对阿福说:“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
他伸出右手,朝着房门外说:“走出大厅,顺着另一条走廊,最里面那一间就是。”
斯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肾亏啊你,去去去。”
我心说,哥的肾没用过几次,怎么会不好呢?不是肾亏,是咖啡太利尿了。不过跟这发花痴的娘们,我也没什么好争的,于是起身离座,走出了门口。
我急匆匆穿过走廊,回到大厅,然后又进了另外一条。路上一个鬼影都没有,连刚才那两个文员,都不见了踪影。
“什么鬼公司。”我嘀咕了一句,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这里果然就是厕所,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以高深的英语水平,识别出“MAN”这个单词,一头冲了进去。
世间万事,还有什么舒服得过痛快淋漓,大尿一场?
爽快地打了几个尿颤,我收鸟回笼,洗手出门。在走廊上窜了几步,突然之间,我又转回了头。
就在厕所的旁边,在众多关牢的房门中间,却有那么一扇门,只是虚掩着。抬头一看上面的大红色门牌,0210,好像似曾相识。
对了,就是刚才阿福吩咐圆圆,去开机器的那间房。想来是那个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只记得开机,出来时却忘了关门。
我不禁有些好奇,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了,高考考场啊,电影院啊,都会有这种屏蔽手机信号的机器。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高科技的玩意是方是圆,是高是矮。
再看一眼那道门,露出一道清秀可人的缝隙,明明是在诱惑着我,进去参观一下。
师傅莫急,且等俺老孙进这洞府,去探一番究竟。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了房间,又再把房门虚掩上。这一间房跟阿福的办公室相反,窗口是朝东的,又挂了遮光的窗帘,显得昏暗异常。只有从窗帘的缝里,偷偷溜进来的几缕阳光,像做贼一样,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游荡。
过了好几秒,眼睛才适应了黑暗,房间里的事物开始渐渐浮现。然后,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机器,有那么多的机器!
大大小小数不清、更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层层迭迭地放在房间里,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像是玄幻小说里的十万大山。大部分机器都没有动静,但夹杂其间,有几部机器亮着灯,黄的,绿的,红的,像烟头一样闪烁,又像各种各样妖怪的眼睛。
我又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把张开的嘴巴闭上,然后小心翼翼的,走进机器围成的山峦里。连绵不绝的那么多铁疙瘩,根本算不清是多少台,顺着墙壁堆得满满的,只有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留出一小片空白。
刚才阿福提到的,他们用来放大EVP的 “实验室手段”,难不成就是这些机器?
这会儿,我倒要仔细看看,这些害死人的机器,到底长什么鬼样子。
我一边围着机器们打转,一边小心脚下,提防被密密麻麻的电线绊倒。我看到,在那一小片空白旁边,有一部带玻璃罩的机器,滴滴答答地闪着红灯,貌似很高级的样子。
难不成就是你?
我鬼鬼祟祟地走了过去,却突然踩上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我往地下看去,该死的,什么玩意?
在不断闪烁的红灯里,那却是--
半条白惨惨的手臂。
恐怖电影里,人们遇到可怕的场景,都会尖声惊叫。可是,如果你真的被吓到过,你会知道,在极端恐惧的时候,人是根本喊不出来的。
现在的我就是如此,眼睛死死地睁大,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像是整个人突然凝固,然后被制成表情惊恐的蜡像。
半条手臂,怎么会?
这一截僵硬的断臂,从肘关节起,齐刷刷被砍下,就这样躺在我脚旁,一动不动。手臂的皮肤毫无血色,惨白得触目惊心,不知道是主人生前就如此白皙,还是死后失血过多所致。这样一来,五个手指甲上的猩红,就更加抢眼……
慢着。
我胆战心惊地打量这截手臂,皮肤是白色的没错,为什么连肘关节的断口,也是同样的一股白色?
难道说……
我吞了一口口水,伸出脚尖,又缩了回来。我给自己鼓了一下气,再次掂起脚尖,轻轻地踢了一下那半条手臂。它却像没有重量似的,咕噜噜滚了出去,碰到墙壁的那一块空白,又反弹了回来。
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仔细观察。该死的,原来不过是半条假手,装在塑料模特身上的那种。
我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幸好我刚才没有大叫出来,要不然被别人听见的话,我一世英名岂非毁于一旦?
我耸了耸肩,算了,这间房里阴森诡异,不宜久留,我还是走为上计。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了,刚才被假手撞到的那一片空墙,光影似乎有了些变化。仔细一看,在右边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缝隙。
犯贱的好奇心再次发作,我走上前去,右手轻轻一推。那片空白的墙,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却原来,是一扇没有把手的暗门。
一座破破烂烂的厂房,一间空空荡荡的公司,一个本就诡异的房间里,竟然还隐藏着一间暗室。用脚趾甲都想得出,这一扇门后面,绝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玩意。
我摊开右手手掌,用左手狠狠打了一下,低声骂道:“叫你多事。”
可是,门既然都推开了,没理由不进去看一下。
(十九)
我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溜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暗室里竟然比外面要亮。抬头看去,原来是在天花板上,有一个红色的发光大圆圈,像是由LED灯组成的。
再看看天花板下面--
许许多多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刚才见识了那截断臂,现在的我,估计又给吓个半死。这些人有的穿著衣服,有的光着身子,全部面向暗室正中央,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不过不用害怕,只是些塑料模特而已。
我倚在门边上,不由得挠起了头。该死的,这些模特是用来干嘛的呢?如果说因为楼下都是制衣厂,这些是用来配套展示的,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摆得那么错落有致,像诸葛亮的八阵图似的?
我一边走进模特摆成的阵法里,一边仔细观察。据我发现,这些塑料玩意还分男女,而且男的都穿着衣服,女的全部赤身裸体。是楼下制衣厂只做男装,还是摆阵法的人心理变态?
我走到一个男模特面前,把他头上的棒球帽摘了下来,拍掉灰尘,往自己头上一套。嘿嘿,还挺合适的。
这边墙角,还有个穿着西装的男模特,低着头,坐在一个皮箱上。别人都站着摆POSE,就你躲这儿偷懒,好意思吗?
我慢悠悠走了过去,掀起那西装的领子,嘿,料子还挺好的嘛。再伸手去捏模特的脸,想把它的头抬起来,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咦?怎么是软的?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迅疾而无声,扣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