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刚落,我突然发现多吉的样子不大对劲,正奇怪他的话怎么变少了,没想到他竟然开始挥舞刚买来的雨伞,异样地警戒着周围,等他终于开了口,说出来的竟是:“警察局,附近有吗?”
“(你在干嘛?练习日语?)”
“(这附近有没有派出所?)”这次他用英语说。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这里的路我知道,自己一个人回去没问题,所以要是有什么万一,你先逃,知道吗?)”
“(你在讲什么啊?)”我对多吉莫名其妙的发言不耐烦了起来。
“车。”多吉只是低声吐出日语,这时响起了煞车声。漆黑的夜路上响起的煞车声刺耳极了。
一部黑色迷你厢型车超前我们,在拉出一些距离的地方,仿佛往前扑似地猛然停下,三道车门几乎同时粗暴地打开,几道人影急急地下了车。我反射性地望向车牌,但是我多心吗,号码是看不清楚的。
“chi、ni、sumu。”多吉悄声确认人数,“(三个人。是刚才那些家伙。)”
啊!——我的思考一瞬间凝固了。虽然我能理解眼前的状况,脑子却无法思考这代表了什么意义。
走出迷你厢型车的,正是儿童公园里的那些年轻人。
戴耳环的男子带头跑了过来。路灯妖异地绽放光芒。
“你们干什么?阴魂不散的!”我强逼自己压抑颤抖的内心,总之先往前踏出一步。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往后退,胆量也会跟着退缩,整个人都将被胆怯支配。
“后来我们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放你们走了。”男子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什么决定不决定的……”男子们的面无表情让我觉得很毛。
“我们离开公园开着车找你们,没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真幸运哪。”男子敛起下巴。
“喂,你选哪边?”女子咧嘴笑了开来,“被害人协会或加害人协会,你要加入哪边?两边都在征人唷。加害人协会的话,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疼爱动物;被害人协会的话,就可以跟动物一起被我们疼爱。”
“疼爱动物”这种说法让我脑门充血。
“载上车带走吧。”男子说。
“好啊。”另一名男子点头。
“不要,这样。”这时多吉突然挡到我前面。
“怎么?”戴耳环的男子皱了皱鼻,“小哥,别碍事。”
“多吉,去叫警察来。”情急之下,我用日语脱口而出。
“是罢。”
啊啊——。我差点当场瘫软下去。多吉那一如往常的悠哉回答,仿佛正反映了我们俩的无力。不安轻而易举地侵袭了我。
“不要,这样。”多吉又说一次。
“好啦好啦,小哥,怕就退一边去吧。”男子笑道:“他说‘不要这样’耶——”
他模仿着多吉的腔调。
只说几个只字片语的不丹人,和吓得说话口齿不清的日本人难以区别。他们似乎认定多吉是在害怕,然而我很清楚身旁的多吉十分冷静。
“喂,你怕个什么劲儿啊!?”男子突地大声吼了一句,我吓得浑身瑟缩,而几乎就在同一刻,多吉行动了。
他倒握刚买来的塑胶伞,将握把的部分朝向对方,就这么刺了上去。
雨伞挥上眼前男子的脸,打中了鼻头。可能是没料到我们会反击,男子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大吃一惊,似乎一时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眨巴着眼睛,迟了一拍之后才大喊:“好痛!”绷紧了脸坐到地上去。
“你干什么!”另一名男子俯视鼻子流血、呻吟不止的同伴,大声怒吼。
多吉像要远离他们似地,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多吉蓦地低下身子,像蹲下来似地把手伸到地面,捡起一块石子般的东西。是水泥块,还露出断掉钢筋般的物体,整块比拳头还要大上一圈。
一辆计程车驶过,车头灯在短短一瞬间照亮了多吉,我清楚看见了他的动作。
宛如投保龄球似地,多吉握着水泥块的手敏捷地一挥,用力掷出去的水泥块打中了戴耳环男子的胸口。钝重的声音透过地面,从我脚边传了上来。
男子完全无法出声,只见他按住胸口,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多吉恭敬地说,低下头鞠了个躬。
“(快逃!)”我抓住多吉的手,回头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开……”我们根本没工夫理会女子的叫嚷。她望向蹲着的男子们,怒气冲天地大喊:“……开什么玩笑!”
我们拼了命地跑,使尽全力往前冲,弯过小巷,钻入大楼之间的隙缝,一边闪避着路边的塑胶垃圾桶和招牌前进,自己鞋子踩出来的哒哒声更催促着我。终于来到我们公寓的停车场。
总算松了口气,跑到脚都软了,我一下站不直,单膝跪倒在地,褐色的皮鞋掉在一旁。
“还好,吗?”多吉伸出手拉我一把。我捡起鞋子穿好。反观多吉只是做了个深呼吸,完全不见一丝难受的表情。
“跑了、这么远——你竟然没事。”
“ㄇㄟㄕ?”多吉像在吟味这个词似地说:“(不丹的海拔比日本高,空气稀薄多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在这里跑步要轻松多了。)”
“(刚刚买的雨伞,平白糟蹋了呢。)”
“(那本来就是买来这么用的。)”
“咦?”我吃惊叫道:“(买来这么用——你知道我们会被袭击?)”
“(是预防万一。刚才我们走在路上,路边镜子映出有车经过,看上去像在找人。)”
“(所以你是为了防身才买雨伞?)”
“(没想到看起来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其实不多耶。)”多吉露出戏谑的表情。
“(不丹这个国家,危机管理意识有这么强吗?)”
“(没那回事。)”多吉用力摇头,“(我的国家很悠闲,国民都很温和,是个佛教之国。)”
“(那为什么会……?)”
“(可能是受到琴美你的影响吧。)”多吉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么做。)”
“咦?”
“(不管是善行或恶行,只要是自己做出来的事,最后都会还诸己身。就算现在没事,也会在转世后报应到自己身上。我刚刚的行为是不对的。)”
很像是相信轮回的佛教国家的青年会说出的话。
“(多吉刚才做的是对的啊。)”
“(是吗?)”他一脸发愁。
“(要不然这样,我们请神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啦。这是紧急状况嘛,把神明关进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我信口胡诌一通。
“(神明啊……)”他拖长了声音说。对他而言,“神明”这个词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吧,是指佛陀,或是更漠然的事物呢?我无从得知。
“(太麻烦了嘛,反正把神明关起来,当作压根没这回事就好了呀,这么一来干坏事也不会被发现了。)”
“(真是乱来。)”多吉目瞪口呆。
“(没关系的啦,我们在日本都是这样做的。)”
“(是这样唷?)”多吉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他会记住。
我们慢慢走上天桥的楼梯。
“德库。”多吉想起来似地低喃。或许他是说“格库”。
“(在说什么?)”
“(不丹有这样的游戏,原本是寺院的僧侣在玩的。在地面画标的,然后扔石头。)”
我回想起多吉投出去的水泥块划过空中的轨迹,问道:“(你是说刚才那个?)”
“(刚好有大小适中的石块呢。丢得很准吧?我很擅长那个游戏喔。)”
不过玩游戏的时候不可能扔得那么狠吧?我心想,一边调侃道:“(不丹其实是个很野蛮的国家吧?)”
多吉只是露齿微笑,没有还嘴。“(刚才,你害怕吗?)”多吉问。
“怕到快死了。”我故意讲得很快,而且是用日语。
多吉似乎没听得很清楚,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好像想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终究只是坦白道:“(我啊,其实很讨厌暴力的。)”
“真的嘛?”我坏心眼地故意说。
“(就跟你说,我只是受了你的影响嘛。)”
是是,这样啊。——我双眼盯着多吉,又说了一次:“(跟你说只要把神明关起来就不会被发现了啦。)”这时不经意地,我发现钥匙快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我一边把玩着自己家门的钥匙,揣想着那些年轻人是否真的就是宠物杀手。
【现在 3】
我早上九点醒来,在收拾房间和更衣之前,先去浴室淋浴,把身体从头到脚仔细清洗过一遍。
我还不习惯卫浴设备的用法,花了许多时间在调节水温。我发现排水孔上有黑色的污垢,手指一摸,似乎是发霉。这房间我才刚搬进来而已,怎么可以这样?真令人悲伤。我用水冲掉霉斑,拿海绵用力刷洗之后,又后悔或许不该刷的。
我上街是为了购买日用品,但说实在的,可能还比较接近是由于厌烦了拆解堆积如山的纸箱而逃出门。
头好重。是因为睡在不熟悉的房间里吗?还是别人请的红酒害的?我无法判断。
我穿上春季毛衣,套上牛仔裤,走出房间。隔壁一〇三号室的门映入眼帘,门仍关着。河崎还在睡吗?
“要不要一起去抢书店?”
这句话浮上脑海。一身漆黑衬衫黑长裤的那位邻居这么邀约我,但我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同意了吗?应该拒绝了吧?我战战兢兢地回想,一边朝公车站牌走去。我应该拒绝了吧?我确认似地再次努力回想。
开往车站的市营公车车体是暗蓝色的,那是一种模糊的中间色,看上去很低调。现在应该不是通勤时间带,车上却没有空位。
窗外的景色并没什么特别,看在我眼里却很新奇。坡道途中一间黄色招牌的药局、拥有宽广停车场的录影带出租店、阳台开满整片红花的公寓一室——这些风景平凡无奇,对我来说却很新鲜,就连像小鸭子般排成一列等红绿灯的幼稚园小孩都很稀奇。
身旁的乘客是不是都看得出我是个外来者,不屑地心想:“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呢?这样的被害妄想袭上我的脑海。
车行大约五分钟后,我发现车上有色狼。
被害人是驾驶座稍后方一名抓着吊环的女子。她身穿很可爱的粉红色春季大衣,随兴披散的一头长发看起来未经照护,手提的皮包也俗气而朴素。
我的视线正好移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突然坐立不安了起来。因为她一直扭动脖子,我一开始还怀疑是不是有飞虫停在她脖子上。
我有些在意,透过乘客间的缝隙看过去,发现她腰部一带有只男人的手正在乱摸。啊啊。——我在内心叹道,却发不出声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色狼,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啊啊,紧急转弯。啊啊,是幼稚园小朋友。啊啊,天气很好。啊啊,有色狼。——就像这样。
我旁边的窗户贴着当地居酒屋的广告,身旁座位坐着一个妇人,手里提着装了葱的购物袋。那些葱的味道很呛,就算目击到色狼骚扰,现实中也很难涌出情色的联想。
我很快就看到色狼是谁了,他就站在女子后方,是一名理了个光头的中年人,年约三十后半或四十出头,体格非常壮硕,比所有乘客都高出一个头,而最重要的是,他满脸横肉,眉毛稀疏,脸上挂着诡异的狞笑。我很肯定这人绝对不是上班族,即使是不谙世事如我,这种程度的区别我还看得出来。如果那是标准的上班族模样,那我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就职了。
是黑道份子吗?我心想,但立刻否定了。那个人外表虽是那种型,但真正的黑道应该不会干出在拥挤的公车里乱摸女人屁股的卑劣行为。
我观察眼前的情景好一阵子。不,正确地说,除了默默观察之外,我其实无能为力。
女子再三摆脱男人的手,她一脸走投无路的神情左右张望着。她的外表很朴素,完全称不上活泼。我心想,或许她是怀着想要克服自己不起眼的外表的心情,才买了身上那件粉红色外套。这么一想,我心都痛了。
“请不要这样。”
可能是因为路面颠簸不平,公车剧烈摇晃着,她的话语并没有发出她所期待的音量。
连我都听到了,色狼应该也听到了才对,然而男人却毫无怯缩,反倒兴奋了起来。他一脸骇人地瞪着女子,手又开始动。可能是我多心,但我觉得他的动作比先前更加肆无忌惮。
女子露出求救的表情环顾四周,以一种依附求援的视线望向比自己身高要高的乘客。
这段时间有几个人注意到她无言的倾诉,人们察觉有色狼,先是赫然一惊,接着想站出来制止,于是望向光头男的脸,然后,救援行动就在这里停住了。
色狼非常清楚该如何瞪人才能有效地让对方退却,他无言地威吓着:要是有谁胆敢指责一句话,应该明白会有什么下场吧。
没有任何一个人制止色狼,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都这样大剌剌地做出犯罪行为了,却没人加以制止,太奇怪了,这是不对的。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大量葱的气味被吸进胸腔,我内心突然萌生的使命感让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我觉得非救她不可。
她一脸泫然欲泣,再一次说:“请不要这样。”
但状况并没改变,谁也没开口。她的视线转向我,我倒抽一口气,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失望透顶的事。
我……别开了视线。
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我断然地撇下了向我求救的女性。徒有满腔使命感与正义,一旦真有人向我求救,我却裹足不前。
第一次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胆怯,我吃惊之余,感到非常恐惧。我知道自己的面容有多不堪。椎名,搞什么啊?我对我自己感到幻灭。
“让一让,让一让。”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有人从后方推开乘客们往这边过来。是一名女子。
她穿过我身旁的时候,一阵寒意掠过我身体,寒颤沿着背脊窜过全身,因为那名女子的脸实在太白了,说得夸张一点,简直就像有一名出现在恐怖电影里的死人在车内穿梭的感觉。
“让一让。”
双眼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发丝、尖细的下巴——从每一个精巧的部位来看,她活脱脱就是个美女的范本,但我就是无法直率地称她是“美女”,可能因为她的皮肤太死白了,白得就像保丽龙还是豆腐一般,完全感觉不到所谓的生命力。
她的长发扎成一束,年纪应该比我大,但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也像三十几岁,身上的蓝色半袖毛衣与她十分相衬。
“可以让一下吗?”她穿过乘客之间,毫无阻碍地往前移动。人们就像避开幽灵似地,纷纷让路给她。
我以为她是要在下一站下车才会往前门方向移动,结果不是。
“住手。”一走到前面,这名穿毛衣的女子便出声说。车内鸦雀无声,只有后面座位不知哪位乘客的随身听传出阵阵作响的音乐。
“啥?”光头男回过头来,那炉火纯青的瞪视,连身在远处的我都吓坏了。“你说哈?”
毛衣女子的个头以女性来说相当高,但比起光头男还是有段很大的差距。“不要性骚扰人家,你这个老色鬼。”
我们全体乘客都“咿——”地浑身战栗。
“这位大姐,你说啥啊?”男子面露诧异。
“我都听到这位小姐叫你住手的声音了。”她看了粉红大衣女子一眼,“烦死人了,快点住手。”
“你说啥?啊?找死吗!”
我的胃痛了起来,简直就像自己遭到攻击。如果是体格娇小的幼童,光是听到那个人的怒吼,搞不好就给活活吓死了。
“找死的人是你吧,要我杀了你吗?”她毫无惧色地说出口,措辞虽然粗鲁,音调却没有强弱起伏,仿佛机械在说话。
“我说大姐,别以为你是女的,老子就会放过你啊。”
“别以为你是男的,老娘就会放过你啊。”她模仿男人的口气。
光头男受辱,一张脸涨得紫红,鼻孔大大地张开。只要有扑上去的契机与空间,他肯定会当场对女子暴力相向。
男人似乎吞不下这口气,扬起右手,便朝雪白女子的衣襟伸过去。
但女子飞快地用左手挡开了,她那宛如白桦树枝般细白的手臂强而有力。
光头男的表情变得非常凶恶。
“总之一句话,不要再乱摸人家了。难看死了。”她继续说。我喘不过气来,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光头男按下下车铃,“你给我在下一站下车。”他低低地说:“竟然让老子没面子,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谁跟你下车来着?”女子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你不是想揍我就是想踢我吧?体格不同,谁甩你。”
“看我把你那漂亮的脸蛋变成丑八怪,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下一站给我下车!”当着一车子这么多乘客的面,这么堂而皇之地威胁别人不要紧吗?我不禁担心起来。
“要是打起来,我怎么可能打得赢你?老色鬼。”
男人的脸涨红了,“那就不要多管闲事!”
“要是不想被人说话,就不要性骚扰人家,至少在我面前不准干这种事。”她继续说:“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不幸了。”
仔细想想真的很奇妙,她的声音从刚才就毫不激动也没发抖,不带任何感情,感觉只是淡淡地发出声音。该说是从容不迫,还是满不在乎?肤色雪白、甚至可称得上是美术品的美女与色狼对决的景象,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趣味。
快到站了,公车开始减速。
“少啰嗦,反正你给我下车。”光头男努了努下巴。
好一阵子,毛衣女子就像电池没电似地一动也不动,然后竟然同意了说:“我明白了。下车就下车。”
车里每个人都几乎要发出分不清是悲鸣还是哀叹的叹息。
“那个……很危险的,你不要下车比较……”我听见骚动源头的粉红大衣女子战战兢兢地说。
一直佯装漠不关心的乘客当中的几个人也深深点头,而我也在内心用力点头呐喊:“就是啊,不要下车比较好。”
公车停下来,车门开了。
“下车。”光头男鼻子阵阵抽动,伸手拉扯白皙女子的手臂。
“你真的不要下车啦。”色狼受害人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要紧。”脸庞仿佛丧失一切血液的美女说。
喂,谁去阻止她啊!——我没说出口,却很想这么大叫。要是让她就这么下车,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啊。为什么我不自己站出去阻止她?我也不知道,但我明白这样下去,所有的人都会后悔的。
绝望与焦急席卷了我,这时那两人开始往公车前门移动,而我仍在暗自期待会不会有人拉住她。我彻头彻尾地只想依靠他人。
光头男付了车钱,踩着阶梯下车了。穿毛衣的雪白女子也不见丝毫踌躇,踏出步子。
就在此时,突然“噗咻”一声气音响起,公车门关上了。
啥?我一头雾水。“咦?”身边的乘客一起望向前方。
关闭的车门另一侧,光头男大声咆哮着什么。
公车往前开动。毛衣女子大概也吃了一惊吧,但她表情依然没变,回头望向司机。
可能是司机的临机应变,他留下光头男一个人便发动了车子。司机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开车。”声音充满磁性,魅力十足。公车开进车道里,逐渐加速。
“噢噢。”全车响起佩服与赞赏的声音。说穿了,这是一群无能为力的人们的欢呼。化妆品香味传进鼻子,可能是雪白美人身上传出来的;葱的味道离我远去。我们这些人原本该背负的罪恶感得以不了了之,全都松了口气。
在陌生的城镇闲晃虽然新鲜,但更强烈感觉到的是一种自己宛如遭到排挤的不安。拱顶商店街里有鞋店、汉堡店、柏青哥店等琳琅满目的店家。,行人专用道两侧种植着山毛榉,也有长椅;步道上的砖块呈几何图样排列,分出白、灰两色。
不可思议的是,我应该是第一次来到这条商店街,却感觉似曾相识,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以前一定来过这里吧。
我一路晃呀晃地走着,一名陌生女子突然上前对我说:“啊,好久不见。”我脑子更混乱了,愣在原地,只见她又说了句:“啊,认错人了。”便扬长而去。每个城镇的行人专用道或许都大同小异,而外表像我这样的人也随处可见吧。
我绕去杂货店,买了必需的日用品。踏出店里,我忽地想到河崎。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怎么维生的,想着想着我突然灵光一现。记得他说自己不久前才“差点死掉”,搞不好是那时候的保险金还留下一大笔。“真令人羡慕哪——”事实又不一定是这样,我却嫉妒了起来。
河崎说要去抢书店。
我有义务制止吗?
“当然有啦。”我内心的一隅说道。那一定是想要恪遵常识与道德的、聪明的我。
“有什么根据吗?”而这么追问的,是我内心乖僻的部分。
“法律。法律应该有规定,不可以抢书店。”
“法律就一定是对的吗?”
我重复着无谓的自问自答,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加快了步伐。
不知不觉间,我哼起巴布·狄伦的歌来,是那首《随风而逝》。我不擅长英语,但唯有这首歌例外,我不但把歌词全背起来,还能够一字不差地唱到最后。
为什么呢?因为我拼命把它背起来了。
学会这首歌的那段过去,其实连结了一场悲哀的回忆。
我国中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同年级的女生,她很喜欢这首歌。在某次对话当中,我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于是我卯足了劲重复聆听歌曲,不断练习直到可以不看歌词就唱出来。这对于个性认真努力的我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我很幸运地有了一个与她两人独处的绝佳机会,于是我意气风发地唱出那首歌。
感觉真是糟透了。——我到现在仍这么觉得。
我满心以为她一定会感动,或至少表示佩服吧,没想到她听完我的演唱之后,反应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是什么歌?”
我整个人傻住。什么歌?还用说吗?是你最喜欢的《随风而逝》啊!场面完全冷掉了。
我想她可能从没听过巴布·狄伦的歌;或许她只知道歌名。
回忆的结尾虽然黯淡极了,但从此以后,我一直乐观地相信,人只要拼了命去做,大多数的事都能成功。
“是巴布对吧?巴布。”
身旁突然有人出声,吓了我一跳。一名等红绿灯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我笑,是个脸上有胡碴的矮个子男人,右手抱着一大落碗公。
“卖拉面的?”我没礼貌地说出少根筋的招呼,不过仔细想想,这可是我这整天下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荞麦面啦。”男子眼角挤出笑纹,“‘田村荞麦’。就在车站对面的公园旁边,欢迎惠顾。”
“哦……”
“你刚才唱的是巴布吧?”男子看起来很开心。
“巴布·狄伦。你也听他的歌吗?”他把巴布·狄伦称为“巴布”,感觉怪怪的,一方面也觉得很可爱。
“我老婆年轻的时候啊,很喜欢他的歌,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Long long ago。隆隆阿狗啦。”
“你知道刚刚那首歌名吗?”我望着眼前的斑马线问道。
“哦哦,就是那个吧?《Like a Rolling Stone》”他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地回答。
我连订正“不不,是《随风而逝》。”的力气都没了。“嗯,是吧。”我回答:“就是那种感觉。差不多是那样。”
号志转绿,我点头致意之后踏出脚步,穿越十字路口。一边哼着歌,我心想,那个时候那个同年级女生会不知道歌名,搞不好是因为我唱得实在太烂了。
路过一家拉面店,店里冒出蒸气,传来洗碗盘的声音。我看看菜单,只有手写的“盐味”两个字。有意思。我走进店里,在空荡荡的店里吃完了盐味拉面。
回程的公车依然拥挤,但没有色狼。
回到公寓,很不自然地,我想起一件事一这么说来,那名雪白女子是何方神圣哪?
【二年前 3】
大清早六点就醒来的我,在洗脸更衣之前,先检查一遍衣柜里的衣服。我翻遍了每一件衣服的口袋。
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朦朦胧胧地想到,对了,我的车票夹放哪里去了?但一想到或许是掉了,当场有如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会吧。——我找着桌上和书架。车票夹里其实只放了公车定期券,但弄丢的话很麻烦。我本来以为应该马上就找到了吧,发现皮包里也没有,不禁焦急了起来。我摸索昨天穿的牛仔裤口袋,衬衫也整件翻过来找。
“(怎么了?)”可能是被我弄出的声响吵醒,多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彩券的话,收在平常那个钱包里了。)”
“(不是啦。)”
我们每星期都会买数字彩券,这是兴趣,只是几百圆的便宜彩券。不,与其说是兴趣,更像是一种不带热情的低调仪式,称之为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或许比较正确。总之,我们每个星期都会买。只有四位号码的数字彩券虽然与巨额奖金无缘,还是比头彩数亿圆的彩券更具现实感,比较符合我的个性。一到早上,我们两人便一起打开早报,确认中奖号码。不,是确认落空,然后一起佩服机率的伟大:“真的很难中呢。”
“(我不是在找彩券。)”我说。
多吉起床打开窗帘。阳光无声无息地照亮房间,也照出了浮游的尘埃。
“(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
“(不好的预感?)”
我一边把手探进衣架上的衬衫口袋,一边解释:“(我在找车票夹。)”
“(车票夹?你放定期券的那个?)”
“(我记得应该在某个地方的。)”
“(它当然会在某个地方了。)”多吉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我觉得好像在那个时候弄掉了。)”
“(那个时候?)”
“(昨天逃开那些穿西装的年轻人的时候,车票夹好像从口袋掉出去了。那时候顾不了其他,四下又暗,我还以为是错觉。)”我愈说,愈觉得阴郁的空气被吸到自己的周围来,胃痛了起来,“(不过或许是我多心了。)”
(万一,)”多吉探问似地皱起眉毛,“(万一真是那样呢?)”
“(车票夹上有地址。这里的。)”我从鼻腔细细地吐出气来,压抑住慌乱的喘息。
虽然不明显,多吉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意思是,如果他们捡到车票夹,就会知道这里了?)”
“(或许。吧。)”
“(要是知道这里的地址,他们会找上门来吗?)”
“(不知道。)”我回答。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又没目击到他们的犯罪现场,应该没必要特意追来吧。只不过,唯一有件事令我在意,“(其实我完全不了解他们在想什么。)”常识在那些人身上根本行不通。
“(这……)”多吉皱起鼻头,“(感觉很不妙呢。)”
“(是啊。)”我点头,“(可是,光烦恼也没用吧。)”
“(要去找吗?)”从口气听起来,他并没觉得特别严重,“(沿着昨天逃跑的路线再走一次,找找看车票夹是不是掉在路上吧。)”他率先提议,“(你今天不用打工吧?)”
今天宠物店公休。“(多吉你呢,不用去研究室吗?)”
“跷课。”
净学些不正经的日语啊。我耸了耸肩。
换好衣服后,离开房间前,我摊开报纸确认彩券的中奖号码,结果选的号码一个也没中,惨败告终。“(不好的预感。)”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不好的预感怎么都挥之不去。我们坐上公车去到昨天那个镇,从昨晚买雨伞的便利商店沿着后来经过的道路四处寻找,完全不见车票夹的踪影。
“那是LV的耶。”我半开玩笑地悲叹说,多吉却一脸意外地问我:“(琴美你在意的是价钱啊?)”
我突然想去棒球打击场。
每当诸事不顺、心情郁闷的时候,我大多会去棒球打击场。虽然棒球打得不算好,也不是特别喜欢棒球,我只是相当中意乱挥球棒发泄多余精力的行为,感觉就像没有任何生产性的劳动,不错。
“(我说啊……)”我才刚开口,多吉似乎早就察觉了,抢先我一步说:“(要不要去棒球打击场?)”
棒球打击场很空。走进转了个大弯的国道旁一条细窄的单行道,前进二十公尺便抵达一座小型停车场,角落有两株柳树,旁边就是棒球打击场。巨大的招牌上画着已经引退的棒球选手的肖像,支柱早已腐朽弯曲,简直像要把客人给吓跑似的,要是地震来一定就塌了吧。空气中弥漫着草的气味,站着静止不动,小虫便群聚过来。
绿色网子包围的场地总共有六个打击席,狭小的管理室里,一名头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正双臂环胸打着瞌睡。
球棒的金属敲击声与球撞上网子的声响零星响起,光听就觉得舒服。
我和多吉并非想认真练习棒球,所以没必要看着对方挥棒互相指教。我们总是各自走进中意的打击席开始打球。
我漂亮地挥空全部二十球之后,离开打击席出来外头,多吉在那儿等我,他应该已经打完了吧。
“(爽快一些了。)”我气喘如牛地说。
这时多吉用食指指着相隔两个打击席的网子说,“(那是不是河崎先生?)”
“咦?”有种看到黑猫窜过眼前的感觉。不知该说是不吉利还是不愉快,总之,倒霉死了。真想禁止多吉说出那个名字。
清瘦的男子背对我们,也就是站在左打击席挥着球棒。虽然不算打得特别好,但三球里至少也会把一球打出轻快的声响。
透过网子看到那张侧脸,我的脸扭曲了。“(是啊,是那家伙。)”
我想佯装没看到直接离开,多吉却已经朝他那边走了过去。河崎把球棒放回本垒旁的筒子里,走出来外面,“嗨。”他对多吉扬起手。
依旧是那副中性的长相,发丝细柔亮丽,眼睛很大,一双浓眉给人敏锐的印象。
“还有琴美。”他亲热地对我挥手。
“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好吗?”
河崎穿着长袖T恤,很随便,但与那贴身的长裤很相配。“好凶唷,干嘛那么介意,琴美就是琴美啊。”他轻浮地笑,“加上‘小姐’,一个没叫好,感觉就不亲了。”
“我跟你本来就不亲。”我粗声粗气地说,一边故意东张西望,“真稀奇呢,竟然没有女人跟着。”
“就说吧?我偶尔也会一个人出没的。”
“哦,这样。”我一点都不想和他长谈,匆匆地说:“我们正好要回去了,再会。”
我拉扯多吉的手。
河崎瞄了多吉一眼,问道:“你跟琴美,是都用英语交谈吗?”
“(大部分是。)”多吉以非常漂亮的英语发音说。
河崎挑起一边眉毛。他一这么做,仿佛完美无瑕的花朵突然凋萎,“老是这样,你的日语永远不会进步的。琴美也明白吧?日语的语调和发音只能从大量的对话中学习。说起来啊,留学生们就算听力好,口语都糟透了。”
“喂,你用日语讲得这么快,多吉怎么可能听得懂?”
“我就说嘛,”河崎更加强了语气:“你就是像这样宠他,他才不会进步。”
我望向多吉。不出所料,他好像听不大懂河崎说什么,耳朵虽然凑了过来,却一脸纳闷的神情,“请你,说一次,好吗?”
“是‘再说一次’,不是‘说一次’。外国人常搞不清楚这种细节。”河崎就像个燃起使命感矢志指导学生的教师,“(你想不想学好日语?)”他换用英语说。
“我,想。”多吉用力点头。
“想吧?”河崎点点头,接着看向我问道:“你的公寓有空房吗?”
“问这干嘛?”
“虽然还要一阵子以后的事,我现在住的地方要拆掉了。要是住你们附近,我随时都可以教他日语。”
“跟我们住同一栋公寓?你是随口说说吧?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记得你以前来过这里呀?”
河崎露出苦涩的表情,“不,”他难得支吾起来,“我突然想起曾经有谁说过,在这里挥棒的话,可以甩掉不安和不满。”
“是哪个女人告诉你的吧。”
“是啊,应该是哪个女人说的。”
他认识的人里面八成都是女性,而其中半数以上和他上过宾馆。
“我先声明,告诉你这件事的大概是我。”我并不打算没完没了地挖苦他,不过该说的还是要交代清楚,“原来我也包括在‘哪个女人’里面,真是荣幸。”
不出所料,他毫无退缩,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啊,或许是吧。”
“话说你是在烦心什么?和太多女人交往做爱,搞不清楚顺序跟时间表了对吗?”
“琴美还是老样子,杀气腾腾哪。”可恨的是,他看起来很享受我的攻击。“不是唷,我也会有无聊的烦恼的。”
“河崎先生,是,花心萝卜吗?”多吉笨拙地以日语说:“琴美,常常,这样说。”
河崎微笑道:“何必教他这种事呢?”
“我只是想先让他知道这个国家的污点。”
“就跟你说不是嘛,这很平常的唷。像不丹,不就非常宽容吗?对吧?”
“是罢。”多吉回答。
“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这才是常态。”他的表情仿佛在向多吉寻求同意。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举手投足确实充满了吸引女性的魅力,“而我在这当中,是特别喜欢女性的一个。只是这样而已。”
“还真大言不惭……”
“长鼻子的大象,会把鼻子充当水管用;长颈鹿就吃高处的树木果实;食蚁兽的嘴巴长那样,所以吃蚂蚁。总而言之,上天赋予的能力就该加以活用才对。而我就像你们看到的,外表这么优秀,那么我就该搭讪全世界所有的女性,尽可能地做爱才是。你不这么觉得吗?”
“一点都不觉得。”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全不觉得。”
然而他却没有退让的迹象,反倒抬头挺胸起来,“我说啊,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当政治家犯错的时候,这个世上对的事情全是错的。’”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也就是说呢,究竟是不是错误,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河崎流畅地述说的话语,多吉可能八成都听不懂吧,他眨眼的次数变多,神情看上去也有点退却。
我把河崎的话扼要地英译给他听,然后说:“(这是登徒子的借口,没听懂也没关系的。)”
“(不。)”多吉笑了。“(我的看法与河崎先生相近呢。)”
啊啊,好像是这样耶。我也注意到了,多吉虽然温和又彬彬有礼,对性方面却有种不拘小节、自由奔放的印象。这是不丹人的天性吗?
“就说不可以用英语交谈呀。”河崎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来教你日语吧。”他再次面朝多吉,“你好好考虑吧。话说得不流畅,是会被人瞧不起的。这个国家的人连对自己日本人都很冷漠了,对外国人,更是不假辞色,态度冷到跟冰山一样唷,冰山。像你现在日语讲得这样结结巴巴,铁定被当成傻瓜的。”
“是罢。”多吉被河崎的气势压倒了。
“像这种暧昧的回答,就会让人家把你看扁。”河崎立刻指正。
“看扁,吗?”
“看扁。比扁平足还要扁。比被办过的面皮还要扁。”
“一堆无聊的比喻。”
“不丹真是个好地方呢。”河崎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
“你,去过,不丹呢。”多吉好像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事。
“只去十天左右,没办法说什么大话啦。”河崎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会大方承认自己的不足,“可是啊,我好羡慕有小熊猫和宗教的国家。”
多吉竖着耳朵,好像勉强听得懂几个单字,反问河崎:“(你有宗教信仰吗?)”
河崎很伤脑筋似地垂下眉。我也有些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这问题好难。”河崎这么说:“反正对你们来说,宗教并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吧?对你们来说,宗教就‘存在’在那里,打从一开始,就是存在的。”
“是罢。”
“不丹人连苍蝇都不杀唷。”河崎很骄傲地对我说,“因为他们相信转世,一想到这苍蝇搞不好是自己的爷爷或奶奶,就不敢乱杀了。”
我用英语向多吉说明之后,跟他确认:“是这样吗?”
“是罢。”多吉似乎很开心地点头。
“对吧,藏传佛教就是这样的。所以不丹人才会那么豁达开朗、稳静又温和。再说又有因果报应说,只要做好事,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做坏事的话,也迟早会有报应。”
“日本不也常这么说啊。”
“不一样啦。日本人马上就想要回报不是吗?不丹人是这么想的:就算不是马上得到回报也无所谓,那或许是在转世之后才出现。日本人就是因为追求即效性,老是暴暴躁躁、急急忙忙的。比起来不丹人优雅多了。人生漫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