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佯装不知,喝了一口水。
“琴美每次心情平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喝水。”
“渴的时候也会喝啊。”
“可是你会去棒球打击场,通常是为了甩掉不安吧?”
多吉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其实……”他思索着用日语该怎么说。我知道他想和河崎商量那些年轻人的事、还有我掉了车票夹的事,慌忙插口说:“没事啦。”一边在桌子底下用左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多吉的腿,硬是阻止他说下去。
“不说这个,你自己不也上医院去了吗?”相反地我做出反击,“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糟糕的病啊?”我坏心眼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好久没看见河崎狼狈的模样了。
“你每次心情平静不下来的时候,眼睛就会游移不定。”总算痛快了些。
只是河崎比我想像中还要慌张,我怔了一下,说出原委:“多吉在你的口袋里看到保险证啦。”
“对不起。”多吉道歉。
“啊,原来如此。”河崎似乎恍然大悟,脸色却依然很差。
“难道……你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其实啊……”河崎垂下头去,语气很凝重,手抚着下巴,似乎很苦恼该不该说出事实。
“对不起,”我突然感到于心不安,“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时河崎抬起头来,很难受似地,扭曲的嘴吐出:“其实啊,柜台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内科的。想追人家,也得等彼此再熟悉一些吧?所以我决定定期去医院看诊。”听到这个回答,我决定再也不跟这个男人说话了。
“可是啊,我不知道原来健康检查不算在保险里耶。”河崎鼓起腮帮子说。
“不要理这种白痴了。走吧。”我对多吉说。看看手表,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多吉还有时间吧,我们再聊一下呀。”
“是的。我,可以。”多吉不知为何,似乎很喜欢河崎,一脸开心的模样,“我,还想,说话。”
“最好不要。跟这种人在一起,会被传染轻浮病的,花心怪人会附身到你身上唷。”
多吉只是一脸茫然。“轻浮”和“怪人”这些词或许难度太高了,多吉嘴上虽然说:“是罢。”却没有要起身的样子。
“对了对了,”河崎也不像要挽留我,却又向我搭话,“琴美对最近杀害宠物事件有什么看法?”
这事件正是最近折磨着我的问题,我差点没尖叫出声。我用杯里的水把尖叫冲回喉咙里。
“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呢?”河崎问道。
“什么怎么了?”
“光是在报上读到,就发生了二十件左右,全都是狗和猫吧?在宠物业界没有造成话题吗?”
“有啊。”昨天惨遭杀害的动物就是从宠物店偷走的,“真的太残忍了。喂,你去消灭他们啦。”
“讲得像是消灭蟑螂似的。”
“蟑螂还好多了。”我发现愤怒从自己的体内沸腾涌出。我再次抓住杯子,正要拿起来的时候,手却抖了起来,我慌忙放开手。脑子里浮现那些年轻人的身影,“你觉得凶手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吧。”河崎若无其事地说:“做那种事的绝对是年轻人,为了排遣无聊,再不然就是发泄压抑的不满。”
“嗯,可能是吧。”
“不能原谅。”
“莫非,你其实很喜欢动物?”我不知道原来河崎是这种人,很意外。坦白说,我和他交往的期间就是这么短,短到连他有这样的一面都来不及知道。
“我啊,比起人类,我更喜欢猫狗。”
“琴美,也是。”多吉开朗地说,伸手指着我。
“不,这个男的就算是狗,也只欢母狗喔。没错。”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啊?”
“一个很棒的男性啊。”
我们聊天的时候,右侧桌位的制服粉领族们频频望向这里。她们对河崎有意思。
“你现在还在听狄伦吗?”因为没话题了,最后我不经意地这么问。
“巴布·狄伦?”河崎点头,“现在也常听啊,不行吗?”
“我也,喜欢。”多吉插嘴。
多吉来到日本,认识我之后,也开始听起巴布·狄伦。
“是哦。”河崎的眼睛熠熠生辉,“他的声音真是棒透了。”
“会吗?皱巴巴的,很恐怖耶。”我故意唱反调。
“他的声音就像在抚慰着人、又像在揭发人心一般,很不可思议对吧?那是神明的声音。”河崎竖起食指。
我在与他短暂的交往期间也常听他这样的形容,已经腻了。“对对对,是神明。”
“神明,吗?”多吉感动地说。
“别理这种人,我们快走吧。”我站起身,不理会露出苦笑的河崎,直接走向出口。
来到柜台的时候,我发现忘了拿账单,但回头一看,河崎已经移动到邻桌,正向粉领族们搭讪。蠢极了。我没付钱便离开了咖啡厅。
“我想,请河崎先生,教我日语。”我们走在拱顶商店街,多吉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与其让那种人教,去买本辞典还比较有用。《广辞苑》就不错,厚得要命,比河崎可靠太多了。)”
“ㄚㄘㄩㄢ,吗?”多吉新奇地低喃着刚学到的新词,“有人会,给我吗?”
【现在 5】
“椎名,你会唱巴布·狄伦吧?”河崎开着据说是跟朋友借来的旧型轿车,询间坐在副驾驶座的我。
“我只会《随风而逝》。只会这首。”
河崎默默地盯着我看,我再次用力地说:“我只会〈随风而逝〉而已唷。”如果我单恋的对象是披头四迷,我会唱的应该是披头四的歌。
或许因为这里是国道旁的小巷,夜晚路上颇为空旷,两侧全是民宅,顶多再加上小酒铺和邮局而已。由于已经入夜,店面都关着。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一个接一个转绿,车子顺畅地前进。只有一次,一辆休旅车硬是从旁边的道路插进来而紧急煞车,除此之外,我们车子完全没停过,反倒像要避免我的决心动摇似地,河崎开车的速度愈来愈快,前方的号志灯光仿佛晕入黑暗的风景里。
“你真的要去抢书店?”因为毫无现实感,我试着说出口。还是一样毫无现实感。
“你只要站在后门就行了?”
“站在后门?”
“嗯,这么一来,店员就不会从后门逃走了。”
“店员逃走的话不是反倒好吗?没人在的话,书要偷多少本都行。”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河崎没回答。他用力转动方向盘,车子猛地往右驶去。我之前没怎么意识到,从侧面看上去的河崎英姿焕发,同样是男性的我都几乎被迷住了。该说是豪迈吗?他看上去无比坚毅。
“后门的门上有个玻璃小窗,你站在后门那边,从店里就可以看到你的影子。”
“你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店里?”
“那是家小店,店员只有一个打工的,我们去的时间是即将打烊前,应该没有客人。”
“真清楚嘛。”
“调查过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计划了很久。”
“计划?”
“计划作战。”河崎望向远方。
“你应该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吧。”
“三十分钟过后就逃走。”
“要花上三十分钟唷?”
“过了三十分钟,你就逃走。我也会逃走。”
“其实我没带表耶。我忘了带。”我卷起毛衣袖口,把手伸向驾驶座。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河崎也没指示我要带什么,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说连表都没有,还是打道回府比较好。
“这样的话,就是巴布·狄伦了。”河崎思考半晌之后,兴奋地说。
“什么?”
“《随风而逝》大概三分钟长吧?你唱个十遍之后就逃走。”
一边唱巴布·狄伦一边抢书店?
我想动怒,却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就算想无言地离开,人也坐在行驶的车子里,无处可逃。“你是说认真的吗?”
电线杆一根根往后方退去,围绕着路灯的一只飞虫撞上挡风玻璃。
“你拿模型枪,亮在玻璃窗前让店员看到,这样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然后每隔一阵子就踢门。”
“踢门?”
“要让店员知道外面有人。你唱两遍《随风而逝》……就这么办吧,每唱完两遍,就踢门。这套动作重复五次。怎么样?”
“要是有人能在这时候回答‘没问题’,我一定会很尊敬他。”
“用不着尊敬。”
“只是偷一本《广辞苑》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凡事都有步骤。”
河崎表现出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心意的顽固。
“就算没有我也无所谓吧?”这是我最起码的抵抗。我已经踏出学生生活的第一步,也逐渐有交到朋友的迹象了,我只希望他不要把我卷入犯罪。“你自己一个人去、自己一个人逃不就得了?”
“我不要有人从后门逃走。”
“为什么?”
“就是不要。”又是这种回答。河崎简直像个拿歪理当盾牌而勇往直前的士兵。那面盾牌意外地坚固,我轻而易举地被撞开了。
好一段时间,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车子静静地前进,偶尔像被排列于两侧的捕蚊路灯吸引过去似地左右变换行进方向,唯有车速一点儿也没慢下来。
“我不想抢什么书店。”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愿,可是,是我拜托你这么做的。”河崎的声音很爽朗,但充满坚定的意志,“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我倚在副驾驶座上,掺杂尘埃的座椅气味让我噎住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车子总算被红灯挡下来,我开口问他。可能是路灯变少的关系,觉得四下又更暗了。
“什么?”
“其实,今天我在车站附近看到你了。你疯了似地在踹脚踏车。”
车子行经公车站,站牌的灯光照亮了驾驶座的河崎的脸。他的表情只有些许惊讶。
“脚踏车?”他一副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的模样。
“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那种事?”
“那个时候,我看到一位双眼不便的人撑着白色拐杖走在附近。难道你是为了让那个人好走一些,才把脚踏车踢开的?”
“如果是那样呢?”
“你这个人出乎意料地亲切呢。”
“你想太多了。”河崎像在斟酌遣辞用句似地说。
“可是你就像在帮那个人开路一样。”我说出内心的想法,结果他睁圆了眼,也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好半晌之后,他低声说:“开路是政治家的工作。”不过他的口吻像是在怀念着什么,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其实,”虽然也不是顺便,我决定说出我的耻辱——而且还是刚发生不久的新鲜的耻辱,“昨天我在公车里发现色狼,被色狼骚扰的女生非常困扰,我却只是袖手旁观,什么事也没做。如果是你,一定不会默不作声吧。”
“我什么都不会做。”河崎静静地说:“唯一确定的是……”
“确定的是?”
“我没有驾照。”
在骂他之前,我先确认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往北驶进一条偏僻的小径,在旁边的空地停下。这块地被砖墙包围,地面铺着砂砾,车子开上去的时候发出了响亮的噪音,但一关掉车引擎,四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这块空地的大小约可盖上一栋房子。
角落堆着即将解体处分的车子,有整辆车翻覆过来的,有看起来还能跑的,也有电动机车。那些车子层层叠叠地堆放,在夜晚的黑暗中,看上去也像是一座丑陋的要塞。
土地正中央竖着一块看板,四下太暗看不见上头写了什么,但凑近一看,可以看到“管理地”三个字,以及不动产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号码。连晚上十点过后擅自开车闯进来的我们都无法阻止了,究竟是在“管理”些什么?我单纯地感到疑惑。
“有很多车呢。”我指着角落的要塞。
“都坏掉了。”
“也有看起来还能动的。”我说。
于是河崎微笑,“是没错,”他点点头说:“不过,混在一起就看不出来了。”
啊啊,对耶。我静静地回答。
“书店就在那儿。”河崎指着人行道前方。
“我说啊,你没有驾照怎么可以开车?”
“没有执照的政治家更恐怖吧。”河崎像在挑选措词似地慢慢说:“就照刚才说的:去书店,三十分钟后,回来这里。”
“在这里集合?”
“对。”
“那个袋子是什么?”我指着河崎手里的塑胶袋。
“拿来装《广辞苑》的。”他只是这么回答。
虽然不想承认,这个时候,我已经打算一起去抢书店了。
我不记得有被强硬地说服,拒绝的手段应该也还有无数个,然而我在心情上却已经接受了。
好,老实招了吧,我想我应该是跃跃欲试。这整件事毫无意义、愚蠢、而且违反法律,我却有一种尝试无人敢尝试之事的兴奋感。其实跟小孩子顺手牵羊或高中生抽烟没两样,或许也近似出门旅游时的违法买春行为。
这点小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天真地这么想,甚至愚蠢地期待可以拿来向别人炫耀。
远方传来狗叫声,但也很快地融入夜里;垂吊在电线杆下方的麻将馆看板被风吹得喀哒作响;遥远的地方传来车子驶过的引擎声。除此之外,夜是寂静的。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河崎一字不差地重复在车里说过的话。
夜晚的黑暗会使得人们失常。阿姨曾这么说:“夜晚会使人残酷,也会使人坦率,还会让人装腔作势。夜会让人变得轻率呢。”
也会驱使浮躁不安的大学生犯下罪行吧。我踩着步伐追上河崎。然后现在,我正站在书店的后门外,抬起了我的脚。
我搬家前刚买的运动鞋的鞋底踢上木质纹路的门板,心脏仿佛也跟着一震,头上低垂的树枝似乎也晃动了一下。再踢一次。咚。声音骤响,我的心脏又跟着一震。
可能是原本停在门上的小飞虫翩然飞起,掠过我的鼻尖。
河崎从书店正门口冲进店里,他大叫“不许动!”的声音,我这边也听见了。仰望天空,一片漆黑。我迟迟找不到月亮的所在,不安了起来,握住模型枪的手心直冒汗。店里传来东西倒下的声响,店员倒在平台陈列的书上的情景瞬间浮上脑海。
小声唱着的巴布·狄伦已经进入第五遍。我知道玻璃小窗另一头有人在动,是河崎吗?还是店员?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模糊的雾面玻璃,一切仿佛都是幻觉,我甚至当场晕眩了起来。
为了确定自己还站在地面上,我用鞋底磨蹭着泥土地。泥土很干,我踏到一颗小石子。像要享受那尖锐的触感,我一次又一次用鞋底抚着那颗石子,然后,我便一直待在后门一带徘徊。
店里安静下来了。我只听得见如同咒文般哼唱的歌声、头顶上被风吹拂的窗户沙沙声、以及我的鼻息。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门旁,走到书店外墙的最边边。一探出头去,看到的是停车场,那里只孤伶伶地留下一辆疑似店员开来的白色轿车。
咦!——我差点叫出声来。
副驾驶座上有人。一开始我以为是路灯太亮而眼花,但不管我眨几次眼,人影都没消失。没有消失,表示真的有人在那里。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状况。
凝目细看,副驾驶座的男子好像戴着眼镜。可能是墨镜,但怎么会有人在夜里戴墨镜?
一瞬间,男子的脸动了。或许只是错觉吧,但吓了一大跳的我连忙把头缩回随后面。那个人是谁?店员吗?不,既然坐在副驾驶座,或许是在等人。我心头掠过一阵不安,心想应该赶快通知河崎。
我小跑步回到后门。雾面玻璃的另一头一片模糊,无法看清楚里面的状。
我抓住门把,金属比想像中的更冰冷,我吃了一惊,仿佛一碰上就粘住似地急忙抽手。然后再一次,我握上门把。我打算打开后门,对店里的河崎大叫“快逃”。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我虽然被这么吩咐,但没人叮嘱我不可以做困难的事。就在我正要把门往外拉开的时候,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是刚才的车。我想回头去停车场确认状况,刚转身踏出一步,又想起自己“非踢门不可”的任务而煞住了脚。
《随风而逝》的第六遍唱完了。
我回到门前,举起右脚踹下去。声音不大,但已足以让我浑身哆嗦。
我间不容发地再补一脚,力道可能比刚才大太多,响起木材裂开的声音。整座阒静的小镇竖直了耳朵倾听着。
我立刻转身,急忙移动脚步想去察看停车场的状况。设置在屋外的空调室外机很碍事,飞近脸颊的蛾也碍事,我伸出手挥开。
我从墙边探出头望向停车场,不出所料,轿车消失了。直到刚才还停在那里的车子连一丝烟雾也不留地消失了。刚才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果然是那辆车子的。
我居然忘了要唱歌。我急忙赶回后门,却绊到沿着外墙设置的排水管,差点没跌倒。跑来跑去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一种窝囊的感觉笼罩了我。
我已经搞不清楚究竟几秒钟过去了。我是唱了六遍没错,但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于是为了弥补,我稍微加快拍子,又开始唱了起来,总之先把剩下的四遍唱完吧。大概因为心里焦急,结尾的部分我唱得很敷衍。《随风而逝》已经失去代替时钟的功用,单纯只是一首歌罢了。
我自暴自弃地踢完门,转身立刻离开,恐怖与不安很自然地加快了我的步伐。不干了,不干了。——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默念。
回到停车的空地,却没看到河崎。是我先到了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河崎出现了。
他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了过来。背负着黑夜站立的河崎,一身初遇时的漆黑服装,简直就像要拿来当成夜里的保护色。
连他也不禁亢奋了起来吗,只见他气喘吁吁的,一面喘息一面说:“你动作真快。”
我看见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不知为何,闻到一股挥发剂的味道。我左右张望,这附近有人在墙上喷漆涂鸦吗?
“可能是我唱太快了。”我辩解着。
“走吧。”河崎说。
“《广辞苑》呢?”
“到手了。”他把手里厚重的辞典亮给我看。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到封面之后,我叫出声来:“那是《广辞林》耶,不是《广辞苑》!”
河崎似乎很讶异,他拿好辞典,仔细地看书背,接着疲倦地说:“这样啊……”
真是个令人全身无力的结局。好不容易弄到手,竟然是只差了一个字的不同东西。
真是个平凡又低能的结尾。
“没什么大不了的。”河崎倒车开上马路后,一边换档一边说道。
“我做的事根本不算抢劫唷,我只是站着而已。不过总而言之,平安地结束真是太好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
“啊,对哦,得把《广辞苑》送给那个人才行。”
夜似乎继续变深,又仿佛整座镇就将这么沉入深海,沉到又黑又深,无声无息的地点。
车速加快了,我满脑子担心会不会有警车追上来。我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兴奋,竟然忘了把有轿车驶离停车场的事告诉河崎。而河崎或许也一样冷静不下来,他车子开得比来时更粗鲁,也像是故意粗暴地开着车。
在公寓前让我下车后,河崎说了声:“我去还车。”又驶进了夜路。不知是否我多心,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那道背影,看起来就像赶在黎明之前寻找藏身之处的恶魔。
【二年前 5】
“昨天来的那个叫河崎的男生,满有意思的。”丽子姐一边为客人寄放的三花猫剪指甲,一边对正在扫地的我说。
上午刚开店的时间带,大马路上没什么行人,我们也能悠闲地处理店里的工作。该不是受了阳光吸引吧,平常不会出现的鸽子也聚集了三只在阳光下流连。
“难不成他又来了?”
“刚才。”丽子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大概一小时前,他一开店就进来,留下这个回去了。”
门旁边陈列玩具和项圈的商品架上,摆了一盆可爱的白花盆栽。
“呃……”我有点介意,“他该不会说了什么无聊话吧?”
“他说:‘如果花能够丰富世界,那么丽子小姐就是花。’好好笑。”丽子姐笑也不笑地说。
“他这个人莫名其妙的,真对不起。”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河崎的监护人。
“被人毫不害臊地这么说,也颇愉快的。”丽子姐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愉快的神情。
“丽子姐,你该不会觉得河崎是个令人激赏的好青年吧?”
“他这个青年是做什么的?”
“头衔是学生唷,好像是研究所二年级,不过几乎等于假学生啦,而且好像跟理科的研究所不一样,一点也不忙。”
“将来会当教授?”
“天晓得。”虽然今后可能还要再说上好几次,不过我在了解河崎的生涯规划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与他的交往。
“我第一次看到长得那么美的男人。”
“不可以被他的外表骗了呀,他这个人差劲透了。”
“琴美是被他骗过的过来人呀?”丽子姐的唇形张动着,鲜红色的嘴唇在白皙的肌肤上极为醒目,缓慢地、妖艳地张动。
“不是过来人,请说是被害人。”
丽子姐将三花猫放回小笼子里。这只猫毫无戒心,肥胖的身躯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丽子姐坐到后方的圆椅子上。
“那个男的啊,可不只脚踏两条船还是三条船这种程度唷,他是见一个泡一个的。”
“他想以数量取胜?”
“也不是数量耶,他好像有什么使命感。”
“使命感。”丽子姐低声说。我不明白她是感到愉快,还是觉得无聊,“他的外表那么得天独厚,或许也是有这种生活方式。”
“可是、可是,”我拼命想补充说明。我完全能够理解检察官一旦遇上对被告有利的证词,拼命反驳不想让它通过的心情,“丽子姐是个美人,却不会过着他那种生活方式啊。”
“因为我是女人。”丽子姐以无起伏的声音说:“对太多男人出手,会有怀孕的危险。光是这一点,女人就很不利了。”我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有几分认真,“再者我对别人没兴趣。”她显得有些寂寞地撩起头发。
我暧昧地点了点头。丽子姐常说,自己以外的人不管是有困扰或遭逢痛苦,都与她无关;别人就算遭遇困难,好比说碰到色狼,她都视而不见。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可能她觉得想去帮助他人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从这个意义来说,她跟河崎很像。好比丽子姐不知道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毋宁说,我觉得她并不想知道。
“对了,约好的客人迟迟没现身呢。”我看了一眼时钟,改变话题。
“那才不是客人。”丽子姐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湿度。
那个女人三十分钟前打电话来,连一句像样的招呼也没有,劈头就以蛮横的口气说:“我半个月前买的腊肠狗不合我的意耶,我要退货,你们要负责回收。”
我受不了她那瞧不起人的口气,差点回嘴说:“你才应该请清洁队去把你回收!”
女人自顾自地说:“我马上过去你们店里。”便挂了电话。丽子姐的店看状况,有时也会买回已出售的动物,但心里毕竟还是不好受。
“反正被养在那种人家里也不会幸福,狗还是由我们收回吧。”丽子姐若无其事地说。
多么成熟的应对啊。——我佩服地心想,不经意一看,丽子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摆出标准打斗姿势,迅速地挥出左右拳头。我伸长了脖子看她在干什么,发现她前面的架上摊着一本拳击教学书,她正一边看着右直拳的打法一边练习。“你根本就满脑子想揍她嘛。”
“你怎么知道?”
“你、你会被告唷。”
“我会用她不能告我的方式打,不要紧的。”
“才没有那种打法呢。不过,”我点点头,“对于没常识的人,还是应该表现出相应的态度才对吧。要是莫名其妙地卑躬屈膝,反而会让对方得意忘形。”
“你是在说河崎吗?”丽子姐相当敏锐。
“嗯。”我承认了,“我想他八成在还是幼儿的时候,生平头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一瞬间就得意忘形起来了,心想:‘我怎么会生得这么完美呢?’”
“而且‘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属于我的了’?”
“完全正确。”
“可是他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青年,也很有礼貌。”
“那是战略啦,战略。再说,诈欺师不都是殷勤有礼的吗?欺骗老年人的家伙都是这样的,这就叫做笑里藏刀吧?”
“笑里藏刀才不是那种意思,而且我也不是老年人。”丽子姐板着一张脸,我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她却补了一句:“哦,我并没有在生气啦。”
“河崎的做法根本就是诈欺师的手法,你不要被他骗了唷。”
“琴美,看你那表情,你真的很气他呢。”
“愤怒转为憎恨,民众为了报复挺身而出。”我把右手举到脸旁,用力握紧拳头,“叽叽叽。”
“那是磨牙的声音。”丽子姐说。
“轰轰轰。”
“那是愤怒的火焰。”丽子姐静静地说,然后好一会儿,只是反复地练习挥出右直拳。
丽子姐又坐回椅子上。她戴上黑框眼镜,面对电脑荧幕,开始整理联络业者的事项,以及确认客户的电子邮件。
我也再度拿起打扫用具扫除地上的狗毛,但眼角一瞥见空掉的狗笼,心情一下子又沉重了起来。那是黑柴的笼子。找不到黑柴,最心痛的当然是丽子姐。虽然表情没变化,但我看得出她的脸上依稀浮现疲倦之色。
我在想,丽子姐是不是在打烊之后,自己四处去找黑柴呢?虽然我没跟踪丽子姐,但我曾经在与她回家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看到她;还有我不在的时候,她好像曾打电话向公立收容中心询问。
“和久井小姐那里……‘奥黛丽’的猫真的被偷了吗?”好半晌之后我问。
“嗯。”丽子姐抬起头,摘下黑框眼镜,“应该是。她是这么说的。”
“那只猫被宠物杀手杀害了吗?”我的脑中浮现那三名年轻人的身影,连忙甩了开来。
“她是这么说的。”
“和久井小姐是不是有说谎癖啊,老爱夸大其辞,还是说喜欢小题大作?”
“最近流行成语吗?”丽子姐用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声音说:“原来如此,琴美你讨厌和久并小姐啊。”
“也不到讨厌的地步啦,只是如果要讲那个人的坏话,要我说上一个小时都没问题。”
丽子姐似乎无言以对地沉默了几秒,目不转睛盯着我。该不是要取笑我吧?我不禁警戒了起来,但她只是说:“那不就是讨厌吗?”
“呃,是不到讨厌的地步啦……”我装傻。我实在没办法喜欢那种在招牌上写着「为了爱动物的人所开的店”,却满不在乎地说牛头梗很丑所以不进货的人。
“好像是真的遭小偷了。店后门的窗户被敲破打开门锁,听说她也报了警,换句话说,有人潜进去抱走了猫。”
“那样的话,”虽然有点单细胞思路,但我的声音明朗了起来,“和我们的状况不一样呢,黑柴不见的时候,我们店里并没有被弄乱呀。”
我内心暗自想导出黑柴和宠物杀手无关的结论。
“但我们店的后门从不上锁的。”丽子姐说。
“我去向和久井小姐打听打听好了。我可以溜班一下吗?”
“没用的啦。”
“没用?”
“其实,昨天晚上我去向她打听过了。”
“你去找过和久井小姐?”原来丽子姐也忍不住了啊。
“嗯,但她完全不肯吐露只字片语。”
“可是一开始是她自己跑来宣传的吧?”
“是没错,不过我主动去找她,她好像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
我猜测,和久井小姐可能开始觉得宠物被偷是自己的过失,同时也是糗事一桩。一开始她还想引人同情,但没多久就觉得自己被嘲笑了。这是有可能的。
而且我很确定的是,她本来就把丽子姐当成竞争对手。她们两人年龄相近,又都未婚,若是置身相似的状况下,不是萌生出同伴意识,就是产生排斥心,而和久井小姐显然是后者。丽子姐具备如美术品般的美丽外貌,对男人却似乎不感兴趣,看上去总是冷若冰霜,然而客人对她却都赞誉有加。说起丽子姐与和久井小姐看不顺眼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但我还是想去问问。”我暗自期待和久井小姐或许会对非竞争对手的我透露一些情报,“可以吗?”
“好吧。”
“我去问问就回来。”我举起右臂使上力,拍了拍挤出的肌肉。
丽子姐看着我的举动冷静地说:“和久井小姐很难对付,不要勉强。”
和久井小姐比想像中的棘手。如果我心里备有白旗,在和她开始说话一分钟之后,我可能已经把旗子挥到快断了吧。一败涂地,全军覆没,撤退撤退。和久井小姐坐在大楼一楼的店内接待用沙发上,以连客人都不会摆出的姿势大摇大摆地坐着。她顶着一张臭脸,按着计算机。
一看到我的脸,她便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哎呀,还特地过来啊?”
“呃,嗯,听说你们店里遭小偷了。”
“就是啊,真是的。那,我们店遭遇不幸,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和丽子姐相反,话语里清楚地表现出喜怒哀乐,应对起来真是轻松多了。
“是这样的,我们店里的柴犬也不见了,所以我想会不会与和久井小姐你们店里这次的事件有关……”我决定老实说出目的。面对乖僻的敌人时,总觉得表里如一的战斗方式比较有效。
和久井小姐的脸颊阵阵痉挛,“那个啊,”她说:“昨天丽子小姐也这么跟我说了,可是我们店不大一样唷,跟你们那种柴犬是不一样的。”
什么叫“那种”?“那种”是什么意思?
“是啊,我听说你们不见的是一只猫。”
“不是指那个。”她可能已经对我很客气了,但愤怒仍透过声音传了过来,“我们店里的猫可是真的被偷走耶,那只猫很贵的,想要的客人也很多呢。”
原来如此。相较之下,黑柴是“那种”没有半个客人想要,所以连价格都订不了,最后从商品沦为店里宠物的狗啊。
“可是小偷的目的是杀害动物啊。”
听到我的话,和久井小姐右手掩住嘴,瞪大了眼睛,一脸“你说那什么恐怖的话”的惊讶表情。太夸张了吧。
“所以我认为这和商品价值无关。”我不理会她,继续说道。
不必说出口,她的眼神已经说了:“这女人真啰嗦啊。”
“和久井小姐一定也很不安吧。”我试着讨好地说,结果被她骂了:“为了这点小事就不安,女人就是这样才会被瞧不起的。”
“小偷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呢?”
“你是警察吗?”
“我是宠物店的店员。”
“又不是警察,追根究底问些有的没的,像什么话?”
什么叫像什么话?我还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已经被冷冰冰地赶了出来。
我撤回店里。丽子姐似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我还没报告,她就慰劳我说:“辛苦了。”
那个说要“退货”的客人好像还没来。
我变得有些意气用事。虽然本来就不期待和久井小姐会有多珍贵的线索,但就这么败下阵来,实在让人心有不甘。
“丽子姐,我打个电话。”我挥挥手上的手机。
“可以啊,打给谁啊?”
“以毒制毒。”
河崎的活跃程度完全超乎想像。
“有必要特地由我去问吗?像那样平易近人、愿意掏心挖肺的女性难得一见呢。”
从“奥黛丽”回来的河崎因为不知道背后的经纬,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
“喂,不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吗?”我对正要坐下来的河崎说。
“我可是特地答应你的请求,去向那位和久井小姐探听的耶,这点程度的厚脸皮应该无所谓吧。”
“快点报告成果啦。和久井小姐把情报告诉你了吗?”
“根本用不着我开口,她就主动跟我讲了一堆事。”
我和丽子姐面面相觑,耸了耸肩。对我们明明就敌意全开,但面对河崎,和久并小姐的态度似乎大不相同。虽说是我本来期待的结果,还是很难释怀。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河崎得到的情报一点都不新奇。
和久井小姐一早去到大楼时,后门窗户已经被敲破了。店里笼子的位置被移动过,两只美国短毛猫不见了。那是客人订购之后才特地进货、血统纯正的高级品。和久井小姐于是联络警察,虚耗了一堆时间。
“还有呢?”
“她高中时候是田径队的,曾经十二秒多跑完百米。”
“咦,那个流言是真的啊?”我愕然不已,“还有呢?”
“她有很多男朋友,却迟迟没有令她怦然心动的魅力男性出现。”
“什么跟什么啊?”
河崎苦笑着举起手,“那应该是在暗示我吧。她还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宠物被偷了,她怕得要命,真希望有个人可以让她依靠。聊完之后,就是bed了。”
我真想对和久井小姐说“女人就是这样才会被瞧不起的”。
“你去给她依靠不就好了?”
“是啊,”河崎毫不在乎地说:“我明天就要跟她约会了。”
“哎呀呀。”已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然后呢?就这样?”
河崎露出搜索着记忆的表情,“我还留了一个最棒的情报。”
“快点把那个最棒的说出来。”
“再拜托得诚恳一点呀。”
“笨蛋王子殿下,求求你快点告诉我。”我半认真地这么骂道,河崎却似乎把它当成笑话,高兴得眉开眼笑。
“我找到了一个目击者。”
“目击者?”丽子姐不禁复述。
“是啊。”河崎对丽子姐态度很亲切,“那栋大楼后面有家面包店,是在深夜贩卖现烤面包的。”
我也知道那家店。只在深夜营业的面包店很稀奇,那家店老是在半夜飘散出刚出炉的面包香,电视也曾介绍过,生意总是相当好。
“所以我在猜想,那里的店员或许目击到了小偷。”
“顾柜台的一定是小姐吧。”
“没错。”他满不在乎,“完全被我猜中了。”
“你是说店员很可爱?还是她真的目击到小偷了?”
“两边都猜中了。店员很可爱,而且她也目击到小偷。好像是凌晨两点的时候,店员看到有几名男子从宠物店里走出来。”
“骗人的吧?”我脱口而出。
“真的吗?”丽子姐也同时出声。
“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人肯相信吗?”河崎悲叹,从牛仔裤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什么?”
“那个店员女孩子虽然只记得模糊的印象,还是画给我了呢。”他指着纸上的画,“她说她是美大毕业的。美术系的大学真好啊,美丽的技术——美术,真不错。”
我不经意在纸角发现一行十一位数的数字,本来想问河崎那是什么,随即领悟便住口了。是电话号码吧。
说老实话,纸上画的是很粗略的全身像,实在很难说掌握到了小偷的特征,既暧昧又模糊,跟画了一团烟雾没两样。只不过,“听说小偷是两男一女。男的很像牛郎,女的穿得很曝露。”听到河崎的说明,我差点没当场瘫坐下去,虚构的冰块溜过背脊,我让身子靠住商品架。果然是那些人!那个时候的三个人果然是宠物杀手!我在内心不断重复。尽管第一次遇到他们的时候我就这么确信了,但心中仍期望着不要是他们。我想起三天前的夜晚,他们在公园里曾这么说过:“去偷店里的猫跟狗。”
他们的意思是,光捉野猫还不满足,要从宠物店里大量偷来吗?
“喂,琴美,你表情怎么这么恐怖?”河崎担心地问我,但我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真搞不懂,年轻人聚在一起杀动物,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过不久……”我回想着那三个人的对话说:“过不久,他们就打算把目标换成人类了。一定是这样。虐待小动物,只是一种练习罢了。”
“练习?”河崎很不愉快地说出这两个字的发音,“真的假的?”
我想回答,声音却发不出来。为了不被他们看见我的脚在发抖,我稍微退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