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还飘出一把男声,苍白干燥,不带任何表情:“你不该来这里。”
我小腿一软,差点吓出尿来,墙角这位不是什么塑料模特,却他妈的是人是鬼?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慢慢站起身来,像铁丝般有力的手指,牢牢锁着我的手腕。
随着它慢慢起身,我也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该死的,如果这是一个鬼,那就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鬼。
借着天花板发出的红光,我心惊胆战地打量它的脸。这张脸上轮廓很深,肤色比塑料模特还要白,如果去演吸血鬼,根本就用不上化妆。
或许,它本来就是个吸血鬼。
“我说真的,你不该来。”
声音再一次响起,空洞、刺耳,像机器发声。更可怕的是,我一直盯着它的脸,却根本没看见它的嘴唇动过。
我吞了一口口水,值得庆幸的是,不论这玩意是什么,它没把我脖子咬出两个血洞,也没有把手变成钢锯,将我开膛破肚。到现在为止,它只是用那超级难听的声音,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我离开这儿。
关于这件事,我十万个愿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诚恳地对它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不过先请你放开我的手,可以吗?”
沉默。
沉默了十秒。
“还不行。”难听的声音说。
我他妈的真想骂人!又说我不该来这儿,又不让我走,你个怪物要我怎样?
就在这时,它伸起另一只手,微弱的红光中,我看见它手里有一件什么机器,看起来就像是剃须刀,不容分说地铲向我的脑袋。
我躲闪不及,一阵恐惧的气流,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救命!”
它轻轻的,摘下我脑袋--上的那顶帽子。
沉默,沉默里只有我砰砰狂响的心跳声。
然后它松开我的手腕,毫无感情地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三秒,终于意识到,现在是逃命的时候了。我右脚施力,猛一转身,朝门口跌跌撞撞地跑去。一路上,碰倒了不少塑料模特,我哪有时间去理?
跑出了暗房,在摆满机器的房间里,又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我落跑的姿势,很好地阐述了“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这两个词。当我打开那扇该死的房门,回到光线正常的走廊上时,感觉就像回到了人间。
我砰一声把门关牢,然后右手扶在墙壁上,左手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了先来,才感觉到汗如雨下。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个见鬼的侦探所,一定是个黑店。保不齐,他们是要把我杀了,做成人肉叉烧包。我还年轻,老婆都没娶,可不想英年早逝。
逃命要紧。
这样想着,我不敢多做停留,气都还没喘透,撒腿就往外跑。我跑出公司大门,跑下了几十级楼梯,一直跑到二楼的制衣厂门口,这才想起,坏事了--斯琴那婆娘,还在阿福的办公室呢。
现在想起来,阿福那家伙有多不对劲,简直跟会催眠术似的。搞不好,他比暗室里那玩意儿还危险。斯琴又正在犯花痴,根本不会去提防。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如果现在有手机就好了,打个电话就能提醒她,阿福不是好东西,赶快撒丫子跑。可是……
那么,我要不要跑回去,把她从狼窝里救出来?
我在楼梯上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原因不是斯琴,而是我的背包。钥匙跟钱包都在里面,没有这些东西,我想跑也跑不了。
我咬咬牙,算了,死就死吧,好歹还有斯琴垫背。真要做成人肉叉烧包,也得先挑她下手。我全身都是骨头,她光那两条大长腿,就有二十斤上好瘦肉。
然后,当我神经紧绷,一步一脚印地走回五楼时,看见的却是个欢声笑语、和谐无比的画面。
(二十)
我趁着还没被发现,停在楼梯上,偷偷观察。只见斯琴面朝玻璃门,背对楼梯口站着,肩上是我的那个背包。她跟对面的四个人,正聊得开心,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一派宾主尽欢的场面。
另外四人背对着玻璃门,他们是阿福、圆圆、另一个女孩,还有个高高瘦瘦的老头。跟其它人不同,老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讲。他高得有点驼背,长着一副外国人的脸,眼眶深陷,鼻子高耸,下颌的中间还凹了进去。
再往下看,我却差点傻眼了。只见那老头细长的脖子上,在两块锁骨的中间稍上,竟然有一个黑黑的洞。硬币那么大小的一块,无皮无肉,风可以进,水可以进,就是光线无法进入,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好像随时会有虫子爬出来。
这一副怪样,让我马上恍然大悟--他就是暗室里那怪物!
我吞了口口水,只觉得喉咙凉飕飕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却忘了身后是还是楼梯,一脚踏空,差点滚了下去。
听见响动,阿福马上发现了我,惊讶道:“陆先生!您没事吧?”
我稳住脚步,勉强笑道:“哈哈,没事,这楼梯可真滑。”
斯琴也转过身来,看着我奇怪道:“你不是去卫生间吗?怎么从这里上来了?”
如今要跑已是来不及,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尴尬道:“呃,我下去买,买包烟。”
斯琴半点不解风情,怀疑我道:“你抽烟吗?”
阿福打量着我的脸,笑了一下说:“陆先生,我们都在等你呢。”
我站到斯琴旁边,假装镇定道:“你们谈完了?”
阿福点头笑道:“是的,都跟斯琴小姐商量好了。您提供的资料,我们要留下来继续研究,一旦有了结果,马上就通知您二位。”
我不由得问:“没有手机,你怎么通知我们?”
斯琴非常开心地说:“我已经把我的地址留给阿福啦,到时候,他会派人上门通知的。”
看她脸上兴奋的表情,同样很好地阐述了什么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对着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心里骂道,傻叉蒙古婆!
斯琴却浑然不觉,继续跟阿福说说笑笑。我暗中扯了扯她的热裤,打眼色道:“哈哈,既然都谈好了,那我们也就先告辞了。”
她倒是不生气,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笑盈盈道:“你急什么呢,还没给你介绍汤大叔呢。”
我奇怪道:“汤大叔?”
斯琴得意洋洋地介绍道:“对,汤大叔,来自纽约的超级侦探,退休后到我们这来发挥余热。原名Tom Smith,他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汤晓畅。了不起的汤大叔,当当当当,就是……”
她双手一摊,指向了--那个怪物。
我顺着斯琴的手势,转向汤大叔,却不敢直视他,以免看到那个碜人的黑洞。于是,我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扭捏地低下头,看着那怪物的鞋尖。
只听见阿福爽朗一笑,接起了斯琴的话头,继续介绍:“哈哈,刚才跟您讲的,我们所里业绩排名第一的神探,现在就站在您眼前咯。”
神探?
阿福继续笑着说:“汤前辈,您也不跟陆先生打个招呼?”
我低头朝下的视线,看见怪物那慢慢举起的左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机器,像个电动剃须刀。
我不由得跟着他的手,把视线慢慢往上移。只见他把机器放在抵住脖子,那个可怕的黑洞之上。我注意到,他的嘴巴完全没有动静,可是,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好,陆先生。”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没错,我想起来了,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就会有这样的设定。可是,当怪人怪事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而不是银幕中,那种震撼,绝对是3D MAX都无法比拟的。
阿福欣赏了一会我诧异的表情,笑着说:“哈哈,陆先生,稍微有些吃惊是吧?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汤前辈,都会有这种反应。其实他是因为太专注于办案,身体生病也没去管,最后只好把整个咽喉割掉了。”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我自己有个坏习惯,有时候越是恶心的东西,就越想要认真去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恶心。就如同现在,在阿福的解说之下,我仔细地观察着他脖子上的洞。
直看到头皮发麻,恶心想吐。
阿福笑吟吟地继续介绍:“陆先生,您知道,人类是靠咽喉里的声带来发音的,割掉了自然就无法说话。所以您看,汤前辈手里拿的这个仪器,就是一个电子咽喉,帮助他跟我们交流。”
阿福转向那个怪物,笑着问:“汤前辈,我说得对吧?”
怪物看了他一眼,表情凝固,但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拿起那电子咽喉,抵在脖子上,“说”道:“没错。”
对于阿福的这番说法,我有些半信半疑。通过那独一无二的电子嗓音,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汤大叔,就是中午第一个接我电话的人,也是暗室里把我吓得半死的怪物。
如果他的身份真如阿福所说,是一个退休神探,那他中午为什么要挂我电话?在暗室里的时候,为什么又警告我说,“你不该来这里”?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福又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关于您二位遇到的问题,为了能更好更快地解决,也不排除在事务所里开个会,和汤前辈以及其它同事一起,商量解决方案。这种做法,陆先生,斯琴小姐,您二位不介意吧?”
我点头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那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
斯琴明明很不耐烦,却故作温柔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别催呀。阿福在讲汤大叔以前办案的趣闻,人家还没听完嘛。”
阿福却抬起手来,看看腕上的金属表,然后对斯琴抱歉一笑到:“斯琴小姐,等会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二十一)
斯琴有些失望:“啊,这样啊,那……那好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福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您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圆圆跟另外一个女孩,朝我们鞠了一躬,齐声道:“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斯琴咬着嘴唇,看了一会阿福,依依不舍道:“那,有了结果,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哦。”
阿福笑道:“好的,没问题。”
斯琴扭捏道:“下次,还要听你讲汤大叔怎么破案的哦。”
阿福再次点头道:“好的,再见。”
“再见”,斯琴终于舍得转身,走出没两步,却又回头道:“陆先生只是送我回家而已,我们没什么的哦。”
我幸灾乐祸地看到,这时候,即使是阿福,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点僵。
终于告别这诡异的侦探所,我是连蹦带跳,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梯。斯琴估计有些闷闷不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听见她一声大喝:“喂,你的死人背包,还要不要了?”
刚才在五楼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淑女的样子。如今在白马王子的视线之外,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我摇了摇头,停下来等她,接过她甩来的背包,伸胳膊背到自己身上。
斯琴冷冷地打量着我,突然说:“你跟阿福比起来,真是……”
我背好背包,一边往楼梯下走,一边问:“真是什么?”
她摇头不语,很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唉……”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爽,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你不觉得,阿福跟这个侦探所,都有些古怪吗?”
斯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瞪大眼睛道:“古怪?什么好古怪的?你不会是在怀疑阿福吧?”
我皱着眉头说:“确实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啊,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她充满正义感地驳斥:“胡说八道!阿福长得那么帅,怎么可能会害我们?”
我被她雷得无话可说,要花痴到这种程度,一般的人还真做不到。过了一会,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他们那家是冒牌的外贸公司,斯琴格日勒大小姐啊,您是正宗外貌协会的。”
她哼了一声说:“要你管,依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帅呗!”
跟这样的女人我没什么好计较的,无法领略到一个人的内在美,是她们一生的遗憾,我无需负责。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楼下停车场,我刚坐进红色速腾,她嫌弃我的人却没嫌弃我的车,老实不客气地钻了进来。
我没好气地问:“美女,去哪啊?打表还是议价?”
斯琴充满憧憬地说:“还能去哪,回家呗,等着阿福上门找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启动车子,开到道闸面前,交卡,付钱。保安去拿发票的时候,我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厂房五层有一个小窗户,被快速拉上了窗帘。
有谁在监视我们?
我一阵不寒而栗,接过保安递来的发票,一脚油门,驶出这破破烂烂的港口工业区。
问清了斯琴住的地方,我便只管开车了。车子走在蛇口静谧的街道上,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这短短的半天,长得像一个世纪。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几乎要超出我的承受界限,到现在也没能消化过来。
现在想起来,三四天之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加班,还没有卷入到恐怖事件里的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的我别无所望,只希望安安稳稳的,把斯琴送回家,然后我自己也赶快回家,洗个冷水澡,再补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车子走到半路的时候,又出了问题。幸好这问题不大,不过是快没油了而已,随便找个油站就能解决。
我向旁边坐着的美女汇报:“要去加油咯,你准备报销多少?”
她白了我一眼,不屑道:“做梦吧!看你这小气劲儿,跟阿福真是……算了,不跟你计较,加油也好,我去便利店买瓶水。”
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停在加油机面前,熄了火。斯琴打开车门要下,估计有点过意不去,回过头来,假惺惺地问道:“你要喝点啥?”
我刚想要说什么,她却自作主张道:“就矿泉水吧,矿泉水便宜。”
然后,在我幽怨的注视下,她甩着那两条大长腿,走进了加油站便利店。
加油机的数字在一点点地跳,我百无聊赖,把手指伸到车窗前,对着光线研究。咦,奇怪了,怎么左手拇指跟食指上,沾上了点红色?我下意识地在身上摸来摸去,不会是刚才逃出暗房的时候,哪里碰出血了吧?
就在这时,车门被一把拉开,斯琴大大咧咧地钻了进来,关切地问:“怎么啦?大白天的自摸啊?”
我懒得理她,付了油钱,抬脚一踩油门便走。她递给我一瓶蒸馏水,又拿着一瓶木糖醇香口胶,摇晃着问:“要不要?”
我点头道:“你给我口--胶啊,当然要。”
她狠狠在我手臂上捶了一下,骂道:“去死。你这样的人,跟阿……”
我大喊一声,哀求道:“好好好,我承认,我是社会的人渣、败类,求你别再提那个名字了好吧?”
斯琴把头扭向窗外,不再搭理我。我伸出右手,摊在她面前道:“给我两粒嘛。”
嘴巴里嚼着香口胶,看车子飞驰在滨海大道上,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我开了音响,这次没敢再听电台,而是播自己刻的MP3。
一首丧心病狂、没心没肺的英文歌,我喜欢了很久,也跟很多人提过。没有想到的是,斯琴也摇头晃脑脑的,跟着唱了起来。
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
To your apartment with present like a star
……
歌唱完几首,香口胶嚼到不甜,我随手拿起一张发票,打算吐到上面。我把发票凑到嘴边,斯琴咦了一声说:“真恶心。”
我懒得搭理她,香口胶已经吐到一半,她却突然说:“慢着!”
我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皱眉问:“咋啦?”
她说:“这发票真奇怪,背后写着字呢,还是用的红笔。”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果然如她所说,发票背后有几行红字,笔划粗大,像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难怪我的手指会染上红色,原来是在这儿蹭的。
斯琴从我手里拿过发票,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写的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慢慢念了起来:“小心,他们是假的,他们杀了小李。”
(二十二)
我听得心里发毛,眼角看过去,斯琴却不当一回事,她切了一声,不屑道:“这是你写的吧?你觉得这好玩吗?”
我愣了一下,无奈道:“人格担保,真不是我写的。”
显然对于斯琴来讲,我的人格不值什么钱,她继续分析道:“肯定是我刚才去买东西的时候,你偷偷写好的,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
我气急道:“谁写这东西谁他妈是脑残!”
她还是不以为然,把发票揉成一团,准备扔出窗外。突然之间,她又改变了主意,收回伸出窗外的手,把发票慢慢舒展开,仔细观察起来。
我不禁奇怪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这些字好像,好像是……”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似乎她也无法相信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我心急地催促道:“好像是什么?”
她一咬牙道:“这些字,好像是果果写的。”
我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差点打滑。有了早上的那场教训,我学会了未雨绸缪,马上打了右转灯,慢慢变道,先把车子在路边停下。
车子刚一停好,我便转向斯琴,问道:“为什么说这是果果写的?”
斯琴把发票放在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哪,你看,最后这个‘李’字,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我盯着这皱巴巴的发票,仔细观察,一会儿便看出了门道。这十来个字里,其它都跟鬼画符似的,只有“李”字有模有样,写得还挺有范儿的。
我摸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嗯,我知道了。”
斯琴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我懒得跟她计较,慢慢说出心里的想法:“果果名字叫李新果,这个李字写得漂亮,是不是她特意练的签名?”
“差不多是这样”,斯琴瞟了我一眼说,“没看出来,你还没蠢到家嘛。果果这婆娘的字丑得要死,不过她超爱在淘宝上买东西,几乎每天都要签收快件,把签名练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怀疑道:“光凭这个,不能确定是果果写的吧?”
她用手指戳着那个“李”字说:“你看看她下面,我认得出来,这个钩很有特点,不会错的。”
听她说完,我把皱巴巴的发票拿了过来,但我没兴趣研究果果的下面,既然斯琴一口咬定说是,那就是了。
我把它翻到正面,这张发票面值十块,上面盖了一个红色印章,模模糊糊的,但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是“港口工业区停车场”。
这么说来,手里的这张发票,正是刚才工业区里,那个古古怪怪的保安给的。可是,果果为什么会在发票背后写字,又为什么要通过保安的手,交给我们?
我挠头苦想,却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这时候,斯琴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发生这种事情都是我的责任,要我给她什么交待似的。
我不由得恼羞成怒,啪一声把发票拍在仪表台上,大声说:“早就跟你讲阿福有问题,现在信了吧?”
斯琴的表情慢慢变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似的,喃喃自语道:“阿福……咦……不会吧……”
我估计直到现在,她还没能把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跟“他们杀了小李”的“他们”联系起来。不过这倒正常,男人贪恋美色,女人也一样。恐怕在一些女人心目中,美男子是不会干坏事的,就算干了也不用判刑的。
我找出另一张没用的发票,把香口胶吐了出来,又喝了一口蒸馏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斯琴仍然纠结于自己的想法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问我:“你说阿福他,他不会是想要,想要害我吧?”
我安慰她说:“别傻了,当然就是。”
她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表情跟脚气发作一样痛苦,看得我心头暗爽,趁机落井下石道:“好好想想吧,这个阿福跟他的侦探所,有多不对劲!我看啊,搞不好,老六已经被他们害了。”
斯琴显然被我吓到了,咬着嘴唇想了一会,低声说:“现在想起来,好像,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启发道:“嗯,怎么不对劲?”
她又想了一会,开始总结道:“要我说呀,我接活还有试镜的时候,遇到的帅哥也不少啊,从来没像今天那样,给谁弄得五迷三道的。像下午那样,那个阿福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真是奇怪了。”
斯琴开动了她的小脑瓜,推测说:“哎呀你说,会不会是他把我给催眠了?要不然,就是那杯咖啡,对,咖啡里有迷魂药,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她摇着我的手臂,反复地问:“对不对,你说对不对嘛?”
我诚恳地点头,其实心里很不以为然。一直以来,我从不相信什么催眠术、迷魂烟的传说,那些骗局中的受害者,只是在被骗之后,为了掩饰真正的上当原因--贪财、轻信、同情心泛滥,或者干脆就是脑残--而找来的借口。
像下午斯琴那样,之所以会毫不犹疑地信任阿福,我想,他那仪表堂堂的相貌,是决定性的因素。除此之外,他的笑容、语气、肢体语言、一身名牌,等等,都是极为有力的武器。
阿福这一个人,可能是对心理学有很深的研究,知道怎么获得别人尤其是女人的信任,但要说他会催眠术、会下迷药,还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人中招,这样的奇技淫巧,我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不过呢,我并没有打算戳穿她,一来是为了保护她那弱小的自尊心,二来呢,就让她自己吓自己去吧,怎么可怕往怎么想。最好把她自己吓个花容失色,花枝乱颤,要不然,怎么能凸显我的临危不乱,形象伟岸?
于是,我也皱起眉头,抿着嘴唇,装出一副大难临头,焦虑无比的表情。果然,过了十几秒,斯琴的慌乱再次升级,因为这时候的她,想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她不再摇我的手臂,而是用力狠狠抓紧,紧张道:“坏了,这下坏了!”
(二十三)
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啦?”
斯琴带着哭腔说:“地址!他有我家地址!”
我假装也才发现这一点,啧了一声说:“对哦……”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她用力掐我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肉里,疼得我嘶嘶地吸气。
我掰开她的手指,抽回手臂,扶着额头做深思状,然后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这个嘛,如果不敢在家里住,就到朋友家住两天吧。”
没错,办法当然是有,而且很简单。既然自己家不敢住,那就搬到别的地方,避避风头呗。也不用去酒店啊、找房子啊什么的,现成的房源,就在你眼前呢。
这位姑娘,小生今年二十有六,尚未婚嫁,独居单身,一夜情管饭……当然了,这些话只能心里想想,如果说出来,会被当成是心怀不轨,因为我的确是心怀不轨。
说来也怪,从早上见到这个女人,到中午一起吃饭为止,我都没有打什么坏主意。可是,自从下午她在阿福面前表现出花痴样子,我就开始动了占她为己有的念头。是男人的虚荣心作祟,还是阿福那不存在的催眠余波?
斯琴听完这话,开心地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道:“对哦!去小娇那住几天好了!”
我心里一凉,对哦!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年纪的娘们,肯定都有几个闺蜜,去她们那里住就行了,哪里轮得到我?
眼看如意算盘快要落空,突然之间,斯琴又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不行喔,要带上肥猫,会害她过敏的。那就去小婉家……也不行,小婉跟她男朋友一起住呢……”
接着,她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数了好几个人,什么冰冰、菲菲、燕子的,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总而言之,不方便过去打扰。听她一个个地数过来,我心里不禁暗喜,看起来,鸭子就要飞进我的锅里了。
就在这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一样,又叫了一声说:“啊,对了,还有Gary那也可以,他刚跟女朋友分了手……”
一听之下,我不由得心急如焚,Gary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色中饿鬼,我怎么可以由得她跳进别人的火坑--而不跳进我这个呢?
于是我顾不得许多,着急道:“斯琴!我也是自己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拖长了声音问:“你?”
我暗叫一声不好,欲擒故纵的功力不够,反而把马脚露了出来。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掩饰道:“嗯,我的意思是,呃……我是说,我们现在总算一条壕沟里的战友了嘛,没有福可以同享,总算有难可以同当……”
斯琴盯着我看,虽然底气不足,我也只好装出一副见义勇为的样子,握拳道:“比如说,现在你没地方住,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这样子……”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没有一口拒绝,也没有一巴掌拍过来。
斯琴歪着脑袋,似乎正要有所抉择,我趁热打铁道:“你看,说句不好听的,黄淑芬、阿福都那么危险,你去朋友家住,万一他们受了连累,你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对吧?”
她没有说话,我善解人意地继续说:“至于我呢,我就没有这种担心了,反正都湿了鞋,也不在乎趟这脏水了。”
听完这话,斯琴上下打量着我,我以为就快要成功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她却突然扑哧一笑,说:“得了吧你,瞧你这点出息,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狂蜂浪蝶,老娘见得多了!”
我刚才撑出来的气场,一下子就泄了大半,原来这个娘们并不傻,她只是对阿福那样的帅哥缺乏抵抗力,而对我这种类型,几乎是物理免疫。
我刚想说几句话好下台,她话锋一转道:“不过嘛,你刚才说的有点道理。今天这事情太诡异了,搞不好害了我的好朋友,我会良心不安的。可是,如果害了你……”
她瞥了我一眼,一本正经道:“那就当是为民除害了。所以说,去你那里住,倒也不是不行,但你要记住两点。第一,老娘可是会武术的,被踢成太监是你自找;第二,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们现在是战友,所以,你要时刻记着,帮我……”
我抢答道:“讨回那八万块!”
斯琴笑了一下,默许地点头,然后我满心欢喜的,按下手刹。这一刻,事情正跟车子一样,朝着我所希望的方向,慢慢出发。早上第一次见的美女,今晚就能带回家,忽略那些诡异背景的话,这不能不算是一场艳遇--我偷偷打量了一下身旁的美女,又吞了一口口水--梦幻级的艳遇。
在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可能。就好像一个聚精会神的猎人,正盯着树丛里的小鹿,压根不会想起自己身后,有可能埋伏着猛兽。
斯琴向我表示,去我家避几天风头之前,要先回她家去搬点行李,还要带上她的宝贝肥猫。于是,车子没有掉头,还是向着原来的方向开去。
她住在罗湖的东边,就快要出关的位置,是布心一个80年代的居民小区。这里的楼又旧又矮,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她的住宿条件并不好。这也难怪果果,为什么一定要逼老六买房,才肯嫁给他了。
我把车开进了小区,停在狭窄的小路旁,更狭窄的两棵树中间。斯琴让我跟她一起上去,好帮忙扛箱子下来。能为未来几天的同居密友效劳,我当然乐意了。
斯琴住在六楼,同样没有电梯,我只好跟在她屁股后面,走楼梯上去。走进昏暗的楼道,斯琴刚从兜里掏出钥匙,某一间房门的背后,就传来了爪子抓挠木板的声音。
(二十四)
斯琴回过头来,对我笑道:“是我家肥猫,它听得出我的脚步声。”
她打开房门的同时,忽的一下,里面扑出来一个咖啡色的毛团。我定睛一看,原来她口里说的“肥猫”却不是猫,而是一只小泰迪狗。
斯琴蹲下身去,爱怜地摸着肥猫的头,肥猫兴奋地往她身上扑,还伸出舌头来舔她的脸。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一句话,说这世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单眼皮是真的,假货是真的,还有你家的狗--对你是真的。
人狗情未了的剧情,在我面前上演了好几分钟,最后,斯琴终于抱起那狗,走进房门,扔下一句:“进来吧.。”
她又回过头来,抱歉一笑:“里面很乱哦。”
我跟着进房一看,嗯哪,她没有骗我,世界上还有第四样真的东西,就是这房子--真的很乱。
想象一下大学里的宿舍,住着八个豪迈的爷们,比那再乱上一点就是了。跟这房间比起来,我的房子可以算是整洁,老六那简直收拾成闺房了。
这房子是典型的八九十年代风格,一室两厅,狭小的厨房跟卫生间,光线昏暗。一台老式电视机摆在客厅,对面是乱糟糟的沙发,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为杂乱,除了旁边的那张计算机桌。
斯琴从电视上面拿起一个铁罐,肥猫见状,在她脚下更是一蹦三尺高。等喂完了狗粮,她看我站在那里,便笑着说:“你先随便坐一下,我进去收拾点行李,我们就出发。”
其实,不是我不想随便坐,而是根本没地方坐。沙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衣服,不知道果果还是斯琴的,从内到外,型号齐全。我走了过去,捡起两件衣服,想要整理出一个能坐的地方,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汪汪!”
我白白吓了一跳,原来不过是肥猫那家伙。它可能以为我要偷东西,不乐意了,站在离我两米的地方狂吠。
房间里传来斯琴的呵斥,却一点作用都没有。我挠了挠头,走到电视机旁边,把铁罐里的狗粮倒了点出来,放在地上。
肥猫警惕地走了过来,看看地上的狗粮,又看看我,迟疑了一会,还是吭哧吭哧地吞了起来。接花献狗这一招,看来效果不错。
等它吃完,我又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它眨巴眨巴眼睛看我,温顺地摇尾巴。这狗东西。
过了一会儿,肥猫经过鉴定分析,可能认为我没什么威胁,就屁颠屁颠地跑进房间,向它主人汇报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叉着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那计算机桌上。算起来,自从惹上老六这摊事,我已经整整两天没碰计算机了,还真有点手痒。我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刚一砰鼠标,屏幕就“滋”一声,慢慢亮了起来。原来,这计算机本来就开着。
显示器从模糊到清晰,展现出一个空荡荡的桌面。只在右下角上,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图示,是个男性的卡通头像。不用问,这就是斯琴说的“狂蜂浪蝶”中的一个了。
我开多了个QQ程序,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点击登录。那该死的企鹅却一直在左顾右盼,两分钟过去,就是不肯停下来。我托腮想了一会,移动鼠标,打开IE,输入了一个搜索引擎的位元址,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小李私人侦探事务所”。
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是他们自己的主页。点击进去,这是一个制作相当粗糙的网页,只在首页上打了个广告,内容是这样的:
小李私家侦探事务所成立于2005年,专业提供珠三角地区手机卫星定位、手机移动通话清单、短信内容查询、婚外情调查取证、捉奸、找人、号码数据、银行余额账户数据、宾馆入住记录、户籍数据、婚前调查、商务调查、寻人查址、行踪了解、财产调查、债务清欠、私务调查等等服务。本事务所的宗旨是,“诚信第一、保密第一、高效第一”,为客户提供认真、负责、合理合法以及滴水不漏的保密服务。
这样的广告,跟其它私人侦探的也差不多,找不出有什么异样。再看一眼联系方式,电话是我中午打的那个,地址却不一样,虽然同在蛇口,却是在一个住宅区的B座2701。
这就有点奇怪了,中午的时候,我按照老六日记本上的号码,打电话过去,是老怪物跟阿福接的。也就是说,虽然他们是假冒的,却沿用了小李原来的电话号码。那么,为什么地址变了呢?难道说小李在被弄死之前,自己搬了一次公司?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难解释下午在侦探所里,我闻到的那股新装修的气味了。
除了公司简介跟联系方式外,在这个主页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信息。点击页面上方的链接,什么委托方式、人才招聘等等,打开的都是“无法找到该页,HTTP错误404”。
我耸了耸肩,关掉这个页面,继续看其它搜索结果。第二页有一条信息,让我眼睛一亮,写的是:“诚心请教:小李私人侦探所有用吗?真的可以……???”
我赶紧点击进去,指向深圳本地论坛上的一个帖子。这个楼主很懒,帖子内容只有两个英文,“RT”。
在不多的五个回复里,只有两个看起来是相关的。
三楼的回复:“没用,骗钱的,骗了我八千块。”
五楼的却说:“超级好用!!!我联系上了小时候最疼我的外婆!她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我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管五楼这个是不是托,照他们说的来看,这个小李侦探所的主要业务,就是帮客户跟另一个世界的亲友联系了。这种职业其实自古有之,像电视剧中常见的问米婆;同样的,对于灵媒是否管用的疑问,也是从过去到未来,一直会流传下去。
再看其它的搜索结果,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我瞄一眼桌面右下角,狂蜂浪蝶的头像已经换了另一个,我的企鹅却让然在左右张望,就是不肯上去。
(二十五)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的响动,便回过头去。是斯琴从房间里出来,屁股后面是超级跟屁虫肥猫。她走到沙发这边,收拾上面的衣物,我随口提醒:“你QQ很多人找哩。”
她头也不抬地说:“不理”,捡起几件引人遐想的小衣服,就又回房间里去了。
我再次把视线放在屏幕上,挠挠头,在搜索栏里输入:
黄淑芬。
如我所料,这个名字实在太烂大街了,竟然有159后面三个零,接近16万个搜索结果。
这个世界,果然是淑芬遍天下,在她们之中,有着千差万别、各种各样的职业。有肾病内科的专业医生,有幼师、教授、律师、学生、护士、主编,还有一个是成人小说中的女主角。可是,一条条看下来,这么多的黄淑芬里,没有我要找的那个。
我揉揉干涩的眼睛,心里已经不太抱希望,开始跳着页数,随意浏览起来。
十分钟后,在我正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一条搜索结果,就这样跳进我的眼里。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东山大学岭南学院2005届IMBA 校友录
我心里一动,悼念,IMBA--国际工商管理硕士,这两个词汇,跟一个已经去世的有钱女人,都很符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郑重地点下鼠标右键。
发帖人的ID是Jenny1976,该笑这位76年的大姐实诚,还是笑这位76年的大姐实诚?
不过,帖子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我笑不太出。
发信人: Jenny1976 (洁妮妹妹), 信区: IMBA2005
标 题: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发信站: 岭南学院BBS站 (Tue Dec 11 09:28:35 2007), 站内
Sophia的事情,各位同学都听说了吧?真为她感到难过,同窗三年以来,跟她的交往虽然不多,但也觉得她是个温和、谦恭、不争的人。是一个好人。可能是上帝体恤她在地上的苦,所以把她收回身边吧。祝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祈祷,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