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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不好意思,你似乎以为这一切都源自私人恩怨。索亚,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你还能记得的话,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还有其他人,其他背负嫌疑的人。我唯一能想到的为自己洗脱嫌疑的方法—”

“谬论。”索亚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既然你知道家父杀了达特利,你也该心知肚明,他没杀基廷。而警方感兴趣的只有基廷。你把一个死人从坟墓里拖出来,毫无意义。”

德温特摇了摇头,那淡淡的、狡黠的微笑始终未从脸上消失。

“恕难苟同。我已论证了警方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究竟是否存在一个名为‘十茶杯’的秘密团伙。我已努力展示,而且我想我已成功地给出了令他们满意的答案—这个团伙纯属子虚乌有。而我也注意到,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直试图将他们引向歧途。”

“你根本没有证明。”索亚正色道,“但我正准备证明。你瞧,督察,我们就来作个了结吧。

“家父想拿回他交给达特利的那份自白书,他愿意付给达特利一笔钱,但如果达特利不肯归还,他就准备痛下杀手。这一招干脆利落、一了百了。这世上达特利最为垂涎之物,莫过于那套意大利珐琅茶杯,如你所知,它们是独一无二的瑰宝。家父提出以茶杯交换自白书。

“但他丝毫也不信任达特利。换作我也绝不会相信。他事先做好了谋杀的准备。督察先生,或许你有兴趣知道,警方对案情的最初猜想—至少,按报上的说法是警方的最初猜想—是正确的。达特利是被‘引诱’进入一座空屋,他还以为那是凶手的住宅;因此尸体被发现时,便没有任何线索指向真凶了。德温特,你原来的住所之所以中选,纯粹是因为它有‘鬼屋’之名罢了,那种环境令家父浮想联翩。如同遭遇诅咒一般,我也继承了他所表现出的那种想象力。他匿名订购了家具,然后—”

马斯特斯打断他:“非常好,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设想。但如果令尊一手策划了这起闹剧,他究竟为什么要写信知会警方?那太不明智了。”

“你还没猜到吗,督察?”索亚问道,“他没写。写信给警方的是达特利。请回忆信中的措辞:‘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还有剩下那些一本正经的话:‘奉劝警方严加防范。’你尽可打赌出自达特利的手笔!难道你不曾听说,炮制第一封‘十茶杯’信件的打字机,与寄给家具公司、卡特莱特搬运公司那些指示所用的打字机并非同一台?正如家父不信任达特利一样,达特利对家父也留了一手。他不能将前因后果都捅给警方,但他自以为足以自保。他还采取了另一条防范措施:他没有将家父的‘自白书’装进信封,随身携带,没有。当时家父年事已高,但仍身材高大、体力充沛;相形之下达特利不过一根轻如鸿毛的火柴杆罢了。所以达特利带上了他的七巧壶,货真价实的七巧壶。自白书就装在他这个私人保险箱里,就算把它狠狠摔到地上也无法损其分毫,而且除非掌握开启壶盖的秘密,谁也无法一窥壶中究竟。

“是的,他死了,因为他给警方写了信,也因为他带上了那个壶。”

虽然索亚的嗓音微微发颤,但声调却坚定不移。波拉德能感觉到,索亚正竭力维持镇定。

“可怖的细节我就不再赘述了,督察先生。我只想解释一下案发经过。当达特利从纸盒里取出七巧壶,夸下海口时,当达特利宣称他已致信警方时,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家父告诉我,当时他脑中仿佛断了一根弦,就那么回事。达特利站在壁炉旁,家父伸手擒住他,抢在他高声尖叫前捂住他的嘴,拔出手枪;但达特利拼命挣扎扭动,所以第一枪从他的颈后穿入。达特利朝桌子爬去,后脑上的一枪结果了他。

“各位看起来惊骇不已,是吗?这也难怪。不是我要文过饰非、强词辩解,我只想告诉你们,自从我听闻此事,那一幕便在梦魇中屡屡上演。如果你们尚且视其为野蛮之举,那诸位想想我又是什么感受。

“谢谢,我会尽快说完。你们无非想搞清楚,那些茶杯还在盒子里,达特利当晚甚至还没见上它们一眼,家父为何又要将它们取出、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哦,原因和其他问题一样,十分普通,却也十分骇人。从德温特的表情上看,我估计他已猜到了八九分;只需根据事实作一个小小的推断即可,你们也能想到。

“茶杯留下了,而它们原本栖身的那个长两英尺、高一英尺的木盒却不知所终。当家父向达特利动手时,达特利正站在壁炉旁。达特利企图逃跑时碰巧将盛放七巧壶的纸盒与包装纸踢进了炉火中。家父无暇抢救,因为腾不出手。事已至此,你想想,该死,他要怎样才能带走七巧壶,而不被路上的旁人察觉?看看那个壶!本身的高度就超过一英尺,犹如教堂尖塔的壶嘴四面散射,凭空又增加了十英寸。那亮蓝色的光泽只要被人瞥见一眼,便再难忘却,无论携带它的是什么人,就都万事皆休了。他无法将其藏于外套底下,甚至无法用纸将其包住,你大可自己试试看。但又必须将整个壶带走,因为他还不知道揭开壶盖的秘法,自白书还藏在壶中。

“倘若你能想象出,与被人目击到携带一个近两英尺高的怪物在伦敦穿街过巷相比,还有什么境遇更为不堪的话……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可以将七巧壶放在装茶杯的盒子里—一个平平常常毫不起眼的木盒,即便让十几个人看过也难起疑心。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留下茶杯。显然二者不能兼顾。两种选择都很危险,但我想他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的想象力小小卖弄了一番,微微揶揄了一番,稍稍玩了点小花样,令你们从此晕头转向。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拆下茶杯的包装,将它们在桌上摆成一圈,仿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然后一走了之。他将该死的证据转换为对自己有利的一条线索。他的暴露同时又是一种遮掩。他一手创造了‘十茶杯’之谜。”

索亚粗重的呼吸渐趋缓和。他在壁炉前来回转身,黑色的便袍如同僧侣的袈裟在飘扬。然后他又回首面对众人,神色冷漠而疲倦。

“德温特说对了,先生们。据我所知,从来就没有什么‘十茶杯’团伙。是英国人对谜团的钟爱催生了‘十茶杯’。请原谅今天我不得不向各位施放重重烟幕弹。我所描述的那段茶叶的历史确有其事。而且那些意大利珐琅茶杯也的确是目前所发现的欧洲第一批茶杯。其他就都是废话。可我不得不保住自己和家父的颜面,至少得努力一试。现在就悉听尊便吧,我言尽于此。”

一时间,马斯特斯总督察如同被催眠了一般,仿佛从潜意识深处自然而然地复制了H.M.的经典表情。

“去***,”马斯特斯反身望着坐在椅子里沉默良久、双眼闭合的H.M.,“我刚刚想起发案之初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喂!岂有此理!这老东西睡着了!”

“见鬼,我可没睡着,”H.M.睁开一只眼,“我在运筹帷幄。这是我运筹帷幄的方式。”

“—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马斯特斯没完没了,“亨利爵士,莫非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嗯……‘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太宽泛了。是的,我有了一种可能的解答。证据早已全部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想必你从来就不打算为我排疑解惑吧?”

“告诉你?哦,没问题。但我想那并非明智之举,孩子。你猜不出原因?我一直很好奇本案中会有多少人挺身而出赌咒发誓说确实存在‘十茶杯’团伙。你始终沿着正确的路线行进,正确得与我的计划背道而驰,因为你坚定不移、全心全意地拒绝相信任何此类团伙的存在。所以,任何人提起那个团伙时,你一概嗤之以鼻,对方自然就闭口不言了。他会发现我们了解得更多;而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该告诉罪犯,孩子—你永远不该告诉他你了解得更多……现在你是在想万斯·基廷吗?”

“对,我在想万斯·基廷。”

H.M.挠挠下颌。

“那么你将发现,马斯特斯,”他满怀歉意地说,“到头来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局面。达特利一案已真相大白。隐秘团伙‘十茶杯’的骗局也已破灭,虽然—该死,我可不乐意它就这么告吹了,由着它继续吓唬人多有趣啊。于是我们又回到这一点:达特利一案的重现,纯粹是某个天纵奇才的凶手故布疑阵,目的是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基廷,并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可怕的秘密团伙,从而忽略了真正近在咫尺的动机。我们总倾向于将基廷的谋杀案视作链条中的一环,所以凶手才如此布置他的舞台,有意尽可能多地再现达特利一案的种种特征。他找不到其他有孔雀图案的茶杯了,因为那些茶杯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尽其所能弄来一块绣有相似图案的米兰桌布。你是不是开始发现其他问题了?也正因如此,他才像玩撒纸追逐游戏一样,慷慨地四处散播种种线索。他略施小计,便将嫌疑平摊到涉案的所有人员身上,由此我们便有可能认为这些人都与那邪恶的‘茶杯党’纠缠不清。这个恶魔披上了每个人的外衣。我们几乎就被愚弄了,马斯特斯。但我相信,杀死万斯·基廷的只有一个人。在我从前调查谋杀案的经历中,还从未有哪个凶手能令我这样兴致勃勃。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或者该说是‘她’?”H.M.又补了一句,“因为基廷本人也相信‘十茶杯’团伙的存在,所以凶手才能引他上钩,所以他才被诱入那座房子,饮弹身亡。”

17 嫌疑人齐聚一堂

从房间对面两扇窗户之间照来的昏黄灯光,令桌上那青花瓷壶张牙舞爪的身影更显狰狞。众人都围在瓷壶四周,而H.M.依然四仰八叉地躺在椅中。

“难道你觉得凶手是女人?”马斯特斯问道。

“不知我们这两位朋友有何高见?”H.M.反问。

德温特暧昧地扫了他一眼,清瘦的脸颊上展开波纹:“我发现,此案从头到尾,任何人提到女人时,”他说,“都特指我的妻子。恕我直言,这纯属无稽之谈。”

“你呢,孩子?”

“我?”索亚举起沉甸甸的瓷壶,又砰的一声放下,“就此时此刻的心境而言,我所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我说,让基廷和基廷的谋杀案见鬼去吧。你说的这些也许千真万确,但我只关心我的处境,仅此而已。”

“你的处境极其不妙,”马斯特斯正色答道,“你在达特利先生遇害一案中扮演了事后帮凶的角色—你自己在证人面前招供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事后帮凶?上帝保佑法律,”索亚有些着急,“我再问你一次,马斯特斯先生:你相不相信,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家父咽气前一小时?那时候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呢?指望我冲到苏格兰场汇报:‘喂,看我是个多么遵纪守法的公民啊,事实摆在眼前,绞死那个死人,让我万劫不复怎么样?’无论法律对一个公民的义务有何等要求,我想它总不至于以一个疯子的标准来衡量我吧?”

马斯特斯愤然反击:“尽管狡辩好了,先生。随你怎么巧舌如簧都行。但首先,并无证据证明令尊直到弥留之际才告诉你—”

“有,我可以给你,”索亚打断他,灰黄的面庞燃起一线希望,“他写下了一份声明,就存放在壶里,请允许我向诸位演示开壶的技巧。不过,无论这东西能不能令你满意,我看德温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索亚坦陈达特利一案的前因后果时起,某种反应(或许是如释重负)就在撼动着德温特。他竭力掩饰—那不仅仅是轻微的抽搐或发抖这么简单。可波拉德忽然意识到,这个瘦削而风趣的人已经年过七十。他开口时,声调中的颤抖令众人都微微吃惊。

他说:“难道每个人都认定我除了挟怨报复别无他求?我可不想让你身陷囹圄,索亚。我并不希望任何人入狱。我所做的一切,正如我不厌其烦努力阐明的那样,完全是为了澄清我自己在达特利谋杀案中的嫌疑。只要他们肯接受,其他问题他们作何考虑就与我彻底无关了。至于可怜的基廷之死,我很难过,但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正巧……”

“有不在场证明。”索亚替他说完。他的语气第一次友好了些,虽然其中仍不乏失望。“不错,你和德温特太太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也就意味着两起案件都得由我来背黑锅。即便他们没有将我视作达特利谋杀案的事后帮凶,也仍有可能将‘谋杀基廷的凶手’这顶大帽子扣到我头上。”他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脸上闪出一缕似是狂热迷乱又似灵光乍现的神情,“或许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们相信。”他对马斯特斯说,“如果我是你,督察先生,我不会再耽误时间。我会搜查这座房子。”

“正合我意,”马斯特斯欣然应允,“但你为何突然如此心急火燎?”

索亚指着他:“因为你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说过—我替你重复一遍—除了德温特和我自己,这座房子里还有别人。你说这个人是八点十五分从侧门进来的。”

“我们知道。”

“那我可得小心谨慎了,”索亚说,“因为你们困住了谋杀基廷的凶手。”

“荒唐!”德温特说,“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会有别人?”

“很不走运,因为是你把他带来的。德温特,你耍了点小花招引来警察,你看看!‘八月一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三十分整,在兰开斯特公寓五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虽然这封信并非出自凶手亲笔,但凶手难道不会密切关注它并且寻思它出炉的缘由吗?难道他不会不请自来、一探究竟吗?……你觉得呢,亨利爵士?”

“有这种可能,”H.M.答道,“你刚才就在琢磨这个问题,对不对,孩子?”

“何出此言?”

“嗯……好吧,我很疑惑,通往大厅的门敞开着,如果你认为凶手有可能就在外面偷听,而且手里有枪,你还会不会站在这儿毫无顾忌、兴高采烈地把他策划的‘十茶杯’阴谋通盘拆穿?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我们一定要听听这些,非得把达特利一案弄个水落石出才行,否则根本看不清我们身处何方。但我也要告诉你,刚才那十分钟,我坐在这儿可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索亚阴郁地一笑:“不,我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忘了,这个凶手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如。也许他早就金蝉脱壳了,又或许他眼下还没有现身的打算,九点三十分准时赴约是不可能了。但如果他真想对我们开什么玩笑,现在还不露面就太可惜了。”

轻轻地,却又有规则地,从大厅里传来了前门门环的叩击声。

后来马斯特斯宣称,当时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H.M.在内—感到非常吃惊。门环的叩击声盖过了窗棂上的一阵雨声,随即消失了片刻,旋即便再度响起。

“不是我们的人,”总督察说,“除非我吹起警哨,或者用手电筒打信号,否则他们不会行动。”他转向波拉德:“到前门去,带上这个手电筒。不管来者是谁,都让他进来,把他带过来。但决不能放任何人出去。完事后再到前门口,把手电筒的光柱闪动两次,然后三次。莱特和班克斯会依信号赶来。快去办。”

荒废的客厅里异常黑暗,唯有门上方的扇形窗透进一线微光。波拉德经过右侧螺旋楼梯的一根中柱时,只听得左侧一阵凝重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尤显深沉。他将手电筒的光柱向右扫去,照出了一座老爷钟,时间正指向九点零五分。然后他拉开了前门。

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出租车正从巷子里磕磕绊绊地开走。煤气灯光与银色的雨幕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她仿佛从鲁本斯的画作中走出,身穿一件白色天鹅绒披风,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脖子,茂密的金发光泽可鉴。

“请问这是本杰明·索亚先生家吗?”金发女郎的声音曼妙悦耳。

“是的,女士。”

“我是杰里米·德温特太太。我丈夫在不在这里?”

“在,女士。请进。”

她的头微微一偏,在黑暗中审视着他。虽然波拉德分辨不出她的五官,连她那厚厚眼皮下的光芒都看不清,却依然嗅出了戏谑的味道。

“好个管家!”她说,“你肯定是下午那位绞尽脑汁非要见我一面的年轻警察吧?有鉴于此,看来我就不必入内了。如果—”

“你的出租车已经离开了,”她转身时,波拉德说,“你会被淋湿的。我看最好还是进屋来。”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只觉得罩在那件外套里的手臂十分柔顺绵软,“我可没和你调情,德温特太太,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随你怎么尖叫,也只有外头街上我们的人能听到。”

她笑了,于是波拉德后撤一步,让她从自己身旁走进大厅。他紧随其后,用手电筒的光柱指路,而她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既期待又害怕的一幕终将上演—珍妮特·德温特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面。

“是德温特太太,长官。”他在图书室的门口通报,随即发现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众人纷纷拉长了脸。由于他奉命要回前门去,他不禁担心接下来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波拉德低低咒骂一声,暗自揣测他们甫一照面将如何招呼。前厅里那座老爷钟的滴答声越发响亮。波拉德把头探进雨中,将手电筒的光柱向下挥动两次,接着又挥了三次。几秒钟的沉寂后,迷蒙的雨幕中显现出两个人影,穿过巷道,闪进前门。波拉德与班克斯警佐是老相识了,便衣警察莱特的良善品德也是人所共知。

班克斯关上门,把波拉德拉到一旁,嗓门压得比座钟指针的步点还低。

“这里究竟怎么回事?我刚才巡逻了一圈,然后—”

“等等,听我说!”波拉德说,而班克斯抖着帽子,在他面前洒开一阵水雾,“我们进屋之后,还有没有什么人从这里溜出去?”

“没有。我刚才说,我在巡逻,问题就在这儿。自从‘悉尼街战役’之后,我可没听说哪次有这么多警察云集一处。(砰!我们能在这儿抽烟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头儿从下午开始就安排所有人都投入此案?是的,哎,大部分都在周围或者附近区域待命。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那个律师,德温特,在屋里,索亚也在屋里。现在又来了个女人—德温特太太,我很肯定。”

“啊,看来他们全部都被跟踪了。不错,德温特在这里,索亚也在,但八点十五分从侧门潜入的那人是谁?”

“不知道。”班克斯说,“似乎无人知晓。但你认识一个叫加德纳的人吗?”

“他在房子里面?”

“不,不在。你可知道他的行动?他正和米切尔警员并肩坐在墙头上。这个加德纳很聪明,早已发现米切尔一整天都在跟踪他。他领着米切尔兜了个大圈子: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了伦敦塔,几乎走遍塔内每一处景点;又取道齐普赛街回到圣保罗大教堂,登上数百级阶梯直达穹顶;在回音廊里绕了三圈后,米切尔仿佛听见回音廊的空气中隐约有呓语浮动—接着又搭公共汽车折返威斯敏斯特修道院……总之,他再三重施故技,直到晚上才来到此地。然后他等着米切尔赶上自己,才说:‘你瞧,老兄,今天我可是领着你长了不少见识;现在你我都需要同伴,不如我们坐下来静观其变。’所以他们正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的货仓屋顶上,抽着烟,讨论着枪械知识。我再问你,究竟怎么回事?”

“天知道。菲利普·基廷呢?”

“说不好。至少根据我的侦查,没有迹象表明他也在附近。”

“那房子里的第三个人会是谁?你有把握他进屋以后再没出来?”

“没错。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不是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

“对,我差点儿就忘了。回去向总督察复命吧。”

图书室里,昏黄的灯影此刻微微倾斜,依然晦暗不明。德温特将椅子让给了他的妻子,自己站在她身后。珍妮特·德温特与波拉德记忆中昨晚的形象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她一身黑,现在却一身白。那件白色的天鹅绒披风被撩到身后,露出一件领口很低的银色长礼服,随着她那如同出自鲁本斯笔下的美丽身躯的颤动而闪烁银光。她的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前臂轻抬,披风便从手腕边滑落,一只钻石手镯分外夺目。波拉德前来通报后房间里尚无人开口,却酝酿着一种成功复仇的气氛。波拉德一边透过门缝窥探,一边听见身后莱特警员嘶哑的耳语:

“我赌半个克朗,亨利爵士降伏她。”

“小打小闹,”班克斯咕哝道,“我压那个金发女郎,三先令六便士。”

“五先令。”

“成交。走着瞧吧—”

马斯特斯出来听取了加德纳的消息后,未加评论,而对他们下了指示:“有人躲在这座房子里,生死未卜,但我要找到他。每一寸都要搜查,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如果他活着,就肯定携有武器,所以你们要注意安全,即刻监视他。不,鲍勃,你留下,我要你来记录这位女士的答话。”

他多此一举地狠狠把门关上,转身吼道:

“好了,夫人!你仍然拒绝吐露今晚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但是,亲爱的马斯特斯先生,”她用低沉而优美的声音温柔地辩解道,“你未免对我苛责太甚了,不是吗?你也知道,对于警方的要求我总是来者不拒。你应该知道才对,毕竟我们也曾一起—”

马斯特斯厉声怒斥:“收起这一套吧,夫人。此时此地容不得你装腔作势,休想再巧言令色。你突如其来闯进这里,我们还没问—”他边说边望着她缓缓将手指移到饱满的红唇边—“还有,既然你来了,出去之前就得回答几个该死的问题。”

“杰里米,亲爱的?”

“怎么?”德温特应道。

“他有权利这样和我说话吗?”

“没有,亲爱的。”

“你准备坐视他这样和我说话吗,杰里米?”

“是的,亲爱的。”

“唉,看来如果没人替我辩护,我不得不忍受威逼恐吓了,”德温特太太迅速环顾四周,“但这未免太不近情理,我来这里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照顾我的丈夫罢了—”

“今晚你来这里是为了照顾德温特先生?”

“那还用说!不然还能怎样?”她轻轻伸手握住德温特扶在椅背上的一只手,“若不是你们步步进逼,这种事我自然没必要挂在嘴边;但我们必须百分之百遵循医嘱;而且可怜的德温特身体也不太硬朗,偶尔还有点—”

“珍妮特,”德温特刚才的些许激动与放松此时都消失了,又恢复冷漠而彬彬有礼的本色,“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说我脑子不正常?神经衰弱?疯疯癫癫?”

“不,当然不!才不是那方面。只不过……”她缓缓抬头望着他,咽喉周围的优美线条一览无余。众人愕然之时,她又颇令人反感地来了一句:“做妻子的本来就该呵护上了年纪的善良丈夫呀?”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势不可当的青春与活力笼摄着整个房间,令她丈夫那钢铁般的泰然自若黯然失色。他整个人都显得虚弱无能起来。她蓄意对他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她成功了。马斯特斯还未及多想,她便又转过身来。

“所以,如果他的确写信给你们,说他是某某可怕团伙的头目,比如这个‘十茶杯’—”德温特太太说,“他们说这个团伙里最恐怖的事情都由女人来干—哦,你们可不能相信他,知道吗?或者,即便你们信以为真,也会考虑到他的年纪,给他一个公平的判决吧?答应我,马斯特斯先生。”

马斯特斯眨了眨眼。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有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前前后后移动起来,是莱特和班克斯在搜查。他们前进,后退,同时消失,又再次出现。此刻这些脚步声渐渐对波拉德产生了奇怪的影响,因为他们本该有所发现才对。显然它们也牵动着索亚,索亚原本一直躲着灯光,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里;现在却轻轻晃了晃,脚步声穿过时,他锐利地瞄了天花板两次。H.M.依旧岿然不动。

“我们还没把你丈夫送上被告席呢,德温特太太,”总督察指出,“你从哪里得知你丈夫写了那封信?”

“当然是因为我读过呀。”

她轻松地倚靠在椅背上,前胸微微起伏,自从进屋后她就始终抑制着某种特殊的激动之情。但此时她已平静了些,沉吟未决—怎么形容来着—整个人几乎柔若无骨:她倚在椅背上,正如波拉德脑海中昨晚她倚在豪华轿车里那幅画面一般,审视着马斯特斯。

“他给你看过,夫人?”

“荒谬至极!”她微笑道,“昨晚你我共度良宵后,我回到家里,看见杰里米递给女仆阿拉贝拉一封信,让她投进邮箱,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寄出去,我看见收信人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她一次也没往H.M.的方向张望,“还有,既然信封口粘得不太紧,我当然想确认一下我的爱人没有一时不慎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亲爱的汉弗瑞,如果你想逮捕所有偷看丈夫往来信件的女人,英国的监狱就该供不应求了。难道你的妻子没拆过你的信件吗,汉弗瑞?”

“别把我妻子扯进来,夫人,”马斯特斯盯着她的目光中突然平添猜疑,“你以为谁可能一时不慎给自己惹来麻烦?”

“我丈夫呀。”她答道,又握住德温特的手。

“什么原因令你产生了这种担忧?”

“是你,汉弗瑞,在我们的密谈中透露的。”

“哦?我提到过德温特先生?”

“没有,但关于‘十茶杯’你可是滔滔不绝。”

“很好,夫人,我正要说到这里。你刚才自己说过,你知道所谓‘十茶杯’这一秘密团伙的存在,对他们的某些情况也略知一二。除此之外,还能不能再透露一些?”

“噢,拜托,汉弗瑞!”德温特太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柔和优美的话音中难掩讥讽之意,“你自己一清二楚,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还蒙在鼓里,但你迫不及待要让我承认它的存在,所以我确信事实正相反。别耍我,汉弗瑞,拜托。”

“容我请教,”马斯特斯不由自主地质问道,“该死,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给你妻子打了电话,向她大大称颂了一番你的人品。她把你的好多事情都告诉我啦。倘若你敢把我推进随便什么审讯时那些可怕的笼子里,把我对你说的话抖出来,那么我也有很具说服力的品德名誉证人哦。”

“审讯时不需要品德名誉证人,德温特太太。”

“哦?”对方柔声道,“你不高兴吗?”

“你对‘十茶杯’一无所知?”

“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什么也不知道。”

马斯特斯转过身,突然发难:“然而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万斯·基廷先生遇害的房间中,覆在桌面上的那块金丝桌布,原本最后是落在你手里的?”

德温特太太从厚厚的眼帘下注视着马斯特斯。波拉德心想:为何H.M.不插手干预?H.M.始终犹如木雕,耷拉着嘴角,膝盖上搁着礼帽。虽然这女人几乎句句挑衅,但也该意识到眼前的形势十分不妙。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仍在徘徊。

“怎么样,德温特太太?”

“够了!难道那就能证明我知道什么茶杯的事吗?”

“请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亲爱的汉弗瑞?”

“你是在否认收到过那块金丝桌布吗?”

“当然不是!”

“谁寄给你的?”

“可怜的亲爱的万斯。就在他—他过世前一天—”

“你瞧,我们刚巧知悉这并非实情。”

她美丽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震惊与忧惧:“难道不是他?那你们不该来问我。索亚先生撒了个弥天大谎,要不然就是他的助手,或者也可能是女仆阿拉贝拉。他们都说是可怜的万斯寄来的,我又怎能分得清楚?”

“不错,我们知道你收下了。可之后你把它怎样了?”

“哎,那东西价值连城哪……当然啦,你也明白,其他男人以如此贵重的礼物相赠,除非此人是自己的丈夫,否则没有哪个珍视名誉的体面女人会做白日梦欣然笑纳的。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我丈夫,锁进他的保险箱里,过后再还给万斯。”她往后一仰,抬头望着德温特,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也随之一紧:“他应该把它放好了才对,因为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它了。对不对,亲爱的?”

马斯特斯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

“非常出色,”总督察突然咯咯笑道,“但我想要让德温特先生确证这一点,恐怕有些难度。所以,现在—”

“对不对,亲爱的?”

“没错。”德温特说。

突然有人敲门,班克斯警佐探进头来。

“打扰了,长官,”他小声对马斯特斯说,“能请您出来一下吗?大事不妙。”

总督察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好戏,紧紧盯住德温特和优雅沉着的德温特太太,所以差点儿就想把班克斯轰出去,但班克斯的表情引起了他的重视。于是他走到大厅里,波拉德也跟了出来,关上门。

班克斯一只手拿着一个大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揉成碗状的报纸。他将光柱打到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点三二口径自动手枪;然后是一副用于搭配晚礼服的白色山羊皮手套,沾了不少污渍;第三件是一柄小刀,或是匕首,长八英寸,厚实的双重刀刃上有道凹槽,银质横档,黑檀木手柄。显然有人用报纸把它擦干净了,但横档上还有血迹。

“这东西不到一小时前刚被人用过,”马斯特斯闷声道,“在哪里发现的?”

“这些都裹在这张报纸里,放在楼上靠前方一间卧室的架子上。”班克斯答道,“问题是—”

“嗯?”

“肯定有人用过这把刀,长官,”班克斯说,“问题是—莱特和我已经把这房子搜了个底朝天,楼上楼下每个地方都没放过,但除了您已经知道的这些人之外,房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

18 魔术师之椅

马斯特斯简直到了火山喷发的边缘。“我可不想听这种话,小子,”他怒吼道,“房子里必然还有其他人,无论是死是活。我们抵达时就清楚这里有三个人了!—而目前现身的只有两个。他们可曾放什么人出去?”

“没有,长官,没有。我只能说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您大可自己搜搜看。这座房子很小,摆放了家具的房间也只有两间。既没有地下室,也没有阁楼,根本不存在能容下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看样子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又一次消失了。”波拉德说。

“从那把刀上的血迹看,消失的是一具尸体这种可能性更大。”班克斯固执地说,转向马斯特斯,“我刚和巡警们谈过了,长官,您要不要和萨格登说句话?之前你们刚到时就听过他的报告。”

总督察迈着沉重的步伐和他走到门口,班克斯晃了晃手电筒的光柱。

“现在遮遮掩掩有什么用?”马斯特斯咆哮着,“吹哨,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我要把这座房子翻个底朝天。我安排这群蠢驴水泄不通地监视这里,如果目标还能从你们手里溜走,我该怎么兑现对局长大人的承诺?拜托动作快一点,我要打破每个—”

“冷静,长官,”波拉德劝道,“萨格登来了。”

马斯特斯转身走进大厅,低着头,总算平抑了怒火。他简单地下达了进驻这座房子的指示,随后带着裹在报纸里的那些东西返回图书室。

班克斯赶上他,带来了新消息。

“他们追踪到了另一名嫌疑人,长官,”他汇报,“菲利普·基廷。”

“菲利普·基廷,”马斯特斯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所以他也来了是吗?”

“不,他不在这儿。但他在大理石拱门附近,离此地步行需五到十分钟的一间酒吧里,灌下了双份的威士忌。”

“你看,”波拉德说,“虽然他们刚才持那种说辞,但究竟我们有没有把握确定不存在某个团伙?如果纯属子虚乌有,他们这些人都在这附近干什么?”

马斯特斯怒目而视,却早有盘算:“喂,喂,让我来告诉你,小子。是珍妮特·德温特打电话的热情发挥了作用。昨晚她偷看了她丈夫炮制的那封信,所以今天她就行动起来,给所有人打了电话—”

“你觉得她也有份?”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时我觉得她必有问题,有时却又想,除非她是无辜的,否则应该不敢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不,这并非当务之急。现在这座房子里什么地方藏着一个凶手或者一具尸体;而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要知道是谁。如果菲利普·基廷一晚上都处在监视之下,没有进入这里,那八点十五分的来客是谁?不是加德纳,他也被跟踪了,而且此刻人在墙头上。也不是索亚,我们知道他到达的时间。同样,不是德温特。但没有其他可能了,所以会是谁呢?”

马斯特斯又一次凝神静思。

“那女人又把我们引进了死胡同。你也看到了,她有某种操纵那老家伙的办法,毋庸置疑。当她声称自己已经把金丝桌布交给他时,她便将他变为自己的后盾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操纵的,也许那老家伙真的脑子有毛病。有时他的谈吐的确给人这种印象。说不定他们所有人都疯了。看见这支点三二自动手枪了吗?还记得吗,达特利就死在一支点三二自动手枪之下。我和你赌六便士,这支枪的主人是索亚;而且我还敢加倍下注,打赌这手套也是他的,因为和他的手大小相当。想清楚,小子,我们刚到这里时,站在楼上窗口、戴着白手套、用枪瞄准我额头正中的人,究竟是谁?”

他大步穿过大厅,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能感觉得到,马斯特斯刚才离开后,没人说过哪怕一句话。众人或站或坐,活像蜡像馆里的一尊尊傀儡;而在长沙发正中、气势压过他们的,是H.M.这尊巨大的中国蜡像。桌上那个张牙舞爪的七巧壶仿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这气氛正中马斯特斯下怀,所以他也一言不发,只将那把刀、那副手套和那支自动手枪放到桌上。

“非常好,”H.M.突然发话了,“既然我们被锁在这里过夜,按照故事里鬼魂的说法,或许你们都想了解事情的真实面貌。”

所有人都注视着桌上新出现的三件物品。波拉德有种预感,之所以没人开口,是因为没人敢开口。珍妮特·德温特缓缓转向H.M.。

“你真是个好人,”她安抚道,“说实在的,我本来已对你失望至极。”一抹红晕飞上她那美艳的脸庞,淡蓝色的双眼盛满颇能混淆视听的迟疑之色,“也许—谁都说不准,不是吗—也许今晚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就是想会一会你。”

“多谢。”H.M.轻描淡写地答道。

“哦,难道你没有话想说?没有问题要问?”

“噢,好吧,”H.M.从内侧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来看看。今年六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六月二十八日?没有。”

“嗯哼。那么我们直接跳到下一步。七月十五日呢?”

“说真的,这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你觉得六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对我有什么特殊意味?”

H.M.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而令人生畏的微笑,“不,”他说,“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姑娘。当有人向你发问时,你抛出一个简单的答案,随即反戈一击、直取要害,对方顿时阵脚大乱;于是你便摸清了他的全盘思路,至此,便可把他的问题像足球一样一脚踢开了。”

她顿时两眼放光:“太聪明了,亨利爵士!我们就知道你没那么好骗。”

“例子就在眼前,”H.M.答道,“我只递给你区区十六分之一英寸长的手柄,你就开始扭转乾坤了。我是不是忘记刚才说什么了?噢,对。啊,如果六月二十八日以及七月十五日的后续进展你都不以为意—”

“你想要我承认,”德温特太太柔声道,“六月二十八日是可怜的万斯立下遗嘱、将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的那一天。我根本不想要他的钱。虽然你尚未挑明,却在暗示七月十五日这天万斯立了一份内容迥异的新遗嘱。但我知道他没做那种事。我的证言仅限于我告诉汉弗瑞的那些,请别给我挖陷阱。那就是你用来吓唬我的招数,对不对?”

“呵呵,”H.M.说,“现在是谁机关算尽呢?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想都没想过。你说得很对,万斯·基廷并未修改他于六月二十八日立下的那份将财产全部留给你的遗嘱,遗嘱的效力无可指摘。”

“那么—真是的,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了解七月十五日的情况。”H.M.颇具耐心地说。

“可七月十五日又怎么了?”马斯特斯打断他,追问道,“六月二十八日呢?这些日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珍妮特急不可待地转向他,活像一个捕捉到风向转换的政客忽然发现,之前的敌人也有可能摇身变为盟友。之前这几分钟内她稍稍有了点变化。虽然她那犹如已过盛开时节的玫瑰般的女性魅力不曾衰减,但此刻却再难令人联想到鲁本斯画中的女子,抑或莫班小姐、鲍迪西娅王后。

“日期?”H.M.咕哝着挠挠下颌,“我用自己的鼻子嗅出来的,就在今天下午你说我睡着了的时候。马斯特斯,此案中最令我感到趣味十足的,就是我们的朋友弗兰西丝·盖尔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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