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打开,铃声响起。我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一身深灰色的外套,丰满的胸部相当引人注目。女人的下巴宽阔,是一张很固执己见的脸孔。她咚咚咚踩着高跟鞋,笔直地朝丽子姐走来。“我在电话里说过了,我要退回这只狗。”女人递出右手提着的狗笼,里面装了一只黑色的小狗,“这只狗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我不喜欢。”
丽子姐依然面无表情,陶器般的脸点了点头,慎重地接下笼子,直接交给一旁的河崎,“可以帮我拿着吗?”
“有没有其他不错的狗?”
是我讨厌的说话腔调。
下一瞬间,丽子姐转了个身,腰部极流畅地扭转,接着手挥了出去,臂膀伸得笔直,右直拳正中女人的脸。我看见女人的下巴“喀”地一声歪向一边去。
“出乎意料地顺手呢。”丽子姐笑也不笑,抚着自己的拳头。
或许这本来是应该大呼过瘾的场面,但我无法忘怀宠物杀手的事,完全顾不了眼前。
一股恶寒窜遍全身,仿佛恶魔正贴近身后凑脸过来。
【现在 6】
我一爬出被窝,闹钟便像计算好似地响了起来。
人醒了之后才作响的闹钟究竟有多少价值?我连想都懒得想。
光是透过窗帘的隙缝也看得出外头天气晴朗。时钟显示早上八点十五分,是照着我设定的时间响起的,不能怨它。
老实说,我一点都没有昨晚当了强盗的感觉,一方面可能因为我不是主犯而是共犯,再者我也没有参与真正的犯罪现场,而其实总归一句话,我根本不愿回想起整件事。
我抢了书店。
我帮忙别人抢了书店。就算脑袋里很清楚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半点真实感。
听着麻雀的叫声,我拉开窗帘,阳光倾泻到房间里。我把窗户也打了开来,可能因为没有风,室外的气温与室内差不多。窗边长了杂草,平日我对草应该一点兴趣也没有,但现在看到草茎上长了胎毛般的东西,却有一股无论如何都想摸摸看的冲动。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一种搔痒又粗糙的触感,让我缩回了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我是个犯罪者吗?”我试着说出声来,“不,我不是。”我回答自己。“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吗?”“不,不要紧的。”我重复着可笑的独角戏,想让自己安心下来。
我一直坐立难安,于是把手伸向电话,从储存的号码中,首先打给山田,但电话转到答录机;我接着打给佐藤,只有铃声响,没人应答。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我在内心呐喊。
我打开厨房水龙头洗脸,接着把身上的运动服和内衣裤扔进洗衣机,按下运转钮。
我打开电视机,电视正在播映陌生的地方节目,没订报纸的我连这是哪一家电视台都不晓得。
我开始为上学做准备。我翻阅着入学典礼时拿到的简介,上面有新生应该办理的手续说明,还有社团介绍。
电话响起,我轻声叫了出来。会不会是警察还是新闻记者打来的?我胆战心惊地拿起话筒,但接起来一听,虚惊一场,是山田,好像是我打过去的电话留下了来电记录。
“我刚在上厕所。”山田若无其事地说,他把我从“书店强盗”拉回了“大学新生”的身分。我们喋喋不休地聊着没营养的话题,多亏了这样,我也逐渐恢复平静。
约好在大学的商店前和佐藤三人碰面后,挂上了电话。
我想趁自己尚未改变心意之前走出家门。我抱起新买的大提包。
就在这时,传来了猫叫声。窗户忘了关,啊,糟糕!当我惊觉的时候,尾端圆滚滚已经机灵地跑了进来。
尾端圆滚滚厚着脸皮在我房间里四处绕,我想把它赶走,伸出手去,没用。它逃到房间角落,或跑或停,绕了几圈。
不消多久,我便发现它尾巴上绑了一张纸,看来是绑在尾巴弯曲的部分,正是尾端圆滚滚那尾端圆滚滚的地方。
我趁它通过我面前的时机,成功地拿下了纸。纸绑得并不紧,抓个两次就能轻易取下。
尾端圆滚滚可能因为尾巴突然被碰到,还是不高兴了,只见它发出尖厉的叫声便穿过窗户走了出去。我连忙关上窗。
我再次看着手里的纸张。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摊开折叠的纸张,我发现那是一张数字彩券。
上面印着四个号码。
我从没买过彩券,但常在街上看到有人卖。顾客选定三或四个数字,若和中奖号码相同就可以拿到奖金。
比起一般的彩券,它的奖金应该相对地少,记得顶多只有十万或百万圆。
我想起河崎的话。
他曾说,尾端圆滚滚或许可以成为我和公寓那名外国人的仲介。
这难道就是仲介的一种?可是,如果是写有讯息的信还可以理解,我不认为把彩券绑在尾巴上有什么意义。
我挥着那张数字彩券扇了扇脸,纳闷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的时候,去问知道的人最快。这也是阿姨的教诲。这样的话……。我决定去请教有可能会知道的人。
按下门铃,一时之间没有回应,我像要仔细确定触感似地,再次按下拇指大的黑色按钮。河崎出现了。
“早。”河崎可能还在睡觉,以一身非常像是睡衣的轻装出现,很刺眼似地眯起眼睛,眼头还沾着眼屎。
就算看到半天前才一起犯案的同伙,我的内心也没有起伏,既没有因为涌上心头的罪恶意识而泪流满面,也没有因为笼罩全身的罪恶感而跪下来。
我进到他的房间,杀风景的房里依然播放着巴布·狄伦的歌。
我发现一件事。巴布·狄伦的歌声平常听起来虽然悠哉,但听在做了坏事的人耳里,只觉得像是在责问自己的罪业,歌声仿佛谆谆教训着:“我已经看透了一切。”我缩起肩膀。
“《广辞苑》。经送出去了吗?”我坐下之后问。正确地说,是《广辞林》。
“《广辞苑》?”河崎纳闷。
喂喂吗!——我差点全身无力,“你不是要送给住在隔壁的隔壁的外国人《广辞苑》吗?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去书店的吗?”
“隔壁的隔壁的外国人?”
河崎的表情不像是在装傻,我有些慌了手脚,“你该不会说你全忘了吧?”那样的话,全都记得的我岂不是一个人吃了大亏吗?
“哦。”河崎总算发出开朗的声音,“送出去了。已经送出去了。送了。”
“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没有啊,就谢谢。Thank you。”
“只有这样?”
“或许还有very much。”
虽然不是特别期待,但我还是有些失望。抱着可能为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的觉悟去抢书店,换来的却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道谢,太惨了。“至少还要再多点什么嘛。”
“多点什么?”
此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我把右手抓着的纸片递到河崎面前,“这个可能就是谢礼!”
“谢礼?”
“我刚才待在房间里,结果猫跑进来了。”
“是尾端圆滚滚吧。”
“是尾端圆滚滚啊,然后这东西绑在它的尾巴上。”
“这是什么?”
“彩券啊,彩券。上面有数字对吧?如果这些数字跟中奖号码一样,就可以拿到钱了。”
“猫也喜欢彩券吗?”河崎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会不会是那个外国人绑的?当作《广辞苑》的谢礼。他其实想给钱,但是钱不够,所以拿这张彩券代替。”我一边说着,开始发现根本没那种可能。
“原来如此。”河崎扬起嘴角,眼睛熠熠生辉,“那么要上哪里对中奖号码?”
“今天的早报会有。”我刚读过纸张背面的注意事项,确认过了,“你有报纸吗?”
我还没订报。
“有啊。”河崎拿起收音机旁的报纸,往我丢过来,“随你爱怎么看吧。”
他才刚起床,怎么有报纸摆在那种地方?我有点在意,总之先翻开报纸。
翻到电视节目表背面,我找到了,上面写着“中奖号码”。
“有了。”
“结果如何?”河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兴趣。
我交互看着手上的纸和报上的数字,两三下就知道结果了,看到的瞬间就知道落空了。两者差距之大,甚至让人怀疑还有比这更干脆明了的轻弹吗?
“结果如何?”河崎一脸坏心眼的表情,又再看过来。
“猫是不可能送来中奖的彩券的。”我耸起肩,点了点头。
“落空啦。”河崎笑道。
“可是为什么猫尾巴上会绑着这种东西呢?”
“或许就像你说的,这是谢礼,只是不巧落空了。”
“虽然话是我自己说的,不过我觉得没那么美妙的事。”
“昨天的事被登在报纸上了吗?”河崎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指着我手上的报纸。
“还没吧?”我不觉得昨晚发生的事会那么快登上今天的早报。
“帮我看一下。”
“你自己看就好了啊。”我嫌麻烦,河崎便生气地说:“顺便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我再次翻开报纸。这次手在发抖,一股和寻找彩券中奖号码时完全不同的紧张感笼罩了我。书店、强盗、犯罪、广辞苑等关键字浮现脑海,我的眼睛扫视纸面,寻找有没有这些字眼。我还寻找自己的名字,连电视节目表都看完之后,我吁了一口气,“没有。”
“这样啊。”
“没有登在报纸上,最好事件也被当作从没发生过。”我低念着,“而且以结果来看,我们其实只偷了《广辞苑》,或许和顺手牵羊没两样吧,所以也没成为新闻,店里的人可能也不是那么在意。”
“和顺手牵羊没两样。”河崎像在以舌头确定这段话似地说,接着爆笑出来,“你真是有趣。这样啊,和顺手牵羊是一样的啊。”
“我是说只看结果的话。”对挥舞模型枪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或许这件事和有些大摇大摆、理直气壮的顺手牵羊是一样的。“话说回来,这张彩券该怎么办?”
“收下就好了。”
“该不该直接去一〇一号室问一下呢?”
“人家可能会觉得怪,而且那个老外常常不在。”
“常常不在?”
“按门铃也没人出来的话,就是不在。”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钟,和山田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差不多该去学校了。”
我在玄关看到河崎的鞋子。随意放置的红色篮球鞋上满是泥土,草屑和土沙就这么黏在上面。我很讶异,抢个书店竟然能把鞋子搞得这么脏,一起去的我的鞋子就没脏成这样,或许这就代表活跃度与热心程度的不同吧。
我在大学商店前和山田还有佐藤会合,一旦开始闲话家常,我的身体便充满了和平的心情,就像艳阳下的棉被被烘干一般,我体内的内疚逐渐蒸发而去。
可能因为是新学年刚开始,校园内满是学生。
墙上贴着社团招生的海报,到处都有新生被人拉住。疑似偷来的酒行看板上盖了张纸,上面大大地写着社团名称。
校内餐厅里,我们三人坐在贴木皮的廉价长桌前吃着咖哩饭。
“要修哪些课?”佐藤摊开课程一览表说。他的白衬衫很时髦,但一看就知道是新买的。
“就是说啊……”山田把脸凑过来。我也学他望向一览表,视线却滑过文字。
我们只设定了“如何以修最少的课来获得学分”这种平凡无奇的方针,所以只能遵循佐藤得意洋洋地说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意见,选择有利的课程。
“可是这种别人给的事前情报,实在不能当真呢。”山田低声说道,佐藤于是闹起了别扭。
吃完饭后,山田提议去书店买教材。虽然昨天买了几本教科书,但还是不够。教科书怎么买都买不齐全,难不成这是大学教授的阴谋?
书店这两个字让我起了反应,我一瞬间联想到昨晚抢书店的事。那家店现在怎么了?新闻怎么了?报纸、流言、骚动、警察,究竟都怎么了?
坐在正对面的山田讶异地问:“你还好吧?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在想买教材的钱。”
山田不断地批评商店店员,佐藤则滔滔不绝地宣扬他在本地酒吧出糗的事迹,听完他们两个讲了一堆之后,我们离开了餐厅。
正要横越雨廊时,佐藤用手肘撞了撞我的手臂说:“喂,那个女的不是学生吧?”
“哇!”山田叫出声来,“超漂亮的!”
“那就是所谓的成熟女人吗?”佐藤说。但我觉得在快要二十岁的我们眼中看来,所有的女人都被分类为“幼稚”和“成熟”两类。“不是学生啦,会不会是职员?”
“可是她的皮肤实在白过头了。”山田的脸扭成一团,“简直像能剧面具还是乌龙面嘛。”
“乌龙面哪有那么白?”佐藤为了无聊的小事认真了起来。我已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不是听他们说话的时候。
他们指的方向在约十公尺远的教室前,长椅上正坐着我前天在公车里目击到的女子。
果敢地挺身对抗色狼,甚至表现出不惜下车打架的气势的女子。那名雪白女子,正坐在圆木横放制成的长椅上。
山田和佐藤朝书店方向走去,我开口说:“我有事先走。”
“你要去哪里?”
“我找那名女子有点事。”我老实地说,结果两人一脸不满,吃惊地说:“看不出来你是行动派的啊。”
“不好意思。”我出声,对方慢慢地抬头望向我,“呃,那个,我上次在公车上看到你。”
“公车?”她面不改色,看不出她是否感到不愉快。
“当时公车里有色狼。”顺着语气好像接着要说“当时的色狼就是我”,我慌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在车上,也是乘客。”
哦,那个啊。——她兴致索然地说:“色狼啊。这么说是有过那种事呢。”
我对她的回答相当失望。虽然比不上抢书店,但公车里的那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大事。
“对不起,突然出声叫你。”
“无所谓。”她板着一张脸说:“要坐吗?”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指着旁边这么说。
“可以吗?”我有些雀跃,坐了下来,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和这名女子说些什么。
“我的口气听起来或许像在生气,不过请不要介意。因为我并没有生气。”
“这、这样吗?”
“我生气的时候,会说我在生气。”
“哦……”我只能这么应话,“那个……我姓椎名。”接着我把自己的名字也告诉她。
“我叫……”她也自我介绍。姓氏姑且不论,她说她叫“丽子”这涸名字却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这是河崎提过的名字。“你是丽子小姐吗?”
“不是幽灵的灵子(注:‘丽’与‘灵’在日文中的发音同为rei。)唷。”可能是从前曾经被调侃过,她先下手为强似地说。
我想起河崎说过的话:“有个叫丽子的女人。要是你有机会遇见她,千万别相信她。”
我慢慢把视线转向她,她的肤色映入眼帘。我感到害怕,又别开了视线。那与其说是晶莹剔透,更像是突兀的雪白。
河崎的忠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除了面无表情、异样冷静之外,丽子小姐看起来并不像是坏人或怪人。反倒是河崎自己才异于常人。
此时,我突地想起山田在餐厅里说过的话,就是“别人给的事前情报都不能当真”那段话,所以我决定开口了。“请问,”我应该靠自己弄个水落石出才对,“那个,恕我冒昧,不过我只是问问,你是不是在开宠物店呢?”我已经有所觉悟可能会让对方感到诡异。
丽子小姐猛地转过头来,我和她四目交接。她的嘴唇很红,十分梦幻。
“不,其实是——”我慌忙补充说明,“我住的公寓隔壁住了一个叫河崎的人,之前他曾经提到一家宠物店的店长丽子小姐,所以我心想会不会就是……”我的辩解可疑得需要辩解。可疑到了极点。
“河崎!”她哑着嗓子反问,我吓了一跳。但有趣的是,她也露出一副自己平生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的惊讶模样,睁圆了眼睛。
“你认识河崎吗?”果然如此。我兴奋了起来。人与人总是在奇妙的地方有所交集,“河崎这个人很妙呢,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丽子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想要看穿谎言,用视线清洗似地望着我。我觉得好像真要被洗净似地,浑身颤抖起来。
“那么,河崎说了什么?”
“他叫我小心宠物店的店长。”
丽子小姐可能以为我在讲电影片名吧,只是鲜红的嘴唇微张,没有反应。
“他是这么说的。他叫我不要相信你,要提防你。”
“河崎这么说?”
“很奇怪对吧?”
“唔……”丽子小姐在斟酌措词,“你没听说他生病的事吗?”
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曾提到过。他说他曾经病到快死掉,但是复活了。”
“原来如此。”她又沉默了半晌,很快接着说:“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差点当场回答:“全部。”全部都很怪。初次见面时的招呼很怪,提议说要抢书店的行径也莫名其妙。只不过我觉得我连河崎和丽子小姐的关系都不清楚,还是不应该轻率发言,所以选择了“有点”这样的形容词,“他有点奇怪。”
哦?——她面不改色地说。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正在与女性交谈。丽子小姐虽然美,却让人感觉不到“性”,有种面对植物的感觉。
“那,你听说不丹人的事了吗?”丽子小姐接着这么问。
“布单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蹙起眉头,“那是指我们公寓里的住户吗?我听说他来自亚洲国家。”
“你见到他了吗?”她一副绝不能见到他的口吻。
“我从河崎那里听说了一些事。虽然还没去打招呼,不过我曾经见到过他,长得和日本人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丽子小姐又说了一次。她顶着一张宛如纯白能剧面具般的脸,看起来既像无能,也像聪慧。
“不丹是位于喜马拉雅一带的一个小国家。”
“地图上有吗?”
“你这个发言,非常失礼耶。”丽子小姐说。我分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我来这儿,就是要找那个不丹人。”丽子小姐指向教室栋旁边的管理室,“我不知道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以为只要来学校就可以找到他,但看样子他这阵子有时来有时没来。”
“来我住的公寓的话,就可以找到他了。”我话说完,随即想起他经常关在房里不出门,或许丽子小姐也见不到他。“啊。”
“怎么了?”
“难道那个不丹人之前交往的女性是……”讲到最后我只是模糊带过,手指向丽子小姐。
“不是。”她以一种用话锋割开空气般的口气说:“不是我。是别人。”
“哦……”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这样啊。”
丽子小姐垂下头来。她终于生气了吗?不安与后悔掠过心头。“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抬起头来。表情虽然不变,眼睛却像充了血。
你哭了吗?——我还没有厚脸皮到问得出这种问题的地步。
我闭起眼,再次睁开,环视四下。天空是乳白色的,一整片薄薄的云无边无际地延展,一时之间找不到太阳的位置,但阳光很温暖。照亮了仿佛灰色箱子堆叠而成的简陋餐厅,校园内的树木也沐浴在阳光下。
“河崎和丽子小姐感情不好吗?”
“我觉得我们以前感情并不坏。”
“你用的是过去式呢。现在的交情怎么样?”
但当时河崎的口气,要说的话,听起来是非常嫌恶丽子小姐的。
“这问题很难。”
“那,丽子小姐和那个不丹人的关系怎么样?”
“我觉得并不坏。”
这次不是过去式了。
“要说明河崎和不丹人的关系,倒是很简单。”她说。
“咦?”我在脑中整理人物关系图,描绘出连结河崎与丽子小姐还有不丹人的三角形。
“河崎以前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
我哑然失声。河崎不是说他和那个不丹人没什么交流吗?
“他们感情很好,河崎是个优秀的老师。”
“这、这样吗?”
“可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丽子小姐这句话不像是在对我说,像是在自问。
之后,她的话骤然减少,变成一种像在默默心算的气氛。
我抓准了时机,从长椅站起身,“希望有机会再和你聊聊。”
“务必。”她回答。
这是社交辞令吗?正当我这么想,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我。虽然是宠物店,名片上却没有狗和猫的图案,样式非常简素,但我也觉得这与有如白皙人偶的丽子小姐非常相衬。
我离开了那里。
“欸欸你对长曲棍球有没有兴趣?”一名雄壮魁梧的男子朝我说道。“呃,我对长的跟短的都有点……”我结结巴巴地推辞,结果这次换成落语(注:日本的一种传统演艺,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研究会的人凑了上来:“你满有天分的耶。”我好不容易逃开他们,走出校园。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方才丽子小姐用过去式述说的部分。
河崎以前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
换句话说,现在不是了。现在河崎不是日语老师。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活到现在,意识中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主角,但仔细想想,我在别人的人生里,只不过是个配角罢了。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或许我半途参加了河崎他们的故事。我比自己自觉到的要迟钝得多了。
【二年前 6】
我关掉电视正要就寝,多吉像是算准这个时机回来了。
“(把你吵醒了吗?)”多吉看到被窝里的我,歉疚地说。
“(我正梦到我在吃冰。)”我起身走进厨房,从冷冻库里拿出两盒冰琪淋,一盒递给多吉。
“(琴美让梦想成真了,好厉害。)”多吉微笑,把冰淇淋先放到桌上,过去衣柜前脱衣服,换了一身休闲服回来。
“(今天在店里啊……)”我一边打开冰淇淋盖子,一边把丽子姐殴打客人的事说给多吉听。
像是在描述电影的某一幕似地,我比手画脚地说明。
被丽子姐打倒的那个女人一开始先是傻住,旋即气得满脸紫涨,带着充满迫力的眼神站了起身,仿佛只要情况允许,她当场就要省略律师及法院等程序,直接请求损害赔偿。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河崎迅速地靠过去问:“不要紧吧?”一边抚着她的下巴,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怒气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接着河崎再补上一句:“不要紧的,你的脸依然美丽动人。”戴着太阳眼镜的她当场笑莲颜开,撒娇地说:“可是人家好痛唷。”这时河崎更进一步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提议:“真令人担心哪,我送你回家好了。”女人便扭着身子说:“就是啊,拜托你了。”
“(不愧是河崎先生。)”多吉开心地说:“(真可靠。)”
“(我想那并不叫可靠。)”
我没告诉多吉除此之外的事。换句话说,我没有告诉他从宠物店里偷走两只猫的犯人是两男一女的组合,很像是前几天在公园遇到的那群人。
吃完冰之后,多吉要去洗澡,开始脱衣服。
“(洗澡对你来说已经完全变成生活习惯了呢。)”我像在夸耀自己的功绩似地说。
“(我很容易受人影响的。)”多吉说,突然想起来似地,从包包里取出一本厚重的书,“请你,看这个。”他把书封转向我,我凑过去一看,是一本国语辞典。
“怎么会有这个?”
“大学的朋友,给我。虽然,不是ㄍㄚㄘㄩㄢ。”
“寡词院?”我问出口,才想到他说的是《广辞苑》。
“有,这个,会安心吗?”
“多吉你不是不会读日文吗?”我挖苦似地说:“没意义吧。”
他眯起眼睛,然后突地笑了出来。“歧视喔。”他假装生气,“(我是看不懂日文,可是只要一想到这本书里写着重要的事,就能放心了呀。)”
“是这样吗。”我偏了偏头,把空掉的冰淇淋杯摆到一旁。巧克力的甜腻气味离我而去,真舍不得。“(那,你有想知道的日文就告诉我,我帮你查。)”我拿起辞典。
“这样,吗?”多吉的表情变得开朗,“那,‘屌’是什么?”
“屌?”
“朋友说,屌到不行。‘屌’,不懂。”
“(别问这个。没有其他的吗?)”我才不想查什么屌字。
“那,‘切八段’是什么?”
“切八段?”我有不好的预感。
“有人说过,切八段。”
“(这也不行。那种话你用不到的。)”
“(琴美好严格唷。)”多吉也没生气,反而像是在享受,“那,家鸭和野鸭,哪里不一样?”
手上的辞典我连一页都没翻开,就回答:“(家鸭是外国来的鸭子,野鸭是日本土生土长的鸭子。)”记得曾经听过这种说法。
“真的,吗?”
“(或许不是。)”一被追问就没了自信,是我的个性。是个性中好的部分。我翻开辞典,查了“家鸭”,接着查“野鸭”。
书上并没有我所期待的答案,我大失所望,上面只写了鸟的特征而已。
只不过,上面写家鸭是中国人改良品种得出的鸭子,我把书上写的告诉多吉,“(反正把家鸭当成外国的鸟,野鸭想成日本的鸟就没错了。)”
“(好可疑。)”多吉怀疑我的回答,“(那样的话,我和琴美就是家鸭与野鸭了。)”
家鸭与野鸭吗?我心想,这个形容不坏。虽然是非常相似的动物,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忽地我觉得屋内很闷,打开了窗户。一只黑猫似乎埋伏已久,跳了进来。
呀!我尖叫出声。我还以为是那几个宠物杀手的年轻人为了对我施暴,大费周章地从后院侵入,趁我开窗的时候跳了进来。
黑猫完全不理会害怕的我,在房间里东奔西跑,弯曲的尾巴竖得像根天线似地,左右摇晃。它一下子躲到窗帘下,一下子探出头来,跑一跑又紧急煞车,绕了几圈。
“(真悠闲哪。)”我不是受不了它,而是羡慕。
“它的,尾巴,奇怪。”多吉指着黑猫说。
“是啊,尾端弯弯的。”
“神签,呢,”多吉说。
我一瞬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很快便意会到他是说绑在神社树上的神签。“的确,好像可以绑在这弯弯的地方呢。”
“彩券,如何?”多吉似乎打算听从河崎的建议,尽量使用日语。
“彩券?”
“平常买的,彩券。把那个,绑上面。有人,发现。”
他是在说我们固定会买的数字彩券吧,多吉提议把它绑到猫尾巴上面。“发现的人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我想像如果自己是发现者会如何,“(一定会急忙挖出报纸来,拼命查看有没有中奖吧。)”
“英语,不可以。用,日语。”
“好啦好啦。”我嫌麻烦地甩甩手。
“要,给谁?”
“要把彩券给谁吗?这交给猫决定就行了吧。”
“给,河崎先生吗?”
“就算是落空的彩券,我也不想给那个人。”
“那只猫,做什么,总是来?”
多吉指着在电视机前抬起脚来开始舔膝盖的猫。
“来消磨时间吧。”
“磨?磨什么?”
“消磨时间。”
“用石颜,磨吗?”多吉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可能真的不懂吧。
这时电话响起,黑猫率先有反应。它的头陡地一震,瞪向电话机,舌头就这样露出嘴巴外头,看上去很可爱。
我也同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电话。我没有立刻接起电话,因为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接吗?”多吉讶异地看着我。
房间的电话都是由我来接,因为如果是老家的双亲打来的就麻烦了。我还在犹豫不决,电话已经切换成答录机,传出我的录音讯息。
有种从外头窥看别人房间的感觉,我并不觉得自己参与其中。我很希望自己只是观赏惊悚电影的观众,与剧中被卷入悲剧发展的主角毫无瓜葛,所以一直心想这与自己无关。
开始录音的讯号声响起。
一开始电话那头是无声的,没人说话,只依稀听得见杂音。对方好像是在室外打的电话,背景混杂着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车子的引擎声、以及交通号志灯明灭的声音。
我和多吉面面相觑,突地男子“喂——”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我缩起身体,无意识地把手放到胃部一带。
“小琴琴,等我们唷——”与前几天在那座儿童公园的黑暗中听见的声音一样,对方故意把嘴凑近话筒,吐出粗重的呼吸。
“等我们唷——”是女子的声音,紧接着高亢的笑声,女子不像是对着话筒,而是和一旁的同伴聊天似地说:“欸,我想到一件事,人跟狗不一样唷,人会说话,不是比较好玩吗?”
“噢噢,有道理。狗不会说‘请饶了我’嘛。”
“真想听听求饶的声音哪。”女子笑道。
他们的声音与其说是兴奋,更像是在卡拉OK里愉快地喧闹,令人毛骨悚然。
“那么,最后一句话。”男子说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喂,你拿话筒啦,我来抱起来,这边啦。——隐约传来这样的对话。“因为小琴琴跑掉了,这是代替你抓来的小猫咪。”
他们抱着猫吗?话筒另一头响起微弱的、幽幽的叫声。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口中异样地干燥,舌头仿佛黏在口腔内侧,无法动弹。
紧接着“嗄——”的猫叫声从电话里传来。房里正在理毛的黑猫弹了起来,这不是比喻,我看着它吓得四肢都腾在半空中了。
黑猫就这么一瞬间冲出窗外消失了踪影。
我和多吉彼此对望,说不出话来。注意到时,电话已经挂断了,通知录音结束的电子音响起。我甚至觉得刚才那个叫声听起来很像婴儿的哭声,不,或许是有谁模仿了猫叫。
但我心里很明白,那是真正的猫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而发出的惨叫。我不想承认,但一定是这样。
“(到底是什么电话?)”多吉恢复用英语说道。比起我,他显得平静多了。
“(是在威胁我。)”我硬是把嘴里的舌头剥离口腔似地,总算开了口。
“(有猫的声音。)”
“(是真的猫吗?)”我说,但我并不是想要答案。
一时之间,我和多吉都保持沉默。
“(琴美根本没做什么啊。)”
“(就跟台风或地震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就算没做坏事,它也会侵袭过来的。这就是毫无道理的恶意。)”我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
电话机显示有留言的灯光闪烁着。我伸出手按下按钮,删除了录音。
身体在发抖,有一种自己的周围被水淹没的不安。我停止呼吸,忍耐着不发作。但另一方面,我也清楚自己的脑中涌出了泡泡。愤怒化为汽泡,宛如沸腾的水,汽泡一颗接一颗破裂。
“(应该报警吗?)”多吉开口。
“(是啊。)”我这么回答,才想到不该把电话留言删除的,报警的时候应该可以当作证据。我在干什么啊?
我吸了口气,从噘起的嘴巴慢慢地吐气,重复了两三次深呼吸。要是把现在的我拉直来横切成一片片圆片,愤怒与恐怖一定会以各一半的比例流出来。
我比自己自觉到的要害怕得多了。
【现在 7】
直接回家,还是去找山田他们呢?犹豫的结果,我决定去买必备的教科书。
我前往大学校园内的书店,边走边查看钱包,确定书钱够不够。“听好了,寄给你的生活费,是我靠这家小鞋店拼命赚来的钱。但你不必在意,就尽情地用吧。”我想起老是把这话挂在嘴上的父亲。什么叫不必在意尽情地用?那种说法反而更让人耿耿于怀。
穿过银杏树夹道的道路来到书店,店里没什么人,我走到教科书区的陈列平台,把书翻过来一看,封底上印着根本是在开玩笑的价格,我很讶异,第一次发现竟然有书比CD还贵。我忍不住怀疑,这是在叫惨淡经营的鞋店的儿子不要念书了吗?
柜台站着一名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妇女,深蓝色的衬衫加了件白色围裙,松弛的下巴肉也显得很亲切。
我把装了教科书的提篮放到台子上,她拿起书正打算读取条码。
“啊。”
“怎么了吗?”妇人停手,偏着头问。
“啊,那本可以等一下吗?”我指着放在最上面薄薄的一册,“那本我昨天好像买过了。”
“哦,那就不要了对吧,用不着买两本嘛。”她俐落地正想抽起那本书,但状况并非这么单纯。
“不,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我努力回想昨天买的教科书书名,“我买了好几本,或许这本家里已经有了,只是……”
“也有可能没有。”妇人聪颖地接话。真是幸好我后面没有客人在排队。
“我要是买回去才发现这下有两本,相当悲哀啊。”
“不过总比又买第三本要好些啰。”
“那本我还是先不要好了。”
“或是你打个电话回家,请家人帮忙确定一下呢?”妇人建议说。她粗胖的手指在我面前挥呀挥的,宛如一名掌握状况、指示风险最小的做法的司令官。
“很遗憾,我一个人住耶。”
“没有女朋友或是房东之类的,可以进去房间帮你看看的人吗?”
我觉得回答“我没有女朋友”是一件屈辱的事,只是皱起脸来表示否定。
“你跟隔壁邻居的交情不好吗?”
她这么一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尾端圆滚滚,接着是河崎。邻居。的确,那对我来说是身旁唯一的邻居。
“我下次再来买。”
我付了其余的书钱,离开书店。
“是啊,下次再来呀。”妇人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调侃:“洗好脸再来吧。”
我直接往回家方向移动,途中拨了手机,打到前几天才刚储存的河崎的房间电话。
迟迟没人接,正想放弃的时候,传来“喂”的声音。
“我说你啊,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我还没报上姓名便说道。
“你迟早也会变得跟我一样的。”河崎似乎马上就认出是我。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吓了我一跳。”他的语气却听不出惊讶,“就住隔壁,不需要打电话吧。”
“我现在在学校,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虽然这么说自己很怪,但我自认不是个厚脸皮的人,我很少直截当地拜托别人帮忙。
但是我一方面又觉得河崎欠我一个“抢书店共犯”的大人情,多少应该听从我的任性才对。我想他不可能一口气还我这么大的人情,所以想让他一点一点地分期付款。
“我想拜托你去我房间,帮我找个东西。”
“进去你房间?”
“钥匙在房间外面。门旁边挂着一个灭火器,我把备份钥匙贴在那底下。”
“灭火器……,是用来扑灭火的那个东西?”
“要不然是扑灭什么用的?”
“等我一下。”河崎说完,传来“喀沙喀沙”放下话筒的声音,还听见细微的脚步声。
接着响起门开关的声响,我感觉话筒再度被拿了起来。“有了。”是河崎的声音。
“你已经拿来了?”他手脚太快了,我有点吓到,“那你等下进去我房间,就会看到右手边有一排书。”
“书?”河崎语带警戒地说。难道他因为抢了书店,开始害怕被书诅咒?
“我刚才在书店想要买一本书,又担心或许家里已经有了。”我说明自己现在的状况。
“我不知道书放在哪里。”
“不要紧,你一进房间就知道了,我所有的书都放在那边。”
“绝对在那边吗?”
难道河崎这么不愿意答应我的拜托吗?他近乎讽刺地再次确认。
“绝对在那里啦。”
“是么。”他的语气心不甘情不愿的。
两人之间一小段沉默。
“这事并不难吧?虽然拜托你这种事,我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啦。”可是也用不着这么不甘愿吧?比起抢书店,我这请求根本和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