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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他冲麦卡利斯特点点头,显然对马斯特斯阴云密布的表情不明所以。指纹鉴定员正把最后一些粉末从枪筒上扫开,马斯特斯走到他身旁,波拉德也跟了过去。

这支左轮手枪制作十分精良。虽然体积较大,却不显累赘,而且比预想中要轻得多。镀银的铁质枪筒与弹匣几乎已被磨成黑色,但手柄上还由珍珠缀成古怪的花纹。手柄底部有一行镀银小字“汤姆·夏侬”。

“喂,那个名字,”马斯特斯指着那行字思索起来,“依你看—”

“如果换作我,总督察,”麦卡利斯特长出一口气,“我可不会发出通缉令追捕汤姆·夏侬。那和试图逮捕查理·皮斯没什么区别。夏侬长眠于地下已经四十年了。这支枪是他的。多漂亮的枪!”他将其举在手中,“知道这是什么吗?一八九四年出产的第一批莱明顿六发左轮手枪。如果你读过关于美国西部荒野的文章,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了。夏侬就是那群坏蛋中的一员。我只是怀疑这里头还有没有痕迹,但或许夏侬不喜欢清理他的手枪。你觉得这年头要到哪里才能弄到和它配套的弹药?里面装的弹药只够开两枪。还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英国?也许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它的主人是枪支收藏家……”

“收藏家!”马斯特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系列收藏品,从茶杯、七巧壶到现在的六发左轮手枪,“这些以后再说。指纹怎么样?”

“整支枪上都没有指纹。那家伙戴着手套。”

马斯特斯转回到布雷恩身边时,好容易才找回他平日的和蔼态度。

“事情是这样的,医生。你刚才问我们想知道什么,而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发誓,这两枪百分之百肯定是紧贴着死者开火的?”

“百分之百肯定。”

“喂,喂,放松点,”总督察连忙说,变得神秘兮兮起来,“我来解释一下。遇上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每被这些密室折腾一回,我就新增一条皱纹。密室简直是我的噩梦,不知你听明白没有。但这还是头一次(打断一下,前提是你的分析无误),凶手确凿无疑在房间里待过。这也是头一次由警方人员确立铁证,排除了任何偷鸡摸狗把戏的可能性。听我分析!”

他用手指敲着掌心。

“L区的霍利斯警佐—还有我本人—都在街对面的房子里监视。我们特别盯紧这个房间的窗户,从没移开视线。瞧,这个丧命的家伙,万斯·基廷先生,是在四点十五分回到房子里的。稍后我们看见他从这扇窗户往外张望。这座房子里只有这扇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的,而且我们就此锁定了‘摆放家具的房间’。呃,所以我们继续监视。同时这位波拉德警佐—”他猛一扭头,“监控着房门。两个方向都没人出来。那么,如果你告诉我这家伙有哪怕一丁点可能是被人从远处射杀的—哦,那就好办了,因为窗户开着,那两颗子弹可能来自窗外。但是,如果你告诉我凶手必须进入这个房间(我承认我也这么想),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布雷恩说:“这房子其他地方都积着灰尘—地毯上到处都是我们留下的痕迹—”

“对,”马斯特斯说,“我问过波拉德,他发誓当他冲进门时,只有两组脚印—他自己的和基廷的。”

“那么在这里摆设家具的是基廷?”麦卡利斯特问道。

“嗯—不—不一定。外头角落里有一把扫帚,摆家具的人也许清扫过地毯。那什么也证明不了。”

“看来基廷中弹时,这房间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布雷恩冷冷地说,“除非开枪的是波拉德。”

马斯特斯喉咙里一阵轰鸣,布雷恩接着问道:“会不会有天窗、暗门之类的机关?”

“暗门!”马斯特斯说,“好好看看周围吧。”

这里简直像个大箱子。正对房门的那堵墙以及开了扇窗子的那堵墙都是房子本身坚固的石墙;另两堵木墙顶到天花板,从而隔出了这个房间。四面墙壁都刷了肮脏的白色灰泥,除了若干极细小的裂纹,毫无半点缝隙。低矮的天花板中央垂下一道短短的煤气管,管口用一个铅塞封住了。

由坚硬的木料构成的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黑色地毯。门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桃心木椅子。左侧墙边是一张很肮脏的长沙发。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房间正中的东西:一张直径约五英尺的圆形折叠式桃心木桌。桌上覆着一块方布,用暗金色绣着类似孔雀羽毛的图案,微微被往门口的方向扯了一些。纤细的黑色茶杯和托盘摆成一圈,就像钟面上的数字一般。离门口最近的两个茶杯碎了,但碎裂的方式很奇怪。茶杯的残骸仍然留在托盘上,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紧贴在托盘周围,似乎是被什么重物结结实实压碎的。

“裸露的灰泥层根本不可能藏有暗门,”马斯特斯说,“听我说,医生,麻烦大了。你看,我们被现场这些奇怪东西弄得晕头转向,却还是—所以,不知你能否证明那两枪不是在这间屋子里射出的—”

“但开枪的地点确实在这间屋子里,”布雷恩反诘道,“你们应该都亲耳听到了吧。真见鬼,难道没人听见枪声?”

“我听到了,”波拉德自告奋勇,“我距离门口不足十二英尺,我发誓枪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布雷恩点点头:“现在请先看看头部的伤口。开枪时枪口与头部的距离约三英寸,这是一颗软头子弹,重重击裂了头骨。看得出这不规则的火药灼痕是来自老式弹药。另一颗子弹,也就是击中背部的这颗—击碎了他的脊椎,可怜的家伙。枪口必然紧贴他的后背。警佐,你一定很快就赶到这里了,难道没注意到任何迹象?”

“迹象很多,”波拉德答道,脑海中的印象鲜明地涌动起来,“那块布还在燃烧,我看见了火星。屋里的气味很呛人,还有硝烟。”

“很抱歉,马斯特斯,”布雷恩说,“看来是毫无疑问了。”

一阵沉默。摄影师们已经收拾好器材离开了。街上传来人群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名警员正在维持秩序;在考特利尔探长的指挥下,一阵阵忙碌的脚步声令贝维克公寓四号的大厅也焕发生机;而在这张蛛网的中心,马斯特斯正逡巡于房间四周,不时用拳头敲敲墙壁。他走到也在来回踱步的麦卡利斯特身旁。

“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长官,”指纹鉴定员说,“这真是我所调查过的线索最匮乏的犯罪现场。几乎找不到什么指纹,只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此外窗框上还有若干较清晰的—但我非常肯定那些都属于死者。”

“没人碰过桌子或是茶杯?”

“没有,除非戴了手套。”

“啊,手套。达特利一案的情景重现了,又是稀奇古怪的装饰品。该死,我恨透了莫名其妙的案件!好吧,麦卡利斯特,就这样。麻烦你请考特利尔探长稍后上楼来。多谢,医生,目前就到此为止。如果你能尽快完成工作就最好不过了,我们要确认一下手枪的问题。但我不想马上就移走尸体,我准备先检查他的衣袋,然后有位先生马上要赶过来……嗯……他的名字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想请亨利爵士看看他。”

布雷恩走后,马斯特斯又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凝神细观。

“荒唐,”他指着茶杯,“太荒唐了,明摆着愚弄我们。什么乱七八糟的秘密团伙?我知道,你以为基廷说了一句暗语。但你总不能告诉我这里举行过一场会议,而且凭空消失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十名团伙成员吧。啊,好了,振作一点,别垂头丧气的。我们完全上了一堆离奇玩意的当,但我也看不出还能采取什么更缜密的预防措施,而且我们的权限也仅及于此。更何况那老头马上就会赶来,他比五十只黄蜂还难缠。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巴不得让他见识一下这个让他无能为力的密室呢,”马斯特斯端详着尸体,“这个叫基廷的家伙,鲍勃,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下午我都告诉你了。就是在他买下房子,把我们轰出去之后—”

“没错。他迫不及待地去送死,不是吗?”马斯特斯平静地问。

波拉德望着那具穿着灰色法兰绒外套、绵软无力的尸体,脊椎骨碎了,淡黄色的头发已被血迹染黑。

“他很有钱,”波拉德说,“总喜欢自诩为‘最后的冒险家’。所以我才以为他会对秘密团伙感兴趣,只要足够隐秘、足够可怕。据他自己说,他想要的就是刺激。我知道他住在威斯敏斯特的一间公寓,应该是在乔治大街。”

马斯特斯一瞪眼:“乔治大街,呃,他就是去了那里!”

“他去了那里?”

“对,今天。你忘了吗,下午两点十分他离开这里,直到四点十五分才回来?正是如此。我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马斯特斯满意地说,“因为我亲自跟踪他。但当时那个地点并不意味着什么。他有没有亲戚,或者朋友?是否掌握他们的情况?”

“不,只怕还不太清楚。我知道他有个名叫菲利普·基廷的堂兄。还有他已经和弗兰西丝·盖尔订婚。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她在高尔夫球巡回赛中所向披靡。”

“啊,我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马斯特斯饶有兴趣地说。他沉思着,显然是在脑海中回想那张照片。“我敢和你赌六便士,她不会卷进这种把戏,”他断定,“先不管了。来,帮个忙,把这可怜虫翻过来。小心……”

“上帝啊!”波拉德不禁惊呼。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马斯特斯大口喘着气。“他就喜欢刺激是吧,”然后他才说,“可不怎么体面,对不对?”

他们都站起身来。眼前这张脸庞并未遭到物理损伤,而是经受了精神重创。从这张脸上流逝的不仅是生命,还有精神:那疯狂的表情是因为恐惧而起。波拉德曾见过许多因害怕而扭曲的面容。在他穿制服执勤期间,曾目睹一名男子从高楼窗口坠落身亡,还有一名男子的脸被霰弹猎枪轰开了花。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颇令人感到生理上不适;但现在这张毫发无伤的脸庞却同样寒气逼人。只见那淡蓝色的双眼瞪得浑圆,淡黄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耷拉着。毫无疑问,他一点也不想再去看这张脸。在这看似平凡的小屋里,渴望刺激的基廷所目睹的情景,显然远远更为恐怖。

“我说,小子,”马斯特斯暴躁地说,“你愿不愿意在这房间里住一晚上?”

“不,谢谢。”

“确实。但这地方究竟有什么问题?普普通通。我想知道前一任房客是谁。”马斯特斯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在尸体旁蹲下,开始搜查衣袋,“等一下!有东西。比如,你看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一个薄薄的、闪闪发光的银烟盒。它不在基廷的衣袋里,显然原来被尸体压在身下,半露在外套之外。马斯特斯将其打开,发现里面装着黑猫牌香烟,他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光滑的表面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

“角上有一组字母,”波拉德说,“你能辨认出来吗?J.D.,没错,是J.D.。这不是基廷的东西。也许这是一条线索。”

“如果那老头在这里,”马斯特斯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他会说你的思路太过简单,小子。这个凶手精明得很,绝不会在房间里留下最最明显的指纹。我们要调查一下,但我可以和你打个小赌,这些指纹是基廷的,而他身上带着别人的烟盒。”他谨慎地用一条手帕将烟盒包起来,“关键是,这东西怎么会在他尸体下面?他一直都没抽烟—没有人抽烟,就像达特利一案一样。至少,现在这里没有烟蒂,烟盒也装得满满的。如果他带着别人的烟盒……哎,提醒我了!他戴的是谁的帽子?我看不是他自己的。还有,帽子现在在哪里?”

波拉德走到房间对面那张被从墙边拉出一些的沙发旁,俯身从后面捞出一顶有些发皱的灰色毡帽。他记得第一次搜查这间密室时就发现帽子在沙发后面了。他把帽子翻过来递给马斯特斯,指了指里面的标签,上面印着金色的名字:菲利普·基廷。

“‘菲利普·基廷’,”马斯特斯念道,“啊?不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堂兄?没错。好在我们都知道菲利普·基廷先生的表弟之前戴着这顶帽子,不然他可得回答一堆问题了。鲍勃,这位年轻的先生可真古怪,他戴着别人的帽子,拿着别人的烟盒—我们认为是别人的烟盒。呃!我知道那种人。你对这位菲利普·基廷先生了解多少?”

“哦,长官,如果他被卷进谋杀案,肯定会慌得六神无主、精神崩溃。我记得他是个股票经纪人,为人可亲,极受尊重。”

马斯特斯满面狐疑:“好吧。我们会去查一查。但有没有什么相关人士的姓名缩写是J.D.?”

“我说不上来。”

“那我们来看看他身上还有些什么。把所有东西都摆成一行。那么:钱包,八张十英镑的钞票,两张他自己的名片(对,是这个地址,乔治大街七号)。钱包里没有其他东西。钢笔,手表,一串钥匙,一盒火柴,手帕,六十四便士的硬币。就这些,没什么特别。只是看得出他烟瘾很重,每个口袋的内衬都有烟丝。”

“除非他穿着别人的衣服,”波拉德说,“他烟瘾这么重,在四十五分钟的等待过程中却一根烟也没点。对了,长官,你看这会不会是某种—宗教仪式?”

马斯特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裁缝的标签没问题,是他本人的衣服。小子,你自以为在说笑话,却一点都不好笑。我可不像你,我在努力。我见过奇奇怪怪的事情……啊,探长!进来。”

这个分区的探长考特利尔是个又高又瘦、满面愁容的人,但态度却很友善亲切。当他看到万斯·基廷那翻过来的脸庞时,倒吹了声口哨。

“啊,幸会!”他说,“房子的每一寸都搜查过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里之前没有、现在没有,总之不曾有过其他人,但这你早已知道了。我们走进了死胡同。不过我还想问问,总督察,你是想让我们分区继续查下去呢,还是准备由苏格兰场接手?我想应该是苏格兰场吧?”

“我也有此意,但要明天下午再作决定。你可以先继续追查,两天前是哪一家运输公司把家具运来的,他们是从哪里接收家具,追溯得越远越好。我想这支手枪最好由我们保管,这是个古董,也没有序列号。不过我先打听点消息,你知不知道这座房子的前任房客是谁?”

考特利尔思索着。“是的,我自己就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他们曾有一次来警局报案,说是有只金毛小猎犬被盗,我自己恰好就养了一只这种小狗。哎,他们究竟姓什么呢?”考特利尔自言自语,敲着太阳穴,“什么什么夫妇……不过我觉得你从这方向也查不出什么。我记得那老人是个顽固的律师,你也知道,上了年纪,性格很倔,一把年纪了。他的妻子很漂亮。该死,是什么名字?就剩这一点想不起来。他们大概是一年前搬出去的。名字有些奇特,我想开头是D—知道了,想起来啦!杰里米·德温特夫妇!”

马斯特斯瞪着他,脸色微微一变:“你能肯定吗?”

“完全肯定,是的,错不了。那只狗名叫皮特。”

“听着,老兄!难道这名字对你没什么含义?你忘了达特利一案吗?”

考特利尔睁开一只眼,冷冷答道:“谢天谢地,我没多少感觉。那起乱糟糟的案件告一段落后我才从C区调过来。当然,我知道案情,也知道那一幕是怎么重现的—就在此处。”

“达特利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脑后中弹。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的最后一任房客在谋杀发生前不到一周搬出去的。他们就是杰里米·德温特夫妇。他们的名声无可指摘,和达特利也显然毫无瓜葛,所以我们从来没多考虑他们。但现在他们竟又是贝维克公寓四号的最后一任房客,而且在基廷的尸体下还有一个刻着字母J.D.的烟盒。”马斯特斯精神大振,“正是如此,老兄,我不禁有些好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作何推断呢?”

05 死人的眼睛

“你想知道我的看法?”H.M.说,“我看你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就是我的看法。你把事情搞砸之后再把我拉来,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你拽着我爬上三层楼—好像我这辈子爬的楼梯还不够多似的—简直让我洗了场土耳其浴,回头很可能会得肺炎。现在你厚颜无耻的程度可真是无与伦比、惊世骇俗,居然有脸奉劝我最好放尊重点、戴上衣领,因为我们要出去拜访几户礼数周全的体面人家?哦,天哪!到此为止了。我受够了。”

“好啦,好啦,”马斯特斯连忙安抚道,“我只是提议—”

H.M.是在六点过几分到来的,请动他的大驾颇费了些周折。据说,这都怪他的秘书坚持要让他戴上衣领,但他一口回绝。这场战役的胜利令他心情大悦,居然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地开着自己的轿车赶来。结果呢,他弄错方向,大摇大摆地开上马兵卫队大道,差一点就撞翻了交通部长杰弗瑞·麦登·拜恩先生,并一举飞跃皇家联合军队博物馆门前的护栏。H.M.对他的驾驶技术极为自豪,只要他愿意驾驶,而且他的的确确安全抵达了肯辛顿。现在他没戴衣领,坐在阁楼上这张沙发里,满腹牢骚。

马斯特斯并不介意。正相反,好像他所有欲发而不能发的牢骚统统都经由H.M.发泄出来了;所以马斯特斯心里倒轻松舒坦了不少,又变得平心静气起来。基廷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这也很让人松一口气。

“—只是提议,”马斯特斯接着说道,“你戴个矮一点的领子,也许比平时那种更舒服。我没细想,也就是随便说说。但你偏偏揪住不放,好像那是我的全部重点似的。现在我想知道的是,爵士,你对这起案子怎么看?”

“你是说德温特夫妇?恐怖的故事,不是吗?人过中年的律师和美丽的妻子从一座僻静的房子搬到另一座僻静的房子,所到之处,在他们搬离之后,谋杀便接踵而来,如影随形。真是毛骨悚然。细想想,多么富有艺术性啊,马斯特斯,我喜欢。”

“谢谢。”总督察严肃地说,“通常很少有人用艺术性来形容我,差远了。但我也未必仅指德温特夫妇,我说的是这起谋杀。”

“在空气中蒸发的凶手?”

“对。你相信会有人站在这房间里,站在基廷身旁,在近距离连开两枪射杀他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按你告知的情况,想不相信都难,孩子。”H.M.十分认真地答道,“我警告你,这个凶手极为狡猾,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再严密他都能逃脱。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谈到犯罪专家,但说实在的,除了疯子,没人会蓄意想和警察打照面—除非他相当有把握,自己绝无半点落网的可能。”

“或者,他当然也可能真的丧心病狂了。”

H.M.恶狠狠地绷着脸:“即便是疯子也不致如此。即便疯狂如政治刺客,也不会疯到自投罗网的地步。开膛手杰克够疯狂吧,还给警方写过信,但他从来不会事先把亮出剃刀的地点通知他们。再说,这起案件中一丁点疯子的气味都没有,但愿我能向你解释清楚。不,马斯特斯,这家伙知道他很安全,无论你如何努力阻止,他都能安全而惬意地完成谋杀。”

“你说得都很对,爵士,但看看事实!难道你知道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谋杀手段?”

“不,孩子,”H.M.说,“我只希望上帝保佑我们别在这里发现。”

又一阵不安涌上波拉德警佐的心头。窗外,刚刚降临的夜幕依然凝重,预期的暴风雨似乎永远不会到来。H.M.用小眼睛测量着房间。

“哦,现在,我们来过一遍证据,从刚才你们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中我已经听了个大概。我想问两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重建犯罪过程。但先从头开始吧。你,孩子,”那双小眼睛猝不及防地盯住波拉德。H.M.从鼻梁上摘下眼镜,自顾自咕哝了两句,然后继续道:“啊,我明白了。你去过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他们告诉你万斯·基廷今天早上领走了这座房子的钥匙,还说上一次有人看房是在三个月前—而当时领钥匙的是弗兰西丝·盖尔,那个和基廷订婚的姑娘。对不对?”

“是的,爵士。”

“这意味着什么呢?”马斯特斯温和地问道。

“哦,没什么要紧。只是我们已经听说昨天有辆货车开到这里,送来一些家具。嗯,他们总得用钥匙开门进屋吧。我只是疑惑,如果基廷今天才拿到钥匙,那么他们的钥匙是从哪里搞到的……别打岔,该死!那么,孩子,当你走上房门前的台阶时,一辆双座得宝轿车从街口驶过,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望着这座房子的目光似乎有些特别,对吗?”

“是的,爵士。”

“嗯哼。如果你再次见到那姑娘,能不能认出来?”

“应该可以。她很年轻,长得肯定不难看,但距离有点远,车又是飞驰而过。不过我记下了车牌,号码是MX792。”

“已经去追查了。”马斯特斯说。

“现在我们听听你的说法,”H.M.转向总督察,“基廷好不容易买下房子,将所有人挡在门外之后,于两点十分自己离开了。他去了什么地方?”

马斯特斯拿出笔记簿,清清嗓子,开始复述:“目标去找出租车,一直步行到肯辛顿大街才拦到一辆。那里有个出租车招呼站。我拦了后面一辆出租车,跟着他—”

“我知道。你跳进出租车大呼小叫:‘苏格兰场!跟上前面那辆车!’呵呵,我能想象到你那副模样,孩子。”

“不好意思,我可没干那种事,”马斯特斯不动声色,“千万不能事先告诉他们你是警察;不然他们会开始嚷嚷到底能不能拿到车费,目标可就要跟丢了。哼!”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目标先后途经皮卡迪利广场、海伊市场、考克斯伯街、特拉法加广场,在白厅街的帆船酒吧下车,喝了两杯,没和任何人交谈。三点钟酒吧关门时离开,似乎不慌不忙。沿白厅街步行,折往乔治大街,进了一个名叫林肯大厦的公寓区(他住在那里)。乘电梯上楼。我跟上去,正要向搬运工打听,目标又乘电梯下楼了。他对搬运工说,‘别让加德纳先生离开’,然后就出去了—”

“等一下。你觉得这有什么含义呢?”

“我不知道。”马斯特斯又恢复平常的口气,苦笑道,“无非是在我们的名单上增加一个名字而已。弗兰西丝·盖尔、菲利普·基廷、杰里米·德温特夫妇,还有个叫加德纳的人。但愿就是这个范围。回到基廷身上。他在公寓里的时间充其量三四分钟,之后又在街上游荡了一阵,东张西望。三点二十分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科伯格广场这里。由于交通堵塞,我们在路上花了差不多一小时。他徒步穿过科伯格广场,步入贝维克公寓,回到房子里。没什么问题,对吧?”

“对。怎么看都很正常。你认为他只是出去打发时间而已,嘿?没错。哦,那么,我们来看看是否有望重建犯罪过程。虽无法判断凶手的期望如何,但可以想象一下基廷现在就躺在那儿,枪在左手边,烟盒在身子底下。想想他中弹时可能站在或坐在什么地方,先射出来的是哪一枪,为什么;然后再考虑一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变成那副表情。我说,马斯特斯—你可曾查出烟盒上的指纹是基廷的还是别人的?”

“还没。我们发现烟盒时麦卡利斯特已经走了。但烟盒已经送去苏格兰场,我们随时会接到报告。希望还有一份验尸报告。”

H.M.好容易才从沙发里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房间中央。金色桌布上的孔雀羽毛图案在暮色中闪烁,黑色的茶杯愈显阴沉,加上那张桃心木椅,这普通的阁楼小屋中央的一切都那么醒目而诡异。H.M.在桌旁停步,严肃地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

“‘所罗门王所有的酒杯都是金子做的,’”H.M.突然说,“‘黎巴嫩林宫里的所有餐具都是纯金的,不用银子;在所罗门的年代银子一文不值。

“‘王派出船队与希兰王的船队一同前往塔施;船队每三年返回一次,带来黄金、白银、象牙、猿猴和孔雀。’”

气氛的急转直下令马斯特斯顿时跳了起来。H.M.睁大眼睛,微微一笑。

“呵呵!听到老头子援引《列王纪》,很意外吧?老天,马斯特斯,多么美妙的著作!我刚才正琢磨重现于此案中的孔雀羽毛图案。达特利被射杀时身旁有十个画着孔雀羽毛图案的茶杯。基廷也以类似的方式倒在一张桌子旁边……这意味着什么?该死,我不知道。在古典神话中,孔雀是朱诺最喜欢的鸟类。无独有偶,在中世纪,骑士制度中最神圣的誓言之一就是‘在孔雀背上’起誓的。骑士制度!骑士制度!现在我怀疑?”

马斯特斯好奇地审视着他,“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道。

“噢,谈不上发现。我只不过随便看看,脑海中不知为何就自然浮现了这些念头。此外,我对当代小说深恶痛绝,尤其是侦探小说,所以我的阅读时间可没怎么浪费。但我要告诉你一些并非来自书本的事情,马斯特斯。”

他伸手指着那块桌布。

“那上面绣的是纯金线。记得在红寡妇一案中,我曾对你说过,我到罗马追查收藏家布里奥奇在私人博物馆中毒死自己的情况。嗯哼,我还记得当时有人向我出示过一块这种桌布,上面的花纹不是孔雀羽毛,而是某种宗教图案。这东西值一大笔钱,是中世纪意大利工人用金丝织进布里做成的。第一点:在英国拥有一块这东西的人可不多,买卖这种货物的生意人也只有寥寥几位—比如邦德街的索亚。第二点:有人像基廷一样将它胡乱摆放。然后是这些家具。当然,这些看起来不像博物馆里的古董,但仍然质地上佳,必定价格不菲。最后,这些茶杯—”

“啊,茶杯。它们值多少钱?”

“哦……嗯,”H.M.拿起一个薄薄的黑色茶杯翻来覆去端详着,“每只六便士,一套五先令。”

“每只六便士?”马斯特斯吼道。

“对,茶杯和托盘加起来。”当马斯特斯又一跃而起时,H.M.奇怪地停顿了片刻,才解释道,“它们来自伍尔沃思商店。你看杯底的标志:‘大象牌,英国制造’,还有伍尔沃思商店的库存编号。安排这一切的人小心地布置了昂贵的家具,并在堪称无价之宝的桌布上小心地放了价值区区几个便士的茶杯。你瞧瞧。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有人正在嘲笑我们,我可不喜欢这种局面。”

“我越发肯定,”马斯特斯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不,不是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有某种含义,这正是麻烦所在。但我们已经开始重建谋杀过程了,接着干吧。作为切入点,可以从茶杯开始—我是指那两个粉碎的茶杯。仔细观察一下,告诉我你的看法。”

马斯特斯这才打起精神。如果将圆桌视为面朝门口的一个钟面,大致将茶杯视为钟面上的数字的话,粉碎的那两个茶杯处在六点和七点的位置上。马斯特斯研究了一阵。

“嗯,我之前就认为这两个茶杯碎裂的方式非常奇特,”他勉勉强强地说,“不像是打斗过程中摔碎的,甚至都没有离开托盘,不过托盘也裂了。也不像被子弹击中,否则碎片会飞溅开来。就这样。看样子仿佛是一个沉甸甸的重物直接砸下来造成的。比如装满水的瓶子或者其他东西。”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犹豫了。

“死者呢?”H.M.问道,“孩子,点四五手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开火,力道堪比马蹄一踢。你想想,基廷走到桌旁—和达特利一样。他走向门口,或者至少是从房门所在的这面墙往桌子走去。否则他倒下时就会撞碎或撞翻更多茶杯,而那些茶杯仍然整整齐齐排成一圈。那么,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且不论击碎的是头骨还是脊椎骨,他直挺挺往圆桌上倒下了。”

H.M.猛一击掌,马斯特斯点头称是。

“我敢说,”总督察嘀咕道,“啊,应该就是如此,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压碎茶杯了。但究竟为什么我们发现他时,他的脸却朝向另一边—伸直手脚,头朝向门口?”

“因为第一枪击中他的后背,你想到了吗?如果第一枪击中的是头部,他不可能从桌上翻下来;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动弹,除非从桌上滑下,但从桌布的皱褶程度看又不像。桌布的样子正好说明他……啊哈!我明白了,你呢?”

“他艰难地支起身,扭头往后看。”波拉德说。

“非常正确,孩子。但再想得远一些,想想接下来的连锁反应。”那双小眼睛又一次令人发窘地盯住他,“看来你灵感迸发了。快,你想到了什么?”

波拉德瞪着圆桌。

“不是灵感,爵士,恰恰相反。还有一个巨大的矛盾。基廷看见了什么东西,脸上才会出现那种表情—而与此同时他第二次从后方遭到枪击!如果他先看到某种景象,那凶手是怎么绕到基廷身后开枪,而基廷却没有挣扎、逃跑或反抗?整件事发生得太快了。等等,我想我明白了!基廷没有看见来到身后的凶手,由于地毯很厚,也没有发出脚步声。他用枪抵住基廷的后背,本想一枪射穿心脏,但基廷悚然惊觉,慌忙回望……”

“然后发出尖叫,记得你说过。”H.M.补充。

然后他停顿了片刻。

“哦,真够可怕,小子,”他茫然地继续说道,“我刚刚还问你基廷扭头时看见了什么,脸上才会出现那种表情。当时这位‘某某人’,这位‘世外高人’扣动了扳机,基廷中弹后扑倒在茶杯上。但他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挣扎着站起,转身要逃走,他甚至有可能攻击了身后的人。他用手臂还击,但脊椎伤重,双腿也支撑不住。所以他起身转向左侧时再度失去平衡,自然就倒向另一边了。他孤立无援地朝左侧躺着,凶手弯腰在后脑勺上给他补了一枪。”

“啊。”又一阵沉默后,马斯特斯才轻轻应了一声。

“噢,不,这个解释并不完美,我承认。”

马斯特斯摩挲着下颌:“亨利爵士,能推断出这么多已经难为你了,但我还是得谨慎一些。更何况,虽然我也承认这听上去有理有据……对了,在你重建的犯罪过程中,尸体身下的烟盒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推断到那一步,孩子。这取决于烟盒上的指纹属于基廷本人还是其他人。我不准备在还不清楚要解释什么的情况下作出解释。”他吸吸气,沉思着,“这一点似乎令你晕头转向了,我也认为在着手追查之前,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加令人困扰。如果没人抽烟,为什么会有烟盒?这意味着什么?—嘿!对,究竟怎么回事?”

急促的脚步声在阁楼的楼梯上响起,接着又经过大厅。与另两名警员一同在楼下站岗的霍利斯警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我没猜错的话,有贵客登门了,”H.M.兴冲冲地说,“说吧,孩子,从总部带来了什么消息?”

“是,长官。但我来找你不是这个目的。我们—”

马斯特斯从他手里接过字条,严肃地说:

“啊!不管怎么说,有结果了。首先是烟盒上的指纹。有两组指纹:一组是基廷本人的,另一组属于一个女人。我想这十分耐人寻味。然后,关于那辆车牌号为MX792的蓝色双座得宝轿车,车主是弗兰西丝·盖尔小姐。”

“我来正是为了汇报盖尔小姐的事,长官,”霍利斯急匆匆地说,“她就在楼下,甚至我们移走基廷先生的尸体时她也在场,她目送着尸体被放上车。她没有大吵大闹,虽然平静,却也已悲恸欲绝,而且她一直在追问我们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能见见她吗?我知道你下过令无论如何不能打扰,但我觉得也许还是应该—”

06 接近手枪的六个人

波拉德原以为弗兰西丝·盖尔是个人高马大的姑娘,但当她被带进这间阁楼小屋时,他不由吃了一惊。盖尔小姐尚且不满二十岁,就女性而言只能算中等身材;而且她虽然容光焕发,那苗条优美的身子却一点也不像个运动员。她正是下午早些时候波拉德所望见在车里的那个女孩。她留着轻盈蓬松的褐色短发,有着深褐色的双眼和黑色睫毛,但下颌的线条却十分坚毅。虽然在通常意义上她难称貌美,但健康与活力却令她仍显姿容出众。她头戴一顶紧贴头皮的白色草帽,一身白绸长裙,皮带上有一颗鲜红色的扣子;此外,她几乎快把手中的白色提包拧为两段了。而她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悲伤、恐惧,抑或紧张,倒不如说是百感交集之下的一种沮丧。

“我—我—”她刚开口便停住了。

马斯特斯应付这种场面可谓轻车熟路。只见他站起身,那种温和、谦逊的态度仿佛是要向聪明人打探什么情报似的,这种方式向来管用。

“别难过,小姐,”他安慰道,“很抱歉带你上楼来,但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下来谈话了,不知你愿不愿意协助我们—呃,就是这样。请坐到这张沙发上好吗?啊,这就好多了。那么—”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冲着屋里的家具点点头。某种新的情感骤然攀升,取代了她原有的心境,剧烈的震荡令她眼中首次充盈泪水。“你们又是谁?出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怎么了?我知道我见过你。”她眨眨眼,盯着H.M.,“我见过你,我父亲谈起过你。他说你戴的帽子很滑稽什么的。但我不明白你在这里干什么—”

“好了,好了,”H.M.低声打断,态度出人意料地和蔼,“你当然认识我,我也认识你老爹。你是伯奇·盖尔的女儿,他是一九六○年那位著名的橄榄球队队长。所以你认得他的朋友。但如果你是伯奇·盖尔的女儿,我们也没必要费心多加安慰了,你有能力面对,小姑娘。”

“我尽力了,”稍后,她答道,“但感觉依然很糟。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看着他们把他抬出去,但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死因。我问了好多问题,可他们只告诉我发生了一起事故。”

她双手紧握,目光从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人。马斯特斯摇了摇头。

“恐怕并非事故,小姐。是蓄意谋杀。”

“嗯,我想到了。”

“啊?为何你会有此念头,小姐?”

“唉,那还用说!这种局面,还能让我怎么想?他—他是怎么死的?”

“是枪杀,背后中枪。”此话一出,波拉德看见她脸上顿时笼罩一层更为浓重而复杂的阴影。她迟疑着,动了动肩膀,而马斯特斯又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不,不。实际上我不知道。那是—”

“‘实际上不知道。’嗯哼!”马斯特斯慈祥地笑了。

“这可有点难以理解,盖尔小姐。我明白这多半不太重要,但你是在暗示有人威胁过他吗?”

“实际上不是的。我脱口而出之前没经过思索。罗恩大发脾气的时候当然威胁过他,也许还说过会开枪毙了他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当时我不在场。”她双眼一抬,目光坦然,“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无论如何你肯定都能查出来。而由我来告诉你最好不过,因为我知道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首先,罗恩绝不会杀害任何人,真的不会。其次,我也很清楚,他绝不会在背后对任何人开枪。”

“罗恩是谁?”

弗兰西丝·盖尔十分讶异:“啊,罗恩·加德纳,万斯的好朋友。我理解,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真的。我还以为你听过这名字。他和万斯简直是一个鼻孔出气,只不过没那么—没那么喜欢卖弄。”她忽然脸一红,加快了语速,仿佛在抢时间,“我是说,我还以为你读过罗恩写的那本书,一部巨著,内容是在奥里诺科河上的航程。还有,罗恩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州有个牧场,好像是在亚利桑那吧,我总也记不清这些州的名字,数量太多了。罗恩—”

马斯特斯之前对波拉德打了个手势,波拉德便坐到桌旁将这些都速记下来了。这时总督察打断了她。

“等一下,小姐。你说基廷先生和加德纳先生吵了一架?什么时候?”

她有些迷惑:“似乎是前天晚上。我想想,今天是星期三,对吗?嗯,那就是在星期一晚上。至少菲利普是这么说的。菲利普是万斯的堂兄,就是他告诉我他们有麻烦的。”

“那么是什么麻烦呢,小姐?”

“我根本不知道!千真万确。”

“可你难道没有追问下去,或是试着探查究竟吗?再怎么说,当有人威胁要枪毙你的未婚夫……呃?”

眼泪又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请听我解释好吗?!是这样的,直到昨天我才听说可能有麻烦。你知道,昨晚有一场重要聚会,万斯和我一周前就决定要参加。哦,昨天下午我打电话到他的公寓,想问问晚上他几点会来接我。谁知他突如其来地说对不起,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不可能参加聚会了,那件事可能要耗掉他两天时间,结束之后他会联系我。”

马斯特斯有些不自然地盯着她,摸摸下巴,将焦虑压了下去。

“他可曾解释过是什么事,小姐?嗯!他有没有提到一场争吵?”

“没有。我想他也不会说的。那种冷漠、僵硬、‘有劳你擦擦我的靴子’的口气,他有时也会用到。一开始我还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惹恼了他。然后我也生气了。不知你介不介意被人冷落,反正我受不了。所以我想:很好,那我就孤身赴会。他们当然都问我他到哪儿去了,连罗恩·加德纳那张大脸都凑过来询问万斯的情况,还问我他为什么没来。最后我把菲利普·基廷拉到一边,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知道万斯在忙活的‘情况’是怎么回事。菲利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他素来对自己的左右逢源十分得意……但到头来他还是承认,万斯和罗恩吵了一架,很可能因此万斯才不想到场。他说不出,也许是不想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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