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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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公共厕所后方凑巧摆着锄头和铁锹。我挑了一支大一点的铁锹,朝树林前进。

走了有点距离,来到林子深处,多吉说:“我来。”拿起铁锹便俐落地开始掘坑。

可能是习惯这种劳动,他的动作非常熟练,一锹,再一锹,前端挖到石头时,多吉便用手把它挑出来,又继续挖。

杉叶摆动的声音仿佛层层堆叠似地从天而降。

不到五分钟,就挖出一个够深的坑了。

我慎重地拿起纸袋移到脚边,一边留意猫头部的位置,慢慢地把它拖出来。分不出是血腥味还是猫呕吐物的饵臭味,一股腥臭扑上我的鼻子。我屏住呼吸。

我慢慢地把猫往坑里放。本来想让它脚部先着地再整只放平到泥土地上,却没抓好放手的时机,就这么直接落进坑里了。

多吉帮它盖上了泥土。

“(不丹没有坟墓啊?)”我问起刚才多吉提到的事。

“(因为死掉的人会转世啊。不管动物或人都是,全部重新洗牌唷。所以死了之后,做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

“(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佩服地点头。

“(我们只有这种想法啊。)”多吉说,露出微笑。

填平坑之后,我退开一步,合掌闭上眼睛。左手手指沾了血迹,我要自己不去介意。

我身旁穿着灰色运动服搭牛仔裤的多吉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为了死掉的动物这么大费周章,你会觉得怪吗?)”

“(不会呀,也不是不能理解。)”多吉回答,“(而且,对你而言,狗和猫都是……)”

“是什么?”

“查洛,吧。”

“(那是宗喀语[注:宗喀语(Dzongkha)是不丹的国语。]吗?)”

“(是‘朋友’的意思。)”

“没错。”听他这么说,我点了点头,“比起人类,我更喜欢狗和猫。”

我说得很快,或许他没听懂吧,多吉只说了声:“是罢。”

我想洗手,而多吉想喝咖啡,于是我们决定先留在禁止进入的公园里休息一会儿。

我在洗手台洗了手,多吉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我们两人在树林旁一座孤伶伶的长椅上坐下。

“辛苦了。”我说,多吉回道:“(没能找到黑柴。)”

“(但找到了一只死猫。)”我半苦笑地说:“(对了,)”我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多吉真的很像日本人耶,康子也完全没发现。)”

“(因为同样是亚洲人吧。)”

“(是多吉你尤其像日本人。)”

白天我们搭市营公车前往市中心的途中,偶然遇见我的朋友康子。我没说明之前,她一直以为多吉是日本人。

“(是因为你把我变帅了的关系吧,)”多吉笑道,抚了抚自己的浏海。

初邂逅时的他,浏海几乎呈一直线,我跟他说这种发型在日本不流行了,拉了他便上发廊去。

“(可是啊,)”多吉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那个女生跟不丹有仇吗?)”

“(为什么这么说?)”意想不到的话,我吃了一惊。

“(她一听说我是不丹人,就突然变得很冷淡。)”

哦。——我低下眉摇了摇头。多吉看起来总是很豁达,不像会去注意琐碎小事的人,实际上却很敏锐地观察着对方。

“(不是因为你是不丹人,)”我跟他解释:“(而是日本人不晓得该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所以会不知所措吧。)”

多吉只是偏了偏单边眉毛。

“(像你大学的研究室,因为有来自许多国家的留学生,或许不会有这种情形,但是不习惯外国人的日本人,一遇到外国人就会手足无措啦,其实没有恶意的。若要问为什么嘛……)”

“(为什么?)”

“(因为日本是个岛国。)”

“(拿这个当理由,太狡猾了唷。)”多吉语气轻松地说。

“(可是就连我,之前根本不晓得还有不丹这个国家啊。)”

“(这可是侮辱唷。)”多吉笑了出来,“(你应该说得更带歉意一点吧。)”

我笑了笑打马虎眼。

“(不过不丹的确很落后,完全比不上日本。)”多吉以严肃的口吻说。

“(不丹才不落后呢。)”虽然没去过他的国家,我却语带包庇地说。

“(不会吗?很落后啊,而且不丹为了保护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排斥外国的文化,虽然最近逐渐有在改变就是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外国的文化啦。)”

“(那样的话,国家就富裕不起来呀,不上不下的唷。不丹要能早点变成像日本这样就好了。)”

多吉每次只要一开始聊起不丹与日本的差别,就会失去冷静,很像乡下青年因为憧憬大都会而力陈都市的美好。不,根本就是这样。

“(日本相当糟糕,全都是些笨蛋,不是笨蛋就是一脸了无生趣的大人。)”我总是拼了命说服多吉,但他根本听不进去。

“(就算全是笨蛋,在我看来,还是觉得日本比较快乐。)”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一个曾经去过不丹。)”

“是河崎先生,对吧?)”多吉微笑。不丹人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总是温柔地抚慰着我。

“(你怎么知道?)”

“(琴美每次提到认识的人,说的总是河崎先生。)”

我苦笑说:“(那个人去了之后大受感动唷,直说不丹真是个好国家。)”

“(原来河崎先生去过不丹啊。)”多吉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过呀。应该是吧。)”真恐怖,我心想。虽然只有很短一段时间曾经是我男友的那个可恶家伙,竟然造访过现在与我一同生活的男子的母国,真是奇妙的缘分。

突然,背后传来刺耳的笑声。我浑身一震。与其说是恐怖或惊讶,比较像是对突然冒出来的人声下意识地起了反应,还害我的脚踝撞到长椅椅脚。

我察觉多吉想回头,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放上了他的肩膀,我跟他说:“(别出声。)”

或许应该尽速离开这里才对,但我选择了静静地留在原地不动。

或许是出于好奇吧。不,是因为恐怖。总之,我在长椅上缩起身子,侧耳倾听身后的对话。

“哈,爽透了。”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鞋子踩着碎石子地的声响愈来愈大声,“那家伙叫得有够凄厉的。”

“折磨哭哭啼啼的家伙最爽了。”这是女人的声音,像在吟咏俳句(注:俳句是日本一种五、七、五共十七个字音的短诗。)似地,还打着节拍。

他们似乎没发现待在长椅这边的我们,一迳往杉树林走进去了。我小心不发出声音,悄悄地回头看后面。老旧的路灯下,那些人的模样浮现了出来。

他们是两名高个子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一名女子,正摇摇晃晃地走着,三人都顶着一头黄褐色的染发。两名男子穿着西装,而女子身穿鲜艳的洋装。我看见男子踹飞脚边的杂草,连飞散的草屑都看得一清二楚。

“(谁?认识的人?)”多吉小声问。

“(不认识。不过,感觉很可疑。)”

“年纪,比琴美,大吧。”

只看背影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们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岁,有可能比二十二岁的我年长。

“他们,在做什么?”多吉直盯着他们瞧,纳闷地问。

“你的日语进步了嘛。”虽然毫无关系,但我不禁脱口而出。

多吉在不丹的时候好像曾在酒店驻唱赚钱,音感似乎相当不错。我所收藏的CD,他只要听过一次,马上就能哼唱出来。我一直认为语言能力不是一种知识或逻辑,反而比较近似音感之类的能力,所以在我的认定里,多吉应该是有语言天分的。而实际上多吉学日语的时候,也从不去确认教科书或笔记上的日文,总是喜欢用耳朵听、以嘴巴说的方式学习。

“日语,很难。”多吉继续说:“(我搞不懂第一人称的‘boku’和‘watashi’两者的区别[注:日文的表现非常细腻,光靠第一人称便能看出说话者的性别或个性。其中“仆(boku)”是男性用的第一人称,相较于“俺(ore)”这个男性用第一人称,给人一种较谦逊温和的感觉。而“私(watashi)”则男女皆可使用,属于比较中性、正式的第一人称。)。]”

“这倒是。”我也同意。日语肯定是属于难度高的语言。“(‘boku’是男人用的,‘watashi’是女人用的。)”因为解释麻烦,我姑且这么回答。

“(那使用‘boku’这个第一人称的话,就一定是男的了?)”

这时,传来那几个年轻人折回来的脚步声。

我和多吉同时转回身子,把头压得比刚才还要低,藏身在长椅上。

“搞什么,收获竟然是零啊。”男子咋了咋舌。

“我看那些野猫呀什么的,可能都没了吧。”另一个男子回答,音质与刚才的男子很像。

“无——聊——死——了——”女子拖着声音说:“就跟你们说那种陷阱很难抓到东西嘛,还是要一口气多抓一点啦。”

“我看还是要冲那个啰,店家啦,店家。”男子话说得很快:“直接冲去店家抓狗跟猫来。”

“这个好。”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可是啊,我们也差不多该从虐待动物毕业,往上升一级了吧?”女子似乎很兴奋。

“不不不,还是再练习一下比较好,先用狗跟猫练习够了再说啦。”

“我饿了。嗳,废话少说,先去老地方赖着吧?”女子讲了镇上一家速食店的店名。

“好耶好耶。”男子说。

不知是他们说话声太大,还是公园里太静,三人的对话就连身在远处的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杉树也仿佛谨慎了起来,不再摇晃枝叶。

“话说回来,我得继承我老头的店耶。”男子哀叹的声音传了过来。

“真的假的?”另一人语带鄙夷地提高了声调。

“真的啊,千真万确。”

“那不是很好吗?当老板耶。”女子的声音里也带着嘲讽。

“到时候,我们就杀去你店里顺手牵羊。”另一人说。

“找份安定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呀,就是这样。”女子严肃地说:“在以前啊,能够尽情享受用刑拷问的,都是那些不愁吃穿的贵族啰。”

没完没了的冗长对话,犹如怠惰的年轻人喷发出来的混浊气息,我听在耳里,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们每说一句话,草木便为之枯萎,花朵为之凋零,天空变得狭隘。

“可是啊,我还想再玩玩那个耶。”男子似乎很遗憾,另一人立刻接口:“你说钳子?”女子一听,立刻发出肆无忌惮的恣意干笑:“没错,那只猫真是有够赞的,超赞的,赞透了!”

听到猫这个单字,再加上钳子这个单字,我突然有种被重拳击中心窝的感觉。这两个词汇其实很平常,然而这两者的组合,却让人感受到某种极端凶残而阴森的东西,不快的感觉充塞整个胸口。我把耳朵竖得更高。

“我啊,比较喜欢那个。脚。”

“切断脚?”男子一说,不晓得哪里好笑,女子卑俗地笑了起来,“那个啊,弄人的话也是同样方法吗?”

“应该吧?”

紧贴着长椅椅背的我的身体,开始因为加速的心跳而颤抖。

“(他们在说些什么?)”几乎是整个人缩躺在长椅上的多吉发现我的异状,目不转睛直看着我:“(你好像很生气?)”

我把脸凑近多吉,“(他们在说猫。)”

“(是同业的人吗?)”多吉压低了声音问。

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宠物店的店员。我否定了。“(搞不好,他们正是那些虐待猫的人。)”原本期待说出口来会不会舒服一些,却没什么效果。

“(宠物杀手?)”多吉一脸若无其事,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个名称。

我的胃开始痛了起来,同时感到一股有如滚水注入血液的愤怒。

大约三个月前,市内开始连续发生多起宠物遭到杀害的事件。通称是宠物,但听说一开始受害的主要是野猫,过不久,家犬与家猫也开始遭殃,许多家庭饲养的宠物纷纷被带走,以残酷的手法杀害之后抛弃。

不知是为了杀害而加以凌虐,还是虐待到最后致死,总之惨不忍睹的动物尸体在各处被人发现。

光我所知道的,就有二十件以上。

可能因为我在宠物店打工,很早就听到了这个传闻,然而警方和报社却是最近才开始注意这些事件。

新闻并没有报导得很详细,但我从店长丽子姐那里听来的内容简直就是惨绝人寰。

背部被挖出卍字型、皮被钳子剥掉的柴犬;眼球被挖出来的三花猫;四肢连根切断的腊肠狗。尸体不是被弃置在河岸,就是扔在便利商店垃圾桶里。

刚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我明知搞错对象,仍忍不住连声责问丽子姐说:“警察到底在做些什么?”

“又不是杀人,或许警察也提不起劲吧。”丽子姐顶着那张看起来没血没泪的雪白脸孔,说出没血没泪的话来。

“丽子姐你不在乎吗?”

“怎么可能不在乎。”丽子姐那双有如冰冷玻璃珠的眼睛凝视着我。不知道是在瞪我或者只是望着我,但她八成在生气。

丽子姐会这么挂心走丢的黑柴,也是因为发生了这些杀害宠物的事件吧。突然从店里消失的黑柴,或许是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的;它可能发现自己的自由与未来应该在宠物店的外头,所以悄悄地溜走了。若是如此就好了。但若不是,黑柴要是被宠物杀手给带走,下场实在是教人不敢想像。

“那种事,一定是哪里的年轻人为了消磨时间而干的。”丽子姐不知哪来的根据,一口断定凶手就是小鬼头,“要是凶手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饶不了他。”她一拳挥向空中。

丽子姐!——我在内心呼喊着。搞不好,我现在正撞见那群凶手了。仿佛呼应我的呼唤,杉树又开始摇晃,低声吟唱着:“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枝叶们不负责任地煽风点火。

丽子姐说,虐待宠物是年轻人孤独的娱乐,所以应该是单一凶手所为,但我的眼前有三个人。

“上次你们看到电视了吗?”男子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他们还没离开公园,似乎打算抽一两根烟才走,我还听见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有啊,看了看了,话题开始热了耶,这表示我们红了吗?”

“这下子难下手了啊。”女子说道。

“我说啊,那个哭哭啼啼的饲主,长得真是有够丑的。”

另外两人哄堂大笑。

“(错不了了。)”我很肯定,一边按捺就要大叫出声的怒气,对多吉说道:“(那些家伙,铁定就是凶手。)”

“(是吗?)”比起我来,多吉还是冷静多了。

下一秒钟,多吉的眼中浮现怯意,而我的眼神一定也是如此吧,因为我们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三人突然匆忙地移动。

回神时,我们坐的长椅正剧烈地摇晃。

椅背被踢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要从体内蹦出,突发的恐怖袭来,一时间我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多吉也站起来,睁圆了眼。

眼前是两名年轻男子和一名女子,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们两个。

“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来着?”左侧的男子努着嘴说。

我学到了一个教训:入侵禁止进入的场所时,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会面临相当程度的风险。

【现在 2】

“请、请问一下……”我的声音里交缠着犹疑与惊讶。

“遇到不懂的事,不要装懂,应该问个清楚才是。”这是我住在横滨的阿姨常说的话。还很年轻、风姿绰约而身材姣好的那个阿姨,是我很欣赏的女性,所以我总是尽可能遵循她的教诲。

“你说抢书店……,怎么会说到这上头来呢?要送辞典的话,去书店买不就得了?”

“去书店抢一本《广辞苑》也可以吧?”河崎却满不在乎。

“这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根本没有偷的必要啊。你没钱的话我借你,把书送给那个外国人的时候,不必说出我的名字没关系。”

我难得地很确定自己说得名正言顺。不,我觉得我说的肯定是对的。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河崎显得从容不迫,而反问“什么事?”的我却是胆战心惊。

“为什么不可以抢书店?”

我以为这是玩笑话,但他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

“这、这违反法律……”身为一个即将进入法律系就读的学生,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而且我甚至觉得这是个值得嘉许的模范答案。

“你听过这句话吗?”河崎得意洋洋地说:“‘当政治家犯错的时候,这个世上对的事情全是错的。’”

“什么?”

“现在日本的政治家是对的吗?”

“我还没有选举权……”

“政治家并不是对的,换言之,法律是错的。”大概是开始激动了,河崎连珠炮似地说。

“可是,至少,这会给书店造成麻烦。”

“哦,”河崎点头,“这倒是。”

“对吧?”

“但是,前提是那是一家好书店。如果它是坏书店,被抢了也没办法。”

“你的意思是你要抢的那家是坏书店?”

我留心着不弄翻酒杯,把身子往前探。

“坏书店哪。”河崎像在客观地陈述法则似地说。他把软木塞压进酒瓶里,一面拴紧,一面笑嘻嘻地说:“它贩售封面折到的书。”

我傻住了,“那样就算是坏书店吗?”

“以一家书店来说,不可饶恕。”

“可是也不等于就可以抢它啊。折到的书,哪家书店或多或少都有个一两本吧,你这根本是迁怒。”

河崎像在观察似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打算只是默默听我的意见。

“书的话,用不着抢,付钱买就行了。”

“你听过夏隆的猫的故事吗?”河崎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唐突地问了这个问题。

“夏隆?”

河崎吁了一口气,似乎有点紧张。如果有个牧师正要开始演说长年酝酿在他心中的小故事,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夏隆,”河崎仿佛一边按捺想急着说话的速度,缓缓地说下去:“夏隆和恋人马龙住在红砖色的公寓五楼。”

“夏隆是女的,马龙是男的?”

“夏隆很喜欢从房间窗户俯视外头,总是从窗口望着马龙回家来。”

“什么跟什么?”不是我自夸,我高中的时候,曾经被登门拜访的推销员的花言巧语说动,差点买下数十万圆的学习教材。我不安了起来,要是这么继续听下去,自己该不会又被骗吧?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听下去就是了。——河崎朝着我这唯一的听众竖起食指。“某个雨天,夏隆从窗户探出头去,发现底下有一只小猫,那是一只淋成落汤鸡的小猫。”

“真不想见到淋成落汤鸡的小猫哪。”

“夏隆对马龙这么说了:‘我想要那只湿淋淋的小猫。我想要那只从这里看得到的、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猫。’”

“嗯?”

“马龙很了不起,尽管才刚从公司下班回来,他立刻奔出房间,然后,抱着小猫回来了。”

“马龙万岁。”不要听,不要听!——我在内心默念。是教材,他要拿出教材来了。

“马龙拿毛巾擦干湿漉漉的小猫,交给了夏隆。”

“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啊。”我一点都不感动。

“然而夏隆却生气地说:‘我想要的是从这里看到的、被雨打湿的可怜的小猫。现在在这里的,是被你抱着、一点都不湿的可爱的小猫对吧?这只不是我想要的。’”

“这个故事真教人心里不舒服。”

“结果两个人分手了。”河崎仿佛想非常慎重地结束这个小故事,以恭恭敬敬的口吻说:“因为马龙生气了。从此,马龙便和小猫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嗯?”

说完故事的河崎露出一种松了口气、又有些骄傲的神情,很满足的感觉。“就跟这个一样。”河崎说。

我慌了。“什、什么跟什么一样?”

“我也是一样。我不是想把《广辞苑》当礼物送他,我不要用钱买的《广辞苑》,我想要的是抢书店得到的《广辞苑》。”

“莫名其妙嘛。”

“这跟夏隆想要的猫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不是这个问题吧。”我支吾了起来,“反正,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高级学习教材的恶梦再度袭来。——这个句子掠过脑海。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啊?”

“真正动手抢劫店家的人是我,你只要顾好别让店员从后门逃走就行了。”

可不可以先等一下。我想这么说,声音却卡在喉咙。

“你只要待在后门,踢门就行了。”

“后门?踢门?”

“我不想让店员逃了。”河崎继续说。

“为什么?”要抢劫或是偷窃,没有店员在应该比较好办事吧。

“这个嘛……”河崎像在思考理由似地,眼睛滴溜溜地转,“要是店员逃走去叫警察就麻烦了,所以我想向他召appeal我外面也有同伴。”

他念“appeal”的发音很美,我忍不住听得入迷。

“就算从后门逃了,也不至于引起悲剧吧。”我觉得烦了,话说得很不客气。我发现我的脸很烫,是红酒升高了我的体温吗?

有那么一瞬间,河崎垂下眼,“悲剧总是从后门发生。”

哦,这样。我没当一回事,他便又重复一次:“悲剧总是从后门发生。”哦,这样啊。

“总之,我不会参与这么危险的事的。”我发出宣言。

“抢书店并不难。”我的宣言彻底地被当成耳边风。

“又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河崎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走过去房门边,手伸进一个附了小抽屉的柜子里。我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不禁倒抽一口气。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

“这、这个……”

“模型枪。”河崎冷冷地说,把枪递给我。

枪并不重,我战战兢兢地望进枪口,只是一个半开不开的洞,但上头有擦痕及被削到的痕迹,看起来像真枪。

“你要拿这个抢书店?”

“对。”他的语气完全若无其事,“放心吧,”河崎仍然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也准备了你的份。”

不是那种问题。——我连想解释都办不到。明明应该可以当场拂袖离去,或是露出暧昧的讨好笑容聪明地逃回家去,我却没这么做。一方面脑袋被夏隆的猫的故事给搅乱了,另一方面,河崎看起来不像是可疑的人。再者,我总觉得在这个即将展开独居学生生活的时刻,不分青红皂白地警戒周遭的人,实在是太没种、太窝囊的行为了。

“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要送《广辞苑》给那个外国人,这样他会高兴吗?”我指着墙壁,一〇一号室应该是那个方向。

“会。”

“他不可能高兴的。虽然我没见过那个人,并无法断言,但我不觉得他会高兴。”

“你最好不要见到他。”河崎挑起一边眉毛说。看来像是个严肃的忠告。

“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他从某个时候开始就一蹶不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了。”

“不是说因为和女朋友分手吗?”

河崎没回答。

忽地,我想起河崎说过“我是死而复生的”这句话。“河崎,你真的一差点死掉?”

河崎露出像是被逗笑了的表情说:“病毒感染。”

“什么病毒?”

“登徒子会染上的病毒。”河崎静静地说。他的外表看起来确实受女性欢迎,但我很难想像会致人死亡的疾病究竟是什么,这是某种比喻嘛?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的表情都扭曲了,“总之,你说别跟那个外国人交谈比较好是吗?因为他不会说日语吗?”

“尾端……”河崎这么回答:“尾端圆滚滚可能帮得上忙。”

“那只猫?”

“那只猫会穿过那边的院子,在公寓里晃来晃去。窗户打开,它就会进房间,所以或许它会去那个老外的房间。”

“你的意思是,在猫尾巴上绑信,和外果然沟通?”我半信半疑。

“就是这个意思。”河崎微笑。

“传信猫?”我哭着一张脸纳闷地说:“我不觉得这方法行得通耶。”

“我也这么觉得。”

“什么嘛?”我开始疲于和初次见面的人进行这种支离破碎的对话了。

我决定离开这个房间。我说了声:“走了。”便站起身走到玄关。

“喔,谢谢你的红酒。”我抚了抚应该已经绯红的脸颊说。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抢书店唷。”河崎说得很干脆。

“那没意义的啦。”

“要不要一起来?要是改变主意了,告诉我一声。”

“你才应该重新考虑……”我抓起鞋子的后跟,“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

接着我说:“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你。”虽然就住隔壁,难保什么时候需要联络。河崎也把他房间电话号码写给我。“手机号码呢?”我问。他只是挥了挥手说:“我没有手机。”

我一直以为像我跟河崎这种年龄的人几乎人手一支手机,所以有些吃惊:“哦,这样啊。”

“女人会打电话到手机来,很烦。”他说。

虽然听起来像是半开玩笑,不过再看一眼河崎的外貌,我觉得这很有可能。

“对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我可不想漏掉任何重要的讯息,于是认真地听他说。

“镇上有一家宠物店。”

“宠物店?镇上?”

河崎说出店名,并说明大致的位置。那家店好像位在闹区拱顶商店街相交的小商店街上。

“我没打算要买宠物啊。”

“不是。你要小心那里的店长。”

“啊?”

“那里有个叫丽子的女人。要是你有机会遇见她,千万别相信她。”

“宠物店跟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

那家宠物店总不会跑来推销教材吧?——我忍不住想这么问。

“最好不要碰上她。碰上了也不要相信她。”

我想应该是不会遇上的。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只是暧昧地应了声,耸了耸肩。

我避开伞筒打开门,走出房间外。风像在摸索似地轻抚着我,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炖煮咖哩的香味撩拨着我的鼻子,我的胃转为准备迎接咖哩的模式。我想现在的我只能接纳咖哩了。

我回头望向河崎的房间。

虽然对他提议抢《广辞苑》的事感到不解,我却有种一定还会拜访这个房间的预感。

“怪人有两种。一种是想敬而远之的,另一种是出于愈怕愈想看的好奇心,还想再多和他打交道一阵子的。”阿姨以前曾经这么说过。事实上,她结婚的对象就是一个完全背离“认真老实、印象佳”的人物,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喜欢后者那类的怪人吧。

对于河崎,我也开始有种“愈怕愈想看”的好奇心了。

我一边打开自己的房门锁,揣想着一〇一号室的外国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二年前 2】

“你们在干什么?”长发男子的语气介于讶异与揶揄之间。

漆黑的公园里,三名年轻人站在我们正前方。

眼前的三个人,外表就如同从背影得到的推测,是二男一女。两名男子都是瘦高型,一头褐色的长发,穿着合身的西装,两人都摆出双手插在长裤口袋的姿势。女子的鼻翼很大,下巴很长,长相特征十足。这三人要是闭上嘴巴、表情正经一些,看上去也像是奉公守法的好青年。

我悄悄趁隙张望左右。这里离公园出口颇远,想大叫引来路人似乎也不甚容易。

长发男子走近来,双手仍插在口袋里。他的衬衫不是白色的,但阴暗光线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在干什么下流勾当吗?”男子撇起嘴,频频猫多吉。

我不禁觉得,路灯朦胧映照的昏暗环境,以及低声细语般摇动枝叶的杉林似乎激发了他们的嗜虐性。我一边提防他们袭上来。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们的表情中看不到兴奋。“嗳,算了。”我听见他们说:“随你们去卿卿我我吧。”三人突然很无趣似地,转身走了开来。

“对了,你们啊,”女子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开口:“去过那边的树林吗?”

“没有。”自己的声音没发抖,我松了一口气。

“陷阱有没有抓到猫还是狗呀?”女子不知是不是没听见我回答,继续追问。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鼓动。

“要是看到了,记得通知我们一声啊。”它身后的男子接着说,还露出微笑。笑容可掬的那表情,自然得宛如在接客服务业值勤中,我都快被说服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危险气息全是一场错觉。

“啊。”此时男子突然张嘴,静静地出了声。

“怎么了?”女子皱起眉头。

“我在想啊,差不多该换成人类了吧。”

他的话让女子和另一名男子瞬间怔了一下。我当然也听不懂,傻在当场。停了几秒,女子指着我说:“你是说这个女的?”我甚至觉得她的音色带有一种兴奋,不禁全身毛骨悚然。

“对不起,我们要回去了。”多吉突然出声,他伸手搭住我的肩,频频向他们鞠躬,拉着我慢慢往后走。

但他们也没追上来,只是投过来嘲笑胆小鬼的视线,轻薄地笑着说:“赶快回家比较好唷!”

来到距离公园出口只剩数公尺的地方,回头看那群人,只见依稀的人影。或许是离远一点胆子变大了,也或许是再三压抑的愤怒终于在这时爆发,我实在无法忍受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跑,于是我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扬声大喊:“你们太变态了!”

“(琴美,快走!)”多吉连忙扯住我的手离开了现场。

“怪不爽的。”我埋怨道。

我们来到小巷子之后,就不再小跑步了。和公园相比,路灯的数目变多了,群聚灯下的小飞虫就像小型龙卷风般飞舞着。

“ㄍㄞㄅㄨㄕㄤ?”

“(就是总觉得哪里不痛快啊。那些家伙,一定有问题,而且恶心死了。)”我用英文说道。

“(你那样做太危险了。)”多吉其实是担心的,却骂我:“(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我们走出巷子,来到犬黄杨木夹道的大马路。

“(可是啊,要是他们真的是宠物杀手怎么办?)”

“(不怎么办。)”多吉笑道。

“(不丹没有那种年轻人吧?所以多吉你不明白的啦。)”

一旁的多吉沉吟了一声,环起双臂,“(年轻人也是什么样的都有啊,只是,不丹有宗教,可能有些不同吧,年轻人再怎么瞧不起传统,来到寺院前也多少会安分点。)”

他说:“(因为要是作恶多端,报应迟早会还诸己身唷。)”

“能那样真不错。”这是我的心底话。

“是么。”

“(河崎他啊,曾经像个笨蛋似地说过这种话。)”我想起河崎那俊秀得令人憎恨的容貌。“(他说,有必要住在没有宗教也没有小熊猫的国家吗?

“(小熊猫?)”

“(长得像填充玩偶,动作慢吞吞的,跟浣熊同一类的动物,市内动物园里也有。)”我一边说明,想起了它的别名,“对了,就是Redpanda啦。”

“(哦,那个啊,不丹有啊。一脸呆呆的,很可爱。)”

“(诚实的宗教与野生的小熊猫。)”我的念法很有韵律感,“(不丹两样都有,而这个国家两样都没有。)”

“(不过野生的已经濒临绝种了。)”

“(但有熊猫是不变的事实吧。不丹真是个好国家。)”

“(有机会真想跟河崎先生好好聊聊。)”多吉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劝你最好不要。那个人一看到外国人,就会假意亲切,教一些多余的事。)”他老在大学校园里乱晃,一发现留学生,就过去招呼人家说:“让我来告诉你这个国家的一切吧”。

“(河崎先生每次遇到我,都说要教我日语。)”多吉的眉毛垂成八字型。

“(那个男的是个窝囊废。)”我想起仗着自己外表优于常人、接二连三诱骗女性、一有机会就想把人家带进旅馆的河崎,一股厌烦涌上胸口,“(那个老爱说教的窝囊废。)”

“(你之前还跟那个窝囊废交往过耶。)”反倒是多吉先提起这件事,只见他一脸困惑。

“(我只是被他的外表骗了。)”我和河崎只交往了短短一个月,尽管如此,却留下了数不清的不愉快回忆,让人忍不住佩服他的本事。

我听说不丹这个国家的男女关系非常开放,一夫多妻不用说,似乎也有一妻多夫,兄弟成为同一名女性的丈夫的情况也不少;恋爱与性行为是非常平常的事,因此嫉妒心也不强,伦理观和我们的观念可能也有微妙的不同吧。所以就算我提到和河崎交往过的事,多吉似乎也丝毫不介意,反而听得很愉快。

我们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来。

多吉望向路肩交通用的广角镜,神情变得怪怪的。

“(怎么了?)”我问,多吉摇头:“(没事,没什么。)”

“(小熊猫超可爱的呢。)”

“(你说为Redpanda?对啊,很可爱。)”

“(可爱到教人想从动物园里偷出来养。)”

“(那是犯罪吧。)”

“(是犯罪啊。)”我一面回答,忆起了孩提时代的记忆,“(说到动物园,我小时候,一遇到讨厌的事就会跑去动物园唷。一方面离我家很近,后方的围栏又有个破洞,可以从那里出入呢。)”

“(动物园那么好玩吗?)”

“(会让人心情放松啊,虽然我也只剩隐约的印象,看到各式各样的动物与乱哄哄的社会毫无瓜葛地悠闲过活,整个人便安心了下来。)”

“(在不丹,狗和猫都过得很悠闲,都是放养在室外的。)”他温吞地笑道:“(或许不丹本身就是一座动物园吧。)”

“(有一天,我从围栏溜进去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抓到,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从此以后,动物园就成了个讨厌的地方。)”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个任性的后遗症。

多吉只是含糊地回道:“原来如此。”搞不懂他究竟有没有在听。

“(不丹真是个好国家呢。)”我漫不经心地说,比划着抚摸小熊猫又长又蓬松的尾巴的动作。方才在公园体验到的恐怖感受一点一滴地变淡,内心的激动也逐渐平息。

“你的怪不爽,已经好了吗?”多吉用结结巴巴的日语问我。

继续走了大约五十公尺,多吉突然说:“我想,去便利商店”。

左手边就是一家红砖色的便利商店,我想想也无所谓,两人便走进了自动门。瞬间轻快的音乐跃入耳中,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明亮店内,与刚才儿童公园那种阴郁、不明所以的黑暗有如天壤之别,让我松了一口气。“你要买什么?”

多吉没回答,在店里绕了一圈,不像是在仔细挑选物品,反而是快速浏览着商品陈列架。

“(你是来干嘛的啊?)”

“(只有这个了。)”结果多吉走回入口处,拿起门旁的雨伞。

“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吧。”

我讲的日语多吉有听没有到,一迳拿着塑胶伞往结账台走去。

拿他没办法,我只好走去零食区确认有什么新商品。我看到一张写着「巧克力含有多酚,有益健康”的绝妙广告,用力点头同意。

我拿着零食去排队结账,已经付完账的多吉过来我身边说:“(老吃那种东西,会生病的。)”

“(在晴朗的夜里买雨伞的人才没资格说我吧。)”

店员一边把商品条码按到感应器上,一边一脸稀奇地望向用英语交谈的我们。

离开便利商店,我们往公车道前进。回家的距离搭计程车有点太近,考虑到车钱和时间,我们觉得搭公车比较划算。

廉价影带店前插了好几根宣传用的旗帜,多吉指着它们说:“(我每次都觉得这好像除障旗。)”

嗯嗯。我也点头。

所谓除障旗,是不丹一种写有经文的细长旗子,竖立在镇上各处。每当薄布被风吹起,摇曳摆动,据传这样就能得到与诵经相同的效果。

“(因为不丹人很懒惰,懒得自己念经,就让风来代劳。)”我开玩笑地说,没想到多吉回道:“(你真敏锐。)”他点头,“(我们最擅长拿替代品来蒙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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