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能说他和我分开时没戴帽子。无论谁说他戴了,都是谎话。
问:他会不会是从菲利普·基廷先生的公寓里拿到帽子的?
菲利普·基廷:不,不可能。我再说一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顶真他妈该死的帽子。
问:星期三中午你在不在公寓里?
菲利普·基廷:不,我和其他勤奋工作的人一样,在办公室。
尽可能息事宁人地打发走菲利普之后,对巴特利特的质询重新开始。
问: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星期三下午早些时候,基廷先生去了贝维克公寓,然后两点十分离开,乘出租车于三点左右回到公寓短暂逗留。他为什么要回公寓?
答:不知道。这就是他的风格。
问:你说“他的风格”是什么意思?
答:我是指他一贯来去匆匆。
问:他回到这里后做了些什么?
答: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几秒钟又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问:当时他戴着那顶著名的帽子吗?
答:是的,实在不怎么好看,加德纳先生还说:“你从哪里搞来这可笑的玩意?”
问:加德纳先生?他也在?
答:对。之前不久他来看看基廷先生为什么没参加杀人游戏,然后就一直候着。
问:基廷先生对帽子的说法是?
答:说了句蠢话。我记不太清。
问:具体说什么了?
答:他说那顶帽子有魔力,还说他必须马上出门。但他让加德纳先生在公寓等他回来,他会带回好消息。然后就又离开了。
问:加德纳先生有没有等他?
答:他一直等到四点四十分左右,几乎要发疯时才走的。
问:基廷先生在公寓时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答:没有,他只待了几分钟而已。噢,菲利普·基廷先生打来电话,但基廷先生说没时间和他谈,两人小吵了一架,对骂了几句,不过这也司空见惯。
问:他们为何对骂?
答:我想菲利普·基廷先生打算借点钱。之前他已经来过一次电话,是在早上。
问:你能否解释一下,从普兰斯和索恩斯商店花十五英镑六便士买来的一顶普普通通的帽子,怎么会有魔力?
答:我可不认为它有什么魔力。我只是转述基廷先生的原话而已,那是有区别的。
区别太大了。波拉德边思索边厌恶地合上笔记本,凝望窗外永无尽头的雨幕。公共汽车隆隆下坡驶进弗利特大街,似乎正用喇叭声对他表示不满。基廷突然拒绝参加杀人游戏的原因依然是个谜。在波拉德看来,从寥寥几个关键点导出的不在场证明线索几乎无法说明问题,徒增更多疑惑而已。经过搬运工的确证,波拉德已得知罗纳德·加德纳星期三下午确实是在四点四十分左右离开公寓大楼的。如果他即刻赶往贝维克公寓,于五点钟杀死基廷,那需要相当惊人的速度。但是,如果运气眷顾,不间断地换乘地铁,也并非没有可能办到。所有嫌疑人也都无法确凿地排除。
不止波拉德一人怀有这种心情。当他抵达“新手”,在楼上一间安逸舒适的包厢里找到H.M.和马斯特斯时,发现马斯特斯正暴跳如雷。
“所以兰开斯特公寓五号会不会出现‘十茶杯’?”总督察说,“他们今晚也都会到场,对不对?今晚?这个疯子以为他能连续两天蒙混过关?”
H.M.放下正端详着的菜单,从眼镜上方审视着他。H.M.似乎闷闷不乐,忧心如焚地吼道:
“别扯那么远,我还想问这些呢。我说,马斯特斯,你确定这封新的‘十茶杯’信件说的是真话?”
总督察抹了抹前额:“行行好,爵士,真不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太失常了,不仅不想问任何问题,也没有丝毫兴趣—好吧,这封信如假包换,就像那几起谋杀一样。下午你蒙头大睡时我都查验过了。我有种预感,今晚会发生相当恐怖的事情。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我的这种感觉还从未如此强烈过。”
昏暗的小包厢里点着煤气灯和18世纪风格的白蜡烛,暖意融融。就连窗外密不透风、凝重无垠的雨幕也漾出了些许暖意。
“对,我知道。”H.M.说,“那座房子的情况怎么样?”
“兰开斯特公寓五号位于一条狭小却华丽的街道上—好像全乱套了—坐落于帕克街后方。你知道那种房子的,过去那些大宅院被改造成私人宅邸后,就将它们作为马厩和马车房。房子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产权属于海林勋爵。海林勋爵眼下不在伦敦,我们未能联系到他手下的任何人。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申请了搜查证,随时都可以破门而入。”
“空屋!”H.M.暴躁地说,“莫非你想告诉我,今天照例有一拨家具运进去了?”
“不错。而且没人知道是哪家搬运公司。正是如此,爵士,如果你说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举双手赞同。可你为何如此惊讶?”
侍者把汤端了上来,两人都缄口不言。H.M.大手一翻,又盖回桌上,说道:“因为一点理由都没有,这就是原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除非我对此案缘起的设想完全扑了个空,那就得全部推翻重来了。你肯定会说这种可能性极大。等等,喂,别催我,该死!你采取了什么措施阻止‘十茶杯’故技重施?”
“派人监视那座房子—”
“嗯哼。我好像记得这招你早就用过了。”
马斯特斯瞪着眼:“哦,啊,可是关于我们要对付的这家伙,我们又多掌握了一两条线索。能否请你明示,对一个仿佛隐形的凶手,又能采取什么预防措施?所有出入口都堵上了,我命令手下每半小时汇报一次。一整天都没人接近那座房子。一旦有人把鼻子探进门口,我们即刻便可收网。还不止如此,我们现在可不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了。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的范围。自从早上收到那封信以后,此案的每一个嫌疑人都已处在监视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那就好多了,孩子。这才像话。”
“我的手下都严阵以待,一旦我获悉有人入内—”他看着波拉德,“你我就马上行动—”
“嗯……那么,”H.M.挠挠下颌,“我也想一同前往。”
“说不定场面会很棘手,对方可能还不止一个人。我巴不得能全副武装,但内政部自然不会批准。出事的时候,英国警察只好赤手空拳、听天由命了。呃!”马斯特斯看清形势,反而释然了,“之前我可没料到真会出大事。信里说的是九点半。这个‘茶杯怪客’可谓行事缜密、一丝不苟。真该死,他怎么就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逃之夭夭?”
显然,谁也没顾得上喝汤,心思都在别处。
“还是很可疑!”H.M.咆哮着搅动汤匙,“喂,你有没有把早上这封信和其他那几封信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出自同一台打字机?”
“恐怕说明不了什么,爵士。记得我曾告诉你:此案中的所有文件,没有任何两份是用同一台打字机写成的。”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是一个组织?”
“随便你吧。今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或者静坐或者沉思的时候,无所谓—我又多搜集了一些信息,颇有启发。”
他转向波拉德:“让我们听听你的看法,鲍勃。不妨告诉你,爵士,我派他去肯辛顿拜会德温特太太了。比起我这种老派警察,我想他可能更懂得妥协之道。”
H.M.好奇地转过头,波拉德则摇了摇头。
“我没那本事,”波拉德说,“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连面都没见?”马斯特斯断然怒斥。
“没有,长官。她家里有两位医生、一名护士。我问医生,他们能不能替她作证。医生说她精神受到重大打击,卧床不起,不宜会客;他们会在权限许可范围内作出诊断结论,并且也很清楚规矩。不过我倒是找了那个女仆—星期二下午从索亚的助手那里接过金丝桌布的那个。女仆赌咒发誓说她把包裹交给德温特太太了。德温特太太当时在楼上的起居室里,和某人在一起。”
“谁?”
“问题就在这儿。女仆不知道。直到听见德温特太太在紧闭的门后与人交谈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家里还有别人,女仆没看见任何人走进家门,也没看见任何人离开。德温特太太拉开起居室的房门,接过包裹,又把门关上了。就这样。”波拉德回忆着那座位于花园环抱之中的沉闷房舍,“但德温特太太捎给我一条口信。她说她染病不起,无法与我会见,深表歉意;而且她觉得我长途跋涉却一无所获,要不要来杯上好的热茶提提神?”
H.M.放下汤匙。
“又是花言巧语,嘿?”他问。
“你早该料到了,”马斯特斯恨恨地说,“她百分之百会用这种答复敷衍过去。现在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首先,你那些异想天开的点子,什么有人藏在沙发里、手枪藏在煤气管里,都可以扫地出门了。考特利尔探长几乎已经把贝维克公寓的那间阁楼小屋大卸八块。那张棕色沙发—盖尔小姐说的里面有空间的那张—的空间非常狭小,顶多也就能放一张明信片。该死,我不明白像盖尔小姐这样理智的姑娘怎么会给我们添这种麻烦!”他沉吟道,“至于煤气管,只是普通的煤气管而已。没什么特别。房间里没有其他机关。没有密道,没有射击用具,没有机械装置……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们再也无须怀疑杰里米·德温特先生了。他是彻底清白的,不在场证明可谓铁证如山。”
“那么,”H.M.咕哝道,“索亚说基廷遇害的那天下午五点钟,杰里米·德温特正端坐在警察局长办公室里,确有其事?”
马斯特斯的笑容很严肃:“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实际上德温特先生并没和局长在一起,而是在外面一间办公室里求见他;这一点毫无疑问。苏格兰场自己为嫌疑人的清白作证,这种局面堪称凤毛麟角。他的嫌疑已经撇清了,至少澄清了一些事实。”
他靠回椅背上,此时侍者端上来第二道菜—他们根本不想吃—然后俯身对马斯特斯说:
“楼下有给您的口信。”
他们都知道是什么。H.M.掏出怀表,步履沉重的指针正指向八点十五分。马斯特斯离桌的时间并不长,回来时神色平静,甚至颇为可亲。
“做好准备,爵士,”他说,“车已经备妥。有个男人刚刚进入兰开斯特公寓五号。”
15 暗窗
远处的景象几乎不可能看清。一条逼仄的鹅卵石小路向北方延伸,小路右侧立着货仓一般的高墙;左侧的房屋体态模糊,绵延林立,黑魆魆的形貌仿佛回归马厩和马车房的本来面目。行至小路中段,右侧赫然出现一条狭窄的巷弄,呈直角折去,直抵尽头一堵厚实的高墙。一座矮小的两层小楼立于小路与死巷交接处,两个方向各有一扇门—这便是兰开斯特公寓五号。
距这个转角十余码开外有一盏路灯,在雨水的冲刷下激荡起一层微茫的光晕。一条条小溪从玻璃灯罩上奔流而下,倾盆大雨扭曲了灯光,朦胧的影像不停地颤抖变幻。如果走进五号门口,可以看清那扇前门(上了铁锁)面朝小路,而侧门朝向死巷。生气勃勃的帕克街就在不到一百码外,而这就是那种火候未到的“上流社会”迷宫,望上去甚至比贫民窟还要脏乱。六双眼睛监视着这座房子,但在嘈杂的雨声中,任何动作都不会打草惊蛇。雨滴时而砰然坠地,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有条不紊地四下飞溅;但它们永远都那么无精打采,好似温馨的下午茶。
马斯特斯沿着小路左侧前行,身后是波拉德,H.M.也紧跟上来。波拉德几乎分辨不出总督察后脑勺的轮廓,马斯特斯突然停下时他险些撞了上去。眼前的黑暗并无变化,却有个新的声音在一旁低语道:
“都布置好了,长官,”那个声音说,“现在里面有三个人。”
“三个?”
“是的。像是在开会。第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和您联系过,十五分钟前—”
“你看仔细他的模样了?”
“没看到脸。基本上没看见什么。他穿了件大雨衣,戴一顶呢帽,自然,低着头。他用钥匙开了前门,闪身入内。不知道有没有在屋里开灯,从这儿看不清。第二个人—”
“嘘!”马斯特斯轻声喝止,波拉德觉得他好像举起了手。单调的滴答雨声盖过了他们的话音。“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没事,接着说。”
“—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也穿着雨衣。他试了试前门,在几扇窗户周围拨弄了一会儿,然后到死巷里那扇侧门去了。不知他是不是用钥匙开的侧门,我估计是,总之他把门打开了。第三个人只比你们早来一点点,身着一件褶子披风,也戴一顶呢帽。有人打开前门接他进屋—整座房子里依然一点光都没有。他们绝对不怀好意,长官,我敢担保。”
“进出的途径有几种?”
“只有那两扇门。所有窗户都关着。我带了一把万能钥匙,可以开侧门。嘿,你们最好把它带上。”
“很好。暂时按兵不动,直到……老天在上,这老蠢驴想干什么?”马斯特斯在黑暗中猛然转身,怒吼声几乎按捺不住。黑暗中有人从波拉德身边擦过。路灯的光芒映出了H.M.笨拙而迟缓的身影,他朝五号的前门挪去,在那老式高顶礼帽(维多利亚女王赠与的礼物)上覆了一条大手帕用来遮雨,而手帕垂下的边沿将他的剪影点缀得颇为怪异。他步履艰难地在雨中跋涉,手帕也随之颤动。来到房门后,H.M.检查一番,然后抬起铁质门环,雷鸣般的敲门声在兰开斯特公寓轰然炸响。
马斯特斯碰碰波拉德的手臂示意他跟上,火速冲向房子。没人前来应门,唯有回音与雨声交相缭绕。房子里波澜不惊。三人面朝门口站成一排,马斯特斯拼命压低嗓门质问道:
“你脑子进水了?想让他们有所防备是吗?搞什么把戏?”
“我刚才有个想法。”H.M.也以同样的音量答道。
“这样啊。你的想法正确吗?”
“不,我错了。”H.M.说,“别动,也别抬头看。前门正上方有扇窗户,窗口有人手里握着一支枪,我估计枪口正不偏不倚瞄准你的前额中心。”
三个人都纹丝不动。波拉德听见雨点敲打在身上,任凭涓涓细流从眼皮上流过。他们呆站着注视前门,半晌无语。马斯特斯轻轻动了动手臂,将一片冰凉的金属塞进波拉德掌心。
“侧门的万能钥匙,”马斯特斯说,“回去把萨格登和莱特叫上,到死巷里去。让班克斯过来和我会合。别着急,一听到我的口哨,你就冲进侧门,班克斯和我闯进前门,从这个方向逮住他。你,爵士,信号一响就退到墙边……”
“何必浪费人手?”H.M.说,“跟着老家伙来,孩子。”
他转过身抖抖肩膀,满脸不耐烦地摇摇晃晃从门前走开。另外两人别无选择,只得紧随。不慌不忙走了几步后,三人都进入漆黑的死巷,并无子弹射来。波拉德从门口转身,瞥了瞥刚才那扇窗户,只见有只手戴着肮脏的白色手套,突然出现在窗口,五指一张,好似一只海星。
巷子里雨水横流,三人商议起来:“我们要不要进去?”马斯特斯低声问道。
“进去,”H.M.说,“但要看准时机才进门。我搞砸过什么事情吗?不知道。本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卑鄙勾当,现在可不这么想喽。试试这扇门,孩子。”
波拉德摸索着这扇单薄的门,原来可能是灰绿色的油漆已脱落了不少。他的手指在钥匙孔上探寻了一阵,随即轻轻的咔嗒一声,拧动了把手。他知道插进万能钥匙之前出什么事了。
“他们已经从里面替我们开了门,长官,”他说,“你有手电筒吗?”
马斯特斯打开手电筒,当波拉德用脚推开门时,马斯特斯将光柱往里扫射一圈。正前方是一条天花板低矮的宽阔走廊。屋里并非一片漆黑,在走廊远处,有少许微光从一扇开了几英寸的门后漏出来。他们看见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黄色椰子图案地毯,两侧墙边各有一个大壁橱,正是那种老式房屋楼梯旁常见的式样。每个壁橱里都立着一个顶着奇特盖子的瓷罐或花瓶。波拉德不禁想起了马斯特斯对茶杯的描述:“由橙色、黄色、蓝色漆成,色泽温润、流光溢彩,似乎在翩翩摇曳。”
马斯特斯疾步沿走廊走去,却在半途停下,将手电筒对准地面。除了门口的一两处,屋里基本没有水渍或鞋印,然而走廊半中间离右侧墙壁两英尺有余的地毯上,有一块暗黄色的污迹。总督察先是摸了摸,然后举起手指示意那是血迹。他又在走廊尽头的门边发现了另一块小一些的血迹。
“很好。”马斯特斯屏息说道,一把将门推开。
这间房间十分开阔,屋顶也很低。在两扇装着窗框的窗户之间亮着一盏台灯,灯光在周遭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墙壁是浅褐色的十八世纪木料,已有多处龟裂,墙边有几个书架,壁炉台上方还挂着一幅年代略近一些的肖像,画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人。但在这凌乱不整的房间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几张大椅子和大沙发,它们都被防尘罩恰到好处地包裹着。
然后,他们闻到了雪茄的烟味。
“晚上好,先生们,”杰里米·德温特从一张背对门口的椅子里站起来,“我已恭候多时,请进。”
在可能长达五秒钟的时间里,三人都傻瞪着他,雨衣上的水珠一滴滴蹦向地面。老律师仍和昨晚见面时一样整洁而消瘦,头侧条缕分明的白发被梳得紧贴光滑的头皮,冷淡的双眉下,一双眼睛极为犀利而又不失戏谑地观察着他们。他又穿着晚礼服,一只手里夹着雪茄,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夹在一本书中间。在这未经整肃、无人问津的房间里,他倒十分惬意自如。
“谁—”马斯特斯冲口而出。
“晚上好,杰姆,”H.M.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想必你们两位还不认识。这位是马斯特斯总督察,而这位便是我们臭名昭著的朋友德温特。”
德温特又以他一贯的学究式长篇大论接过话头。
“啊,真高兴你把警察带来了,”他说,“昨晚我就告诉过你,亨利,不能和你坐下来抽根烟、喝杯酒,舒舒服服地探讨犯罪问题,是有多么遗憾。所以我想最好设法弥补这一失误。对了,我已经浏览过—”他举起那本书—“德昆西的《论谋杀—最精致的艺术之一》。毋庸置疑,这是一部巨著,但恐怕对猎捕眼下这位高明的凶手并无助益。”
马斯特斯用湿淋淋的袖子抹了抹湿淋淋的脸。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说,“德温特先生,你不觉得自己太胆大妄为了吗?”
“是的,我也有同感。”对方思索着答道。
“你可知道这座房子已被重重包围?”
“对,我注意到了。”
与波拉德前一天晚上留意到的一样,德温特的镇静中又浮现出一丝阴险。马斯特斯从雨衣下抽出最新的那封信。
“那么—这是你写的?”
“请给我看看。对,是我写的那封。可是先生们,何不脱掉外套坐下来呢?今夜天气恶劣,何况—”
“别急,马斯特斯,”H.M.沉声说道,拉住总督察的袖子,“我奉劝你,杰姆,最好畅所欲言,好好解释解释,否则我们非中风不可。这些信的内容我们都很重视,因为这家伙一直说话算话。今晚有没有‘十茶杯’聚会?你是不是‘十茶杯’的什么首脑或者小头目?”
德温特把书放到椅子上。
“首先,我郑重地向你保证,我与任何‘茶杯’团伙绝无关联。其次,完全有理由相信,无论今晚或是其他什么时候,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团伙在此集会。根本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马斯特斯问道。
“我是指它根本不存在……先生们,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那封信是我写的,故布疑阵。我想向你们展示,我之所以有此一举,事出有因。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省去许多口舌,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座房子置于监视之下。先发制人很有必要,也能对某人形成威慑。这么多个星期以来,我一直致力于推动苏格兰场采取行动,而我知道只有尖锐的一刺才能令正义警醒。上苍或许不愿坐视正义埋没,但警方可没那么容易使唤。”
“如果你把我们引到这里白费力气做无用功,”马斯特斯厉声叱道,“那我要警告你—”
“哦,不,”德温特扬起手中的雪茄,十分犀利地回应道,“先生们,也许我无法向诸位出示什么茶杯,但我可以亮出威廉·达特利谋杀案的证据。”
从房子内部传来了脚步声。一扇通向房子内部的门打开了,本杰明·索亚应声而入。
这起案件中若干次邂逅的后果都令人惊愕。但波拉德完全没料到,这位矮胖、黝黑、安静的索亚先生,此刻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那张脸一瞥之下令人顿时联想到返祖现象:毫无保留的危险气息,仿佛与文明社会彻底绝缘。但这一丝神情稍纵即逝。索亚摸摸鼻梁,似乎想确认眼睛还安稳与否。他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便袍。
“大家好!”他声音沙哑,“你们几位怎会在这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点我们也很想搞清楚,”马斯特斯冷峻地答道,“我们本以为会在此发现十个茶杯,或许还有一具尸体—”
“是你让他们进来的,德温特?”索亚问道。
“是我。”
“—而现在我们又获悉,这是一场骗局,”马斯特斯说,“但把话先放在这儿:我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相信这绝非儿戏。就拿这座房子来说,它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而且一车家具被运进来,简直重演了达特利先生、基廷先生被谋—”
“你说‘不属于任何人所有’是什么意思?”索亚质问道,“该死,先生,这是我家,我花钱买下的。当然有一车家具运进来,难道今天早上我没亲口告诉你,我正在搬家,所以基廷遇害时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一阵沉默,唯有雨声如故。
“他没撒谎,马斯特斯,”H.M.挠挠鼻子,“世界上没有谁在谋杀案发生后能自诩‘我早就说过了吧’;但那封‘十茶杯’信件一开始就透出相当诡谲的气息。我说,杰姆,想必你也估量到空屋、家具会令我们产生何种联想吧?……看样子,马斯特斯,看样子—”他转过脸,神色麻木而古怪—“我们只是误闯了他人的私宅而已—”
“按照法律,这是私人领地,”索亚说,“我并不反对各位在此现身,但也谈不上欢迎之至。今天忙了一天,如果各位没有急事,恐怕我们要说晚安了。”
“啊,先生,”马斯特斯装出十万火急的口气,“事情可能还真的很急,如果按你所言,这只是一座舒适的私宅,那么为何不久之前有人摸黑站在楼上的窗口,手里还握着一支枪?”
“你喝醉了吧,”索亚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僵硬的下颌间吐出话来,“一派胡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居然也赞同他?德温特,能不能行行好,告诉这个疯子,除了我们俩,房子里没别人?”
德温特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脸迷惘。
“对,先不说别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德温特说,“据我所知,这里只有索亚和我二人。”
“我刚才就从楼上换了便袍下来,”索亚步步进逼,“我可以告诉你,我绝没有摸黑站在窗口,手里还握着枪。那还能是谁?这里目前还没有仆人。实际上,房子还没装修好。除了这个房间以及后面我的卧室,其他房间的家具都还堆在中央。也只有两个房间装了电灯,所以才这么暗;但如果你以为—”
马斯特斯扬起手。
“先生,你可知道这座房子整夜都处于监视之下?很有意思对不对?”他问道,眼看着索亚的额头渗出汗水,“巧得很,我们知道现在这里有三个人。你们中的一位八点十五分抵达,从前面进屋—”
“那是我,”索亚答道。可想而知,本杰明·索亚不再字斟句酌之时,也正是他方寸大乱之际。
“第二个人一两分钟后到来,从侧门—”
马斯特斯留了个问号,但德温特和索亚都只是呆望着他。
“—用钥匙进屋。第三个人是八点半过后来的,有人开了前门将他迎进屋。他穿着一件褶子披风。”
“你忠实的仆人,督察先生,”德温特说,“我,恰有这么一件披风,就挂在大厅里。而且我想索亚先生从前门将我领进屋的时间正是八点半。可我不知道有谁从侧门进来。”他彬彬有礼地左顾右盼,“呃—也许索亚先生知道?”
“不,我不懂。废话连篇,太恶心了。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他此刻身在何处?”
“我正想查清这一点,”马斯特斯说,“因为走廊里有些血迹通向侧门。”
“不,不必了,孩子,”见总督察摸出一只警笛,H.M.突然发话,一只大手拉住马斯特斯的胳膊,“现在不行,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我们都明白房子里还有一个外人,我们也明白他逃不了。如果他死了,他自然出不去;如果他活着,他也插翅难飞。一旦展开搜查,警犬穷追不舍,就大大偏离我们今晚赶来的真正原因了。而我非常非常想知道那真正原因……索亚先生,你另有其他担忧。”
“血!”索亚毫无异样的音调令马斯特斯双眼一眯,“血!我自然无从解释。你们大可随意搜查,如果……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看看这个。”H.M.边说边摸出那封信丢到索亚手中。
索亚读信时一言不发,但最后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德温特。两人似心有灵犀,达成了默契。在某些方面他们出奇的相似,甚至连玩文字游戏的圆滑机敏也如出一辙;但索亚更情绪化,而德温特则讲究逻辑;或者正相反?无论如何,很明显,索亚正竭尽全力振奋精神。
“请坐,先生们,”他边招呼边走到房间另一头,自己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眼镜反射着暗淡的灯光,“德温特,”他说,“这封信是假的。写信的人是你。”
“对,是我写的。”
“为什么?”
“我就想知道这个!”马斯特斯狂躁地打断道。刚才他任由H.M.把自己推到椅子里,现在却又半站起身:“你们说了一大堆,德温特先生,但依然没有拿出任何坚实、有力、充分的理由,来论证你为什么非得设计一个会招来麻烦的愚蠢把戏,惊动了整个苏格兰场……”
“若你愿意听我解释,”德温特轻轻摇了摇已经熄灭的雪茄,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我想可以向你证明,这是获取我需要的证据的唯一途径。”
“证据?”索亚追问道。
“指明是谁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日星期一晚上,于潘德拉贡花园杀害了威廉·莫里斯·达特利的证据。”
“而你认为我杀了他?”
“不,很不可思议,我并无此意。”德温特答道。
“那么凶手是谁?”
德温特的目光游移开去,定格在壁炉台上方悬挂的那幅油画上。画中人是一位年迈长者,与索亚本人极其神似,就连那副眼镜也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不过画中人似乎更为凶悍、更富有想象力。
“我认为是令尊杀了他,”德温特说,“而且我正准备着手证明。”
16 青瓷壶
德温特将雪茄搁在桌子边缘,十指相叠,轻轻叩击,抬头望着这暗淡的褐色房间里那幅暗淡的画像。
“你说的该不会是,”马斯特斯问道,“该不会是六个月或者一年前去世的那个老人?但他不可能杀害万斯·基廷。他已经死了。他—”
“你误会了,”德温特猛然纠正道,“我可没说他杀了基廷,我只是说他杀了达特利。依我看,这就是你在整个案件中误入歧途之处。我说过,你在基廷身上倾注了过多注意力,又过于忽略达特利。”
H.M.低低抱怨了一声。
“所以你总算绕到这上面来了,是吗?”他问道,德温特循声扭头望来。
“你的意思是同意我的观点?”德温特略显不悦。
“我想听听你的见解,孩子。所有的见解。”
“非常好。”德温特闭上双眼,“为理清思路,我们再次简要回顾一遍达特利谋杀案中的事实。
“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那间摆了家具的房间里,威廉·莫里斯·达特利被一支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射中两次。他俯卧于桌子和房门之间,还穿着大衣;帽子和手套放在一张椅子上。除了他本人和搬运家具的工人们,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壁炉里用木头生了火,火中尚有一只大纸盒的残余,以及一张包装纸的残片。那并非盛放桌上那些茶杯的纸盒;茶杯是装在一个普通深色木盒里的,这个长约两英尺、高一英尺的木盒和裹着茶杯的包装纸一样,都被偷走了。
“最后,桌面上的十只茶杯排成一圈,上面没有任何指纹;不仅没有指纹,甚至连手套沾上的污渍或是擦拭的迹象都没有。
“我展开了调查,”德温特平缓和善的音色继续流淌着,“出发点是茶杯的交易—尤其关注这笔交易极其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隐秘性。我们已经知道,达特利遇害当天下午自己买下了这些茶杯,卖主是老本杰明·索亚先生,达特利付了两千五百英镑现金。然而,茶杯售出的消息直到达特利死后才由小索亚先生公开宣布,几乎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我们知道(昨晚我已对我的朋友梅利维尔着重强调这一点)四月三十日下午,达特利没有去索亚的商店,而索亚也不曾拜访过他。达特利的账户中找不到这笔钱的收据—但他付的是现金。索亚先生的助手,包括他的亲生儿子,对这笔买卖一无所知。
达特利的姐姐,以及他的仆人,实际上也从未在达特利的收藏中见过那些茶杯。看起来达特利好像从来没买过那些茶杯。我们掌握的唯一确切证据是什么呢?唯一的证据是—四月三十日晚九点半—达特利离开了他在南奥德利街的住处,携带一个用纸张裹住的硕大盒子或包裹,里面可能装着茶杯。
“但究竟茶杯在不在里面?不妨假设达特利下午得到了茶杯,然后带回家去;如果认定他九点半离家时将茶杯打包带走,就必须采信这一假设。假设他亲自将它们带去潘德拉贡花园。那么,当一位贪婪的收藏家刚刚入手一件精美的新藏品,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得检查一下,他会摸一摸,甚至把玩抚弄一番。达特利肯定在家里碰过那些茶杯。如果当晚他将它们带到潘德拉贡花园,他肯定碰过它们,因为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指纹。他的指纹无处不在,除了那些茶杯上。茶杯上没有任何指纹,甚至没有一丁点污渍或是表面被擦拭过的痕迹。
“所以,达特利并没买下茶杯,也没有将它们带到潘德拉贡花园。带茶杯前往的一定是凶手。但我们要如何解释这一事实:无论是谁把茶杯带过去,为什么在茶杯上找不到任何痕迹?既然有人把它们摆在桌面上,那总该碰过它们才对。只有一种解释说得通。我们获悉,茶杯被放在一个大木盒中,每一只都裹着刨花和绵纸;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是因为有人将茶杯逐个摆放在桌面上,在完全不触及杯体的情况下褪去包装。很明显,此人正是后来撒下弥天大谎,宣称茶杯已卖给达特利的那个人,也是唯一一个拥有那些茶杯的人—索亚先生他自己。
“我还要继续吗?”德温特问道。
他又拾起雪茄,点亮打火机。
“另一方面,我们知道,那天晚上达特利毫无疑问带了点东西去潘德拉贡花园,装在那个用纸包好的大盒子里,他的男仆和出租车司机都亲眼看到了。你们也提到过,在壁炉里发现了一个大纸盒和包装纸的残余。达特利在纸盒里装了什么呢?一个很奇特的事实是,他的收藏中唯一莫名其妙遗失的,是一个七巧壶,他对此壶的珍视令人费解。”
马斯特斯长身而起,缓缓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老天,先生,我想—你的意思是凶手安排了一次会面,而且约定达特利带七巧壶来,凶手则带那些茶杯?你是指凶手仅仅为了盗取七巧壶,便杀害了达特利?”
“一点没错。”
“可那东西不值钱吧?”马斯特斯追问道,“我指的是那个壶。人人都说它一文不值。凶手要用它干什么?啊,等等!如果老索亚先生确系凶手(按照你的思路),为什么他大张旗鼓地把茶杯留在桌上,扬长而去?呃,它们的价值高达两千五百英镑。更何况它们会将嫌疑直接引向他,所以他事后编造了诸多谎言来遮掩。看来可怜的老达特利甚至和那些茶杯缘悭一面—你说是凶手把它们从包装中取出的,但没人直接触碰过它们。如果是这样,那肯定发生在达特利被射杀之后。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茶杯?”
德温特眉头一皱:“督察先生,关于最后这个问题,你那与生俱来的机敏会告诉你答案的。首先……何不看看那个七巧壶呢?”
“看看那个七巧壶?”
德温特站起身看了看小索亚。一瞬间,德温特眼中的寒光又带上了几许人性。
“年轻人,”他说,“很抱歉。但在你咒骂我这老恶魔之前,别忘了令尊是利用我的房子来搭建他的谋杀舞台。”他指着壁炉上方的画像,“那幅画背后有个保险箱,开锁的密码是‘Leeds’。七巧壶就在里面。先生们,你们手里有搜查证,现在拿上那该死的证据,放我回家去吧。”
小本杰明·索亚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罩着布套的大椅子的扶手上。
“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个老恶魔,”他说,“但我对你的耐性一清二楚。德温特,是你劝我买下这座房子的。”
“不错。”
“因为你亲自检查过,还知道保险箱的密码—”索亚起身拖着拖鞋静静来到壁炉前,取下画像,打开背后那嵌入墙壁的坚实保险箱,取出一只七巧壶。此壶形态离奇,高一英尺,壶嘴像手臂一样延展开来,把手仿佛一只硕大的耳朵。由于它有个严丝合缝的壶盖,与其说它像个七巧壶,倒不如说像个奇妙的茶壶更为贴切。虽然看上去它的质地是青花瓷,却显得格外沉重。索亚将其重重放到桌面上时,发出了类似铁制品的响声。
“你花了两年多时间,不遗余力地证明家父或者我拥有这东西。即便当你查出它的所在时,你也不惜伪造一封‘十茶杯’的信件,才将警方引来。真该给你颁个奖才对,”索亚说,“现在带上这该死的物证,把我送去蹲监狱吧。”
马斯特斯来到桌旁。
“先生,那么你承认令尊—”
“不错,是家父杀死了达特利。”索亚恶狠狠应道,“很遗憾,你们无法逮捕他了,不是吗?想必逮捕我多少能弥补你们的良知,”他顿了顿,“对不起,督察先生,我理解你的职责所在。如果我说直至家父临终前一小时,我才得知他的罪行以及这只七巧壶,估计也于事无补吧。”
“等等,先生,等一下!”马斯特斯急忙答道,“但这只七巧壶又有什么要紧?他为什么想得到它?另外,虽然它对我的案件助益颇多,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将它处理掉或是销毁呢?”
索亚把手插进便袍的口袋:“怎样才能‘销毁’一个铁罐呢,探长?把它扔进高炉?那东西其实是铁制品,外面裹着一层陶瓷而已。不妨试试拿下盖子—办不到的,它自有其奥妙所在。你知道它的实际用途吗?是个私人保险箱,一个袖珍保险箱。所以达特利才对其视若珍宝。达特利把一些文件存放在里面。你可知道达特利的身份?”
“噢,啊!我想起来了。索亚和索恩公司,”马斯特斯说,“一度涉嫌出售古董赝品。而达特利,在我印象中,也曾一度涉嫌商业欺诈。我还在报告中提到过,他从令尊处购买的东西,价格都很低,极其低廉。”
索亚浓黑的眉毛挤到了一起:“家父犯过错,这我承认。有段时间我们的生意非常不景气。达特利已经退休,因此无法再在商场上施展他最拿手的欺诈术。所以他仅仅将那些伎俩用于爱好方面。他买下了所有证据,迫使家父签署一份自白书。每当我想到那笑面虎如何巧取豪夺时,我就—”他一拳捶在桌面上,力道之强,连铁壶也被震得一阵哆嗦。然后他冷静地话锋一转:“那甚至算不上赤裸裸的敲诈。达特利甚至还没有坦率或尖刻到那个程度。他从来不说:‘索亚,我喜欢你那个18世纪的骨坛,拿来。’不,他说的是:‘亲爱的朋友,我喜欢那个18世纪的骨坛,你标价六十英镑,不过我有把握,对一位老朋友,你会降价到三十英镑。’他甚至并不视其为敲诈,而美其名曰‘公平交易’。好吧,我可不做那种交易。老天在上,家父也不愿意。怀文和我从来没起过疑心,只是以为老人家脑子糊涂而已。但几年下来,达特利的‘公平交易’几乎拖垮了公司,因为他是个忠实的常客。”
“你的道德定调还真够高的,”德温特冷冷评论道,“所以令尊像个英雄般愤然起义,一枪毙了他?”
“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不知道,”德温特略显粗率地答道,“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所在。”
“可能吧。你是不是还想接着表演福尔摩斯的推理分析?我直接坦白会不会坏了你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