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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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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奇想·天才·传说 张筱森

虽然是篇谈论伊坂幸太郎的文章,不过请先让我稍微离题谈一下二〇〇六年的第一百三十四届直木奖。这届的大事当然是东野圭吾在五度铩羽而归之后,终于以《嫌疑犯X的献身》获奖;可说是了却他一桩心愿,也替其出道二十年锦上添花一番。东野连续五度提名五度落选的事迹,让 日本 大众文坛和读者之间开始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听来有点辛酸的名词“东野圭吾路线”,意指不断被提名、不断落选,然后过了该得直木奖年纪的作家。而东野总算在第六次的提名摆脱了这个看似不太名誉,不过差一步就会变成传说的不幸阴影。但是在东野终于获奖的这样可喜可贺的事实背后,其实也存在着一名极为有力的“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那就是本文主角——伊坂幸太郎。

伊坂幸太郎,一九七一年出生于千叶,毕业于位在仙台的东北大学法学部。小学时和一般小孩一样阅读各式各样的儿童读物,年纪稍长之后开始看当时流行的国产娱乐小说,如: 都筑道夫 、梦枕貘、平井正和等人的作品,高中时因为看了岛田庄司的《北方夕鹤2/3杀人》后,成了岛田书迷。而在高中时,因为一本名为《何谓绘画》的美术评论集,启发伊坂认为能使用想像力生存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而小说恰好可以一人独立从头开始,自己应该也办得到;因此他决定在进入大学之后开始创作,再加上喜爱岛田的作品,便选择了写 推理 小说。进入大学之后则开始阅读纯文学,尤其喜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的作品。

也因为他将对运用想像力的憧憬着力于小说创作上,于是各项具有想像力的元素都漂浮在其作品中,如法国艺术电影、音乐、绘画、建筑设计等等,使得读者在阅读推理小说的同时,也仿佛看了一场交织着奇异幻境寓言、生命哲思与青春况味的文艺表演。

巧妙地融合脱离现实生活的特殊经历以及不可思议的冒险活动,一向是伊坂作品的创作主轴,这种奇妙组合,正是伊坂风靡了无数热爱文学艺术的青年读者的重要原因。

这样的他,在一九九六年曾经以《碍眼的坏蛋们》获得山多利推理小说大奖佳作,不过一直要到二〇〇〇年以《奥杜邦的祈祷》获得第五届新潮推理小说俱乐部奖后,才正式踏上文坛。奇特的故事风格、明朗轻快的笔触,让他迅速获得评论家和读者的热烈欢迎,不光是在年度推理小说排行榜上大有斩获。二〇〇三年以《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拿下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二〇〇四年则以《死神的精确度》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部门奖,更在二〇〇三到二〇〇六年间以《重力小丑》、《孩子们》、《死神的精确度》、《沙漠》四度获得直木奖提名,可以看出日本文坛对他的期待和重视。

伊坂到二〇〇六年为止总共发表了八部长篇、四部短篇连作集和一篇短篇爱情小说。因为喜欢岛田,而决定创作推理小说的伊坂,打从一出道就以推理小说新人奖得奖作《奥杜邦的祈祷》获得各方注意;然而《奥杜邦的祈祷》却长得一点都不像读者们所熟悉的推理小说模样。伊坂曾经说过,“写作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描写真实的现实生活,而是想写十分荒唐无稽的故事。”《奥》正是这样特殊,有着前所未有的奇特设定的一部作品。一个因为一时无聊跑去抢银行的年轻人伊藤,意外来到一座和日本本土隔绝一百五十年的孤岛,孤岛上有个会说话、会预言未来的稻草人优午。优午告诉伊藤,自己已经等了他一百五十年,而伊藤这个外来者将会带来岛上的人所欠缺的东西。留下这般谜样话语之后,优午就死了,而且还是身首异处、死得相当凄惨。这短短几句描写,就能够看出伊坂作品最显而易见的特殊之处“崭新的发想”,我想很难有读者在看了这样奇异至极的开头,而不继续往下翻去,毕竟“会讲话的稻草人谋杀案”实在太过特殊。而这种异想天开、奇特的发想,就成了伊坂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而且难以模仿的特色,在他往后的作品当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特色,以死神为主角的《死神的精确度》便是个好例子。

然而空有奇特的发想,没有优秀的写作能力也无法让伊坂获得现在的地位。第二作《Lush Life》便是让读者更认识伊坂深厚笔力的作品,画家、小偷、失业者、学生、神、心理咨商师等等众多人物各自在五个故事线中登场、彼此的人生互相交错。如何将这五条线各自写得精采绝伦,而在彼此交错时又不落入混乱庞杂的境地,最后将所有故事线收束于一个点上。伊坂在叙事文脉构成上展现了高超的操控能力,就像不断地在本作出现的艾雪的画一般地令人目眩神迷。复杂的叙事方式中包含着精巧缜密的伏线,并且前后呼应,而此极为高明的写作方式,在第四作《重力小丑》、第五作《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也明显可见。

笔者和大部分的台湾读者一样对伊坂最早的认识来自于《重力小丑》一作,对于本作中那几乎只能以毫无章法来形容、或者可说是某种文字游戏的章节名称印象深刻。但在阅读了伊坂的其他作品之后,便能够理解日本文艺评论家吉野仁所指出的伊坂作品的一种极为另类的魅力来源——“将毫无关连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像是“鸭子”和“投币式置物柜”明明是毫无关连的东西,却成了小说。或是书名为《蚱蜢》内容却是杀手的故事,这样的奇妙组合让伊坂的作品乍看书名就能吸引读者的目光一探究竟。而更引人注意的是,这样看似胡闹的作法,也散见于每部作品的内容和登场人物的言行之中。

在《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主角的邻居甫一登场就邀他一起去抢书店,而目标仅仅是一本《广辞苑》!?在《重力小丑》中,春劈头就叫哥哥泉水一起去揍人。然而在这些登场人物的异常行动,或是令人不由得笑出声来的词句背后,其实隐藏着各种人性的黑暗面。《奥杜邦的祈祷》中,仙台的恶劣警察城山毫无理由的残虐行径、《重力小丑》中的强暴事件、《魔王》中甚至让这样的黑暗面以法西斯主义的样貌出现。伊坂总以十分明朗、轻快并且淡薄的笔触,描写人生很多时候总会碰上的毫无来由的暴力。如此高度的反差点出了一个伊坂作品世界中的重要价值观,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时,该如何自处?该怎么找出最不会令自己后悔的生存方式?

如果将毫无理由的暴力推到最极致,莫过于“死亡”了,只要是人难免一死,那么人类该怎么和终将来临的死亡相处?从《奥杜邦的祈祷》中的稻草人谋杀案起,这个问题意识就一直在伊坂作品的底层流动,笔者想随着此次伊坂作品集出版,读者在全部读过一遍之后,应该也都能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在熟读伊坂作品之后,读者便会发现伊坂习惯让他笔下所有人物产生关连,先出现的人物一定会在之后的作品登场。像是深受台湾读者喜爱的《重力小丑》两兄弟,也会在之后的某部作品出现,这样的惊喜也十足地展现了伊坂旺盛的服务精神。

在文章开头提到伊坂是极有力“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如实地反映出日本读者和评论家对于伊坂迟迟不能获奖的难以理解。但是笔者忍不住想,就这样成为直木奖史上的传说,似乎无损于伊坂的成就。毕竟就像日本推理天后宫部美幸说的:“伊坂幸太郎是天才,他将会改变日本文学的面貌。”做为一名读者,能够和一位不断替我们带来全新小说的天才作家相遇,就是一种十足的幸福。

【作者介绍】张筱森,辅仁大学日文系毕业,现于日本某国立大学以留学之名行囤积推理小说之实。

【序】

如果是肚子饿而抢劫水果店的艺术家,或许还可以理直气壮一些,但我却是手持模型枪,守在书店外头把风。不知是因为时值夜晚,还是因为脑袋一团混乱,我并没有罪恶感;硬要说的话,对我父母亲是有点内疚。我的双亲经营一家小鞋店,由于低价策略的量贩店在附近开张,鞋店的经营状况不是很好,他们却让我升大学,还愿意为独居的我支付生活费。如果他们责备我“送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的”,我也只能谢罪说:“是,你们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是一家位于狭窄县道沿线的小书店。

过了晚上十点,尽管国道就在附近,四下却是一片阴暗,也没有车声,周围只有几栋旧民宅零星散布,完全不见行人踪影。

竖立在书店停车场旁的招牌并不醒目,等间隔排列的路灯又每一座都很老旧,或许因为如此,薄云覆盖的夜空中朦胧晕渗而出的月光反倒显得明亮。

其实没下雨,整个城镇却显得一片阴湿,湿漉漉地沉在夜里。每一栋民宅看上去都黑黝黝的,仿佛里头的居民全进入了梦乡。

书店外墙是杀风景的裸露水泥壁面,当然不可能有热闹的装饰霓虹灯。

这应该是一家年代久远的自营书店,规模不大,一定是靠白天卖漫画给附近的小孩,晚上卖色情杂志给开车前来的年轻人,才能够勉强维持经营吧。是一家现在已经相当罕见、感觉与布掸子十分相衬的书店。

我们抵达的时间恰好是打烊前,停车场里的车子接二连三开走,最后只剩一辆老旧的白色轿车,大概是书店店员的吧。

我们特意选在快打烊的时候过来,因为我们不是来买书的。

我一边斜眼盯着店面入口,穿过建筑物侧面与砖墙之间的隙缝,绕到书店后方。墙间宽度虽不至于无法伸展手脚,顶多也只能容一人通过。店内灯光从嵌在后门上的玻璃小窗透出来。

我站在这扇门前。木质纹路的门板,门把是银色的,玻璃小窗的位置正对着我脸部的高度。那是一块雾面玻璃,我只能像从混浊的海面窥看水中似地确认店内的状况。

砖墙旁有一株不知名的树,修长而低垂的树枝朝着我伸展,枝丫弯曲的角度仿佛正打算从上方袭击而来,也像是在对我发出恫吓。

一旁摆着空调室外机和塑胶水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与小便的气味。

得把模型枪拿高才行——我突然想到,连忙将手里的模型枪凑近窗玻璃。

地面在晃。本来以为是地震,但根本没事,只是我的腿在抖罢了。

真窝囊。我感到一阵悲哀。

我哼起巴布·狄伦(注:巴布·狄伦(Bob Dylan,一九四一——),美国歌手、诗人、作曲家。美国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影响当代文化甚巨。)的歌。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河崎是这么说的。

的确不复杂。说真的,一点技术性也没有,谁都办得到。

拿着模型枪、站在书店后斗,如此而已:唱十遍巴布·狄伦的《随风而逝(Blowin'In The Wind)》,如此而已;每唱完两遍,就踹门,如此而已。

“真正动手抢劫店家的人是我,你只要顾好别让店员从后门逃走就行了。”河崎说:“悲剧总是从后门发生。”

而这位河崎已经冲进即将打烊的书店,抢劫《广辞苑》(注:《广辞苑》,岩波书店出版的中型辞典,是日本最有名的国语辞典之一。)去了。

店内传来声响,我吓了一跳,右脚一退,鞋子踩上了杂草。踏着泥土的触感很恶心,我起了鸡皮疙瘩。

风并不太冷,刚从关东搬来的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东北的四月应该还很冷,想不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也就是说,明明不冷,我却在发抖。仰头望天,云朵已近完全遮蔽了月亮。

我握紧模型枪,一面踢门,一面回想起刚搬来的那一天。那不过是短短两天前的事。

【现在 1】

两天前,刚搬到这个镇上的我,首先遇到猫,接着遇到了河崎。

一按下公寓的门铃,便响起“叮”的轻快声响;接着放开手指,响起的是“咚——”的长长尾音。

刚进入四月,距离樱花绽放的时节似乎尚早,公寓入口处的独株樱树依然光秃秃的,甚至有种堂而皇之的裸女气势。

我是上午搭新干线来的,坐上公车到了公寓,开始将送达的行李一件件拖进房间,忙着忙着转眼便到了太阳西沉时分。

这栋二层公寓是屋龄十五年的木造房屋,或许因为外墙才刚重新粉刷过,在我看来就像新落成的一样。

建筑物正中央是一道楼梯,每一层楼的楼梯左右侧皆有两户,一层共四户;换言之,这是一栋全部只有八户的小公寓。可能是四这个数字不吉祥的迷信依然根深蒂固,一三号室的旁边是一〇五号室。

各户的玄关位在从正面大马路无法直接看到的地方,所以很阴暗;虽然凉爽,仍有种潮湿的气味。我眼角瞥见天花板上爬行的蜘蛛,决定当作没看见;墙边成团的灰尘掉落,一样,当作没看见。

我站在隔壁住户的门前,一边留心端正姿势。要是里面的人出来应门,我给人的第一印象将会透过门上的鱼眼窥孔被决定。

没人应门。门另一头听不见可爱女大学生的应声,也没有粗鲁的巨汉冷冷走来的脚步声。

邻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若说我没有期待,那是骗人的;若说没有不安,那也是骗人的。

我的手再次放到门铃上,按了下去。“叮”的跃动声响之后,“咚——”地拖着长音。

平日的小镇,闲静得犹如无人居住,门铃声被栉比鳞次的民宅墙壁吸了进去。我转头望去。

搞不好……。我心想。

搞不好小镇的居民们正待在某处的高台,从上方观察、评论着刚搬来的我;再不然就是,某处正召开攸关全镇居民的重要集会,而唯独我被排除在外。

明明没那种可能,脑中却掠过这样的不安。我等了一会儿,放弃了。认识邻居这件事就留待下回,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〇五号室。

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纸箱正等着我,对我施以无言的压力。我不禁觉得,要这堆纸箱从世界上消失,简直就像要军队从美国消失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我在心里说着泄气话。我想,先消灭的应该会是美军吧。

我看看座钟,已经过了黄昏四点。

我决定面对现实,首先打开装音响的纸箱,从里面拿出喇叭和电线,将音响设置在南侧的墙边。一插好插头,马上放音乐来听。

一个小时之后,猫来了。

曲子结束的时候,我听见了叫声。铺木地板四坪大房间的另一头,隔着窗外是个小庭院,因为没有围篱隔开,透过庭院可以往来于各个房间。我知道猫应该在那附近,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

但一会儿之后,那只猫跳上窗框,开始用爪子抓起玻璃来,这我可受不了了。

我慌忙开窗喝止:“嗳,不要这样。”但猫充耳不闻,轻巧地进到房里来。

“喂,听话啊。”

猫的动作非常迅速,很熟悉似地横越房间溜进我刚装上的窗帘里,突地又探出头来,接着钻进房间角落的空袋子里。我想揪住它,跌跌撞撞地越过纸箱伸长了手乱抓。

那是只毛皮滑顺的猫,漆黑的短毛亮丽有光泽,没戴项圈,长长的尾巴高举朝向天花板,末端却唐突地折曲。

一直抓不到猫,我厌倦了起来。不管了,要待就随你便吧,到时候伤脑筋的是你。

我回头重新整理行李,但没想到我一没搭理,猫便开始理起毛来了,动作充满了挑衅意味。这下应该抓得到了吧。我逼近它,正想扑上去,猫却突然跳起来。不知道是口水还是饲料的味道,总之某种像是动物体臭的气味掠过鼻腔。猫不知何时跳进空纸箱里,愉悦地探出头来。

结果我又花了将近十分钟,总算逮住了它。我从窗户把它放回庭院。猫瞥了我一眼,我提防它又要跳进来,但猫只是一脸冷淡,就这么走掉了。

“连声招呼也没有唷?”

生平第一遭的独居生活,值得纪念的第一位访客竟然是只麒麟尾的猫,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到了大概晚上六点,我迟迟无法决定每件行李的定位,决定总之先把不要的纸箱堆到门外,这时我遇见了河崎,他人就杵在那儿。

一开始我没发现站在身后的他,自顾自哼着巴布·狄伦的〈随风而逝〉。我以为四下无人,还唱得颇大声,所以当背后传来“啊啊!”的声音时,我吓了一大跳,然后,觉得丢脸极了。

他站在我早些时候按过门铃的一〇三号室前,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大概在找钥匙吧。

“巴布·狄伦?”他劈头就问。我以僵硬但肯定的语气回答:“巴布·狄伦。随风而逝。”

他仿佛正亲临一场极重大的场合似地,一脸感动地点点头说:“你搬来啦?”

“呃、嗯。”

他个子比我高,肩膀却不怎么宽,人很清瘦,偏短的头发没有分线,有种随兴的氛围。

“我刚到没多久。”我指着他的房间吞吞吐吐地说:“我刚刚去你门口打过招呼,可是你不在。”趁着还没被指责,先辩解再说。

或许是晒黑了,他的肌肤呈深褐色,可能是沉迷冲浪或滑雪的那种人吧。

他全身上下穿了一身黑,黑衬衫搭黑皮裤。

这身服装要是没搭好,看起来会像个乡下地方的乐团成员,但他穿起来非常称头,可能因为个子够高,看起来很帅气,很适合他。

我想起一句外国的谚语:“恶魔没有画上的黑。”

意思似乎是无论再怎么坏的人,还是会有某些良善之处;或者是指,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试着想,这人搞不好是个恶魔,因为这身服装的黑,应该没有画上看到的恶魔那么黑;再者,看在老练的恶魔眼里,才刚搬来举目无亲的大学新生,一定是个上好的猎物。

“要帮忙吗?”他说。

“不用了,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说了谎。如果那个房间的状况能够称为“解决得差不多”,那么在世界上发生的争执应该大半都解决完毕了。

“哦?”他思忖般点了点头,“那到我房间来吧。”

他的鼻梁很高,嘴巴有点宽,眉毛很浓,一笑嘴角便往上扬。用发雕塑型立起的短发看上去充满活力,恶魔的印象更强烈了。他应该比我年长吧。该怎么回应才好?我犹豫着,一边把手上的纸箱换到另一手拿。

眼前的他开了口:“啊,对了,”他说:“尾端圆滚滚来过了吧?”

啊,这一定是恶魔的语言啊!——我心想。

当然,他的房间格局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厨房和浴室的位置刚好对调,除此之外完全相同。

“我姓椎名。”我一报上姓名,他便说了声:“真难叫的名字。”然后打从心底觉得拗口似地歪了歪脸。“椎名,椎名,再追加一名——”他歌唱似地说道。

“那种冷笑话我已经听过一百亿次了。”我露出一脸受够了的表情。

“一百亿?”

我说明,就是那种冷笑话有那么无聊的意思。

“那,这是一百亿纪念。”他说着,从厨房里拿出两只玻璃杯和一瓶红酒,默默地开始拔软木塞,一边很感慨地低喃了一声:“喏,干杯。”接着说:“我叫Kawasaki。”

“哪个Kawasaki?三划川的川崎,还是河童的河崎(注:日文姓氏‘川崎’舆‘河崎’都念Kawasaki。)?”

“哪个都可以。”他敷衍地说完便笑了。我推测应该是河崎。没来由地,只是觉得河崎比较适合他。

“好。”他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我其实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觉得人家递过来的东西就该接下。“干杯。”

我不习惯酒精,而且我还未成年,不过,我多少也明白酒精恐怕是学生生活不可或缺之物,便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酒杯。红色的酒液让我有种成熟大人的错觉。

“呃,是为了什么干杯?”我探问道。

“为了一百亿呀。”

“哦……”

“还有庆祝我们的邂逅。”

“邂逅……啊。”这个理由还比较能接受,但总觉得毛毛的,“我只是搬过来……而已。”

“我在等人搬过来。”

“迟早总会有人搬来的啊。”

“没想到竟然是个唱巴布·狄伦的男生。”

“哦……”我只觉得是自己的糗事被揪出来耻笑,忍不住想低下头来。

两只酒杯一碰,发出轻脆悦耳的声响。红酒的味道比想像中顺口,我松了口气。

“尾端圆滚滚来过了吧?”他又重复那句话。

“你刚才也提到过,是在说什么啊?”

“猫。”

“哦哦。”我小心不让杯子倒下,谨慎地放到地毯上,“那只猫呀,有啊,来过了。是河崎先生养的猫吗?”

“不用先生,叫我河崎就好。”

“是河崎养的猫?”

“直呼名字,感觉就亲近多了对吧?”河崎说。确实,称呼时略去敬称,距离感一下子便缩短了,不过又不见得距离缩短就是好事。

“这栋公寓很早就住了个老外,老是用敬语跟人家说话,完全熟络不起来。”

“哦……”比起同意他的意见,我反而是在“老外”这两个字的发音里听出类似轻蔑的歧视语气,对他多少起了点戒心。

“那只野猫很可爱吧?尾巴后段像折弯的石楠树枝似的,前端圆滚滚的,所以叫做尾端圆滚滚。”

“它常来?”

“你说尾端圆滚滚?”

“对、对。”我甚至感到某种若不同意他,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的气氛。

“猫啊,通常会去拜访寂寞的人。”

“换句话说,它上我那儿去,是因为我寂寞?”

“你被它看穿了。”河崎面不改色地说道,又补了一句:“黑猫尤其厉害。”

“说到黑,你不也穿了一身黑?”

“很像恶魔吧。”他自己也承认。

“还好啦。”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唷。——再怎么样我也说不出这种话,只好说:“很像只黑狗。”很像是一只鼻子高挺、背脊笔直、威风凛凛的狗。

“其实,我是死而复生的。”河崎歪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我,“完全是个恶魔对吧?”

“从死亡复生?”

“从回天乏术的状态。”

我开始紧张起来,话题该不会扯到诡异的方向去了吧。“死”或“复活”这些字眼,应该更谨慎说出口才对。

我环视房间。什么都没有,地上随意摆了一台手提音响,一旁散放着录音带和杂志,靠墙有一面穿衣镜,除了简易的衣橱和电话,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家具的东西。没有报纸、也没有坐垫和靠垫,笼统地说,就是没有生活感。被堆积如山的纸箱占去所有空间的我的房间虽然很糟,他的房间杀风景的程度也相当惊人。要是把我的行李搬一半过来这里,刚好可以平衡吧。

“你是学生吗?”河崎问。

“是啊,从后天开始。”

“那今天呢?”

“今天?”

“到后天之前你还不是学生吧。”

“我今天……?是什么呢……。准、准学生吗?”我给了个平凡的回答,“河崎你呢?也是学生?”

“我的事不重要啦。”

我看到房间角落有一张小几,上头摆着手镜和一罐造型发雕,还有电动刮胡刀。我的视线回到河崎身上,他肯定是很讲究外表的人,总觉得散发出一种成熟的氛围。

“真是太刚好了。”河崎喝了一口酒之后突然说道。

“刚好?”就算恶魔开心地对自己说“真是太刚好了”,我也不觉得高兴。

“我正好想做一件事。”

“想做一件事……。这样啊……”听起来也像是在暗示同性之间的性关系,我开始害怕起来。

“我正在等一个契机。那件事需要人手帮忙。”

“呃,我不记得我说过要帮忙……”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低头看着还没喝完的红酒,迟迟无法判断该不该继续喝下去。存在于我的内在的我正低语着:我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我刚才说过,这栋公寓里住了一个老外对吧?”河崎说。

“你是说那个讲话都用敬语的外国人?”

“对。他就住在这个房间隔壁的隔壁。”

“一〇一号室啊。”我在脑中画出公寓的草图。一〇一号室是越过中央楼梯,最靠边的房间。“是哪一国人呢?”

“老外每个看起来都一样啊。”河崎不知道觉得哪里好笑,张大嘴笑了好一阵子,“不过肯定是从亚洲来的。”

“亚洲很大耶。”

“他年纪比你大一点点。”

“是留学生吗?”

“应该是。”河崎点点头。

“你们不大熟?”

“说熟算熟,说不熟也算不熟。”

“你说那个外国人怎么了?”

“恰好是前年的这个时候,他开始常关在房里不大出门了,变得很消沉。”

“是思乡病发吗?”

“发生了很多事。”河崎似乎知道原因,看样子却不打算向我说明。

“这样啊……”“很多”真是个方便的用词。

“其实之前,他一直和女友住在一起的。”

“啊,真令人羡慕。”只有这个时候,我是发自真心地当下脱口而出。面对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在我的感觉里,“女友”与“同居”正宛如终极目标之一。“他是因为和女友分手,所以意志消沉吗?”

“猜对了唷,椎名。”河崎指着我说。

“那么那位不大出门的外国人怎么了?”

“我希望他打起精神来,所以想送他一份礼物。”

“这主意不错。”我嘴上说着,却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好。

“他一直很想要一本辞典。”

“辞典?”

“他平假名跟汉字都看不懂,却想要辞典,很有意思吧?只要有辞典,总会有办法。他是这么想的。”

“我好像可以理解。”我嘴上说着,但当然一点也不了解。

“他呀,好像想翻辞典查两个词。一个是‘窝囊废’,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水果。”

“另一个词呢?”

“‘加油’。他的国家里没有这个词。”

“是哪个国家啊?”

“亚洲的某个国家吧。”

“对哦,你刚刚说过了。”

我在想差不多该回房了。一方面是,明明坐着,人却累了起来;另一方面我也挂心在房里等着我的纸箱们:而最重要的是,我开始觉得恐怖了,要是继续待在这个房间,可能不消多久我就会被逼着买下昂贵的壶或衣柜了。

“所以说,”河崎说:“所以说,我想送他辞典。”

“我觉得很好啊。”不妙,再不走不行了。我直起身子。

“不能是一般的辞典,要很厚的、很豪华的。”

我坐立不安,盘算着起身的时机。

“我要去抢《广辞苑》。”

河崎的话直直冲进耳里,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要做什么?”

他张大鼻翼,难掩兴奋的神情,扬起嘴角说:“我要去抢《广辞苑》。”

我哑然失声。有一种地面抽离、唯有我一个人浮在半空中、被抛弃的感觉。我知道自己颜面的皮肤掠过阵阵痉挛。

“所以了,”他继续说:“要不要一起去抢书店?”

我学到了一个教训:没有敢抢书店的觉悟,就不该去向邻居打招呼。

【二年前 1】

那个时候,正在四处寻找失犬的我,首先遇到一只被辗死的猫,接着遇到了一群杀害宠物的年轻人。

一辆以超乎常理的疾速从我身旁呼啸而过的深蓝色轿车发出“叽——”的煞车声,往左弯过转角不见踪影之后,旋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咚”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宜人的温暖,仿佛只要时间对了,全镇的樱花都将一齐绽放;然而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我顿时全身发冷。

我慌忙冲了出去,跑下平缓的坡道,奔往深蓝色轿车左弯的转角。

时间是黄昏五点过后,逐渐西沉的夕阳,慢慢将城镇的表面染成一片赤红。

那道“咚”的声音,有一种在身体内侧震荡般的独特音色,所以我知道——被撞了。

“What happended?(怎么了?)”我身边的金历`多吉一面跑,一面用英文问道。

“车子,”我调匀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车子好像撞到什么了。”

“车子,吗?”多吉用结结巴巴的日语问我。

“嗯,好像被撞了。”

“黑柴,吗?”

我偏起头看他,讲这什么不吉利的话!——我差点没发火,还是吞了下去。黑柴是我上班的宠物店走失的柴犬,正是我和多吉从刚才一直在市区里四处寻找的狗。

因为是黑色的柴犬,所以叫黑柴。这样的命名或许太随便,但做为商品分类的标记倒是不坏。而在它失去做为商品的价值的现在,我们也只是继续这么叫它罢了。

“黑柴,非常遗憾。你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商品,要降级成为朋友了。”这是店长丽子姐两个月前对满四岁的黑柴所说的话。黑柴相当可爱,相当聪明,价格也压得相当低了,还是卖不出去。我想可能是因为它的鼻子天生歪一边,这个外表的缺陷比起它各种“相当”的优点都要来得醒目之故吧。

心脏剧烈地鼓动,我胸口都痛起来了。我快步走下坡道,多吉随后跟上来,这名二十三岁的不丹人健步如飞。

世界是充满讽刺的,这我也明白,所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找了大半天找不到的狗,有可能会在归途中以被撞死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

很平常的黄昏。城镇似乎正屏住声息,窥视着意外现场。路上不见任何放学后的孩子,可能因为上下学路线没经过这里吧;这一带是新兴住宅区,只见配色大同小异的房舍栉比鳞次。某处传来开窗的声音,或许哪户人家也听见了刚才的煞车声,但很快又关上了。

因为是下坡路,我又走得急,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我踩稳脚步开始小跑步,鞋子好几次差点掉了。

我想起丽子姐的脸。要是黑柴被撞了,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丽子姐拥有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雪白肌肤,总是面无表情,从不表露情绪。我听说以前曾有客人把丽子姐误认为店里的摆饰人偶,恐怕未必是玩笑话。她那张标致到几乎毫无现实感的脸孔,与其说是一位从事服务业的店长,更接近无血肉的橱窗模特儿或蜡像。

不过就算是那副模样的她,要是得知自己疼爱的滞销柴犬遭逢意外,应该也会皱起一道眉吧?

弯过转角,车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一只小动物倒在马路正中央。道路施工过后隆起的柏油路面上,那只猫宛如沉睡似地倒卧在人孔盖上头。

是猫。

不是柴犬。

不是黑柴。

但,我说不上松了口气,反倒忧郁了起来。那是一只年约四、五岁的黑猫,体格很健壮;黑色的毛皮虽然沾到泥土,仍非常漂亮。脖子的部分被压烂,露出了骨头,它的脚尖一阵一阵地痉挛,令人不忍卒睹。有股动物特有的骚臭传进鼻腔。

“好可怜。”

“真,不幸。”我身后的多吉说着生涩的日语。

“这种时候,不该说不幸,应该是说不走运哪。”

“是罢。”多吉以不带感情的平板腔调这么应声。多吉的英语非常流利,日语却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单字组合。

他虽然以留学生的身分就读大学,但一起念书的同学们多半是来自海外的留学生,对话几乎全用英语,应该是没什么机会练日语。

和琴美你说话的时候,我想尽量用日语。——多吉虽然这么说,结果还是多半依赖英语。

“是罢。”是多吉的口头禅。遇到听不懂的日语,或是穷于回答的时候,他几乎都用这句话暧昧地回应。

不久,猫的身体不动了;吐长了舌头,肠子从肚里掉出来。我只求别让它这么曝尸荒野,便提议说:“帮它埋葬吧。”

于是多吉打开手上提着的纸袋,用英语说:“(装进这里,带走吧。)”袋子里只装了回家路上买的T恤,他把T恤挟在腋下,将袋子交给我。我一打开袋口,多吉便毫不迟疑地蹲下身子,双手捧起倒在人孔盖上的猫。多吉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触摸污物的不愉快或嫌麻烦的表情,真要形容,那氛围甚至像是在进行农务翻松泥土似的。

“(在不丹人看来,像这样打算把它埋起来,很奇怪吗?)”我用英语问道。

“(因为不丹没有坟墓嘛,不是火葬就是水葬。)”

“鸟葬呢?”

“ㄋㄠㄗㄤ?”

“(交由鸟处理尸体的葬法。)”

“(哦,是有那种葬法,不过现在几乎没人那么做了。就算有,也只剩一些偏僻地方吧。)”

我还一直以为鸟葬这种仪式是远古的野蛮风俗,好奇心被激了起来。

“(你现在在想:不丹人真是野蛮。对吧?)”多吉简直看透了我的内心。

“(日本也应该采用鸟葬的。)”我没想太多,就这么脱口而出:“(坏蛋们哪,全给鸟吃了最好。)”

多吉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很伤脑筋似地笑了。“(鸟葬不是杀人的手段,是为死者治丧的方法耶。)”

“啊,对唷。”我笑了笑掩饰难为情。

我们在镇上徘徊,寻找可以埋葬猫的地方。我一方面担心纸袋底可能会破掉,忍不住走得有些大步。

“(不丹也会有被辗死的猫吧?车子数量可能不多,但都开得横冲直撞的不是吗?)”

“(不丹人开车真的很乱来呢。因为我们相信转世,一点都不怕死。)”他这话不晓得有几分认真。

淡淡地说“相信转世”的多吉,对我来说很新奇;我深切地感受到他果然是跟我不同世界的人。

我想起和多吉的初次邂逅。

那是约半年前的事。深夜一点过后吧,我正走在路上,眼前一名男子突然冲到大马路上。那是一条没有号志的行人穿越道,而那个人就是多吉。

他似乎打算冲上去救睡在路上的醉汉。

高声按着喇叭的3车号轿车(注:日本的汽车分为车牌以3开头的普通乘用车,以及以5或7开头的小型乘用车,两者依排气量不同来区分,所课的税金也不同。)简直就像扭曲了法律条文,认为倒在路上的醉汉就可以任意辗过似地,完全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是加速迎面冲来。

千钧一发啊。——应该是吧,其实当时我闭起了眼睛。睁开眼时多吉正拖着醉汉,把他往人行道上拉。惹事端的醉汉平安无事,反而是多吉受了不轻的擦伤。

我急忙跑过去,当时内心可能相当激动吧,又没人拜托我,我却连声称赞他的英勇、一边斥责他的鲁莽,吱吱喳喳地比手画脚讲个不停。

过了好半晌,多吉开口用英语说:“(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吵的日本人。)”我才终于发现,他不是日本人。

店家的招牌灯都已熄灭,唯有偶尔驶过身旁的计程车车灯这点程度的微弱照明,但就算不考虑光线状况,多吉的外表看上去也完全是个日本人。

“(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的英语能力还不错这件事,对多吉来说是幸或不幸?不过总之,我记得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最初的对话。

多吉表明自己是来自不丹的留学生。

“(你为什么会冲出去救他?)”我问。

他歪着头纳闷地说:“(不知道耶,当下很直觉就……,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呀,你因此认识了我,以结果来说是很幸运的唷。)”

“你,很乐观。”多吉生涩地说完便笑了。

“(反正人迟早会死,不乐观点怎么撑得下去。)”

听到这句话笑了开来的多吉,或许是在吟味这不同于自己国度的生死观吧,但他什么也没说。

此时,我发现有股恶臭扑鼻而来。

“(你身上好臭啊。)”

他一脸错愕地说:“(会吗?)”

岂止是“会吗?”的程度。

我后来才知道,居住在干燥高地的不丹人不常入浴,但那个时候我只想到:“(拜托你去冲个澡吧。)”总之先带回我公寓再说。而醉汉,我记得最后就这么抛下了。

我没想到适合埋葬猫的场所竟然如此难寻。太阳已完全没入地平线,往来车辆开始打亮车头灯的时候,我们总算找到了一座儿童公园。

“这里,吗?”多吉以生硬的日语问道,一边指着公园前方一块写着“禁止进入”的告示牌。他应该看不懂日文,可能误以为那块板子上写的是这座公园的名字吧。

那是一座种着杉林的公园,占地看起来很大,里头似乎正在进行防止土石崩塌的工程。“禁止进入”的告示牌上是这么写的。

但总不能一直带着猫的尸体晃来晃去。稍微侵入公园一下,应该不会害谁变得不幸吧。我决定翻过围栏。

“里面,可以,进去吗?”多吉的语气很不安。

“(上面说一下子而已的话,没关系的。)”我对看不懂日文的多吉撒了谎。

还不到七点,但在夜晚禁止进入的公园里却是既冷寂又阴森,光是看到杉树摇动的影子,就够让人惶惶不安了。

公园入口一带设有滑梯和秋千等游乐器材,再进去就是整片的树林。往深处延伸的杉林一片漆黑,弥漫着危险的气味;高高伸展的杉树仿佛正准备刺穿天空,一迳摆动着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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