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去抢书店的时候,”我战战兢兢,怀着一种伸手指向一摸就会遭天谴的神明般的心情问道,“你的目的其实是那个?”
“是啊。”河崎满不在乎地承认了,“其实对你很过意不去。那个时候,我不是要抢《广辞苑》,而是要找店员江尻。我打算在客人走光之后袭击书店,杀了江尻。”
“你为什么把他也带去?”丽子小姐瞥了我一眼。她抢先问了我想问的事。
“那家店有后门。”
“后门?”丽子小姐的表情虽然没暗下来,语气却带着狐疑,“那有关系吗?”
“我再也不想要有人从后门逃掉了。”河崎仿佛在述说一桩一辈子都无法补偿的罪,“河崎也是这么说。所以一开始计划,我们就是打算两人行动的。”
“所以你才会邀我?”
“要是我一个人去,让江尻从后门逃走的话,不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
“要是被他从后门逃了,等着我们的就是不幸。悲剧总是从后门发生。”在河崎的脑中,两年前琴美小姐过世的事,不是一段记忆,而是一个被刨挖开来的伤口吗?他的声音就像在和那段记忆对决似的,强而有力。
我听见猴子们嘶声尖叫,感觉像在嘲笑:“说什么悲剧。”“被养在这种地方的我们,不更是悲剧一桩?”
“可是,你是怎么杀他的?”我终于也说出了这个凶暴的字眼。
“没杀成。”河崎静静地微笑。
我望着他,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因为我觉得他的笑容不是那种“后来没必要杀他了”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更残酷的满足感。
“其实,本来的预定是一进书店就重击江尻的头,杀了他。”河崎开口。
“空手吗?”丽子小姐不知是否出于下意识摆出拳击手般的战斗姿势,那姿态看上去甚至带着愉悦。但她这冒失的举动让我很不知所措。
“砖块。”河崎说:“预定是拿水泥砖砸他的头,杀死他,再把他搬去掩埋。”
忽地,我想起那个晚上,河崎拎了一个塑胶袋。
“可是,有我跟着,你要怎么……”河崎和我一起抵达书店,逃的时候也是一道。
“顺序啊。”河崎说:“本来就是预定一切照顺序来的。先杀江尻,接着把尸体搬到停车场。”
“停车场?”我不禁复述,然后想起那天夜里看到停车场上的车,“是那个吗!那辆……轿车!”
“没错。那是江尻的车,总是停在那里,就跟河崎事前调查的一样。接下来,我便用那辆车运送尸体。”
“你什么时候搬的?”我没有发现。
“你在踢门的时候。”
啊啊。——我眯起眼睛,回想当时的状况。我每唱两遍巴布·狄伦,就踢门。我们是这么说好的。“是那个时候?”
“对。当你踢门的时候,我搬尸体。我也哼着巴布·狄伦,所以我很清楚,结果我并没被你看到对吧?”
对于迟钝过头的自己感到非常羞耻,我不禁脸红了。“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河崎耸耸肩。
“那样的话,那个时候我看到坐在副驾驶座的人,不就是……”
“江尻。”河崎立即回答。
背脊发凉。那个时候和我对峙的那名男子是一具尸体吗?我吓得浑身哆嚷。
“我先让江尻坐进车里,然后转头回书店里收拾。”
“然后那时候我……”我回想自己的行动,“唱了两遍巴布·狄伦,又踢门。”
“趁这时机,我再次冲回车上,发动引擎,驶离书店。”
的确,当我待在书店后方的时候,听到了车子紧急发动的声音。
“接着我把车子开到我们会和的地方。”
“咦?直接开到那里?”
“嗯。”河崎仍旧十分沉着,“那个地方弃置了很多车子,就算有车停进去,也很难分辨吧?想藏车就要藏在车堆里。”
的确,那块空地上尽是压扁的车子和上下翻倒的机车等等,堆积如山。
“到了空地,我把尸体从副驾驶座搬到我车子的行李箱里。接着等你过来。”
“我到的时间好像比预定早了些。”那个时候,我在途中忘了唱歌,便随便哼哼做为调整。或许因为我到得太早,河崎慌了也说不定。这么一想,我想起那个时候他对我说“你动作真快”的神情有些惊慌。
“我先送你回公寓,然后开车运尸。本来预定是这样的。”
“就是这个!预定!”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刚才的说明全是他想要实行的“预定”,而非“事实”,“对啦,其实你没有杀店员对吧?刚才你说没杀成,意思就是你刚才说的事其实并没发生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祈祷着。
“不。”河崎很干脆地打碎了我的希望,“人没死,但我照预定行动了。”
“什、什么意思?”
“我拿砖块砸他,江尻倒了下来,我以为他死了,但那家伙只是晕了过去。”
“原来如此。”丽子小姐轻声应道。
“我揍了他,但他没死。只是倒下,人还活着。”
“你没给他致命的一击?”丽子小姐说了。多恐怖的话,这个世上应该有多不胜数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给他致命的一击”这种话。
“致命?”河崎纳闷地偏头。
丽子小姐很敏锐,跟他解释:“就是彻底杀死的意思。”
“哦,是啊。我没有把他致命。”河崎笨拙地用着刚学到的语词,“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突然想起?”用砖块砸完别人的头之后,还有什么应该突然想起的事吗?
“我想,不杀他,让他受到更惨的对待。”河崎的口吻一派轻松,甚至是洒脱,丝毫看不出半点恶意,“所以我按照预定,载走了江尻。”
“按照预定——指的是你刚才一直提到的预定吗?”
换言之,当时车子里载的不是尸体,而是昏迷不醒的江尻,但河崎刚才说明的整段计划似乎还是被执行了。那个时候的回程上,我所坐的车子行李箱里装着江尻,这个事实令我毛骨悚然。
“后来,你送椎名回公寓之后便去了海边的树林,是这样吗?”丽子小姐摊开我所不知道的手牌。
“海边?树林?什么意思?”我摸不着头绪。
“今天报上都登了。负伤的青年被人发现绑在松树林的树上,名字叫江尻,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体很虚弱。”后半的口气像是毫无抑扬顿挫地念着报导。
“啊?”我觉得我已经变成混乱的专家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混乱,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把昏厥的江尻一路载到海边。那里是海边的一座树林。”
“为什么要把他搬到那种地方?”丽子小姐问。
“两年前,”河崎的眼睛看起来熠熠生辉。在述说两年前的事情的时候,或许他看见的是与现在不同的风景。他所看着的,正是丽子小姐所说的“三人的故事”吗?他露出一种沐浴在春季阳光下的爽朗表情,“两年前,河崎曾经说过。他说要把这里的动物全部放走,带到那座树林去。”
“这里的动物——你说这间动物园里的动物?”我顺手指了指眼前的猴子们。
“他这个人真的很妙。很可笑吧?居然说要把这里的动物养在那个树林里,他说那里不会有人去,会待在那儿的只有乌鸦。”
“乌鸦到处都有啊。”我做出了无谓的反应。
“ㄋㄠㄗㄤ。”河崎唐突地说。
“咦?”
“鸟葬呀。在不丹有种葬法,人的尸体不是放火烧掉,而是让鸟吃掉。”
我绷起脸来。虽然知识上知道有这样的风俗,或说葬礼的方法,但我仍为不明所以的诡异感到一阵寒意。或许因为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动物园,又更有临场感吧,我甚至觉得只要河崎下达指示,鸟儿们就会冲破笼子,用它们的尖喙朝我刺来。
“难道,”丽子小姐出声:“你是想那么做吗?鸟葬。”
河崎慢慢地、静静地闭上眼皮,然后很快地睁开。看起来完全就是在回答“YES”。
“骗人的吧?”
“我不想马上杀了江尻,所以我把他绑在树上,想让他被乌鸦吃掉。我用刀子刺伤他的脚,虽然不会死,但伤口会腐烂,对吧?”
“你每天晚上都去江尻那里吗?”丽子小姐继续提出质问。
河崎只有一瞬间露出“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回答说:“我去看他。也给他一些食物,让他不会死得那么快。”
虽然没人开口,我们三人离开了猴山,顺着参观路线继续前进。大象出现在右手边;两头印度象规律地摇着尾巴,四处徘徊。
“那个……”我忍不住说。
“怎么了?”
“你是想让乌鸦……吃掉江尻对吧?”
“那是鸟葬。”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那不叫鸟葬吧。”我纠正他,“处理尸体的手段才叫做鸟葬吧?不对吗?江尻人还活着,所以那根本就不是鸟葬啊。”
“你说的没错。”河崎露出几乎令人炫目的灿烂笑容,简直就像是希望有人纠正自己,才故意说错的,“对啊,其实,这不是鸟葬。”
“你明白就好。”
前方传来车轮的声响,有人骑脚踏车冲过来吗?我提防着。这条游园道宽约十公尺,虽然是柏油路面,但很少看到有脚踏车会骑在动物园里。鞋子啪哒啪哒踩在地面的声响以及车轮转动的声音逐渐接近。
我们望向前方,静静等着。
迎面过来的是小孩子,一共两个人。
我先看到的是轮椅,上面坐着一名少年,短裤下面的宝蓝色袜子特别显眼。少女在后方推着他的轮椅,可能是小学高年级吧,她的表情很成熟,个子却很矮,绑成两束的头发仿佛打太鼓的棒子般甩动。
轮椅少年拼命地抱紧怀中的纸袋,少女也拼命地奔跑,弥漫着一股几乎连呼吸声都要传到这儿来的热气。
他们可能完全没工夫理会我们,一眨眼就从我们身旁冲过去。虽然看上去令人胆颤心惊,但他们似乎已经很习惯了,行动非常迅速流畅。
我张着嘴目送他们离去。
“看那个,”丽子小姐指着已经远去的轮椅,“那孩子抱着的纸袋。”
咦?——我伸长脖子,凝目细看。少女的身影挡住了轮椅正面,正想开口问“什么?”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东西了。一条像是填充玩偶的尾巴般的东西悠悠地晃着,大概是从少年抱住的纸袋里跑出来的。
“尾巴耶。”我呆呆地低喃:“那是什么啊?”
“浣熊?”我身边的丽子小姐歪起了头一脸纳闷。
这时,河崎突然“噗哧”一声放声大笑,笑到全身都在颤动。
是因为告白了自己的罪行,所以精神大受打击?还是罪恶感生出的反作用力?我不禁担心了起来,但似乎并非如此。
河崎只是愉快地笑着,“那是小熊猫。”他说。
“小熊猫?”就算河崎这么说,我也毫无头绪,“你说那个吗?那条尾巴?”
轮椅朝出口奔去,身影愈变愈小。
“那些孩子偷了小熊猫。”河崎说。他抬起头仰望天空。没有一丝云朵,一大片近乎爽快的青空。
我不知道河崎在看什么。仿佛要与俯视我们的天空的蔚蓝相抗衡似地,河崎笔直地迎面望着上方。
他的眼角之所以变得湿润,应该不是笑得太用力的缘故。
【过去 13】
先是“磅!”地一阵冲击,接着方向感扭曲,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转向哪边,而当下也没发现自己是被车撞到。迟了一会儿,整个身体被沉重的铁球迎面撞上的感觉才袭上来。我可能是摔到地上了。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张着眼睛。记忆泉涌而出,宛如浊流冲入空荡荡的房间。两岁的我、五岁的我、十岁的我、国中生的我、高中生的我、大学中辍的我、在宠物店邂逅丽子小姐的我、邂逅多吉的我。——过去的一幅幅场景仿佛趁着防波堤崩坏全奔流了出来。这是我的洪水。
意识逐渐远去,就要“啪”地一声断绝时,又回来了。好似渐渐变得迟钝淡薄,又觉得仿佛被砂纸磨过般变得更锐利。
为什么我会冲到车子前面?我自己也无法理解。那些年轻人打算开车逃走的时候,我跳了出去。我不想让他们逃走。雨云遮蔽了整个天空,完全没有打雷的征兆,然而我却感到一股被落雷劈中般的麻痹。一定是至今那些被杀害动物们的愤怒与无法排遣的恨意落了下来。愤懑与使命感驱策着我,绝不让你们逃走!我的脚踏了出去,紧接着我的身体便麻痹了。
过了一会儿,我做了梦,或者说是一头栽进梦中比较贴切吧。当然其实,我连这是不是梦都分不清。
很唐突地,我人站在车站里。日期、时间和脉络都不清楚,连外头的天气状况也不明。
我站在新干线的剪票口旁,茫然地望着投币式置物柜。
多吉在那里,他旁边有人。我以为那人一定是河崎,结果不是,是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是大学生吗?他身上带有一种若对他说“你好纯真唷”,他一定会当场呕气的纯真。
我不确定他们在做些什么,但我看见多吉锁上置物柜说:“这样就关起来了。”露出了笑容。
多吉说日语的语调完全就像个日本人般流畅,这时我确定了这一定是梦。
他们两人开始移动,搭手扶梯下楼。我跟了上去。感觉不到行走的触感,也感觉不到皮肤应该感受到的空气温度,或许我已经没有肉体了。
多吉和那名年轻人在车站出口处分道扬镳,但我没办法听见他们彼此道别的声音。
两人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各自前进。我跟上多吉。
多吉穿过逐渐聚拢到十字路口的人群,往南前进。南边有什么吗?我不知道,但他的脚步很轻快。
就在走了约二十公尺左右的时候。
多吉朝马路冲了出去,就跟我初次邂逅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差点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他救助醉汉时的那个场面。
他朝着车水马龙的马路冲了出去。搞不好是我的记忆被施以若干加工,重新拿来使用吧。
那缓慢进行的情景,就宛如观赏着慢速格放的映像似地,我呆然望着。
我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冲出去了。有一只娇小的博美狗走在马路上,它的饲主是一名正在等红绿灯的驼背老人。不知道是老人放开了它,还是绳索松掉了,总之老人一定没发现狗儿正单独行动。
可能是没注意到小型犬,一辆休旅车并没有放慢速度,发出隆隆巨响冲了过来。
多吉为了救那条狗而冲出去。骗人的吧?我感到不知所措。为了救狗而冲上大马路?情节实在老掉牙到了极点。
车子熙来攘往的县道仿佛一条河川,感觉多吉像是势如破竹地跃入了那条清澈的水中。
多吉的脸上并没有悲怆或拼命的神情,真要说,那是一种即将获得什么的凛然,我不禁看得入迷。
我听到他的声音。
“就算死了,也只是再轮回转世罢了。”
那优美至极的日语让我感到骄傲无比。
回过神时,景色消失了。是梦吗?我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也揣想着这或许是未来的故事。会不会是因为某种差错,使得意识即将消失的我不小心窥见了几年后的场面?
就算给我这么一点奖赏也不为过吧?我恣意地想像。搞不好——我心想——是啊,或许不久之后我就可以和死后的多吉再会了。会不会这样呢?我还听说转世是需要一段准备时间的。
是个性随便还是胡来,总之我乐观地这么想。
反正是小细节,随便怎样都好。
感觉意识仿佛睡着般逐渐淡去,我朝着看不见的多吉一再地确认:真的会转世吧?一定会转世的吧?
【现在 14】
“河崎他自己为什么没动手?”丽子小姐问河崎。
绕完动物园一圈,我们在园内商店买了美国热狗,三人坐到长椅上。
“没动手?”
“都是他计划的不是吗?挖空心思构思杀江尻的计划,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亲手执行?”
“因为他在那之前死了。”多吉扬起眉毛。死了就不能动手了,答案很简单啊。——他笑道,“明明和我一起计划了那么久,却突然死了。”
“至少也把计划执行完再死啊。”丽子小姐为了奇怪的部分愤愤不平。
不是那个问题吧?——我心想,却没插嘴。
“那个时候,河崎认识的女孩子死了。因为同样的病。”河崎叹了口气说;“之后他就突然变得无精打采的。真的是一眨眼之间唷。”
“是他传染的吗?”
“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是很了解这段对话的意思,然而当下的气氛却不是我能够问个清楚的感觉。既然提到什么传染不传染的,大概是一种会传染的病吧。
“可是也用不着死啊。”丽子小姐说。
“我也这么想。”河崎使劲嚼着热狗,顺便发泄怒气,“但他死了。过世前一天,河崎说了:‘这是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我没想到这么难的日语会从外国人的口中冒出来,相当吃惊。
“在不丹是这么相信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那,河崎认为自己会得病,是因果报应?”
“他说:‘我玩了许多女人,所以才会得病。’还说自己做了坏事,才会引发悲剧。”
“我觉得不是这样。”丽子小姐开口包庇现在不在此处的河崎先生。
“我也觉得不是,所以我说:‘你错了,错得乱七八糟的。’结果河崎说了——”这时他顿了一下,转向我说:“‘这世上本来就是乱七八糟。不是吗?’”
这也正是他之前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是啊,这世上就是乱七八糟的。或许吧。”
“我搞不懂了。琴美和河崎都不在了,我伤心欲绝。但死了也会转世,应该没什么好伤心的才是啊。”
“原来如此。”丽子小姐点点头。
“我搞不懂了。”河崎又重复,“河崎死了之后,我去了那家书店。”
“你跑去那家店?”我问。
“当时是晚上,江尻人就在书店里,但出乎我意料,他看起来非常快乐,大概是喝醉了吧。”
搞不好是嗑了奇怪的药的关系。——我悄悄地想。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真的完全不懂了。我觉得很不公平。”不公平——河崎像在念外来语似地发出这三个字的音。
“原来如此。”丽子小姐同意似地说。
“所以我生气了。”河崎的声音静静地滴下,落到动物园的地面。“有点生气了。”
“那个……”此时我再也无法忍耐,插嘴了。“对不起!”我道歉。
河崎和丽子小姐一齐望向我,可能是很吃惊我为什么突然谢罪吧。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老实说,我其实不了解你们之间的状况,才会无法适当地表达共鸣或同情。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吧?”丽子小姐说。
“但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你只是被我硬拉进来罢了。”河崎说。
“可是……”
“知道我为什么邀你吗?”他拿手里的竹签指向我。
“不知道。”
“因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唱巴布·狄伦的歌。”
“啊?”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唱巴布·狄伦对吧?我很喜欢他的歌声。既温柔,又严厉。不负责任,又温暖。以前河崎曾这么说过。”
“河崎不就是你嘛。”
“河崎说,那是神明的声音。”
“因为我哼着神明的歌,所以你才邀我?”
丽子小姐虽然面无表情,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背,“你啊,”她说:“你只是途中参加了故事,不必道歉。”
那奇妙的鼓励多少有些受用。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主角,当下这么生活的“现在”才是世界的中心,但正确来说,或许并非如此。河崎等人活着的“二年前”才是正式的故事;主角不是我,是他们三人。
而且真正的河崎先生教河崎日语的“一年前”的种种过往,我只能凭想像。他们两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构思计划、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死去的河崎先生在想些什么?我只能想像。
吃完热狗,我们折断竹签,扔进垃圾桶,走向出口。
偷走小熊猫的孩子们已经不见踪影了,搞不好他们被工作人员逮到,现在正在挨骂。我暗自希望事情没有闹大。
我们走出动物园,坐上丽子小姐的车,循着来时的道路回到公寓。
等我们下车之后,丽子小姐拉起手煞车,走出驾驶座,车门仍开着。“喂,”她对河崎说:“去自首比较好。”她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河崎没有开口。
“对方又没死。只要说明原委,罪也能减轻的。”
“我不是没杀他。我只是失败了。”河崎耸耸肩。
“去自首吧。”丽子小姐更强硬地说。
“是罢。”河崎用一种变回日语笨拙的外国人口吻,点了点头。
“真的唷。”丽子小姐叮咛。
“我,不大懂日语。”
我完全没想到河崎会说出这种话,意外之下笑了出来。
但更令人吃惊的是,一旁的丽子小姐也笑出声了。
我一直以为就算发条人偶突然跳起舞来,丽子小姐的表情也绝对不会有变化的。我不禁哑然失声。
而或许这比我想像中要来得更稀奇,河崎也张大嘴傻住了。
“我一直觉得别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丽子小姐对于自己发笑的事一点都不慌不乱,脸上已经恢复原本那张冷血的表情了,“可是琴美不在,河崎也不在之后,最近我的想法有点改变了。”
“我明白。”河崎毫不犹豫地同意。
“我想帮助能够帮助的人。”丽子小姐的语调还是老样子,没有抑扬顿挫,“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我明白。”河崎又说了一遍,“我也是这么想。”
“虽然只是有时候。”丽子小姐缩起下巴。
我想起她在公车里挺身而出对抗色狼的事,还有河崎踢倒脚踏车的事,那代表的是他们两年来内心有所变化的部分吗?
善有善报。河崎所说的宗教教诲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我觉得如果真是如此就太好了。河崎做了善事,所以能不能对他宽待一些呢?不过是动了念头想杀人,就对他宽容一点吧,难道不能正负相抵等于零吗?
“还有,”丽子小姐的声音里已经听不见紧张感了,“琴美和河崎都一直这么说,我在想……”
“什么?”
“不丹真的是那么棒的地方吗?”
河崎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也挤出皱纹,“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家族财产是由女方继承,这是真的吗?”
“是啊,土地与房子都是女方的。结婚之后,男方会住到女方家。”
“真好。”丽子小姐手抵着下巴,“还有,听说不丹人不只为自己,也会为他人祈祷。是真的吗?”
“会希望全世界的动物和人类都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大家都是在轮回转世的漫长人生中偶然邂逅的,那么在这短暂的期间里,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河崎淡淡地说:“不丹人是这么想的。”
“这也很棒。”
“乡下人嘛。”河崎扬起眉毛。
听着河崎的话,虽然觉得难以置信,我不禁佩服起不丹真是个美好的国家;然而另一方面,我想,河崎所说的“全世界的动物和人类”里应该不包括江尻吧。
丽子小姐坐回车里,一关上车门,立刻发动,转眼间车子便越过坡道离去了。
我们没有目送到最后,回头便往公寓走去。
我烦恼该向河崎说些什么。是该鼓励他?还是像丽子小姐一样劝他自首?或是一再重复“骗人的嗯”这种无力的话语?
我正踌躇的时候,河崎开口了:“椎名,你等一下有空吗?”
时刻是下午两点半,“今天已经没力气去学校了。我等下没事。”我老实说。
河崎有些难为情地撇了撇嘴唇,然后说了:
“要不要去把神明关起来?”
有一种和初次邂逅时完全相同的印象。
啊,这一定是恶魔说的话。
我们坐上公车前往车站。我不知道目的地,但河崎说:“我想去车站。”我也就顺从地接受了。我的角色似乎是“老好人”,所以不应该违逆。
在车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迳望着窗外。在刚搬来的时候,什么都很新鲜,眼前所见仿佛全是未知的风景,但现在只觉得那是极为平凡无奇的景色。与其说是习惯,或许是我已经定下来了。之前还觉得电线是复杂的象征,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堆粗俗的绳索罢了。
十字路口塞车,公车迟迟没前进。“那个,要做什么用的?”我指着河崎放在膝上的手提音响。
河崎特意从自己的房间把手提音响带出门,他说那是装了电池的。
“有需要用到。”河崎只是暧昧地回我,没有正面回答。
“刚才在动物园里说的事,是真的吗?”明明不需要问,我却忍不住想问。就像毫无自力获胜可能的棒球队的球迷仍大言不惭地说:“就是无法预测的才叫做棒球赛啊!”不到黄河不死心。
“是真的。”河崎说。
“这样啊。”我很怕对话中断。
公车总算前进了,转了个大大的弯之后,开始加速。“可是,江尻没死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
“因为要是杀人,罪很重的耶。我觉得他没死成真是万幸。”
“是吗?”他似乎真的没兴趣。
此时我突然想到。“难不成你是在试验?”
“试验?”
“你把江尻绑在树上,却没杀他。因为按照因果报应论,如果江尻真的不对,他应该会死;否则,他就有可能平安无事。你是在试验这个吗?”
或许河崎不直接下手,而是将结果托付给更巨大的法则或系统之类的力量。这种假设掠过我的脑袋。
河崎只是笑,没有回答。
“我刺得很深。”一会儿之后,河崎说了,“我把江尻的脚刺得很惨。”
“咦?”
“就算没死也无妨,我希望他就这样一辈子不能走路。”
“说得那么血淋淋……”我绷起脸来。河崎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好吗。——我在内心抱怨。
下了公车,我们走过天桥,不一会儿就进到车站。我看到新干线的到站月台停了一辆新型的列车。
车站里挤满了观光客和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人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复杂交错,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穿过售票机旁边,搭乘手扶梯来到三楼,那里是新干线的剪票口。河崎要办的事似乎与新干线无关,他大步快速地前进。
和那天晚上一样。河崎为了抢书店而快步往前冲,我却只能在后面拼命地追。
来到投币式置物柜并列的地方,河崎总算停下脚步。那里并列了纵四个、横二十个置物柜,构成一小块置物柜墙面。
“这里?”我纳闷,“你有事要来这里?”
河崎寻找还插着钥匙的置物柜,打开之后,用腰挡着不让门关上,一手举起手提音响。
“你想把音响怎么样?”
行人们接二连三经过我们旁边,有人讶异地瞥着手提音响,但大部分的人一脸毫不关心。
“可以帮我按下播放键吗?”河崎说着,放开右手,插进自己的黑色长裤口袋里,掏出百圆硬币。
“播放?”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照着他说的做。
我左手扶住音响,右手按下CD播放键。
CD转动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轻快的演奏响了起来。音量并不刺耳,也不至于听不见。
“巴布·狄伦。”我马上就听出来了。
手提音响中传出来的,是他的代表曲《Like a Rolling Stone》。
“对。”河崎话声刚落,便把手提音响塞进置物柜里。
“你在做什么?”
“把神关起来。”河崎说。
“啊?”
我急忙转动脑子,试着推想。他曾说巴布·狄伦的声音是“神明的声音”。
“把神明的声音关进置物擓里,就算是把神明关起来了?”
“对。”河崎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设定了重复,所以会一直播放。”
“这种事有意义吗?”这个质问或许很无礼,但我还是要问。
“琴美以前说过。”
“琴美小姐?两年前吗?”
“对。”河崎关上投币式置物柜的门,音乐声变得模糊,听不大清楚了。“她说只要把神明关起来,就算做坏事也不会被发现。”
这时,河崎突然想起似地摸索黑色长裤的后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
正想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发现了,“是刚才的动物园呢。”
穿过入园大门的广场处,有三名男女正把脸从画板里探出头来。是一张这样的照片。
“我,琴美,河崎。”河崎像在罗列记号似地说。
我一边想像着两年前应该确实存在的故事,把照片拿近眼前。眼前是一名笑得活泼灿烂的女孩,这一定就是琴美小姐。
“这个是河崎。长得很帅吧?”他夸赞自己似地指着旁边的脸。
我默默地点头。我被那张五官分明的脸孔给吓到了,透过照片甚至感受得出一股女性般的阴柔气质。
“上面写了东西耶。”我翻过照片的时候,发现后面用签字笔写了字。
河崎“哦。”地出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是河崎写的吧。”
流丽的笔迹横书了一段文字。
“快快转世,再回来抱女人吧。不过话虽如此,人真的会转世吧?多吉?”
什么跟什么?我蹙着眉,烦恼该不该转述这段话。多吉似乎也能读一点日文,所以或许他早就知道这段文章的意思了。我觉得不该多事。只不过,我想像河崎先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背负着什么样的绝望、带着什么样的诙谐,在照片背面写下这段话。我交互看着照片上那张秀丽的脸庞和文章,总之感想是:“他只是在耍帅吧。”
结果河崎柔和地微笑了。
“是啊,河崎真的很帅唷。”他把照片一并放进置物柜,右手投了三枚百圆硬币,转动钥匙。“这样就把神明关起来了。”他收起钥匙。
我把耳朵凑近关上的置物柜,觉得好像依稀听到巴布·狄伦的声音,但不是很清楚。
“可是啊,这又不等于真的把神明关起来。”
“所谓仪式就是这样呀。”河崎说得大剌剌的。
“原来这是仪式啊?”
“不丹人最擅长拿替代品来蒙混了。”
我看着他那神清气爽的表情,觉得细微的疑问和无聊的常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是啊。”我笑道:“我们把神明关起来了。”
我心想:这是我和河崎的投币式置物柜。而另一个自己则是冷眼旁观,说着:蠢死了。我决定装作没听到。
走出车站来到天桥的时候,河崎说:“我稍微逛一下再回去。”
我没有理由挽留他,只是,“那个……关于自首的事,”我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我不是和丽子小姐串通起来劝你自首——”可是,我觉得自首是现在能够采取的最佳选择。
“ㄔㄢㄊㄙ?”
“我并没有和她讲好要叫你自首,”我改口:“可是,你还是自首比较好。”
“我知道。”河崎马上回答我。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真的“知道”,不像是敷衍了事的轻薄回应。所以我决定相信他。
“那,再见。”我举手道别。
“再见是什么时候见?”河崎轻快地说,露齿微笑,却是一种透出看破一切的严峻表情。
我们分道扬镳,各自迈开步伐,两个人仿佛踩着无论怎么延长都绝不会相交的直线前进?
【现在 15】
隔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我觉得最近不是被电话铃声吵醒,就是被门铃给叫醒。反过来想,如果没有电话或门铃,或许我一生就会这么永眠不醒。
是妈妈打来的。“你会回来吧?”她用一种几近断言的说法说。
“我会回去探病啊。”
“那你今天回来。”
“什么今天,不是已经今天了吗?”我觉得所谓预定,应该是在当天到临之前计划好的。
“在你后悔之前,今天就回来。”
我发现妈妈的口气逐渐变得尖锐,这与爸爸的病情或许不无关系。
“爸情况不好吗?”
“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这算什么奇怪的交易啊?”我说着,却已经下定决心回老家去。先去爸爸住院的医院看看吧,然后再来认真思考大学该怎么办。
祥子也想看看你。——妈妈挂断电话之前说的这句话,也是让我这么决定的原因之一。
我想见阿姨,想请她听听我的话。如果是阿姨,应该不会嘲笑我,而会倾听我述说搬来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所体验到奇妙的种种吧。
我从柜子里拖出红色运动背包,花了二十分钟,打包好三天两夜的行囊。
我看了看钱包,里面的钱勉强足够购买去程的新干线车票,我松了口气。但一方面也想到,要是妈妈不肯借我回程的车费就惨了。
我打开靠庭院的窗户,环顾周围,想确定尾端圆滚滚在不在。总觉得要是此时没见到,好像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我走出玄关,随便套上鞋子锁上门。公寓一片寂静,除了走道的阴暗天花板上有虫在爬,不见任何活动的东西。
刚踏出一步,我突然在意起河崎的房间。他昨天几点回来的呢?昨晚没听到脚步声,虽然我也没有刻意去听。
总觉得离开仙台之前,有好多事得先告诉他。
去自首比较好唷。能不能谈谈琴美小姐?告诉我有关不丹的事。你把《广辞林》错当成《广辞苑》偷来,是因为看不懂汉字吧?
总之,我觉得该和他聊一聊。至少我想告诉他:“不管你是不丹人还是哪里人,都是我宝贵的邻居。”
我按下门铃。“叮”的短促声音后,一放开手指,“咚——”的长音接着响起。仿佛要渗进整座城镇似地,叮咚作响。
跟我第一次站在他房门口的时候一样呢。——我心想,就像刚搬来这里,为了向邻居打招呼而站在这道门前焦虑不安的时候一样。
河崎没有出来玄关应门的迹象。
我再一次按了按钮,慢慢放开。“叮”地一响,“咚——”地拖长。
是在睡觉吗?还是还没回来?是哪个呢?
留张纸条好了。我把包包从肩上放下,从里面掏出便条纸和原子笔。
我把纸张按在玄关门上,写道“我要回老家一阵子”,但我旋即想起河崎可能看不懂,又把纸揉成一团。我还是老样子,总是在重要的地方少根筋。我再次背起背包,用“最后一次”的心情按下门铃。“叮”与“咚——”又响了。
河崎不在。这样啊,这也跟搬来的时候一样哪。
公寓旁的樱树虽然还没开花,却已缓缓结出花苞,树干本身似乎也渐渐染上粉红色,充满了就算只有一株也要用全身变成“樱”的意志。当我回来的时候,花或许已经开了。不,或许是已经谢了呢?
一踏出公寓,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洒了下来,光线太过刺眼,我不禁闭上一只眼睛。肌肤忽地感到一阵暖意。
我回来的时候,河崎不知怎么样了呢?我想到这里,觉得很不安。他还会在这个房间吗?还是已经消失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警察搞不好会包围这栋公寓。
或许还是应该和他好好谈过之后再回老家的。我回望身后,又随即改变主意。父亲的病情似乎不容许我继续悠哉下去了。
我背着沉重的背包,往上坡走去。
一头可爱的柴犬穿过眼前的十字路口,是一只黑色的柴犬,毛皮很亮丽,但没戴项圈,可能是野狗吧。它的鼻子往右边歪,很明显的特征。
柴犬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副在问“你要回去吗?”的表情。
我在内心回答:“我会回来的。”绕过它身旁走去。
我满心牵挂公寓响起的门铃声,脑袋里一直残留着那道声响。叮咚——。仿佛融入空中似地,拖长了的声音响自我的心中,不绝于耳。
巴布·狄伦还在播放吗?
忽地,我想到这件事。一想到在狭窄的投币式置物柜里,维持着自己的步调不断地歌唱的他的歌声,我就感到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