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法断定事情都将如预期般顺利,但这是一个可能性非常高的脚本。
那个时候的我全副心思都在猫送来彩券这件怪事上,就算河崎叫我读报,我也不觉得哪里有蹊跷。
那份报纸一定是从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买来的,他不可能有订报纸。现在仔细想想,他的房间里除了那天的早报以外,根本不见其他的报纸。
多愚蠢的家伙啊!多么好利用的家伙啊!——河崎是这么看我的吗?我把马克杯凑近嘴边。咖啡的芳香抚过我的鼻子。
忽地,我想到一个重大的疑问。
河崎为什么要抢书店?想要送书给隔壁的隔壁的亚洲人这个说词是骗人的,难道他真的想要一本《广辞苑》?
还有一件事我也忘了问。真的河崎已经过世了,而来自不丹的青年自称河崎。
应该还有另一位,本来和他们在一起的女孩子现在怎么了?记得她应该是叫做琴美。
已经筋疲力尽的我,尽管该确认的事堆积如山,我想下次碰面时再问就好了。
人这种生物,或许总是在应该有所行动的时候,懒得动。
【二年前 11】
多吉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先确定我有没有受伤。
“(我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回来了。)”他搔搔头说。
现在是晚上八点,大学研究室的实验应该还没完成,他搞不好是抛下该做的事特地赶回来的。
我没有当下说出发生了那件事,一方面是不想让多吉担心,一方面是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恐惧,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很害怕用言语去说明这件事。
如果把它藏在我一个人的脑袋里,盖上盖子,那些恐怖的事是否就能变成从未发生过?虽然很非现实,我却想依赖这样的方式。
“(什么事都没发生吗?)”多吉问:“(琴美要我找个保镖来,所以我拜托了河崎先生。没出事吗?)”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拜托河崎那种人吧?)”那是我以前交往过的男人,我很难说出口他找了个很称职的人选。
“(这样吗?)”多吉天真地回答。
这种地方可能就是不丹人的天性吧,可以和任何人交往,而谁和谁交往都不会介意。
“(真的没事吗?)”他再次问道。
不安与恐怖很容易传染,而且就算对彼此说“不要紧”,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的。我试着这么告诉自己,但终究没向多吉坦白。
再撑一阵子,我还忍得住。
我还能够平静地看着多吉边吃晚餐边用小型录音机录下电视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他把播报员的口白播放出来,拼命地模仿。
过了一会儿,他拜托我:“(用平常的用语说些什么给我听吧。)”
我说出随兴想到的日常会话。。
“多吉来自偏远的国家。”我开玩笑地说,他便问道:“ㄆㄢㄩㄢㄉㄜ?”我跟他说,那是指远离都市且交通不便的地方,多吉便点点头:“说的,没错。”
他还把之前录好的声音播放出来,是我熟悉的说话声音。“这段是河崎讲的?”
“是的。”埋首听录音机的多吉抬起眼来,点点头,“之前,他录,给我的。”
“他录了些什么?”
“要是,可以流利说这些,就搞定了。”
看样子,河崎给多吉出了作业。我凑过去听录音的内容,但那是连日本人都难以听清楚的说话速度,我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学得会?”
“总有一天,可以的。”
“长期计划?”
“是罢。”
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大概是河崎乱编的意义不明的故事。里面有两名国籍不明的人物登场,一个叫马龙一个叫夏隆,对话是两人讨论着要不要捡猫,似乎有什么教训在故事里,但我是无法理解的。
“如果能说得出这些,就及格了?”
“对。”
哦,这样。——我的声音毫不起劲,“说到猫,最近那只猫都没来呢。”
“猫?那只,猫,吗?”
“我们来给它取个名字吧。”我提议。或许我是想藉由做些新鲜的事来转换心情。
“好啊。”
“它的尾巴尖端圆圆的,所以叫……”我直接说出当下想到的,我的脑子没有余裕去思考复杂的事,“尾端圆滚滚。”
“尾丹圆滚?”多吉似乎很难发出正确的音,舌头转不过来,“再,说一次。”
尾端圆滚滚……正打算再说一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急遽变得沉重。
数天前电话答录机传出的猫的惨叫掠过脑袋。
而它同时唤起了差点被两名男子扛走的恐怖。
血流仿佛变迟缓,脑袋很重,全身发热,没有一丝寒意。
“对不起,我先去厨房一下。”我勉强站起身,把用过的盘子拿进厨房。我扭开水龙头,水花在水槽中喷溅,我俯视着洗碗水流进排水孔,调匀呼吸。
为了驱散倦怠感,我试着用水龙头流出的水沾湿手臂,却只有短暂的时间觉得冰凉,感觉立刻就消失了。胃的上方好重,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侧微弱但执拗地戳刺着。
我吸气的时候,发出“咿”的颤抖声音,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不禁跪了下去,“不行了……好可怕……”
我使不出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手上的盘子掉进水槽里发出声响,右手的洗碗海绵滚落地上,泡沫四处飞溅。我想伸手去捡,却怎么也构不到。
“(怎么了?)”多吉在我身边,他把脸凑过来,蹲下来抱住我的肩膀。
“不要紧。”我回答,却无法遏止声音的颤抖。我连一小块“不要紧”的碎片都拿不出来,根本是连牙齿都咬不紧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是多吉严肃的表情。除了老实说出一切,我别无选择。
“(警察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多吉已经不用日语讲了,他可能觉得现在不是用说不惯的语言磨磨蹭蹭地说话的时候。
“(嗯。)”
“(我在不丹的时候听说过,日本的警察非常优秀的。)”
“(但最近行不行就不晓得了,而且,我也不觉得马上能抓到他们。)”我一边说,一边冷静自己的头脑。
“(可是,他们是宠物杀手没错吧?)”多吉抚着我肩膀的手使上了劲,“(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了,警方会拿出干劲来的。)”
宠物杀手。多么讨厌的词汇。并不是因为词面令人憎恶,正好相反。那些家伙的残酷与傲慢,在被命名为“宠物杀手”的瞬间,就变得极为表面且罪行轻微;就像践踏对方自尊心夺取金钱的行为,一旦被称为“勒索”,就成了轻薄的恶作剧般无足轻重。
过了一会儿,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另一种情绪又从我心中涌上。恐怖感充塞胸口之际,更底层其实正燃烧着火焰。
那是愤怒。
我振作起跪瘫在地上的身子,双脚使力直起身,扶着多吉的手臂靠到流理台边,站了起来。
我不怕。——我试着低念。要放过那些宠物杀手吗?我听见这样的声音自体内响起。只是受了点袭击恐吓,就吓得畏缩不前了吗?有人在对我怒吼。
脑中掠过动物们的身影。脚被切断,被刀刃切割的宠物们,明明只是我的想像,却带有奇妙的真实感。虽然只是一瞬间,画面非常鲜明地浮现,是那些不明不白、莫名其妙死去的狗和猫。它们最后听见的,一定是那些宠物杀手下流的笑声。一想到这里,一股痛恨的情绪便从胸口直冲上喉头。
接着我想像着,他们迟早会对人类动手,而且一定是孩童或女人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势者。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颤抖已经平息了。
“我不想原谅那些人。”我的眼角渗出泪来,“(我想现在就逮住他们。)”
“(逮住他们?)”
我点头。虽然已经报警说明状况了,但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迎接明天,才是最令我感到恐惧的;一边担心着那些家伙不知何时会再度现身,战战兢兢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可是,又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多吉很伤脑筋似地垂下眉毛。
“(我们去速食店碰碰运气。)”我决定了,把那家店的地点和名称告诉了多吉。
第一次遇上那些宠物杀手的时候,记得他们曾经提到那家店,从当时的语气听来,他们是那家店的常客。
全身被恐惧俘虏的我,本来应该更慎重的,我却一心只想着总之得立刻有所行动才行。
人这种生物,或许总是在应该慎重行动的时候,轻率行事。
【现在 12】
电话是算准了我在睡觉的时候响起。——我甚至有这种感觉。如果现在这个瞬间我能够实现一个愿望,毫无疑问我一定会请求让电话别再响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抓起话筒,心里已做好准备可能是妈妈打来的,结果不是。
“在睡觉?”
听到那不带感情的淡淡语调,我很快就晓得对方是丽子小姐。
“你听起来好像很累。”我仍睡意朦胧,既无法逞强也无法装模作样,只得老实地回答:“脑袋乱成一团。”
我仿佛硬掰开蛤蜊似地睁开眼皮,望向枕边的时钟。晚上十点。对了,前天电话也是在这种时间打来的。
“你知道他不是河崎了?”
“嗯。”明知对方看不见我的动作,我仍点点头,“完全明白了。他是不丹人,名叫……呃……”
“多吉。”
“对。多吉。”毫无现实感,“还有,我听说真的河崎已经死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被逼问之前先主动招了的囚犯。我从被窝里直起身子。我好像衣服也没换,穿着牛仔裤就睡着了。
“他今天晚上也出门去了吗?”
我正想问“什么意思”,旋即想到,我把河崎昨天和前天连续外出的事告诉了丽子小姐,“你说河崎吗?”
“对你而言,他不是多吉,仍然是河崎?”
“唔,是啊。”事到如今才换称呼也很怪。
“你住的公寓在哪里?”
“啊?”
“等多吉出门之后,我再过去就来不及了吧?我现在就过去你那边。”她的腔调很平坦,让我觉得抵抗也没用。
“丽子小姐不知道这栋公寓在哪里吗?”
我试着想像两年前他们和丽子小姐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什么程度。
“我对别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没兴趣。”
“可是,那个叫琴美的女孩是你店里的店员吧?”
“有法律规定店长不知道店员家里的住址要受罚吗?”
不久之后可能就会有了。——我本想这么说,却打消了念头,相反地,我说出的是公寓地址。先告诉她最近公车站的站名,接着说明从车站前往公寓的详细路线。
好,那一带我大概知道。——丽子小姐静静地说:“我车子会停在附近的便利商店。”
“你要过来吗?”
“去跟踪多吉。”她淡淡地说。
多吉这个名字让我觉得很生疏。“好,我知道了。”我回答。
丽子小姐念出一串电话号码,我写在随手扔在一旁的披萨广告单上。丽子小姐无机质的语调,听起来仿佛机器在念诵罗列的数字。
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我想不出该做什么、需要什么样的准备,一迳发着呆。
我在镜子前抚平睡翘的头发,确认服装仪容。我承认,我的内心雀跃不已。
又不是要去约会。——我告诫自己。我俯视写在披萨新商品旁边的丽子小姐的电话号码,心想如果佐藤跟山田看到这个,一定会把我当成重刑犯般指责吧。
我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段时间。由于必须侧耳等待河崎离开房间发出的声响,电视跟音响都不能开,能做的顶多只有看书,于是我拿起桌上的文库本。二十岁的登场人物,深信只有他一个人将迎接与众不同的命运。我读着故事,心想我并不需要与众不同的人生。我深切地感觉到,悠哉而纯朴、与书店强盗或自杀无缘的生活——例如鞋店老板这样的人生——比较适合我。
这时我听到了声音,河崎房间的门开了又关。我把手伸向电话。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望向驾驶座的丽子小姐。
不久前我才像这样从副驾驶座和驾驶说话呢,那是什么时候去了?我立刻想起是和河崎一起抢书店的时候。
我忍不住怀疑,如同那个时候我交谈的对象其实是个不丹人,现在我身旁握着方向盘的美女或许是个电脑合成图像,她那没有半点瑕疵的白色肌肤毫无立体感。
“两年前,”她就像机械在搜寻情报似地开口说:“我的店里有个叫琴美的女孩。”
丽子小姐直盯着前方。河崎开的轿车在前方十五公尺左右,我们的车子照亮着他的车。
途中只有一次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白色休旅车插了进来,但很快就驶离了,我松了口气。
车子潜进地下道,穿过车站东侧,笔直前进。横越国道的时候,周围行驶的车辆变少了,路灯减少,也不见号志,再加上四周开始只剩古老的民家,我有种周遭渐渐被夜晚吞噬的感觉。
我们的车子像要逃离笼罩上来的黑暗似地勇往直前。车灯虽然亮着,却像只拿了手电筒往前照似地令人不安。对向车线错身而过的车灯照亮了丽子小姐的脸,每当那种时候,她的雪白总是令我心头一惊。
“琴美小姐……”我说出那个名字,一边留意着语气不要过于亲密,“她……呃,是真的河崎先生的女朋友吗?”
“不。”丽子小姐否定,“是多吉。她跟多吉住在一起。”
丽子小姐斜眼瞄我。说瞪我比较接近,说警告更为正确。
她的眼神中有一种锐利,仿佛只要我说出类似“日本人竟然跟不丹人谈恋爱,真稀奇”之类的话来,马上就会被狠狠修理一顿。
只不过,该说庆幸吗?我的经验少得没办法对恋爱高谈阔论,对于恋爱的标准形态也没有任何哲学或坚持,所以就算不丹人的男性与日本人女性同居,我也不觉得有多奇怪。只觉得“哦?”而已。“哦?护栏吗?”“哦?十字路吗?”“哦?同居吗?”这样而已。
“那位琴美小姐现在怎么了?”
丽子小姐一瞬间沉默了。不知是否多心,我觉得车速也变慢了。
不知不觉间,道路两侧成了一片稻田。夜晚映入眼中插秧前的稻田令人联想到屏息的水面,有一种我们行驶在海面的错觉。
“两年前,市内发生许多猫狗遭到杀害的事件。”丽子小姐开始述说,我本来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了。
“狗跟猫吗?”
“说是说虐待动物,根本就太乱来了。凶手有好几个,他们偷走宠物,也就是常听说的杀猫事件,但对他们来说,或者该称作是一种娱乐吧。”
“嗯,好像有过那种事呢。”虽然我未曾实际目睹,但我想起以前曾经有一个以会员制的形式举办杀猫秀的富豪遭到逮捕的案件。“这种事,发生了很多起吗?”
“凶手是二十多岁的男女,出于好玩的心态,杀了很多宠物。”
“哦。”我想不透这件事怎么会与琴美小姐扯上关系。
“琴美无法原谅那些人。”
这任谁都无法原谅吧?——我在内心低喃。因为面对我们自己要吃的动物被杀害的场面,任谁都会别开视线,我们是如此地“爱护动物”呀。
“琴美发现了真正的凶手。”
“咦?因为她是宠物店的店员吗?”
“我想是偶然。”丽子小姐仿佛在回溯记忆,“不过我也是事后才听说的。”
丽子小姐踩下油门,加快速度。不知不觉间,我们与轿车的距离拉开了。穿过高架桥下的时候,窗外景色短暂地消失,之后又是绵延的田园风景。
“和警察商量之后,琴美和多吉好像一起去了速食店。”
“当然不会是去吃饭吧?”这么问或许有些失礼,但我实在看不清事件的全貌,只能摸索着询问。
“凶手就在店里。”丽子小姐的声音里带着不悦。接着她突然踩煞车,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被安全带勒住的我出声问道。
丽子小姐默默地把食指指向左前方。
我看见河崎的轿车往左边开去。
有如行驶在水面,它抛下我们,逐渐变小。那不是柏油马路,一定是农道。
“要是追进那条路,我们的跟踪绝对会曝光的。”丽子小姐埋怨道:“完全曝光。”
丽子小姐说的没错。那不是平常车子会开进去的道路,我们要是跟着开进农道里,河崎恐怕也会开始怀疑我们的车子吧。
“我们被甩掉了吗?”
“不知道。”
过了三分钟左右,丽子小姐发动车子,开进同一条农道,但我不觉得还能追得上。
丽子小姐握住方向盘的手,似乎也消失了热度,有一股死了心的气味。而我也是一样,吐出叹息同时,肩膀也垮了下来。结果我们开出来柏油马路上,把车停在树林边。这可能是一片松树林,阴森森地覆盖住相当大的范围。关掉车灯后,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我打开窗户,竖起耳朵探寻车声,却听见浪涛的声响,有种巨大的怪物在黑暗深处打鼾般的诡谲。“这一带靠近海边吗?”
“是啊,这座树林的另一头就是海。”
“河崎不会是来游泳的吧?”
丽子小姐一副不打算回答蠢问题的表情,望着前方。
没办法,回去吧。——丽子小姐重新发动引擎,点亮车灯。她放下手煞车的时候,我想起来,“对了,刚才讲到一半……”
“讲到一半?”
“琴美小姐怎么了?他们去到速食店之后。”
“哦,讲到一半。”丽子小姐的嘴唇在黑暗中优雅地上下掀动,噘起又缩回的鲜红嘴唇,比起性感,更令人感到幻惑。我看得出神,仿佛就要被吸进去似地。
“凶手们从速食店的后门逃出去了。”
“后门?”这两个字让我想到我手持模型枪守着的书店后门。
“他们突然开车冲出来。因为琴美他们报了警,凶手们急着想逃走。”
“然后呢?”我催促她说下去。
“然后,琴美……”
“嗯?”
“被那辆车撞死了。”
顿时,我哑然失声。
“哦,这样啊。”我努力动员我的想像力,极其所能地对陌生女子献上我最诚挚的同情,却只是这样的反应。
【二年前 12】
我的心情是,我想要在开始胆怯退缩之前做完这件事。现在这一瞬间,我的希望只有一个——希望那些年轻人就在速食店里。只有这样。
一想到要是没能找到他们,就觉得这比任何事都要来得恐怖。要我怀抱着这种混合了憎恶与恐怖的混沌情绪度过一夜,实在太煎熬了。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睡得着。
要是确定他们在店里,接下来只要联络警方,请警察调查他们就行了。他们并不是狡猾的智慧型犯案者,只要稍加调查,杀害宠物的罪行应该两三下就会曝光了,搞不好当场就会被逮捕了吧。我期待着。
九点说是深夜还太早,只是天空却暗到不能再暗。小雨纷飞中,行经的车辆车头灯照亮了雨丝。
搭公车前往的我和多吉下了车后,没什么交谈,直接走进拱顶商店街。
游乐中心传来喧闹的声音;站着聊天的女人们,传来刺耳的话声;行人号志灯开始闪烁的警告声响与车子的喇叭声接连响起;有几个高中生把收起的雨伞当球棒挥舞。
每踏出一步,紧张感就增加一分,整个人仿佛一步又一步地从地面浮起。再踏出一步,又浮高一层。我觉得自己就这样渐渐远离地面,于是我握住多吉的手,心里有种一旦放手自己就会飞上天的不安。
来到速食店前,多吉大大地叹了口气。
“(感觉很怪。)”
那家速食店虽然位于市中心,却很稀罕地设有相当宽敞的停车场。足以容纳五辆车子的空地最左侧,停着一辆曾经看过的迷你厢型车,黑色的车体在速食店的招牌光线照耀下,诡异地发着光。毫无疑问,是那些年轻人的车。
“(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这是好兆头。)”我纠正。
如果那些年轻人在这里,那就太好了。叫来警察,请警方调查就行了。只要盘问个两三下,他们就会慌了而轻易地露出马脚吧。这么一来,我和多吉就可以回公寓悠哉地睡觉了。状况急转直下。事件解决。
因为没有屋顶遮蔽,细雨直接打在迷你厢型车车体上,水滴宛如渗出的汗水流淌,滑落下来。
并不觉得冷,但一摸头发,濡湿的手却传来一股寒意。
店内灯火通明,从外头看,速食店里面一览无遗,就连客人咬汉堡的表情,有心看的话都看得见。
我的视线扫视店内顾客的长相,寻找那三名宠物杀手。这种紧张感简直就像在发表录取结果的公布栏上寻找自己的号码似的。
“没有,呢。”多吉的语气松了一口气。
“可能在二楼吧。”
“(这是别辆车唷。)”多吉走近黑色迷你厢型车,伸手指道:“(你也不确定就是这个车号,不是吗?)”
这点我承认。我不记得车号。我跟上多吉,站到迷你厢型车旁边。“(可是,这就是那辆车啊,只有这个可能了,这家店就是那些家伙平日流连的场所。)”
“(就说你认错了啦。)”
若在平常,多吉应该是更温和悠哉的,现在却有点动了怒,可能是不好的预感让他焦躁了起来。
我站在副驾驶座这边,窥看车内。玻璃被雨水打湿,我伸出手轻轻擦拭水滴。
这就是那辆我差点被抬进去的车子吗?我无法指认。但躺下的雨刷、扔在副驾驶座的CD盒、挂着饰品的照后镜,每个地方都散发出一股不明所以的诡异。
“(虽然很像,可是是别辆车。)”多吉正打算这么断言的时候,我发现车后座摆着一个塑胶笼子。
看看车牌,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遮罩,是为了让号码不易被看见而动的手脚吧。
不知是否多心,雨势变大了,仿佛要协助藏匿车内景象似地,雨滴接二连三地滑过窗玻璃。我徒手将雨水抹开,水滴溅到衣服上。我甩开雨水,双手放到眼睛上遮雨,把脸凑近车窗。
后座摆着一个宠物笼。
“(怎么了?)”多吉把脸凑了过来,似乎也发现了笼子,“啊!”了一声。
我发现笼子里装了一个会动的物体,这下无庸置疑了。
心脏怦地一跳,可能因为太过惊愕,我的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笼子里应该是装着小型犬,再不然就是猫。
“多吉,是他们。绝对是他们。他们正要把它带走。”我的嘴却令人心急地无法好好言语,“就装、装在那个笼子里。”
愤怒窜过背脊,我的思考宛如溃不成军的军队,无法成形。
配合剧烈的心跳,雨势更强劲了,雨水粗暴地打在柏油路上,那声音更激起了我的焦急。
我双手敲打后座的车窗,就像用拳头捶父母肩膀似地殴打车窗。得让那只动物逃走才行。——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得打破车窗,救它才行。可是打不破。水滴从濡湿的前发落下,滴到鼻子上。
“琴美。”多吉慌忙按住我。他的头发也相当湿了,整个塌了下来。比起眼前的事态,让他更不知所措的是陷入慌乱的我。
“得帮它逃走才行。”我说。
多吉大概也终于认同这辆是宠物杀手的车了,神情一脸严肃。他回头望向店里,交互看了看我和速食店好几次之后,说:“(好,报警吧。)”
我点头。但丢脸的是,尽管如此激动,我却无法处理整个状况,好不容易才“嗯”地应了声而已。我视线移向驾驶座车门,钥匙孔看来是坏的,一想到这可能是辆赃车,我更加怒不可遏。每件事都是这么地不负责任。
应该打电话,还是直接去派出所?我拼命想转动脑子,仍旧无法判断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我望向多吉。
“嗯,这么做吧。”我点了点头,拼命挤出勇气,决定相信应该会赶来的警察。
【现在 13】
隔天,我没见到丽子小姐或河崎。或许该说是像在躲避他们似地度过了一天。
我一早就去上刑事诉讼法的课,然后就这样在大学待到黄昏。也有拿着麦克风只顾冗长地讲课的教授,也有扯着令人燠热的大嗓门想煽动学生的老师。我茫然地望着讲台上的他们,偶尔想到似地记一些笔记。
没什么干劲。三岛由纪夫(注:三岛由纪夫[一九二五——一九七〇],小说家与剧作家。以《假面的告白》出道文坛,着有许多充满古典主义、唯美主义的作品。后期倾向于国粹主义。)的小说中写到:“法律系最难熬的是第二年。”我其实不知道此话根据何在,但或许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所以第一年还好啦。——我天真地这么想。
该上的课全上完之后,我叫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山田和佐藤。
“去大喝一场吧。”我故意夸张地说。在他们的解读里,我可能是被那位肤色雪白的女子给甩了吧。“好啊,走吧!”两人拍拍我的肩。
我有种想要忘掉一切的心情。
住院中的父亲、抢书店的事、从丽子小姐口中听到的两年前的事、河崎其实不是河崎的事、他半夜前往的地方……,我想停止思考这些,把脑袋放空。
我们三个人前往闹区。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彻夜喝酒狂欢,却装出十分习惯的模样,或许另外两人也是吧。把睡意抛在脑后,交谈着没营养的对话,虽然令人疲累,却很新鲜。从途中开始,我就不记得自己讲了些什么了,我想主题应该是关于“日本的政治家”。即使是即将继承鞋店的我,也有思考日本未来的力量。
一方面是困倦,一方面是喝醉,总之我觉得脑袋非常沉重。在居酒屋里自然而然地会拉大音量说话,所以喉咙也哑了。路灯熄灭,旭日东升,镇上渐渐转白。随着白天来临,满地的垃圾和呕吐物也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三人东倒西歪地走着,穿过铁门拉下的商店街。山田撞上居酒屋的看板,我则踩到地上的保特瓶。
回到公寓,经过河崎房间的时候,我想着他不知怎么了,却没按下门铃。被醉鬼拜访,他也只会觉得困扰吧。
我回到房间,粗鲁地脱下衣服随手乱丢,之后便倒在棉被上。
游乐园旋转木马旋绕的速度徐徐变慢,不留一丝余韵地完全停下。仿佛模仿它停止的方式,我的思考也跟着中止,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我会醒来都要怪门铃在响。轻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如果只响一次,或许我会当成做梦而不予理会,但门铃实在太过执拗响个不停,我投降了。
我套上牛仔裤,但身体没办法取得平衡,穿进右脚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跌倒。我一面揉眼睛一面走向玄关,打开了门。
“刚起床的脸。”面无表情的丽子小姐站在门前。
“现在几点?”
丽子小姐把戴在右手的手表转向这里,回答:“早上十一点多。”
“赶不上上午的课了。”不过我也不记得我本来是不是打算去上课。
丽子小姐下巴努了努指向隔壁房间的门。“多吉住这里吗?”
我套上鞋走出外面,手在身后拉上了门。“嗯,河崎住那里。”
不同的两个名字指的是同一个人,还真是复杂。
她没有丝毫犹豫,旋即伸手按下邻室的门铃,“叮咚”一响,然后她等不及似地连按了好几次,简直像是在进行门铃的耐久测试似地。原来如此,我也是被这样叫起来的啊。我明白了。
门打开,河崎出来了。他看到门前的丽子小姐,一开始绷住了脸,但很快便露出微笑,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学生般的纯朴笑容。
“好久不见。”丽子小姐偏起头。因为脸上没表情,她看起来也像是个上门找碴的愤怒流氓。
“好久不见。”河崎回答。他看看我,难为情似地搔了搔鼻头。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是几天、还是几个月、甚或几年?我无从得知,只是,我知道自己正目击着历史性的一刻。现在不是睡昏头的时候。
“我有话想跟你说。”丽子小姐对河崎说。
“关于什么?”河崎问。
“今早我看了报纸。”丽子小姐说得很快,“有很多事要问你。”
“报纸?”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难道我们抢书店的事事到如今才上了报?我不安极了。搞不好是当天值班的书店店员江尻出面,迅雷不及掩耳地向警方作了证。
“这样啊。”河崎的表情很奇妙,但没有吃惊的样子。
丽子小姐正要开口,河崎比了手势要她等一下,“我们别在这里谈吧。”
我环顾四周,同意了。在公寓里阴暗的通道上三个人站着讲话,实在太拘束,而且太阴沉了。站在这里有种一开口蜘蛛网就会缠上话语般的晦暗;再者,看样子我也知道接下来要谈的应该不是什么开朗的话题,移动到别的地方应该比较好吧。
“那去动物园怎么样?”丽子小姐板着脸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动物园是最好的地方。”
“好哇。”河崎笑逐颜开,接着突然看向我,“你也会去吧?”
当然啰。——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已经有十年没来动物园了吧。动物独特的气味、没有多余装饰的园内气氛,与我在孩提时代拜访过的动物园记忆相去无几。就像不迎合潮流坚持本色的摇滚歌手。朴素,没有一丝多余,是一座恬淡的主题公园。
坐在丽子小姐的车上前往动物园的途中,我们几乎没有交谈,仿佛事先约定好既然决定要在动物园说,在抵达之前就不能多说一句话。
我说:“其实我学校下午有课要上。”而丽子小姐冷冷地回答:“反正你本来就打算翘课吧。”这就是唯一的对话,至于河崎则是一句话也没说。
我无法判断门票五百圆这个金额是贵还是便宜,只听到丽子小姐说:“以动物的饲料钱来说很便宜了。”
入园后,正面是一个广场,正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竖着一个看板。花坛旁边有块大板子,上面画着动物的图案,只有脸的部分是挖空的。一名少女从狮子的图案上探出脸来,而一名像是她父亲的男子正在帮她拍照。广大的园内似乎有参观路线,我们随着指示牌,往右手边前进。
“你刚才说看了报纸是什么意思?”我首先发难。
并排在前面走着的河崎和丽子小姐同时停步,回过头来。
“对哦。”丽子小姐望了河崎一眼,“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以前的事。”
简而言之,我的问题被驳回了。
“以前?”河崎反问。
“两年前的事。或许你不愿意回想,但我还是想知道。”
“我是不愿意回想,但我可以告诉你。”河崎半带玩笑地说。
他的日语之流畅,令人佩服极了。
“当年琴美被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听说是被凶手们的车子撞的。”
河崎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也像在调匀呼吸,“当时,我们在那家店找到了那些家伙。因为发现了车子,我们知道他们八成就在那里。”
“然后你们报警了?”
“琴美去了派出所,拼命向警方说明,而那段时间便由我负责看守店门口。琴美去了好久才回来。”
“警察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看待这件事有多严肃,但,总之他们来了。”
“所以琴美和你在店外面等?”
“我和警察一起进去店里,琴美则留在外头,因为她一起进去太危险了。结果,那些家伙就在二楼。”他仿佛正在与忌讳的记忆奋战,“只不过,那些人动作太快了,一看见警察,当场起身拔腿就逃。”
“历历在目。”丽子小姐说。
“我也觉得历历在目。”我附和说。
“我对警察说:‘就是,那些人。’”他模仿日语还讲得结结巴巴的过去的自己,“警察堵在楼梯口挡住他们的去路。”
“但他们还是逃走了?”
“对。”河崎吐出一口气,耸耸肩,“他们回头逃向后门。”
“那家店有后门?”
“有。紧急逃生梯。那些家伙惊慌失措,他们跑下楼梯,跳上停车场的车,正打算逃走。”
“此时琴美冲了出去。”丽子小姐接着河崎的话说,然后问道:“但为什么?”
“那当然是——”这部分河崎应该也只是推测,但他仍充满自信地断言:“为了不让他们逃走。”
“琴美真了不起。”
“明知不可能挡得了车子的。”
我感觉得出来,河崎和丽子小姐都刻意以淡淡的口气述说,他们掩盖自己感情深刻的部分,只在表面确认事实交换情报。就像害怕自己的对话染上文学的情趣,而故意提出数学算式来似地。
“结果,”既然难得在场,我决定加入对话,“那些凶手怎么了?”
“死了。”河崎摊开手,“凶手太着急了,没注意到琴美跳出来。撞到她的时候,车身一歪,撞到停在路边的卡车,卡车上的木材滚落,插进车子里,就这么死了。”
“这、这样啊。”我有点傻住。
“不要打马虎眼。”丽子小姐加重了口气,“并不是全部死了吧?两个。死掉的只有两个。而凶手有三个。”
“也就是说,有一个得救了对吧。”我一脸了然于胸地点头。我不知道“得救了”这个说词是否恰当。
“没错,有一个得救了。”丽子小姐笔直盯着河崎,“虽然那种人死了最好。”她的眼皮眨也不眨,完全符合“凝视”这个词,“今天早报登了。那个叫江尻的,好像被找到了。”
河崎的脸瞬间僵住,“这样啊,被找到了啊。”
“江尻?”我不禁提高了声音,“是那家书店的——我们抢的那家书店的店员。”
“没错。那个时候值班的店员就是江尻。杀了琴美的宠物杀手的幸存者。”河崎说得若无其事。
“咦?等等,怎么回事?”我又被混乱侵袭了。虽然他们断断续续地提供了很像是解答的话语,我却无法理解那些线索该如何拼凑出全体像。“咦?江尻被发现是什么意思?什么宠物杀手?”
“走吧。我按顺序告诉你。”河崎背对我继续往前走。
他的态度并不像在转移话题,或是想敷衍变糟的气氛。他可能是真的想往前走吧。
左手边骆驼正嚼动着嘴,边望着我们边吃饲料。可能是大猩猩发出的吵杂怪声传了过来。
“那些家伙之中唯一活下来的就是江尻。”河崎再次开口。我站过去丽子小姐和河崎的中间,不想听漏一字一句。“虽然是被警察逮捕了没错。”
发生车祸事故当时,由于车后座载着狗,江尻被视为“宠物杀害事件”的嫌犯,被在场的警察逮捕了。但因为两名同伴都死了,江尻坚称自己只是共犯当跑腿,还表现出一副深切反省的模样,结果获判缓刑。
“之后你们怎么了?”丽子小姐问道。
“之后?”河崎耸耸肩,“不能怎么样啊,我们非常消沉,混混沌沌了好一阵子,只是这样而已。”
他说江尻消失了,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
“我和河崎。”他回答我,“我们已经把江尻给忘了。”
“骗人。”站在我右侧的丽子小姐像要连我带河崎给一并刺穿似地说:“你们一直在找江尻。想也知道,你们不可能原谅他的。”
河崎笑了。他只是笑,没有否定。“半年前,我在报上看到了江尻。”
“你不会看日文,却订报吗?”丽子小姐问。
“是河崎订的。”
说到报纸,我脑中灵光一闪,是那张贴在书店的剪报。那是反对兴建购物中心的特集报导,刊登了店长和江尻站在一起的照片。是指那个吗?
“看到报纸,我们得知江尻在那家书店工作。”河崎说。
“然后你们便计划复仇?”
“复仇?”我从来没想过竟然会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个词汇,“你说的ㄈㄨㄔㄡ,就是‘复仇’那两个字?”
河崎先是轻快地笑了,接着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是河崎。他构思了计划。”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猴山前。
围有栅栏的凹地里,有一座人工假山,大大小小的日本猴在里面四处活动。它们又跑又跳,穿过链桥,或是整理毛皮,猴子们似乎正忙着自己的生活。
“杀害江尻的计划是吧?”丽子小姐说。
“在报上发现江尻之后,河崎想了很多。”
“很多?”丽子小姐问。
“他去观察那家书店,调查江尻值班的时间,然后思考执行方式。”
“他当然是想杀了他吧。”
“一开始是。”河崎回答。
“一开始?”我忍不住反问。
“他打算闯进书店杀了江尻。”那口气就像在说“他打算黄昏的时候去买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