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难。”
“那你去到我房间之后,可以麻烦打电话到现在这支手机吗?直接用我房里的电话打就好。”
这时,我才想起河崎没有手机。如果我们两个都有手机的话,抢书店的时候或许还有其他方法的。
“我知道了。”河崎不甚情愿地同意了。
我挂断电话,望向玻璃窗另一头。脚踏车停放处的旁边,两只乌鸦正在抢夺地上的果实。一向支持弱者的我,为体格小一号的那只加油,结果还是大只的赢了。大乌鸦有节奏地刺出鸟喙击退对手,逮住机会俐落地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我。”河崎的声音响起。
“那,你可以把书名一本一本念给我听吗?”我打算用这种方式确认那本书是不是买过了。
但河崎说出口的,却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回答:“没有唷。”我相当惊讶。
“没有?”
“没有书。”
“怎么可能?”我心想自己可能被捉弄了,礼貌性地笑道:“就在房间的右边啊,不是有音响吗?”
“有。”
“旁边有垃圾桶对吧?”我在脑中描绘房间的示意图。
“有。”
“那么,前面应该排着几本书才对啊。”
“没有。”河崎的口气一本正经。
我觉得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人倒着往上摸,一股寒气窜过。“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书。真的是放在这里吗?”
“真的是放在那里啊。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问我啊。”
“有小偷!”我的嘴里终于迸出这样的推理。
“或许吧。”
“我房间门是锁着的吗?”隔着电话,我急得快死了,真想把身体钻进话筒里,穿过电线或线路,爬出另一侧,马上自己亲眼确认状况。“那庭院那边的窗锁呢?”
“窗户是锁着的。玄关也一样,我是用刚才的钥匙进来的。”
“好奇怪。”在我心中,不安强过困惑,“没有任何人进去,书不可能不见哪。”
“很奇怪呢。”我似乎看见河崎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或许他正用那看透世间一切的表情扫视着房间。他甚至问说:“是尾端圆滚滚吗?”
“你是说那只猫拿了我的书,然后上了锁离开?”
“不可能吧。”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河崎却干脆地否定了。
“难道是因为之前我抢走了彩券,所以被人拿走了教科书?”
“有可能唷。”
“不可能啦。”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我却也不负责任地驳回,“而且那张彩券没中啊。”
总之我马上回去。——我挂断电话,往窗外一看,刚才的两只乌鸦停到脚踏车停放处的屋顶,在白铁皮上踩出轻快的声响移动着。收起黑色羽翼的鸟,或许正暗喻着不祥的未来。
我快步走向公车站。怎么回事?我问自己。
书不见了,但没有任何人进去过我的房间。
是犯案吗?还是有人恶作剧?若不是恶作剧,就是报复了。那么又是谁在报复?
我想起昨天抢书店时看到的车上的男人,那个戴墨镜的诡异男人。那人会不会是书店的警卫?因为我们抢了书店,或许他生气了。
所以抢了我的书。
书被抢走的话,就抢书回来。我甚至觉得这是个正当的报复。只是既然如此,不应该是找上我,该去找河崎才对呀。
“没有耶。”
河崎的话不是骗人的。“我就说吧?”他一脸遗憾地垂下眉毛。
应该排放着好几本法律相关教科书的地方,近乎不自然地空空荡荡。
“我说过没有对吧?”
“是没有呢。”我语气平静地说:“真的没有,而且门窗都是锁着的吧?”
河崎一脸伤脑筋的样子点了点头。
“没有人进来,书却不见了。”就算法律从世上消失,关于法律的书应该也不会不见啊。
“是魔法。”河崎的语气很像是勉强挤出鲜少使用的词汇。
“如果是魔法,也太朴素了吧。”
“也是。”
父亲的脸庞浮现脑海,但是比起金钱上的损失,精神上的打击更大。“书名我记不大清楚了,可是这里本来真的有书的。”
明明不需要向任何人辩解,我却指着那个地方,手像在抚摸透明盒子似地比划着说:“就在这里。”
河崎把备份钥匙递还给我。“你要进来的时候门锁不是开着的吧?”我问。
“锁着的。”河崎不悦地回答。
我仰望天花板,好巧不巧看见结在墙壁角落的蜘蛛网,我觉得这也是不祥的征兆之,“难不成……”
“怎么?”
“搞不好这件事还是和尾端圆滚滚的彩券有关。或许小偷是来找那个的。”我压低了声音。
“来找彩券?”
“把那张彩券绑在猫身上的人,本来是有某个目的,而我却把它拿走,破坏了那个人的计划,他一气之下,便进我房间里来找彩券。”
“那书呢?”
“可能是他怀疑彩券夹在书里。因为时间不够,索性把书全部拿走了。”
我有一种这段话才刚说完真实感便跟着脱落的感觉。
“你是认真的吗?”
我支吾了起来,最后回他一句:“自暴自弃随便说说的。”
【二年前 7】
该报警吗?还是不要报警比较好?我和多吉商量的结果,决定还是应该报警。
透过电话报案之后,警察来到公寓听取我们的说明,他是一名粗眉大耳的警察。
“最近治安很不好哪。”他感慨着,一边写笔记,还提了好几次:“电话录音删掉了真是可惜啊。”
我觉得那些人就是宠物杀手。——我一说,警察似乎很感兴趣,身体稍微往前倾,张大鼻孔说道:“可以形容一下那三人的长相吗?”然而我和多吉当初是在黑暗中看见他们的,我们俩都无法清楚想起他们的模样,警察的兴奋也随之冷却。
“请,加强巡逻。”多吉神情严肃地说。
警察好像这时才注意到多吉的国籍不是日本,充满讶异的眼神望着多吉,结果他只留下一句:“要是还有发生什么事,请立刻通知警方。”便离开了。
“(这样就能放心了吗?)”警察走了之后,多吉不安地说,听起来也像是很惊讶地问:“报了警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件,而且警方可能一直收到许多关于宠物杀手的情报,都是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或许警察也厌倦了吧。)”
“(等到真的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不就太迟了吗?)”
我只能点头,轻叹了口气,“(我想你那句台词已经有无数的人说过了。)”
“(那些人都怎么了呢?)”
“(大部分是平安无事吧,我想。可是,一定也发生过挽回不了的事。)”
“(又不是赌博。)”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的微笑痉挛着。事实上,我正拼命压抑涌自内心的恐怖与愤怒,不安的泡泡接二连三涌出,我急忙弄破那些泡泡。
我一边和不安与恐怖的泡泡格斗着,就这么过了两天。多吉突然提议:“我们去动物园吧。”当时已接近下午两点。
“啊?”
“(我们去动物园吧。)”
“(你今天学校不是要忙到很晚吗?)”
“这叫,临机,应变。”多吉笑了开来。
“你要为我跷课?”
“跷跷板的,跷?”多吉明明知道,却故意装傻。
虽然只是慢慢地,但多吉的俏皮话和乐天的态度把一步步陷入泥沼的我拉了出来。
要去动物园,搭公车的话不用三十分钟。刚走出公寓的时候,我还怕得迟迟踏不出脚步,但随着远离公寓,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了。坐着公车一路摇晃,恐怖感逐渐变得迟钝,我甚至怀疑那通电话会不会其实是我在睡梦中的创作。
“为什么是动物园?”等我开口问的时候,都已经按下公车的下车铃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只要遇到讨厌的事,就会去动物园。)”
“(那是小学的时候耶。)”我之所以语气强硬地说,并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难为情。
“(你不是说只要待在动物园里就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是啊,在我从破掉的围栏溜进去,被臭骂一顿之前。)”
“(今天我们可是付钱进去的唷。)”
“(你竟然知道动物园在哪里呢。)”
多吉一路领着我,俐落地处理好车站前复杂的换车路线,连车资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问人的。)”多吉露齿微笑。
我没问是谁告诉他的,有预感会听到不愉快的答案。
下了公车走个数十公尺,就到了动物园。大门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挂着褪色的招牌,十分朴素。坐在票口的妇人一脸疲惫,都快睡着了。
我们买了门票走进里面。可能因为是平日,没什么游客,来客数少到反倒令人不安起来,很难享受这股清闲。“动物比人还多呢。”我说,多吉好像没听懂,只回了句:“是罢。”
进入园里,依然不见任何华美的装饰,参观路线也不清不楚,整个水泥色的园地里零星散布着几座笼子。没有动物表演,也没有热情接待。
勉强要说有什么装饰的话,只有园内四处竖着画有动物图案的立牌,但那似乎是旧东西了,不是颜色剥落,就是裂了开来。换句话说,黑猩猩变成白色的,骆驼的驼峰折断了。
途中也有园内商店,但铁门是拉下的,可能只在旺季营业吧,特大号霜淇淋的塑胶模型寂寞地站在那里。
动物的气味随风扑上鼻腔。这种气味完全称不上优雅,我却觉得比无臭无味的杀伐气息要来得温暖多了,我个人相当喜欢。
幸好听不太到什么动物的叫声。要是响起猫科动物的尖叫,我一定会反射性地回想起前天晚上电话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猫的惨叫。
我们入园后沿着右手边的游园路走着,多吉突然开心地出声说:“(好巧。)”
“啊?”
多吉开始小跑步了起来,我也随后跟上。兽笼里的长臂猿和大狒狒发出怪叫,很乐地摆出各种动作,我很想慢慢观赏,没办法。多吉停下了脚步,眼前的人竟然是河崎,他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子上。
“真巧呢。”河崎站起身,笑逐颜开。
“真的,好巧。”
“满口胡言。”我说:“你知道我们会来这里,所以才来的吧?”
“咦?”多吉看了看我,然后望向河崎,“是这样吗?”
“没有啦,”河崎轻笑,“昨天多吉打电话来,说他想去动物园,叫我告诉他在哪里。”
“是的。”多吉侧耳听着河崎的日语,点了。
“所以我就想了:这么说来,我也好想去动物园哪。”河崎抚了抚头发,耸起肩。“就这么巧啰。”
“就这么巧呢。”我不屑地说。
“很巧。”多吉天真地感到开心,他那种温吞正是我欣赏的优点之一,所以我不会生他的气。
“你在做什么?”
河崎目不转睛盯着多吉,“你真的很厉害耶,现在说得很溜了唷,很有天分。”
“什么天分?”
“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河崎即使是苦笑,也能吸引女人的目光,“多吉有假装成日本人的天分唷。语言这种东西靠的是音感与韵律,举手投足也很重要。我想多吉的音感应该很不错,韵律感也不差。再说,不丹人使用的宗喀语,还有可能是日语的源头呢。”
“骗人。”我相当存疑。
“数数的方法也非常像啊。”河崎竖起食指,“日语是ichi、ni、san,而宗喀语是chi、ni、sumu;脸的长相也几乎一模一样呀。我想对他们来说,日语应该是很容易熟悉的一种语言。”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不要随便煽动多吉。”
“只不过呢,那种恭敬有礼的口吻实在不好哪。”河崎遗憾地说。
“不好吗?”
“这是外国人最容易掉入的陷阱唷。现实中应用到的日语讲起来其实更随便、更粗鲁、更单刀直入。”
“ㄉㄢㄉㄠㄓㄓㄨ?”
“教科书上的对话现实中是不存在的,照着讲反而会被人看扁。我说的没错吧?”
河崎讲得很快,多吉只是一脸纳闷:“会被看扁吗?”
“先别说这个。河崎,你是一个人来的吗?”河崎站在离我一公尺远的地方,我指着他的胸口说:“你会一个人来?不可能吧?”这段对话跟先前在棒球打击场遇到的时候一样。
河崎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带了人一起来,挑起眉毛说:“怪了,刚才还在一起的。不见了。”
“我想不是不见了,是跑掉了。”
“从我身边跑掉的女人不是女人。”
这句欺人太甚的话甚至令我感动不已,“我说啊,对你而言,女人到底算什么?”
“恋爱的对象啊。”河崎大言不惭的表情就算看在厌恶他的我的眼中依然美丽。这个对手太强了。
“那,恋爱又是什么?”
“近似性爱。”河崎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告诉你,世界上优先顺位排名第一的可不是性爱。”
“不,是第一唷。”河崎不假思索地断定:“不管是名誉还是金钱,全都与性欲相关,就算没意识到也一样,基因总是时时惦记着留下子孙这件事。”
接着他还这么说:
“你看过不丹寺院里的神明或佛陀的画像吗?每个都在做爱呢,换句话说,生存下去所需的力量,全都凝聚在那样的地方。比起一脸庄严、貌似达观的日本神佛,我更喜欢不丹那种色彩斑斓、豁达大度的佛陀。禁欲的那副面容总觉得很虚伪哪。”
我倒是偏好沉静的日本神佛,看起来谦虚,口风似乎也很牢靠。
“什么被基因操纵,你不觉得很蠢吗?”
“没办法呀,不管怎么想,我们都是被基因操纵着。既然如此,干脆老实地服从才是上策唷。要是真有哪个男人能够正面抗拒性爱的话……”
“的话?”
“要我稍微尊敬他也行,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是个笨蛋。”河崎的眼神很认真。
“我倒觉得那种男人比较帅气。”
“一点都不帅好吗?”河崎很不满,“那只是在逞强罢了。”
“我觉得能够凭意志逞强的人要伟大得多了。”
“多吉呢?你怎么想?”
“我们喜欢,和女生,好。”多吉好像也听懂了一些。
“多吉他们跟你啊,种类是大不相同的。”我仍极力主张:“像你这种随随便便就跟女人上床的家伙,早早得性病死掉算了。”我话说得很毒。
河崎的脸扭曲了,“你说到我的痛处了。真不愧是琴美。”
“什么真不愧是琴美。你啊,除了恋爱或女人,就没有其他更喜欢的东西了吗?”
我语带讽刺地问。
“有啊。”河崎理所当然地立刻回答,我有些吃惊。
“是什么?”
“多吉跟琴美。”他不假思索地说。
虽然只有一瞬间,我觉得胸口开了一个洞。
“你在这里,想什么?”多吉指着圆木椅子。
“哦。”河崎笑了开来,一副“你这问题问得太好了”的神情,“其实啊,我在想像,如果把这里的动物全部放出去会怎样办。”
“什么跟什么啊?”我皱起眉头。
“这是我的梦想啊。放走动物园里的动物;趁着半夜的时候,带着大家一起逃走。”
“什么跟什么嘛?”我的眉头一定又挤出更多的皱纹,“这年头就连小学生都不会说这种话了。”
“那当然啦,小学生才无法理解这壮大的梦想。”
“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把耳朵凑过去,故意反问:“你是说壮大的笨蛋?”
“猎豹啦、狮子啦,通通带走。我要饲养它们。”
“养在哪里?”我第一次听说河崎有这样的梦想,有点不知所措。几乎可说是现实主义者的他,实在很难想像他会去珍惜“梦想”这种暧昧不明的事物。
河崎弹了一下手指,“其实有个好地方。”
“哪里?”多吉也感兴趣了。
“从车站往东边一直过去,就在海岸旁唷,那里有一片松树林,搞不清楚是落叶松还是红松就是了。”
接下来,明明没人拜托他,崎却开始详细地说明地点。那个地方距离市区开车约四十分钟左右。简直就像在述说梦想一般,河崎一脸幸福地说明着。
“不过那里允许养动物吗?就算人烟稀少,也是有人管理的地方吧?”
“那里腹地很大,没办法全管到的,就是那样的地方唷。会出没的只有乌鸦而已。”
“乌鸦。”多吉像是在记忆新单字。
“所以托人烟稀少的福,那里到处都是非法倾倒的垃圾。”
“那样的话,你养动物不就会被非法倾倒垃圾的人发现了?”
“你觉得偷偷摸摸地前去非法倾倒垃圾的人,看到在那里游荡的老虎或骆驼,会去报警吗?”河崎的口气像在对我晓以大义。
“会吧。”
“不会吧。”
“一定会啦。你笨蛋啊?”
一旁的多吉大声而轻快地笑了,那是一种宛如烟雾袅袅上升,飘到晴空彼方般的笑声。
“怎么了?”我u问,多吉只是“呃……”地出声,一脸很烦恼该怎么组合日语的表情,然后满怀歉疚地看了河崎一眼,还是用英语说了:“(琴美说的没错,日本的动物园好有趣。)”
“就跟你说不可以用英语!”河崎噘起嘴。
我们三个人看也不看游园方向的指示牌,一迳漫无目的地逛着,来到一处栅栏环绕的小型户外展示区。
原本和河崎一道的女子迟迟没现身,我也开始担心了,但河崎这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她等一下自己就会出现了。”
栅栏内是一片漂亮的草皮,长着一株株的矮树丛。两只褐白相间、长相可爱的微胖动物正四处活动着。
“是小熊猫!”我不禁叫了出声。
河崎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栏杆探出身体,“唉呀,还是一样可爱呢。”他陶醉地说。
慵懒缓慢行走的小熊猫看上去像个神气的小婴儿。
“真,可爱。”多吉也露出笑容。
“不丹不是有野生的吗?”河崎问多吉。
“嗯。可是,很少。”
“真好——”那是打从心底嫉妒的声音。
聊着聊着,我身旁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懂了吗?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在我们右边有两个小孩,是一名少女和一名坐轮椅的少年。
身穿白色T恤的女孩子身高只到我的肚子左右,大概还是念小学低年级的年纪吧,而少年年纪更小,坐在轮椅上的他探出身子来。
“这是秘密唷。”绑着辫子的少女似乎正在说什么重大的秘密,但她的声音既高亢又清晰,连一旁的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很想忠告她说:很遗憾,已经不是秘密了啊。
“嗯!”轮椅少年点头。从他顺从的模样看来,两人可能是一对姐弟。
没看到他们的父母,我有些在意。就算是位于本地市中心的小型动物园,让小孩子自己在这种地方乱晃不会太危险了吗?而且今天是平常日,小孩子不用上学吗?
“偷得成吗?”轮椅少年一边扭着身子,大声说道:“偷得成熊猫吗?”
“嘘!”少女制止他,“没问题的。”她说:“我会偷偷溜进去,把它们装进袋子里。”
“嗯!嗯!”轮椅少年一脸认真地猛点头。
“小修你也要帮忙唷。”
“嗯!可以吗?”
“我会把袋子交给你,你就靠这辆轮椅赶快逃走唷。”
“嗯,嗯!”我也办得到吗?真的可以吗?——少年不断地问,然后感动到极点似地大喊:“我也偷得到熊猫吗!”
我咬住唇拼命忍笑。太大声了啦。
连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我,都知道这对姐弟似乎打算偷走小熊猫。太可笑了。但我却无法这么说出口。该说他们是幼稚还是老成呢?真是个奇妙的计划。
轮椅少年努力探出身体,拼命伸长了脖子,注视着拖拖拉拉、懒懒散散地行走的小熊猫。
是憧憬吗?还是羡慕?少年的眼睛虽然湿润,却闪闪发光。我无法理解少年究竟对小熊猫抱有什么样的期待,但看到他那专注的侧脸,我内心涌起一股幸福感,甚至让我觉得宠物杀手带来的不安根本不足为惧。
我伸展双手,像要呼喊万岁似地伸了个懒腰。“加油!”我在内心默默地对少女说。
来到动物园出口附近,河崎终于开始担心那位不见踪影的同行人。跑哪里去了?
——只见他坐立不安,一边犹豫要不要用广播叫人。
“不赶快找到人家,那个女的一定会生气唷。”我坏心眼地说。
“生气就生气吧,我无所谓。”
“看你好整以暇的。”
“好正一下?”多吉歪起头。
“才没有呢,刚好相反,正因为我没有那个余裕。”河崎的声音意外地有如锐利的刀锋,“我已经没时间去讨女人欢心了。”
我察觉河崎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严肃,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因为觉得有点尴尬。我仿佛不小心偷窥到舞台上精彩演出的演员在后台汗流浃背的模样,觉得还是装作没看见比较礼貌。
“话说回来,琴美。”
“不要直呼我的名讳好吗?”
“是不是有奇怪的人打电话给你?”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噘起嘴,但我知道原因。
“对不起。我找河崎先生,商量。”多吉苦笑。
“跟这种人商量也毫无意义啊。”
“河崎先生,很,可靠。”
“不丹人真是有识人之明哪。”河崎高兴地点头,“而相较之下,琴美你的眼睛真是昏花得太严重了。混浊。模糊。淤积。”
“请你不要拐骗多吉好吗?”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如果我说出他们是宠物杀手,河崎会有什么反应?我还是没坦白告诉他,因为我根本一开始就不想提这个话题,“难得来动物园,就不能聊点愉快的事吗?”
“报警了吗?”
“报警了。所以没事的。”我强装镇静。
“不可以掉以轻心!警察就算没有恶意,也总是晚来一步的。”
“就说我知道了嘛。”用不着你特地提醒。
“你们应该搬家的。”
“要是状况再糟的话,我会考虑。”
“拖延不会有好结果呀。”
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却无法坦率地点头。
“琴美你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愿意正视状况啦。”
“才没那回事。”正是如此。太敏锐了。
“不过,也有暂时避难的方法唷。”
“暂时避难?”
“可以暂时住到朋友家或亲戚家,要不然让多吉去我公寓住也行,非常欢迎唷。”
“你会,教我,日语吗?”
“你的话,很快就可以讲得很溜的,”
“河崎先生,真的吗?”
“叫我河崎就好,不用加先生,这样感觉比较亲近对吧。用敬语说话,只会被别人看扁了。”
“河崎。”多吉的口气听起来很像老实人在强装凶悍。
“你现在已经讲得够好了,只要不断练习,就万无一失了。日语教育里,要花三百个小时学习初级日常会话,但是你大部分的日常会话都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日语和宗喀语有相似的部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是语言学习的专家啊。”
“是吗?”我狐疑地反问。
“是呀。”河崎用一副“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的表情看我,“不丹人会说好几国语言呢,除了宗喀语,有些地区也说尼泊尔话,此外还有各地的方言,英语也是从幼稚园就开始学了。不丹人的生活当中普遍存在着多种语言,和我们完全不同。对于学习语言,他们可是专家呢。”
“几白个小时,我都学。”多吉一脸正经地说。
“不是我(boku),说我(ore)比较好。不是几白,是几百。”
我抱着一种“随你们便啦”的自暴自弃心情旁观。
“重音很重要。重音不对,日语就变得不自然。外国人讲的日语,决定性的相异处就在这个地方。好比说,蕃茄(tomato)。”
“tomato。”多吉发出的显然是英语的音。
“你那是英语。”河崎立刻纠正,“英语的重音是用强弱来表现,tomato。的‘ma’比较强;但日语是用高低来标重音,‘to’是高,‘mato’是低。”
“看你一副真的会教日语的样子。”我促狭地说,却多少安心了点。比起宠物杀手,蕃茄要好上太多了。
“请教我,日语。”多吉说。
“要每天拼命地练习,直到习惯日为止。听,然后说。不断重复唷。”
“我愿意。”多吉完全是一副乖巧的学生模样,“不管要花几年,我都愿意。”
“呃,时间没那么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时间。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美女的敌人是时间,因为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美貌随着岁月凋谢的过程。
以外表来看,河崎可以说极度接近美人了,难道他感觉到的是类似这种不安吗?那也太滑稽了。
“我们,玩那个。”多吉突然开朗地说。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块只有脸部位置挖空的板子,上头画着动物的圆案,人可以站到板子后面,把脸对到空洞位置上拍照。
我和河崎丝毫提不起那个兴致,却抵挡不过多吉的热情邀请。
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并排站在板子后方,多吉机灵地把即可拍相机交给园内商店的阿姨,拜托她:“请帮我们拍照。”
“要拍啰——”阿姨拖得长长的话音刚落,响起按下快门的声音。
之后我们回到板子前方,一边确认自己的脸对到的动物是什么。“搞什么,是熊啊,一点都不可爱。”
“我,是老虎。”
“喂喂,鳄鱼的脸挖空了很怪耶,这样就变成有两个嘴巴了。”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在抱怨,三人凑在一块儿闹了一阵子。
“要加洗一张给我唷。”河崎似乎是说认真的,我吃了一惊,“你不是很讨厌照片吗?”
“这是纪念。”
“什么纪念?”
“曾经活着的纪念。”河崎有点嫌麻烦似地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是在装短命短命好引人同情吗?”
“如果我说我可能会死,你会对我好一点吗?”
“等你死期近了再告诉我吧。”
河崎说如果我们愿意一起等他同伴出现,就开车送我们回去,我拒绝了。他这份美意其实是一种困扰。
我和多吉正打算前往公车站,河崎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喂。”了一声叫住我们,回头望向动物园,河崎问道:“刚才那两个小朋友,不知道成功了没呢?”
我支吾了起来,最后回他一句:“要是成功就不得了了。”
【现在 8】
犯罪者会重回现场。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前人的说法一定有它的根据,统计学上的、或是科学上的根据。
尾端圆滚滚带来的彩券,以及从房间消失的教科书,两者都不是大事件,却已经足以让我陷入混乱了。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河崎已经出门去了。我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里明明是我自己的房间,我却感到不自在与不安,如坐针毡。
如果现在这个瞬间,有个手持诡异水晶球的女人出现在玄关,告诉我:“这个房间被诅咒了,才会老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我或许会二话不说,全盘相信了,不管是神壶还是符咒,只要价钱付得起,搞不好我都会买下来。
我想,再继续待在房里发呆也不可能得到解答的,而且现在是下午三点,要睡觉又太早。
我开始在意起书店的事。想到昨天自己的行动,我害怕得要命。外头还很明亮,但不算晴朗,头顶上方是一片乳白色的天空。
那家书店现在怎么了?我们的事被查出了多少?喂喂喂,你该不会在想重回现场吧?——心中的另一个我讶异地忠告自己。再次回到昨天犯案的地方?你该不是疯了吧?而且,书店可能已经挤满了制服警察和刑警,根本进不去店里呀。
可是……。——我驳回自己的说法。昨天我只是待在书店外面而已啊。只要装成一般客人走进去,不会有问题吧?要是警察已经封锁现场,我就站在远处看看情况,顺便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就得了。
而且,我们昨晚做的事充其量只是比较夸张的偷窃罢了,就算最糟糕状况被警察盘问,我只要说明自己是被河崎拖下水的,我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就没事了吧。
我想得很天真。或许大部分的犯罪者都有这种天真的心态,才会再次造访现场。
我怕再拖下去自己的决心会动摇,没换衣服就这么跑出房间,直奔公车站。
平缓延续的上坡道,长得足够让我的意志力顿挫。公车恰好在这个时机到站,我奋力抵抗似地冲上前,跳进公车里。
可能是碰上高中生放学的时间,车内很挤,我被聊着流行乐团新歌的制服男学生们包挟着,在车上摇晃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在可能是最接近书店的公车站下车后,徘徊五分钟左右,找到了书店。公车站旁边就有地图,我是靠着它找到书店的。
和我的预测相反,书店正开门营业中。既没有警察巡逻,也没有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我穿过自动门,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窜过全身,然而门的内侧并没有警察埋伏蹲着。
店内很安静,广播漫不经心地播放着。
我有种被耍了的感觉。没有书架倒下,也没有灯管破掉,我忍不住怀疑我和河崎真的抢了这家店吗?
正面是收银台。
店的四个角落设有几个防盗用的圆镜,却没装监视录影机。昨晚河崎的身影就映在这些镜子里吗?我想像着。
店里卖的大部分是漫画或杂志,也有文库本区,但显然称不上书目齐全。我在店里溜达了十分钟左右,接着竟然胆子大到想和店员攀谈,一定是因为店里太过和平的状况让我放心下来。收银台的店员是一名头发染成褐色的女孩子,大约高中生年纪。或许她看上去满好说话也有关系吧。
我拿着根本就不想买的县内兜风地图走到收银台,明明连车子跟驾照都没有,什么不好选偏偏选了这种东西。我就是错乱到这种地步。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来,一边合上原本一脸严肃地阅读的书,翻过背面遮住封面。她以熟悉的动作结账,把地图装进袋子里。
“请问……”
“嗯?”她的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请问有什么事吗?”表情像是在说付了钱东西拿好快快回去才是做客人应有的礼节。
“昨天晚上这家店有营业吗?”我说出口的完全是意义不明的问题。
“昨天晚上?”她眯起眼睛,像在眺望远方物体似地看着近处的我的脸。
要是这段沉默再多个几秒,我可能就要忍不住当场坦白“是我干的”了。“昨天深夜我经过这附近,看到你们店的灯还亮着。”这算什么?这难以置信的谎言算什么!我都快哭出来了,却无法中止这生平首场的表演。
“哦。”她不甚愉快似地在鼻子周围挤出皱纹,“江尻果然又在夜里闹事了。”
“江尻?”
“我们的店员啦。今早来上班一看,店里有点乱。”
啊,那可能是河崎干的。——我很想这么说。“有点乱?”
“有些书从书架上掉下来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案件?”我战战兢兢地探问:“是不是有谁犯了案?”
是说那个人就是你吧!——要是像老套的怪谈一样被这么一指,我一定会当场昏过去吧。
“案件?啊,哦。”她露出像在嘲笑某人似的表情,“是江尻干的吧,八成是啦,那个人一点常识也没有。”
“没常识?”
“就像学校里不会有赌场一样,江尻这个人不会有常识的。”
“什么意思?”
“不可以说出去唷。”她满不在乎地说:“江尻那个人很糟糕,有在嗑药什么的。”
“嗑药……”一定是我过往的人生中从未登场过的药物吧,“哦,药。是药局没在卖的那种吧。”
“打烊后,他好像有时候会嗑药,然后一个人在店里抓狂唷。”
“真的假的?”
“听说的。”
“怎么会雇用这种人呢?”
她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宠坏孩子的父母啊。那个人是店长的儿子啦,才会随便他为所欲为,超糟糕的。像我,也常被他毛手毛脚,幸好没让他得逞。”
“但你却继续打工?”
“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肯雇我啊。”我不觉得她看起来有什么特别糟糕的缺点。
“那个……”我忍不住开始介意了,“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要紧吗?”
“我已经自暴自弃了,无所谓。”
“自暴自弃?”
这时她唐突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去。是发现有人在偷书吗?我心神不宁地呆立原地,结果她抱着一本厚重的辞典回来了。
难道她是在内心责备我们偷走了《广辞苑》——不,正确地说是错把《广辞林》当成《广辞苑》偷走的事吗?我开始害怕了,她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我看看唷……”一边查起辞典来,接着她缓缓抬起头,“自暴自弃换成别的说法,”她翻页,“也叫做豁出一切、自甘堕落。”
“这样啊。”
合上辞典的声音响起。
“所以呢,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这种工作,江尻那种人,都无所谓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听起来更像发自真心的话。
她一边自暴自弃,顺手指着收银机旁边说:“这个就是江尻。看了就让人很火大对吧?”收银机旁用胶带贴着一则剪报,好像是地方报纸,照片里有两名男子,一个是中年胡须男,另一个是年轻男子。
“胖的这个是店长,这边这个是江尻。”
“这是什么报导?”
“听说明年这条国道旁边要开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那很糟糕呢。”我想起父亲的鞋店。因为附近开了一间大型量贩店,导致鞋店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是一篇特集,报导一些发起反对运动的店家。江尻只是上了这种新闻,就自以为是名人,真是没救。再说这都是半年前的报纸了。”
我目不转睛看那张剪报,照片上陌生的青年回看着我。被店员一说,我也觉得这名年轻人的眼中似乎有着毒瘾犯的异常光辉。
此时,她把刚才在看的书翻回了正面。可能是下意识地,我的视线也跟着移到书封上,书名是《初次怀孕与生产》。
她也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噘起嘴说:“昨天我去医院,说是三个月了。”
“是啊。”我牛头不对马嘴地应和。
“就算找书来看,上面也没写不想生的时候该怎么办。”她很冷静。是已经惊慌过了,或者是接下来才要开始慌乱?
“江尻几岁了?”我回到原来的话题。
“二十六还是二十七左右吧,我想。”
“真是个伤脑筋的继承人呢。”
“是啊。世界末日了啦。”她似乎在想别的事,“真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个,对方是那个——同学之类的吗?”我决定单刀直入地触及她的烦恼。
“对方?哦,你说我男朋友吗?竟然问这种事,你真是有够厚脸皮的。”
我面红耳赤,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高兴。可能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正闲着无聊。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些多余的事。
“喂,”她抬眼看着我,“肚子里有孩子的话,也叫做‘母子自杀’吗?”
“呃……”我一时会意不过来,皱起眉头。然后,开始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么叫的没错。”
“我才十六而已,真要说的话,应该叫‘子子自杀’吧?”
“那很逊耶?”总之先下手为强。年轻人最害怕的是什么,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知道。所以我继续说:“那样真的逊毙了。”比起贫穷或性病或成绩退步,他们最痛恨的就是被嘲笑自己“逊”,对他们来说那比死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