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来,一个能从农家女变成富婆的人,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就像古诗里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
我把车开到水泥桥前的开阔处,小心翼翼地掉了头,再朝着席家围屋的方向开去。
雨势这会儿又大了起来,我们走在荒山野岭、电闪雷鸣之间,仿佛回到了洪荒时代。来时十几分钟的路,现在可能要花半个小时来走。
斯琴往后座瞄了一眼,凑近我的耳朵,压低音量问:“你说好好的,黄淑英的手机怎么会那样呢?”
我咧咧嘴说:“我哪里知……”
一道巨大明亮的闪电,轰隆隆打在对面山的背后,一瞬间,把车厢里照得明亮无比。电光火石之间,有一张古铜色的脸,一些零碎的词句,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EVP,中文叫做 ‘超自然电子噪声现象’……”
“比如说,收音机里的白噪音……”
“不必太过担心,您二位目前的阶段……”
“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闪电过后,车窗外又黑了下来。刚刚想起那些的片段,却再也抹不去。我对着车窗外白花花的雨丝,兀自张大了嘴。
黄淑英的手机怎么会那样?
我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斯琴在一旁担心地问:“喂喂,怎么了?”
我看着她脸上焦灼的表情,窗外是滂沱大雨,身后坐着个耳朵流血的受害者,还有一只狗在不知死活地叫。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揭秘KB真相,探讨技术问题的好时机。
我把下巴勉强归了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撒谎道:“没事,给刚才的雷吓的。”
斯琴很怀疑地问:“是……吗?”
我点点头说:“嗯,没错。雨太大,先别讲话,我好好开车。”
跟我预计的一样,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客家围屋前。我把车停在晒谷坪上,幸好刚才已经来过一次,还记得水塘的位置,要不然这么大的雨,很可能直接开了下去。
作为在场唯一的男人,照顾患者这一个责任,我只好义不容辞了。我像就要去潜泳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冲入雨里。车尾箱里除了行李,还有一把大雨伞,我抓起来打开,架在后座车门外。
我先接了黄淑英,扶着她走到围屋大门口的房檐下,再回头去接斯琴。她抱着肥猫,脚下小心翼翼,避开石板凹陷处的水坑,慢慢走到了屋檐下。
然后我收了伞,三人一狗都默默无声,站在这一片沧桑的屋檐下。我已经忘了老六说的,他的什么祖宗在什么朝代,兴师动众、热火朝天地建起这一座气派恢弘的围屋。
到了如今,那门楹上写着的“流芳万代”四个大字,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红漆,再也看不出曾经鲜红过。探头看进大门里面,不停歇的是白色的大雨,其它就只有满地荒草。
我叹了口气,那些席家的子孙们,都流落到哪里去了呢?
“发什么愣呢你?”
斯琴把肥猫往我怀里一塞,走到黄淑英身旁,关切地问:“淑英姐,耳朵好点了吗?”
黄淑英挪开捂着耳朵的手,看看掌心没有新流的血,吐出一口气说:“好点了。”
接着她说:“就是有点口渴,那个谁,车上还有水吗?”
斯琴也想起来似的,抱怨道:“哎呀,我也觉得好饿。”
我低头去瞄黄淑英手上的腕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饭点到了,会饿也是正常的。我刚想开口,看见她俩脸上愁眉不展,外面又凄风惨雨的,便有意调解下气氛。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这位姑娘,小生也是饿得心慌啊,可是此处荒山野岭的,哪儿能有东西果腹呢?”
我顿了一下,看着怀里的肥猫说:“如此说来,小生倒有一计,只是不知道二位,是否忌吃狗肉……
斯琴杏眼圆整,怒斥道:“你敢!”
我后退半步,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说:“小生却还有一计,只要姑娘献上芳吻一个,小生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解决姑娘的温饱问题……”
斯琴举起了巴掌,威胁道:“芳吻没有,芳掌你要多少?”
我偷瞄一下旁边的黄淑英,她嘴角泛起了一道浅浅的笑。到了这里,程度也就够了,我哈哈一笑,把肥猫还给斯琴,打伞冲进了雨里。
刚才的车尾箱里,除了雨伞,还有半箱矿泉水,十来袋方便面,各式各样的饼干。 本来这些战备资源,都是我用来防范路上大塞车的。尤其是万一遇上大雪封路,这些干粮除了自己吃,还能拿来卖钱呢。
没想到,如今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些东西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我拿了三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一筒消化饼,一筒奥利奥,再次回到围屋大门口,开始分发物资。斯琴选了奥利奥,体贴地问黄淑英:“淑英姐,要不要回到车上坐着吃?”
黄淑英张望了一下大门内,回过头来说:“里面屋子里,可能还有些桌椅,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坐吧。”
我打量着充满农家气息的围屋,不禁一笑。吸引她的是桌椅,还是内心深处的童年记忆?
就这样,三个人跨过高高的门楣,踏进了暴雨里的客家围屋。一进门,我指着右手边说:“喏,席克斯的父母家,就从这边过去。”
斯琴建议道:“那我们就走这边吧,说不定,会有老六那王八蛋的线索什么的?”
黄淑英喝了大半瓶矿泉说,然后点两下头,算是同意。
围屋最外面的高墙,呈一个巨大的圆形,里面还有两道同样是圆形的围墙,分隔出大小两个圆环。两排房子就是依着这些围墙,分成一进跟二进,一间间地建在一起。至于三个圆圈的最中央,整个围屋的圆心,则是席家的大祠堂。
如今,二进的木门紧紧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景象。
我记得老六家的房子,是在最外沿的位置,可如今一间间找过去,每间房子都封门闭户,门扉上颜色斑驳的门神,形状各异的门锁,还有门边同样苍白的春联,丝毫没有记忆点,根本认不出老六的父母家。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滂沱的雨声中,只有我啃方便面的脆响。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满地是奔跑的小孩跟鸡鸭,如今却只有疯长的草,还有雨水下沉默不语的石板,像死去动物的牙齿,凹凸起伏,残缺不全。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么大一座围屋里的人,在不到一年内搬得干干净净?我们本来是为了解决谜题,才踏上寻找老六的踪迹,可事到如今,却仿佛踏入了更复杂的迷宫里。
或许,提议来这里找老六,是把我们引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险境。在这荒废了的客家围屋里,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到头来,只能归咎到我的自作聪明。
就在我低头思索的时,身后的斯琴兴奋道:“你们看,这里门开着,房子里还有桌椅呢!”
我抬眼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进了身后的一间屋子里。果然,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圆形的木头八仙桌,还有散放着几张粉红色塑料椅。
斯琴刚要往里冲,我伸手拉住她说:“我先进去看看。”
我起疑心也是很正常的,别人家都锁着门,为什么就这间房子,大门洞开,里面还放着一套桌椅?我走进房间,打量这一套怪异的搭配。
“没什么吧?”
进来没三分钟,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踏入了房子。斯琴对着一张塑料椅,大剌剌坐了下去,黄淑英则拿出一张纸巾,先细细地擦过了,这才慢慢坐下去。
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这房子虽破旧,倒也不漏水,地板还是干燥的。斯琴把肥猫放了下来,这小畜生脚一着地,兴奋得满屋子乱转。
我也端来一张椅子,跟她们一起,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八仙桌的桌面是白底黑蚊的大理石,斯琴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咦,这桌子怎么这么干净?”
我皱着眉头,也跟着在桌面蹭了一下,果然,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就像是几天之前,还有人用过这张桌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会是谁呢?难道说,是老六那个日不死的回来过?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回头看去,黑乎乎的屋角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突然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整个屋子里亮如白昼,那会动的东西愣了一下,接着汪汪汪吠了起来。
闪电过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昏暗。肥猫这个胆小鬼,先是被吓得狂吠,等雷声过去了,又才悉悉嗦嗦地刨了起来。我眉头一皱,难道是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激起了肥猫的兴趣?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一看究竟。脚却像踩到什么似的,有一种松软的感觉。一看脚下,却是有人在阴暗的屋角里,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稻草。
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些稻草,被铺成了一张单人床的大小,在该是枕头的位置,肥猫正在辛勤耕耘的,却不过是几张报纸。
我把肥猫捉到一旁,掀开那几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下面,只有稻草。我挠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蹲下身子,提心吊胆地把手伸进稻草里,摸索一番。
稻草里面,仍然只有稻草。
我站起身来,松了一口气。是我自己神经过敏了吧,要不然就是狗的嗅觉比较发达,能察觉到人类闻不到的气味。我低头打量脚边的肥猫,它正抬头看我,短短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只可惜,你还是不会说话。
刚才那些报纸,已经被肥猫刨烂了不少,我顺手捡起几张完好无缺的,然后走回八仙桌坐下。
黄淑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耳朵似乎已无大碍。她的矿泉水已经喝光了,桌面上的那筒消化饼,却还是鼓鼓囊囊的,只少了两三片。
再看一眼斯琴,她把奥利奥吃得一片不剩,很好地落实了建设节约型社会的政策,贯彻了吃光喝光身体健康的指导思想。
她瞟了我一眼,毫无廉耻地问:“喂,还有一包方便面呢?”
雨还在不停地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像这样的雨势,让人根本无计可施,什么都干不了。我把报纸摊在桌面上,这是本市的一张晚报,日期在一个月前,我借着门外黯淡地光,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黄淑英的身子却扭了一下,安静了,然后再扭一下。过了一会,她终于憋不住地问:“那个谁,这里有洗手间吗?”
我皱眉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厕所是建在围屋外面的,出了大门往左转就是了。”
像她那么精明的女人,也还是分不清左右,迷惑地问:“左?”
我只好解释道:“靠着山的那一边,跟我们来路相反的方向。”
黄淑英点点头,站起身来,斯琴好心问:“淑英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黄淑英摆了摆手,拿起雨伞,独自朝门外走去。大概是知道农村里都是旱厕,没遮没掩的,不愿意把大白屁股亮给斯琴看。
斯琴撇了一下嘴,又转过头来问我:“喂,你说,厕所建得那么远,如果很尿急的话,谁能忍到那里啊?还不半路就拉掉了?”
我把手里的报纸翻了过来,一边看一边敷衍道:“人家有木做的马桶嘛,晚上就在马桶里解决,早上起来再倒夜香咯。”
斯琴好奇地问:“夜香?是什么啊?”
我没好气地说:“马桶里还能盛什么?鱼翅炖木瓜啊?”
她继续追问道:“直接说大便好啦,为什么要叫夜香啊?”
我愣了一下,笑道:“听起来文雅点嘛,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粗……咦?”
斯琴锤了我手臂一下,我却没有理会,聚精会神地盯着报纸。她看我脸上严肃的样子,也把头靠了过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我用手指着版面中间,豆腐那么大的一块,标题是:“围屋外墙倒塌,造成二人死亡。”
斯琴也吓了一跳,逐字逐字地读了起来:“本报讯,我市北部县的席家围屋,于本月28号发生外墙倒塌事件,目前已造成二人死亡,至少一人失踪。我市领导表示高度关注,下令展开积极营救,并妥善安置村民。据介绍,席家围屋已有两百年历史,此次茅房旁的土墙发生倒塌,是因为年久失修,开春雨量充沛所致。经专家检测,不排除再次发生事故的可能……”
斯琴跟我对视了一眼——外墙,茅房,倒塌,黄淑英!
我们同时跳了起来,斯琴先去抱起肥猫,跟在我后面冲出房门,一边跑一边大喊:“淑英姐!”
我也同样大声呼喊:“黄小姐!”
大雨吞没了我们的喊声,我只好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到围屋大门口。刚要向左跑去的时候,却看见晒谷坪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白花花的雨幕中,那红色的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却是我那辆二手速腾,尾箱门高高地翘着,像大雨中一面红色的广告牌。难道是我刚才拿东西的时候,忘了关好?
斯琴从后面赶了上来,用力一拍我的肩膀,喊道:“发什么愣?还不去找黄淑英?”
我回过神来,现在的确不是关注车尾箱的时候。我看一眼屋檐外的大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扎了进去,扔下一句:“你在这等我!”
这围屋的集体茅厕,在靠山的那一边,报纸上所说倒塌的土墙,也应该是相同的方向。刚才开车来的时候,视线被另一侧土墙阻挡,所以我们并没有发现。
如今,我在泥泞的地面上跑了百来步,一堵倒地不起的土墙,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多久没这样淋过雨了?
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成了只落汤鸡。全身上下就湿透了,头发粘在脑门,衣服粘在背上,雨水肆无忌惮地往领子里灌。
我站在雨里,那一堵十来米高土墙,躺在地上。泥砖和巨大的石块,凌乱地叠在一起,像是史前生物的巨大遗骸。
土墙的一边,连着缺了一个大口的围屋,另一边是茅房的遗址。本来几间连在一起的旱厕,现在大部分埋在土墙之下,只剩可怜兮兮的半爿。倒塌的泥墙拌着雨水,填满了原来的厕坑,浑浊的液体在地面横流,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气味。
我们刚到围屋的时候,所闻到的那股臭气,源头就在这里。
照这样看来,报纸上说的两个死亡的村民,都是在如厕的时候遇难。至于失踪的那个……我盯着被大雨填满的厕坑,不敢再往下想。
我抹去眼帘上的雨水,四处张望,却根本没有黄淑英的身影。那倒也是,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上厕所,更何况是满身名牌的黄淑英。
滂沱大雨中,还未倒下的那些围墙,也显出岌岌可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危险。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大喊起来:“黄小姐!黄小姐!”
不出我所料,得到的回应只有雨声。这么大雨,黄淑英,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汪汪汪汪!”
“陆小安,你快过来!”
身后传来狗吠,还有斯琴的叫唤。她那边有大门的石梁支撑着,不至于会倒塌,那她这样焦急地呼喊,是出了什么情况呢?
我抹了一把雨,撒腿往那边跑。冲过重重的雨幕,我看见斯琴正站在大门外,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我跑进屋檐下面,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斯琴转过身去,指着大门里面说:“你听,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喊?”
我侧耳去听,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有一把声音若隐若现。
“救命。”
斯琴躲在我身后问:“你听到了吗?”
我皱着眉头说:“嗯,听起来像是……”
斯琴点点头说:“黄淑英。”
我再次往大门内看去,却发现了一些一样,不由得问道:“斯琴,我们来的时候,二进的木门是开着的吗?”
斯琴皱眉看了一会,同样不确定道:“我想想,好像是关起来的吧……”
我点点头,拖起她的手往里面冲。不用想了,虽然不知道她跑进去干嘛,但是里面喊救命的那个,一定是黄淑英。
我们在雨中跑了一段路,过了两道门之后,便是围屋的二进了。这里跟老六家的那一进差不多,只不过是圆环小了一号,房子没有那么多。
我指着圆心的大祠堂说:“祠堂门着锁,那么,黄淑英应该是在两旁的哪一间房子里,遇上了什么情况。”
斯琴点头说:“我们分头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男左女右,沿着二进的圆环找了起来,一边找一边大声喊:“黄小姐你在哪!”
斯琴喊的是:“淑英姐,我来救你!”
二进里跟一进同样,大多数房门是上锁的,仅有几间打开的,里面也是空空如也,进去三秒就知道,不可能藏着一个人。
我就这样一边喊一边找,起初还能很清楚听见斯琴的声音,当跑完四分之一的圆弧,分隔在直径的两端,中间隔着整个祠堂的时候,她的声音也跟黄淑英一样,变得若隐若现了。
一路下来,这是我进去搜查的第四间房子了,却仍然空无一人。我站在房子里侧耳倾听,呼救声仍然不时传来,却根本辨不清方位。该死的黄淑英,是跑到哪里去了?
我摇了摇头,刚要出门,一个人影却冲进门来,砰一声撞到一起。我摸摸生痛的额头,定睛一看,却是抱着肥猫的斯琴。
我们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然后我回过神来,是因为两人各自跑了半个圆环,找遍了整个二进的房子,所以又碰头了。
斯琴皱着眉头问:“没找到人?”
我同样明知故问:“你也是?”
两个人一起摇头,这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救命!”
这次的喊声比之前的清晰,肥猫发现了什么似的,竖起耳朵,朝门外吠了起来。我们顺着它吼的方向看去,视线却被一堵墙挡住了,那是大祠堂的外墙。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大祠堂的正后方,跟祠堂门相反的方位。在这里听起来,黄淑英的呼救声最清晰。莫非……
我刚这样想着,斯琴已经叫了起来:“祠堂里!”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出门外,我来不及想太多,只好跟着她,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一路上,我所担心的是那个关着的祠堂门,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打开。但是这对斯琴来说,似乎完全不是问题。
跑了三分钟后,斯琴连歇口气都不用,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祠堂门上。“啪嚓”,朽木迸裂的声音,祠堂门应声而开。
我扶着膝盖,抬头朝祠堂里看去,暗淡的光线中,出现了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斯琴同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不会吧?”
我站起身来,扶着祠堂门的门框,向里面探视。真的是那些东西,我们并没有看错。
上一次跟来时,跟着老六到祠堂里参观了一下。祠堂内壁有一圈屋檐,中间是露天的天井。除了祠堂门之外,整个圆形内壁,几乎放满了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祖先牌位。祠堂内香火缭绕,几百年来的席家祖先们,就像是坐在运动场的席位上,注视着圆形的天井里,徒子徒孙们的一举一动。
如今,这些木头做的牌位都被搬空了,祠堂里一片空荡荡的。那些灵魂却似乎没有离去,在祠堂里低低地徘徊,在我看来,反而平添了几分诡异,让人背脊一阵阵地发冷。
当然了,真的让我跟斯琴吓到的,是天井的石板上,散落一地的那些东西——女人的各种颜色内外衣物、化妆品、吹风机,还有黄淑英刚才拿走的雨伞。
视线越过这些杂物,在祠堂的深处,睡着一个LV旅行箱。
这样一个箱子,最宽的那一面朝下,就躺在天井的边缘,屋檐往外一点,以前摆着蒲团,供子孙跪拜的地方。
大雨从天而降,把所有东西都浇了个透,死气沉沉地贴在石板上。
我又踏前一步,整个人越过门槛,走进了祠堂里。没有错,这正是黄淑英带的那个旅行箱。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几步外那件黄色上衣,她昨天穿在身上的,就是最好的佐证。
按照常理判断,这一个旅行箱,现在应该躺在车尾箱里。我想起刚才大雨中红色招牌一般的东西,不禁越来越感到疑惑。是谁冒着大雨打开了车尾箱,这玩意搬到祠堂里面,再把里面的东西随地乱扔?
难道是黄淑英精神病发作?
斯琴也跟进了祠堂里,不停地左右张望。内壁的屋檐下,虽然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却一眼可以看穿,空荡荡的,根本没地方可以藏下一个人。
“救命!”
一声更加清晰的呼喊,穿过密密的雨帘,就这样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肥猫大声吠了起来。回头去看它示威的方向,赫然就是天井深处,那一个躺着的旅行箱。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会吧?
这一个旅行箱,昨天我近距离端详过一次。体积并不大,如果是我或者斯琴的话,根本是钻不进去的。可是,如果是黄淑英这种身形娇小,看上去柔韧度也不错的女人……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黄淑芬得发多大的神经啊?
斯琴却没有管那么多,把肥猫放在地上,也不管正下着大雨,一下就冲进天井,跑到那旅行箱旁边。我赶忙跟上,捡起旁边放着的雨伞,在她头上打开。
斯琴半跪在地上,用手拍拍旅行箱,喊道:“淑英姐!”
箱子里静静的没有声音,两秒钟过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喊:“那个谁,救我,快救我!”
斯琴一边摸索着箱子,一边问:“淑英姐,你怎么会在里面?”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却是反问道:“什么里面,我在什么里面?”
斯琴愣了一下,回答说:“在拉杆箱里,在你那个LV的箱子里。淑英姐,你怎么会在里面?”
箱子里似乎是在努力回想,隔了一会终于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刚走出围屋大门,突然脑袋后面很痛,睁开眼就什么也看……救我!快救我!”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黄淑英不像是在撒谎,况且这样诡异的苦肉计,除了心理变态,没谁能使得出来。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废弃的大围屋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另外的人。
这一个或者几个人,从车内偷出了行李箱,把黄淑英打晕放了进去,再扔到这个祠堂里。他,或者他们,这样不辞劳苦,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发凉,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仍然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箱子里爆发出一阵呼救:“救我,快救我,我要闷死了!”
斯琴右手攥着什么东西,左手手肘狠狠撞了我一下,骂道:“快帮忙!”
我赶紧蹲下身来,仔细看她手里的东西,却是一把金黄色的小锁。原来这旅行箱的拉链,是向两边都可以拉开的,铜锁扣在两个拉链头上,牢牢锁住了这个箱子。名牌旅行箱,做工又特别严谨,就算想把拉链扯坏,也没那么容易办到。
我把雨伞递给斯琴,双手用力去掰那铜锁。这种驴牌的包箱专用的锁,我一直以为是装饰用途,掰了两下才知道,不全然是这样。没有任何工具,要徒手打开这个锁,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这个旅行箱,远远比看起来更坚固,就连斯琴这种暴力型的女人,也是老鼠拉龟,无从下口。
我忽地站起身来,在箱子旁边走来走去,打量着脚底下。哪里有块石头什么的,捡起来把锁砸烂,就可以打开箱子了。
走了两步,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祠堂的天井里,铺的都是一块一块的大石板,找不到哪怕鸡蛋那么大的碎石。但是,我却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在石板上,有人用黑色的颜料,画了些奇怪的图案。祠堂里光线昏暗,大雨滂沱,我们心思又全在那旅行箱上,所以刚才根本没留意。
我抹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水,抬眼看去,才发现这些黑色图案,布满了整个天井。那是些古怪的文字,像希腊字母,又像楔形文字,一个个脚朝天井的圆心,头朝边沿,一层层扩散开去。
这么怪异的图腾,我明明没有见过,却总觉得似曾相识。我呆呆地站在雨中,一个闪电劈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在小李侦探所,那个放着许多塑料模特的密室里,天花板上那个圆圈,闪着诡异的红光。
我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没错,这些古怪的文字,跟那个圆圈中的一样。只是当时,这些文字都只有茶杯大小,挤在天花板的圆形图腾中,最靠近圆心的地方。
而现在的石板地上,只有文字,却没有包围着它们的大圆圈。
不会是……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幡然醒悟。这个客家围屋的外墙,就是图腾中的大圆圈!
而我们现在,就站在大圆圈的中心,就像是黑色的云雨笼罩中,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上。
正在这时,身旁却传来一声怒吼:“陆小安!”
我赶紧回过头去,斯琴早就把雨伞扔到一边,脸上雨水和怒气横流,骂道:“你发什么愣啊,淑英姐快没气了!”
的确,蜷曲在那么小的一个旅行箱里,拉链紧紧锁着,面料又不像能通风透气的样子。再加上刚才那么大声地呼救,消耗了不少氧气,到了现在,估计连呼吸都有困难了。
当务之急,并不是去推断什么阴谋,而是救人要紧!
我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在雨水里,手指插进石板的缝隙,想要抠起一块来。一下子用力太猛,指甲戳在两块石板之间,差一点就要断掉。
我痛得直吸冷气,却看见大雨之中,有个棕色的什么玩意,从屋檐下向我们飞奔而来。
这个畜生来凑什么热闹?
肥猫跑到斯琴面前,晃去满身的雨水,然后是叮铃一声,一个小小的黄灿灿的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钥匙,黄铜的。
我吃惊地看着肥猫,斯琴却没顾那么多,一把抓起那钥匙,就往锁眼里捅。可是因为手滑,那钥匙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金鱼,拿捏不住,更不肯自己游进锁眼里。
我在旁边看得心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只好拍着旅行箱说:“黄小姐,黄小姐,坚持住!箱子马上就打开了!”
旅行箱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这让我突然产生一个错觉,会不会从头到尾,箱子里根本是空的?
我手下用力,推了一下旅行箱,沉甸甸的,刚好是一个人的体重。
可能就因为这一下推动,误打误撞的,斯琴终于把钥匙捅了进去,顺时针方向一扭,啪嗒,那日不死的铜锁终于打开了。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一人捏住拉链的一头,向左右用力分开。大雨之中,旅行箱就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终于露出一条缝隙。
“淑英姐,你可以出来……”
斯琴双手托着箱盖下沿,猛地向上掀开。
她要说的下半句话,却牢牢地关在了嘴巴里。
我头皮发麻,向后退了一步,心脏仿佛停止跳动。
旅行箱里,不是黄淑英。
那可容一人蜷曲的空间,塞满了——黄泥。
虽然是做工精致的箱子,那么大的雨,不免也渗进了一些水。泥跟水混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型的沼泽,底下掩埋着腐烂可怕的秘密。
我跟斯琴的视线,仿佛陷进了这个微型沼泽,再也拔不出来。
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就像是歌剧的序曲,用途是渲染气氛;如今KB的正戏上场,雨,就这样骤然停了下来。没有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失了真。
我把眼睛撑到最大,箱子里除了黄泥,再没有其它;我的耳朵没有塞棉花,却听不见任何东西,包括那应该有的尖叫。
时间仿佛静止,压在两人、一箱、一狗之上,让所有事物都无法动弹。
这样的场景,让人难以忘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我,一分钟后,我终于忍受不住,把手插进箱子的黄泥里。
刚才差点弄断的指甲,现在已经忘了疼痛。我右手掏出一把泥,左手再舀出半捧水,指缝里渗入了一阵阵阴凉,提醒我得破伤风的可能。但是到了现在,破伤风这种小儿科问题,哪里是我关心得来的。
我不管不顾地挖着,不知道下一次伸进泥土,双手会接触到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出些什么。
黄淑英的尸体,就算是切碎的,也说明我找到了一具冤魂不散的尸体;要不然是刚摔碎的手机、一条录音笔、扬声器什么的,说明我发现了一场煞费苦心的阴谋。无论是尸体还是手机,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存在。
不管理智能不能接受,对于刚才箱子里的声音,尸体、手机、扬声器,最起码是一种解释。
“出来!”
我发了疯似地挖着,有液体从脸上划过,不知道是残留的雨水,是冷汗,还是吓出来的眼泪。
“快出来!”
斯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停下来。我置若罔闻地继续挖。
“出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箱子里的黄泥,已经被我挖出来一半。我神经病发作似的跳了起来,双手抓住旅行箱的两边,把它头朝下地翻转,倒出所有黄泥。
泥土掉落在在石板上,堆成一座稀烂的山。我用力把旅行箱扔到一边,跳上那一座泥山,用力地踩着。身边有一只狗,开始大叫起来。
“出来,出来!”
脚踩下去的地方,泥水四处飞溅,咬上了我的裤脚。
“黄淑英,你给我出来!”
歇斯底里中,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
“陆小安,别跳,别跳了!”
我用力挣脱了那人的怀抱,继续在地上跳来跳去。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只要我的动作够大,就可以摆脱这场梦魇,醒来的时候,躺在我熟悉的、柔软的枕头上。
“啪!”
我愣在那里,捂着右脸,那里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梦。
斯琴就站在我面前,刚刚打了我的手,就在她的肩膀上。
她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陆小安,你醒醒,醒醒!”
我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只好呆呆地看着她。
腿肚子一阵生痛,低头一看,是一只淋湿之后瘦得跟油条一样的狗,以差一点就见血的力度,咬在我的小腿上。
斯琴又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别发疯了,黄淑英,不在箱子里。”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一点整个人倒下,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我。
“深呼吸,深呼吸。”
在这个昨天才第一次听到,现在却足够亲切、足够可靠的声音指示下,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吸进一口气,吐掉,再吸气。
迷迷糊糊中,那个声音又说:“来,到屋檐下面坐。”
十分钟后,我终于慢慢醒了过来。然而,并不是在枕头上。在经过了超出限度、大脑不能接受的KB后,多亏了斯琴的冷静,我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事实就是,我跟一个昨天刚认识的美女,坐在我的同事、她的债主老家的祠堂里,大雨刚停,天井中有一口箱子,里面只剩下黏糊糊的一点黄泥。
而黄淑芬的亲生妹妹,黄淑英——失踪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旁边的美女。她跟我并排坐在地上,双腿蜷曲放在身前,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前方,默默无语。
我挠了挠头:“谢谢。”
她仿佛吓了一跳,扭过脸来说:“谢我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了刚才发生什么事,应该是事情超出了界限,脑袋一时接受不了,保险丝烧掉了,所以整个人在那里发疯。幸好有你,幸好你那么冷静,要不然现在估计一头撞柱子上,直接挂了。”
斯琴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别谢我了,你以为我不怕?告诉你,老娘是女生,老娘比你还怕!刚才我也差点疯掉,只是看见你先发作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疯别疯,两个人一起疯就没治了!就这样,我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对她笑一笑,却突然鼻子发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肥猫本来懒洋洋地躺在斯琴身边,被这喷嚏声吓到,原地跳起来,向四周大吠。
我抓起衣服的下角,挤出一大把水,皱眉说:“车子上有大毛巾,我们得赶快擦擦,要不然都感冒就惨了。”
斯琴也摸摸自己的衣服,补充道:“没错,现在雨也停了,我们要赶快出山,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打电话报警。”
我双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身来,再把手递给斯琴,同意道:“嗯,总之快点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
斯琴也站了起来,我转过一个身才发现,祠堂门,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就像是老天在开玩笑,刚才那么大的雨,如今太阳探头探脑的,竟然打算从云后面出来了。乌云越飘越远了,天色越来越亮,毕竟,现在不过是下午一点多钟。
从云层中透下的几缕阳光,刚好就照在祠堂门外的方向。
我的脖子不受控制般,回头打量了一眼天井,还有那一个诡异的箱子。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箱子,离开这祠堂,离开这见鬼了的席家围屋,越远越好。
斯琴先我一步,朝着祠堂门走去,扔下一句话:“别发愣了,快走吧。”
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又不敢走得太快,想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多少弥补一下刚才完全吓掉的脸。我挠着头发,刚想要打趣一句什么,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所说的话,一句话,我跟斯琴昨晚在酒店房间,也听过一遍。
凄厉的一句。
“姐姐,不要……不要!”
仿佛有一把寒冰做的刺,从后背狠狠插进我的心脏。我再也没有回头的勇气,身旁传来斯琴一声迟到的尖叫,仿佛是田径比赛的发号令,我们同时撒腿狂奔,不要命地向外跑去。
这种情况,谁不跑谁是傻叉!
老旧的房子向我们身后退去,古老的门梁在头上掠过,两分钟不到,我们跑出了祠堂门、二进门、围屋大门,来到了门口的晒谷坪上。
跑得那么激励,我突然有些担心,拍了拍自己的裤袋。幸好,车钥匙还在。
我又想到,车子不会跟黄淑英一样,失踪了吧?
马上抬起头来一看,还好,我那辆相濡以沫的红色速腾,好端端地停在晒谷场上。
只是,在速腾打开的车尾箱后面,多了个庞然大物。
一辆公交车,静静地停在晒谷坪上,跟速腾构成了一个T字型。
斯琴的反应跟我一样,站在积水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公交车。
没错,一辆公交车。现在,它停在我们的两点钟方向,车尾跟围屋大门平行。我们能看见它绿色的车身,很大长方形的窗户,车里有大概五十个座位。车尾的大窗户上,贴着说明线路的大字,“君威华府 26 戒毒所”,只可惜下面的车号牌沾满了泥污,看不出具体是在哪个城市行驶。
这样的公交车,在城里六车道的柏油路上,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只是这一次,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这群山之下,鸟不拉屎的荒村,离最近的小小县城都有几十公里。不要说刚才那场大雨,就算是天气最好的情况下,都很难想象这样庞大的公交车,怎样通过那些九曲十八弯的狭窄山路,开到这个晒谷坪上。
眼前的一切,就像LV箱子里的黄泥,让人无法理解。同时,它就那么生硬、毫不讲理、不容置疑的,摆在我们眼前。
公交车的轮胎,跟我们脚下的鞋子一样,浸在晒谷场的积水里。太阳从云层后爬出来,在地上描绘出一片实实在在的影子。
只要我走上十来步,就可以触摸到那绿色的车身,敲响沾了不少泥点的窗户,听指关节跟玻璃碰撞的笃笃声。
当然了,我是不会走上前去的。
因为,这不是一辆空车。从车尾玻璃看进去,车里的座位上,稀稀疏疏坐了十来个人。
这些人默默无语,静止不动,只留给我们黑漆漆的后脑勺。就好像这是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几分钟后车一到站,他们就会一哄而下,走到我们身边来。
斯琴的反应跟我一样,站在积水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公交车。
没错,一辆公交车。现在,它停在我们的两点钟方向,车尾跟围屋大门平行。我们能看见它绿色的车身,很大长方形的窗户,车里有大概五十个座位。车尾的大窗户上,贴着说明线路的大字,“君威华府 26 戒毒所”,只可惜下面的车号牌沾满了泥污,看不出具体是在哪个城市行驶。
这样的公交车,在城里六车道的柏油路上,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只是这一次,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这群山之下,鸟不拉屎的荒村,离最近的小小县城都有几十公里。不要说刚才那场大雨,就算是天气最好的情况下,都很难想象这样庞大的公交车,怎样通过那些九曲十八弯的狭窄山路,开到这个晒谷坪上。
眼前的一切,就像LV箱子里的黄泥,让人无法理解。同时,它就那么生硬、毫不讲理、不容置疑的,摆在我们眼前。
公交车的轮胎,跟我们脚下的鞋子一样,浸在晒谷场的积水里。太阳从云层后爬出来,在地上描绘出一片实实在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