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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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那样说来,不丹就没有杀人事件啰?”我提出单纯的疑问。

“当然了。至少我从来没听过。”河崎很神气地强调。

然而在一旁聆听的多吉却一脸遗憾地回答:“(不,不丹也会有杀人事件的。)”相当滑稽。

“啊?这样啊?”河崎似乎也有点扫兴。

“(有时候会有。)”好像很不甘心,为了其中的矛盾显得有些尴尬。

我放声大笑,伸手指着河崎:“看吧,你说的是错的。”

河崎摆出怒容:“不是的,凡事都有例外,对吧?就算有杀人事件,也和日本的完全不同。只因为有杀人事件,就等同于日本,这种说法太武断了。不丹人的宁静与温柔,毫无疑问是真的啊。”

“讲得那么了不起。”

“因为我最喜欢不丹了。”

“河崎先生,相信吗?”多吉伸长了脖子问。他是在问河崎是否相信宗教吧。

“我啊,从来不相信眼睛看不见的事物。”

“啊啊,你是这样没错。”我想起他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阵恼火。

河崎淡淡地说:“不管是哪里的半岛上有几百名孩童由于缺乏粮食而饿死,还是哪个陌生的大陆森林里发生了动物大虐杀,在我没有亲眼看见之前,我都不信。不,我要自己不去相信。在我亲眼看到之前,等于什么都不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用力地重申:“我是抱定这种主义的。”

“(你知道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吗?)”我一面皱起眉,一面向多吉确认,他只是害臊地摇摇头。

“这点程度的日语,你很快就能听懂的。”河崎插嘴。

我特地把河崎无聊至极的演说精简之后翻成英语,听完后,多吉大感佩服地说:“(很有趣的想法呢。)”

“(不过啊,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得到的事物这种想法,仔细想想,不正是眼睛看得见的人的傲慢吗?)”我的口气变得充满攻击性。

结果河崎说了:“琴美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不是啦,我是说也要考虑眼盲的人的情况啊。”

“我认为轻率的考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那,”这下子我变得气势汹汹,“就算眼睛看不见的人遭遇困难,也不去救他吗?”

“你的论点偏离了吧?”河崎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拌嘴。

“我知道论点偏离了啦。”我愤恨地回答:“要吵来吵啊。”

“那种事谁都无法预测吧。如果那个人显然遭遇困难,或许我会去搭救。但只有这件事我能够断定:我不会一厢情愿地考虑自己根本没亲眼看到的事而行动,那才是傲慢。”

“没用的废人。”我已经沦为逞口舌之快的幼稚小鬼,豁出去了,“啰嗦死了你这个白痴。”

“那,琴美只要看到有人遭遇困难,明明没人拜托你,也要一一出手帮忙吗?”

“那当然。”想都没想,话已经脱口而出,“要是有人迷路,我会告诉他该怎么走;看到有人饿肚子,我会给他饭吃。”先说先赢,“我还会开路,便利每个人通行。”

“开路是政治家的工作。”

“也是我的工作。”连我自己都钦佩起自己的大言不惭了。

“你那才是傲慢。自命不凡。”河崎微笑,像在安抚忿忿不平的孩子般说道:“琴美怎么变成这种人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火大耶。”

河崎不改那一脸微笑,用英语向多吉解释我说了多么有勇无谋的话。河崎的英语虽然比不上我,也相当不错。

多吉只是说:“(拯救别人,自己也会得救。)”

“所以啰,”河崎的眼神依然认真,慢慢敛起下巴,“我也不相信爱,因为爱看不见。不过如果爱等于‘女人’或‘做爱’这样的意义,我就相信。”

“了不起。”我冷冷地说。

“因为那一类的东西就看得到啊。”

“像那样装模作样、佯装冷静,你自以为很酷对吧?”我要是没有一边留心措词、一边注意速度地说话,对他的不满就会像机关枪一般爆发出来。我也相当辛苦的。

“如果你所谓的酷,指的是泰然自若,我的确如此吧。”

“我想说的是,你偶尔也表现出你热情的一面如何?”

“热情,指的是什么?”

“好比如果有一本你很想要却贵得要死的书,就算抢书店也要弄到手;或是跳进河里差点溺死,不像样地挣扎活命之类的。你这个人啊,是那种就算溺水也要装酷耍帅,结果就这样任自己沉下去淹死掉,对吧?”

不知为何,河崎突然一脸温顺,“挣扎啊……”他低声吐了一句,“原来如此。我的确是那种会装腔作势然后沉下去淹死的人。我很不擅长豁出一切地挣扎。”

“要是现在立刻发生大洪水就好了。”我不负责任地说完后,扯着多吉说:“走吧,走吧。”

“河崎先生,有趣。”多吉说;“他,了解不丹。”不知是否我多心,多吉的语调雀跃不已。“他好棒。”

“(那个人在日本人当中也算是特例。)”

“(话说回来,)”多吉突然改口用英语纳闷地说:“(他裤子后面口袋里装了保险证。他生病了吗?)”

“咦?”我反问,又随即想到,“(生病的人才不会来棒球打击场吧。)”

“(或许他是为了甩掉不安才来的。甩掉生病的不安。)”

“(不管罹患什么病,那个人都不会放在心上的。)”我说:“(他只会逞强耍帅,任由病情恶化。)”我回望棒球打击场,看着河崎,叹了口气,“(喏,你看,他爽得很呢。)”

就在刚才那儿,河崎正和两名女高中生说话。

“(啊?那些女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多吉睁圆了眼。

“(那也算是一种病。)”真是够了,那些女人是从哪里被吸过来的?连我也傻了,该不会是从地面涌出来的吧?“(那个病,医院是治不好的。)”

在归途上,我们又再寻找车票夹,还是没找到。

回到公寓,我不禁佩服起来。——“不祥的预感”这玩意儿,还真不会消失哪。

【现在 4】

我回到房间,把空掉的纸箱摊平叠好后,就再也无事可做。像是以惨不忍睹的成绩结束锦标赛的中继投手的下一季,什么都没了。

我再次着手微调画面模糊不清的电视,神经质地擦拭遥控器上的灰尘,不知不觉外头天色暗了下来。现在几点了?我想看时钟,却遍寻不着,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之后一看,已经晚上七点半了。透过玻璃窗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反而是倒映出我自己的身影。我拉上窗帘。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也该去向河崎以外的住户打声招呼吧。我马上站了起身。“趁心意还没改变之前,快点行动。”这是小时候阿姨常对我说的话,“最好趁着烦了、厌了、怕了之前,赶快完成想做的事。”

父母说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阿姨的忠告我却不能置若罔闻。我穿上运动服,照镜子确认过自己的服装仪容,没考虑太多便出门去。

很偶然地就在楼梯前,我遇到了河崎。

“嗨。”他高兴地露齿微笑。

“啊。”我毫无来由地觉得尴尬。

“我正要去找你。”河崎宽阔的嘴唇两端缓缓扬起。

“呃,我正想去向其他住户打招呼……”

“打招呼?”

河崎斜着身子,打算伸手指向楼梯,可能是碰巧吧,我看见有个人正往公寓走来。

那名青年从公寓前方平缓的坡道上小跑步下来,年纪与我相仿,身材精瘦,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脸上表情很阴沉。他只是瞥了我和河崎一眼,似乎对我们完全没兴趣,就这么缩着肩膀匆匆走进最角落的自己的房间了。

“那个人,是住一〇一号室的?”

“嗯。”河崎生硬地点头。不知是否多心,我觉得他似乎不想和那名住户碰头。

“是外国人吗?”老实说,我觉得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日本人。

“他来自一个小国家。”感觉河崎也不知道是哪里。

“哦?”

“像那样穿着一般的打扮,看起来就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吧?”不知道哪里好笑,河崎莞尔说道:“可是只要一开口,马上就露馅了。”

“我去打声招呼好了。”

河崎的脸瞬间板了起来,“跟他?”河崎说:“劝你不要比较好。”

“啊?”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他非常沮丧,一直关在自己的壳里。”

这么一说,刚才的男子脸上表情确实欠缺明朗。“因为失去了女朋友?”

“失去?”河崎垂下头去,露出阴郁的表情,“没错,他失去了女友。很可怜。”

当时的我,因为河崎口中的“很可怜”三个字实在充满感情,我忍不住猜测那名青年或许是在不寻常的状况下与女友分手的;同时我也怀疑河崎或许与那件“可怜”的事件有所关连。“河崎你和那个外国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你却想送《广辞苑》给他?”

“因为我是个好人。”河崎眼角挤出可爱的皱纹。

我没再追问下去。与其说是临阵脱逃,其实只是单纯地嫌麻烦。

“来我房间吧。”河崎说。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点了点头。跟其他住户打招呼的计划又延宕了,违背阿姨教诲的内疚感残留在心中。

河崎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井然有序,充满无机质的印象,甚至令人感到冰冷。

河崎这次端出来的不是红酒,而是红茶。我啜着红茶,与河崎面对面。

“如何?你去街上看过了吗?”

“嗯。”我轻轻点头,“虽然还不习惯。”我目击了色狼,发现了自己的懦弱。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改变心意了吗?”河崎微笑。

“你说书店的事?”

“才一天而已,不可能改变的吧。”他抢了我的回答。

“是啊。”

“我的心意也没有变唷。”

这段对话毫无脉络、支离破碎,我却发现自己因为睽违好几个小时总算能够与他人说到话而感到喜悦。虽然曾和荞麦面店的男子聊了两三句,除此之外我没和任何人说上话。我不知道独居生活竟然会孤单到这种地步。

我别开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CD。

“你听巴布·狄伦啊?”

我一边伸手拿起CD盒一边问道。收录了我国中时期豁出一切拼命学会的那首歌的专辑,也在CD堆当中。

“我很喜欢巴布·狄伦啊。”河崎笑也不笑地说。

“仔细一看,河崎你跟巴布·狄伦还满像的耶。”

我把其他CD的封面照片与河崎拉到一起比较。河崎跟蹲着的巴布·狄伦看上去非常像,两方都像狡黠的恶魔,绝非善类,就是那副德性。虽知性,却不优雅;虽冷酷,却不可怕。

“像吗?”河崎有点困惑,似乎也有些沾沾自喜。

“是不至于如出一辙啦,不过氛围很像。”

“啊?”

“我说氛围。”

“椎名你是声音像。”

“声音?”我头一次被人家这么说。

“一开始听的时候没注意到,后来才发现的。”

“会像吗?”

“嗯。”河崎说。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女生没听出来呢?”我脱口而出。我单恋的那个女生为什么没有被我的歌声感动呢?

“女生?”

后来我们两个聊了一阵子巴布·狄伦的歌。河崎一下子兴奋地滔滔不绝,一下子又突地沉默不语只管点头。我们听了几张CD ,曲子仿佛融入河崎的房间,一定是因为墙壁太杀风景之故。

“我呢,”河崎忽然指着自己说:“我后天要去抢书店。”

如果他说要参选下次选举,我还不会觉得这么沉重。

“我明天就开学了。”我说道,期待这能成为拒绝的理由。

“大学刚开始都很闲的吧?”

“会吗?”我完全不晓得大学生活会是什么状况。不过我也有种预感,觉得学生生活的每一天,可能无论何时都闲闲无事。

“反正晚上才要去书店。”他好像完全认定我会参加了。我慌了手脚说:“你好像误会了,我是不会去的。”

“还有时间,明天晚上我再去你房间找你。”

然而我却无法明白地拒绝他。总之明天晚上不要待在房里就没事了。我天真地想。

我走出河崎房间,转头望向一〇一号室,想起刚才看到的青年。那个驼背、一脸阴郁的亚洲人。还是去打声招呼好了。我的脚都转向那边了,但前往拜访的气势已被削弱,我终究打消了念头。

翌日,我转乘公车前往市内的活动中心。大学的入学典礼比我期待的要简朴,却比想像中还要满溢奇妙的紧张感。

年轻人穿着不习惯的西装,一边压抑着警戒心面露笑容,不甚自然地彼此寒暄。

每个人应该都知道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吧,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每个人在自我介绍之余,也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一边观察情势。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住哪里?”

“老家在哪?”

“找到打工了吗?”

虽然还不至于到彼此刺探这种阴险的地步,但很像在篮球比赛中,对手投进球之后,选手们四处移动确保自己位置的状态。

我明白了自己与河崎的邂逅有多么地异常。“尾端圆滚滚来过了吧?”“要不要去抢书店?”

实在不是一个想要结交朋友的人跟初见面的对象所说的话。

一点也没错,那是异常的。接下来才是正常的学生生活。——我高兴了起来。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直接前往大学书店,买了几本需要的教科书,然后和两名男同学一道去了镇上。一个是叫山田的关西人,还有一个叫佐藤,喜欢车子。和这两人也不是特别意气投合,只是因为坐附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了。

我们才刚认识,感觉就像与不明白兴趣和嗜好的对象探索着彼此的手牌,虽然表面看上去轻松自然,其实是战战兢兢地避免出糗或自曝其短。说新鲜也是新鲜,说愉快也算愉快,说累人也的确累人。投篮后的卡位行动持续着。

山田不断地挑剔这块土地与故乡的差异。他那种把“我们那边”当成开头语、连珠炮而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充满了攻击性。若是听信他的话,他的故乡关西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了,总之我只是听听,持保留态度。

另一位佐藤是当地人,他似乎很希望别人把他视为一个花花公子,频频想把话题扯到“女人”、“酒吧”和“车子”上头。

“是哦?”我应和着两人的话,却有种被抛下的感觉。“是哦?好厉害唷。”

个性并非勇往直前的我,光要聆听对方的话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宛如在客场出赛的足球队般采取保守姿态。后退、再后退,能得分就很不错了。

我们三人搭上地下铁,发现车厢内坐着一名外国人,一身类似民族服装的打扮,我猜想他大概来自印度一带吧。

“老外实在满讨厌的。”山田在我耳边说。

“啊,我也这么觉得耶。”佐藤说。

“会吗?”我反射性地发出像在反对的话语,可能是因为想到自己公寓里也住着外国人吧。再者,我至今置身的环境,从不需要去意识到对方的国籍,所以老实说,我对他人的外表和想法都不怎么关心。

“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嘛。”山田噘起嘴。

要这么说,日本人不也一样。——虽然我这么想,却没说出口。很想问他:这位如果是美国人,你也会讲一样的话吗?同样没说出口。

不过,我换了个说法试着问道:“那如果我是外国人的话,你们会怎样?”

“咦?真的假的?”佐藤一脸嫌恶无比的表情。

看到他的反应,我也感到嫌恶,“不是啦,我只是假设。”

他把我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了一遍说:“哦,大概不会想跟你说话吧。”

“为什么?”

“也不是瞧不起外国人啦,总觉得很麻烦不是吗?日本人的话,有一种不用说也明白的默契,可是外国人不懂这些,还得一一跟他们说明,麻烦死了。”

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个意见也还差强人意。

“总而言之,”佐藤又说:“我觉得跟外国人不管再怎么要好,也没办法完全了解彼此的。”

我也觉得或许如此吧。一边和山田及佐藤聊着,我心想,这总比孤单一个人要来得强。

和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碰到了河崎。是碰巧的。我们走在以天桥连接车站的百货公司附近,河崎人就在数公尺前方。或许正确来说,不算碰到,而是看到。

我们站在行道树夹道的人行道上,旁边是有中央分隔岛的大马路,行人号志灯催促般的声响与柏青哥店的音乐喧嚣刺耳。我从发面纸的男子手中接过了一包。

我并没叫住河崎,一方面我们相距的距离就算出声喊也听不到,再者我身边有刚认识的朋友,不能就这么跑过去。

因为我还满确定,要是这两个刚交到的新朋友知道那名奇妙的男子是我认识的人,一定会对我白眼相向。

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河崎正一面走一面踢倒停放在人行道上的脚踏车。就算我想叫住他也不敢出声。

一辆脚踏车发出“锵!”的巨响倒下。人行道与马路之间设有脚踏车停车格,那辆脚踏车就直直倒进停车格里。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干什么,一迳眨着眼睛。眼看河崎又伸出腿,用脚底推也似地踢倒一辆登山越野单车。

那辆单车并不是停在人行道正中央,只是超出了停车格,路上往来的行人也不至于完全无法通过。

然而河崎却接二连三地踢倒脚踏车,“锵!”“锵!”地,脚踏车发出巨响倒了下去,相邻的脚踏车则一辆、两辆地呈骨牌效应倾倒。

“那家伙干嘛啊?”山田说:“脑袋有问题吗?想踢脚踏车症候群吗?”无聊的笑话,我只是礼貌性地笑笑。

“看样子那人相当火大吧。”佐藤接口说。

“我们那边就没有这种人。”山田连这种事都要拿来跟故乡比。

我脑子一片茫然,完全无法开口。光看着眼前的情景都很勉强了,我不敢承认山田说的“这种人”是自己认识的人。

又传来脚踏车倒下的声音。

或许河崎这个人有突发性胡来的毛病。我不禁怀疑了起来。好比抢书店偷《广辞苑》;好比一辆一辆踢倒停在路边的脚踏车。或许他有一种病,驱使他老是做出违反常识的事。

忽地,我的眼角瞄到一名男子。

男子拄着拐杖,走过停在原地的我们身旁。

拐杖是白色的,接着我看到男子脸上戴着墨镜,我想,这个人或许眼睛是看不见的。

男子身形削瘦,拐杖有节奏地左右摆动,一边敲击地面一边前进。我看得战战兢兢,但他的动作很熟练。

男子笔直前进。

我望向拐杖男子的脚边,心里不禁“啊!”了一声。

拐杖男子走在人行道边边,因为只有那一带的地面有颜色,上头有凹凸,那叫做导盲砖,是用来引导视觉障碍者的砖块,而撑拐杖的男子正探寻着导盲砖,在上头行走。

我浑身上下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爽快感,仿佛发现了谜题解法般的痛快。

河崎踹开的每一辆脚踏车,原本都停放在导盲砖上。

搞不好,他是发现路上有盲人撑着拐杖行走,才把挡路的脚踏车给踢开。我在内心拍膝大叫:“河崎是在给撑拐杖的男子开路啊!”但同时也心想:“这也太胡来了。”

脚踏车挡了路的话,用不着粗鲁地踢开,把车子抬起来移开就行了。再不然直接出声叫住白色拐杖的男子,为他引路也行,根本没必要像是踢开女友仇人似地踹倒脚踏车呀。

我的视线回到河崎身上。他仍继续踢倒前方的其他脚踏车,“锵!”的声音响起,他的身影逐渐远去。

“那人到底在干嘛啊?”佐藤低声嘟囔。

至于我,依然处在一种揉合爽快与讶异的不可思议心情当中,同时心想,这下子得重新考虑今后该如何与这位邻居相处了。

然而,我根本没有考虑的时间,因为那天晚上,河崎跑来我房间找我。

他站在打开的房门前,说了声:“嗨。”露齿微笑。房间门前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光线,看起来也像是他背负着另一边夜晚的黑暗。

“等等,我现在正在慎重地思考该如何与你相处下去啊。”——不能拿这种理由把他赶回去。

看到眼前快活地向我打招呼的河崎,我也没办法说出:“今天我看到你在踹脚踏车耶。”

河崎毫不理会手足无措的我,开口说:“喏,走吧。”

“若走八?”

“去书店。去抢书店。”河崎面露微笑,从黑色外套内侧取出模型枪挥了挥,“车停在外面了。出发吧。”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惊讶不已,“可是,抢书店不是明天吗?”今天不是只要确认我参不参加而已吗?

“要活得快乐只有两个诀窍。”河崎轻快地说:“一是不要按喇叭,二是不要计较小事。”

“乱七八糟。”

“这世上本来就是乱七八糟。”河崎的表情也像是打从心底悲叹,“不是吗?”

【二年前 4】

翌日我前往宠物店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把车票夹的事放心上了。就像早已不迷了的摇滚乐团新发售的专辑一样,完全无所谓。

“这个,可爱。”多吉透过玻璃望着笼子里的小博美狗说:“很可爱,呢。”

他大学那边似乎因为教授有事而停课,多吉闲得发慌;他一闲得发慌,就一定会去电影院,然后回程的时候绕过来我打工的地方。在不丹,狗和猫似乎都正大光明地放养在外头,过着绝对称不上干净的生活,所以多吉看到像这样陈列在清洁环境中的动物,似乎感到很稀奇。

我工作的宠物店位在拱顶商店街的某条小巷子里,是一个铺满红砖、别致风雅的场所。店铺占地不广,却充满清洁感;外墙与招牌是美丽的白色,那一定是为了配合丽子姐外表的白。

“想要的话可以卖你。”丽子姐一边检查怀里柴犬的牙龈,一边对多吉说道。语调一如往常,没有抑扬顿挫,“琴美是店员,我可以算你员工价。”

“有员工价吗?”我从没听过这回事,不禁提高了声调。

丽子姐面无表情地回答:“现在有了。”

我不明白有几分是玩笑,“可是我们住的公寓不能养宠物呢。”

我和多吉并肩站着,望进笼子里,里面的幼犬正拼命地啃着滚动的小球。

“狗真的很可爱。”丽子姐用一种发表数学公式般的武断口吻说。这句话她一天要说上十次,我觉得她的言外之意是:“只有我明白这件事。”不过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虐待这样可爱的狗。”丽子姐接着说。我吃了一惊,直起身子转向丽子姐。我知道自己的血压正急遽下降。

“虐待……你是说杀害宠物的事件吗?”光是说出口都令我全身战栗。

就算自以为已经遗忘了,痛苦与恐怖的记忆似乎怎么也不会消失。在儿童公园杉树林里喧嚣的男女身影瞬间浮现脑海,记忆中的那座公园比实际上还要黑暗。我注意到时,自己正紧咬着牙。

我的视线移向角落的笼子,那是原本放黑柴的地方,现在依然空空如也。我和丽子姐都尽量不去看那里,但不管怎样都还是会在意。黑柴平安无事吗?它和宠物杀害事件无关吧?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我们两人都没提起黑柴的事。

“昨天好像又发生了。”丽子姐的口吻完全不带感情。把人形容为人偶或许是种老掉牙的比喻,但丽子姐看起来就是个人偶;没有性感或肉感魅力,有的只是宛如观赏品的美;她的白皙给人强烈的印象,年龄应该已经三十五岁上下,皮肤却没有一丝皱纹;她是白色的陶器,唯恐一敲就破碎,纤细的体格更让人直接与人偶做联想;从七分袖的春季毛衣露出来的手腕,细瘦得仿佛连我都可以一把折断,但她却以这样的身躯,成天与活泼的黄金猎犬及英国古代牧羊犬格斗,只能说太令人惊奇了。

就连和她一起工作了两年的我,若是她没开口说:“真开心。”也无法分辨她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疲倦地、或是高兴地帮狗梳理毛。

“昨天又发生了吗?在哪里?”

丽子姐稍微顿了一下,或许她是在烦恼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开口了:“在距离市区一公里远的河岸,发现四肢被切断的猫。”

我倒抽一口气,就这么忘了呼出来。“好残忍。”

“是很残忍。”丽子姐用一种丝毫不觉得残忍的声音说:“而且四肢有可能是活生生被切断的。”

“骗、骗人的吧?”

我不认为丽子姐会说那种谎,但我实在不愿相信。

“是野猫吗?”

“不是。”丽子姐摇头,“是店里的猫。”

“店?宠物店的?”我急忙扫视店里,察看有没有锁坏掉的笼子或是玻璃破掉的门窗,一边检视有没有动物受伤。

“不是我们店,是和久井小姐那里。”丽子姐说。和久井小姐是一家叫做“奥黛丽”的宠物店的女老板,她的店位于大马路旁。

我曾听说她是某大楼房东的独生女。她把位于商店街中心一栋高窄建筑物的一楼到五楼全部拿来开宠物店,那儿应该是全县最有名、规模最大、恐怕也是最赚钱的一家宠物店。然而相较于它豪华的外观和大手笔的宣传活动,却感觉不到她对动物的爱情,我不大喜欢那儿。顺带一提,以“和久井小姐”开头的流言多不胜数:和久井小姐踹了野狗、和久井小姐把猫扔进河里、和久井小姐被长得像柴犬的男人给甩了、和久井小姐看上去那副模样,从前可是个田径选手,百米纪录十二秒多……

和久井小姐的店只会进一大堆流行的犬种,对于卖剩的动物则露骨地刻薄对待。根据传闻——也就是不可靠的情报,她是基于“想要拥有一家时髦的店”这种现实而非文学性的动机才开店的,听说其实不管是咖啡厅还是精品店都好,她只是偶然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狗很可爱,便选择开宠物店。这件事益发令我感到不愉快。

“猫是从她的店偷走的?”

“她刚刚来我们店里是这么说的。”

“和久井小姐来过?她来丽子姐这里做什么?”

“天知道。”丽子姐淡淡地说:“可能是想抱怨吧,她看起来又不伤心。”

“猫,被杀吗?”多吉回头纳闷地问。虽然只是片片断断地,但他也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

我和多吉四目相接,他的脑中应该也浮现和我脑中相同的场景。夜里遇到的那些年轻人的身影、声音,还有兴奋的气息。

“欸,你之前说过不丹有鸟葬对吧?”我想起来了,“(干脆把那些罪不可赦的宠物杀手抓去鸟葬好了。你不想吗?把凶手剥光绑到树上,让鸟跟野兽吃掉好了。)”

“(我前天也说过了呀,鸟葬是丧礼仪式的一种,不是杀人的方法。)”多吉露出很头痛的表情。

“(让他们活生生地被鸟啄死好了。)”我说道,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尤其是眼睛。)”

丽子姐因为不擅长英语,并没加入我们的对话,但也不见她面露不悦,或许她把我们的对话声当成跟猫叫或狗叫一样吧。

店门打开了。丽子姐以一点都不像从事服务业的冰冷声音说:“欢迎光临。”我只好带着两人份的心意再次出声招呼。

一看到进门的客人,我“呿”了一声。

“真巧啊。”踏入店里的客人虽一脸讶异,仍对我露出微笑。

身穿紧身牛仔裤、披着短外套的男子,正是河崎,身旁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紧勾着他的手臂。女人看上去年纪比我大,但应该是二十多岁没错。

“琴美认识?”丽子姐看向我。虽然只是普通的问题,但是被面无表情地这么一问,感觉好像被审问一样。很不可思议。

“河崎先生。”多吉很高兴地扬起手。

“嗨。”河崎笑了开来。

“你来干嘛?”我将气愤的情绪注入话语里。

“呃,这真的是碰巧。”河崎辩解似地,手在脸前挥着,“她突然说想看狗才进来这家店,我不晓得你工作的店就是这儿。”

“这女人是谁?”浓妆女露骨地显露不悦,朝我瞪来。

噢噢,好可怕。——我真想在内心举双手投降,大叫:“我是无辜的。”我跟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请不要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我,真要说的话,你和我同样都算被害人协会的会员哪。

“哦,她吗?是我朋友。”河崎相当熟悉这种时候该如何处理,从容不迫地介绍我。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陌生人。”我一边点着头,但浓妆女似乎不满意,仍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想要看什么样的狗呢?”丽子姐把怀里的狗放回笼子后,走了过来。

“这位是店长丽子小姐。”我介绍。

“好漂亮的人啊。”河崎总是能够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丽子姐神情不变,也没皱眉,但她转头望向我,似乎很讶异这个男的突然在讲什么。

“呃……”我指着河崎说明:“这位年轻人立志把全世界的女人占为己有。”要我再加上一句“他认为能够藉由不断地做爱来接近真理”也成。

“喂,你干嘛称赞别的女人?”缠住他臂膀的女人不高兴地说。

“我只是说她很漂亮而已啊。”

“真不敢相信!”女人把头撇向一边,嘟起嘴的表情看起来惺惺作态。

河崎还是老样子,对女人的情绪相当迟钝,他应该是没兴趣吧,毫不在意地走近放狗的笼子,“这好可爱唷。”他眯起眼睛说:“骑士查理王猎犬。”

“你知道得真清楚。”丽子姐说。“你是真的假的知道啊?”

“当然知道啰。”河崎认真地说,望向一旁的多吉,“这可是英国查理国王特别疼爱的犬种唷。”

“查理,吗?”多吉生涩地说。

“欸,反正你也不会买吧?快点回去吧。”我插嘴。

河崎没生气,反倒是一旁的女人动怒了。“这女人怎么搞的?有够让人火大的。这样也算店员吗?”

我一想到这个女人不久就会被河崎给抛弃,比起愤怒,更感到同情,连自己都很讶异,我竟然不觉生气。我发现自己心中仿佛镇坐着一个佛陀。

“还有,这人不是日本人吧?”女人话说得很快,手指着多吉。

“亏你看得出来呢。”河崎佩服地说。

“外表是看不出来啦,可是他说话很奇怪啊。”

听到这里,我的佛心出现了裂痕。

“他是不丹人。”河崎进一步说明。

“你,好。”多吉一边思索着说道。

女人竟然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吉说了:“那是哪里的国家?光听就觉得很落后。”

“喂!”就连我也不禁动怒了,正盘算至少要让她吃一记冲撞,河崎却抢先了一步。

他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把勾住自己手臂的女人拉开,扯着她转朝自己,按住女人的双肩,接着间不容发地高高举起右手,一掌掴上她的脸颊。一道清脆的声响。笼子里的猫狗们仿佛配合突然响起的声音好进行调音似地,发出长长的号叫。

“你干什么啦!”

“不许侮辱我的朋友。”河崎说。

“等一下……”我想要说话,却一直插不上话。

“快滚!回去回去!”河崎扯住女人,硬是把她拖出店门。把女人赶走之后,河崎一脸爽快地回来了。

“等一下,多吉不是你朋友吧?”我总算说出口了。

“那个人,没关系,吗?”多吉困惑地望着门口。

“什么?你说谁?”河崎好像真的把那个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你也快点滚出去啦。”

河崎再次把脸凑到笼子边,唤多吉来看,一边悠哉地说了起来:“这种骑士查理王猎犬啊,在宫廷备受宠爱,所以本来养狗要付税金的,只有这种狗不必支付唷。”

丽子姐让我把休息时间提前,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丽子姐一定也很想把光看狗而不回家的河崎赶走吧。

我们来到拱顶商店街,走进大楼一楼的咖啡厅。店里只有一道小窗,还挂了窗帘,空间感觉很密闭。柜台有一名像是店长的中年女子,不过送来餐点之后,就一直埋头只顾着看文库本(注:文库是日本的一种书籍出版形式,为A6尺寸,携带方便且价格低廉。)。

可能是摆了芳香剂,人工的柑橘香味相当浓重,干扰了咖啡的味道。

“你不去追那个女的没关系吗?”我一开口便对河崎这么说。

不出所料,他充耳不闻。“可是我好高兴。”甚至回了我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高兴什么?”

“琴美竟然会邀我来咖啡厅,我还以为自己肯定被讨厌了。”

“不,你的确被讨厌了。”

“我想,和你缩话。”多吉在我旁边高兴地点头。

“我也很想和你‘说’话。”河崎像老师教导学生似地,清楚地发音。

“请你不要拐骗纯洁的不丹人好吗?”

“可是我也是纯洁的日本人啊。”河崎说道,一张脸笑开了,“对了,刚才那个丽子小姐长得好美。”那副表情就像登山家在迷雾的另一侧发现了新的山峰似的。

“拜托。丽子姐虽然美,但她不会对你有兴趣的。”

“我明白。”看他的表情是完全不明白。

“而且她比你大。”

“那没关系。”他抚摸着美丽的发丝,从容不迫地说:“她好像一尊蜡像;虽然漂亮,却像假的。”

“很帅气吧?”我兴奋地说。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面无表情、冷静沉着,就算听到人家说‘从明天开始我要一天引爆一颗核子弹,一步一步毁灭地球’,她也不动如山。”

不知道我亲切详尽的譬喻哪里好笑,我每说一句,河崎就笑一句,却又笑得令人气恼地迷人。总之他以兴奋的声音说:“不要紧的。只要和我交往,丽子小姐也会变得表情丰富的。”

“真想知道你那自信是打哪里来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自信来自于经验与实绩。”河崎说完之后,我发现他的表情变得暗浊,也像是被自己的话给刺伤。

“才不是吧。”我按捺住想拿起眼前水杯泼上去的冲动,“那是过度自信。没有不安的自信,是假的。”

“别看我这样,我啊……”

“‘对于在床上带给女人幸福,是很有自信的。’对吧?”我抢先一步说。这是他从以前就挂在嘴上的口号,或者说像是广告词一类的东西。

“你记得真清楚哪。”

“可是啊,丽子姐就算和你上床,眉毛也不会动一下的。”虽然没有根据,但我有自信。没有经验与实绩的自信。

“最近,我总算发现一件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

“人的一生太短了。想要抱尽世上所有的女人,实在是太短了。”

“哇,真的是这样耶!大发现!”我故意夸张地做出吃惊貌,拍手叹息,然后转向多吉,垮下了脸。

“所以我想要尽可能珍惜每一场邂逅。刚才的丽子小姐也是。”

“总而言之,就是想和每一个遇到的女人上床是吧?”

“我的梦想是用交往过的女人的生日把三百六十五天全部填满;从元旦到除夕,我要和每一个不同生日的女孩子交往。”

“这个梦想相当有意义。”我终于败下阵来,开始自暴自弃。我探出上半身,向河崎摆出要求握手的姿势说:“我支持你。加油。”

“多吉这个名字在不丹常见吗?”河崎转问多吉。不知道是厌倦和我说话了,或者是想完成原先的目的。

“常见。”

“这样啊。”河崎啜了一口咖啡说:“怎么样?想要我教你日语了吗?”

“(这种人能教你的全是不像样的话,都是些泡女人的话。)”

“喂,不要用英语啦,你那样会害他永远学不好的。”

“女生,我,喜欢。”多吉说着,笑了。

河崎的脸绽放光芒,他以发现同志般的开朗声调说:“我就说吧?”

“多吉和你水准不同,程度不一样。”

“没那种事。”

“是罢。”多吉高兴地回答。

“啊,对了,话说回来……”河崎突然迎面看着我。

我的胸口突地一震,心跳加速。事到如今,我还会被河崎的外表吸引吗?怎么可能?我重振精神,严厉地回答:“干嘛?”

“琴美有事烦心对吧?”

“咦?”

“昨天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你不安都写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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