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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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8:50

“很逊吗?”

“有了孩子,烦恼不堪,跑去自杀。实在逊毙了。你想想看,小孩子十六岁的时候,你才三十二不是吗?不觉得这样很酷吗?”我发自真心地说。

“是吗?”不知是否被说服了,只见她暧昧地点了点头。我于是离开了书店。

我并没有从容到能为初识的女孩分担烦恼,光是自己的事就焦头烂额了。

【二年前 8】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前人的说法一定有它的根据,不是因为统计学也不是因为科学,肯定有某种超越这些的力量在支配着。

去动物园之后过了整整一天。个性实际的我,心情比较平静下来了。车票夹还没找到,新闻也没有宠物杀手被捕的消息,但总觉得安心了点,而且我也报警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我甚至悠哉地开始相信自己能够从此过着平安的生活,或许正确地来说,是“想要相信”吧。

但该来的躲不掉,这世上似乎注定要让新的不幸发生在我的周围。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来宠物店探班的多吉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我买了,好东西。”他纯朴的举止让我感到如释重负。

“学校呢?”丽子姐边排好一包包的狗饲料边问。

“五点,开始。”

我望向时钟,现在是傍晚四点,考虑到从这边到学校的距离,多吉应该没剩多少时间可以悠哉悠哉的了,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焦急的神色。

“大学是从那种时间开始上课的吗?”丽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多吉。

“形形色色的时间带都有唷,也有早上开始的课,也有像多吉他们那种待研究室的,一旦开始做实验,晚上也得去呢。”

“形形色色。”多吉像在吟味日语似的。

“听说你们昨天去了动物园?”丽子姐的质问比银行提款机的语音指示更冰冷。

“去了。”多吉点头。

丽子姐羡慕地说:“真好。”但如果只看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有多羡慕。

“动物园,好地方呢。”多吉又露出洁白的牙齿,“那里最好了。”

多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安稳的氛围,就像湖面般平静。如果我们是忙碌地滚滚冲刷而下的河川,多吉就是风平浪静的湖泊。平坦,寂静。

我想起河崎以前常挂在嘴上的话。

“他们并不认为现在的人生就是一切。”

因为不丹人相信转世,生命将延绵不断地轮回下去,所以不会去在意一些繁杂的琐碎小事。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想是多亏了多吉散发出来的这种氛围,我才能够忘却不安吧。

“什么好东西?”我望向多吉的脸。

多吉手伸进皮包里,取出一个长条状的机械。“这个。”一开始我以为是手机,但形状不大一样。总不会把这东西误认成狗食吧,笼子里的拳师狗却开始吠了起来,金吉拉也跟着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在喊着:禁止高科技!

“那是什么?”

“是ㄌㄨㄣ。”

我从多吉手中接过那个机械端详。比手机纤巧,大小可以轻易装进衬衫口袋里,上头有个小按钮,整体的设计很简素,顶端有好几个像用牙签戳出来的小洞。

“录音机?”我从多吉的话推测。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实物,不过之前曾经在电视跟杂志看过。这是一种小型录音机,可以用内藏的晶片来录音。

“怎么会有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吃惊地问,他露出一脸超越对手的狡猾表情说:“上午,的,时候。”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你又没有,叫我说。”多吉竟然懂得用这些话反驳我,我大吃一惊。

丽子姐凑了过来:“你学会了一种很狡猾的回答。”

“河崎先生,教我的。”

“你又去找河崎了?”

“刚刚,”多吉点点头,“一直,在一起。”

“难不成,你们俩一起去买这个?”我低头望向手上的录音机。

“河崎先生,一起去。”

看来多吉在我出门打工之后,便联络了河崎。我不知道详细原因,但多吉说他们闲聊讲了些日语之后,便决定一起去买小型录音机了。

什么时候变这样了。我咋了咋舌。那男人到底打算干什么?一直不肯从我的周围消失,还三不五时冒出来捣乱,难道这是一种高招的骚扰?

“上次多亏河崎帮了大忙。”丽子姐说。

“哦,你说那个客人呀。”我并没有明白指出是“那个被丽子姐殴打的客人”。

“还好有河崎出面安抚把她带走,她才没发怒。”

看样子丽子姐虽然想好怎么打人,却没想到要怎么善后。

“只不过琴美,你听说了吗?那个客人不喜欢腊肠狗的理由。”

“为什么?”

“那个客人家里养的好像都是狼狗跟杜宾犬。”

“军用犬吗?”

“被那种人说腊肠狗跟她想像的不一样,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丽子姐耸耸肩,“她好像不中意腊肠狗垂下来的耳朵。”

“那种事在买之前就知道了吧?”

“就是啊。”丽子姐摇头,“我期待她哪天带着杜宾犬过来复仇(注:杜宾犬原本是垂耳的犬种,纯种的比赛犬为使外型更佳,通常会在二个月大时实施立耳手术,即俗称的‘剪耳’。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架耳整形疗程之后,尖尖的耳朵在头顶竖直,看起来更威武机警,但日后仍须注意其耳朵的站立状况。欧洲大部分国家已禁止剪耳,世界动物保育协会也认定不应该帮狗剪耳。)。”

我们聊着的这段时间,多吉一直一脸认真地操作着录音机。他比我灵巧多了,学得又快。“学习,可以,用这个。”

“学习?哦哦,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录下自己的发音或对方说的话,反复说和听,说不定会是很有效的练日语方法。“应该很有用。”

“应该很有用,的。”多吉的笑容很柔和。他的世界和置身客满电车中以棱角彼此互撞着活下去的我们完全不同。在没有商人、大部分仰赖自给自足的不丹,原本就是过着这种闲静的生活吧。

“不过,这个要怎么用呢?”我接过录音机,摸了摸,拿到眼前翻来转去,触摸按钮,“这可以录音几个小时?”

“五个小时。ーㄖㄨㄈㄢㄓㄤ。”

“易如反掌啊。”丽子姐面无表情地说。

“反正一定是河崎教你的吧。”

“对了,我和河崎先生,去医院。”

“咦!”我大叫出声,“去医院?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是河崎先生。”

“哦。”我的口气会瞬间沉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要去健康检查来着?为什么多吉也一起去?”

“呃……”多吉在想日语该怎么说而绞尽脑汁,最后放弃似地,露出苦涩的表情,“(因为我很好奇。)”他恢复用英语说:“(而且我没去过医院,河崎先生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所以我就坐在候诊室等。不过没想到人那么多。)”

“(就算是健康的人,去到那种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也会生病的。)”我半带玩笑地说,多吉深有所感地点头:“真的。”停顿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其实,我恶作剧了。”

“恶作剧?”

“我把这个,放在,河崎先生的皮包。”他指着我手上的录音机,“按下,按钮。”

“这个东西?”

“ㄊㄡㄊㄙ。”

我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台机械。总而言之,就是多吉把这个放进河崎的皮包里,偷偷地录音了。我问多吉为什么做这种事,多吉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很好奇。)”我再次体认到,这名来自不丹的青年体内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好奇心。

“如果是对那个人的恶作剧,请多多益善。”我喃喃抱怨着,一边找到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了下去。

像这样听取盗录的内容,我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不觉罪恶,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自己也有着十足的好奇心吧。

我把录音机放到我和丽子姐、多吉三人的正中央。三个人都把脸转向右边,侧耳倾听。

应该是偶然吧,店内原本在吠叫、撒娇的猫和狗全停止了吵闹,唯有鹦哥在笼子里走动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简直就像是包括动物在内整间店的成员都对河崎的诊断结果感兴趣,滑稽极了。

录音效果并没有期待中的好,却也不是完全听不清楚,可能是因为装在皮包里,录音机传出的声音朦朦胧胧的,还不时出现沙沙作响的杂音。

河崎那充满透明感的声音和一名与他对话的男声——应该是医生吧——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医生说:“CD4的……”后面听不清楚。我绷起了脸,心想:请不要讲暗号好吗。

“病毒”这个单字也冒了出来,接着医生告诉河崎数值。难道是流行性感冒?我乱猜的,八成猜错了。然后是河崎的声音,他是在确认病情吗?

“和稍早之前不同,现在状况完全不一样了。”医生提高了声调,是鼓励般的口吻。感觉满糟的。有人鼓励,就代表有人被鼓励,而这个情况,被鼓励的一定是河崎。但在我的记忆里,河崎不是一个会被别人鼓励的人,他可以遭人责难,但绝不能被人鼓励。加油啊河崎!——我没发出声,一迳朝着录音机里的河崎送上加油。不要输!不可以被鼓励!——我这么鼓励他。

“我不要紧。”

河崎的声音只有这个时候听得格外清楚,接着传来东西碰撞的杂音,声音没了。可能是动到皮包,录音机换了个位置吧。

好半晌,我们三人仍维持原本的姿势倾听,直到法国斗牛犬开始叫了起来,便决定放弃了。我按下停止键。

多吉吁了口气,运动一下肩膀,可能是不知不觉间绷紧了肌肉吧。我发现听录音这段时间里自己也是一直拱着双肩。

“听不清楚,”多吉垂下眉毛,“呢。”

“(那是藏起来偷录的,没办法呀。)”我把录音机还给多吉,“(不过亏你还能把它从皮包里拿回来呢。)”

“(我趁河崎先生去厕所的时候拿的。)”

“可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情报啊。”我伸了个懒腰,夸张地表示遗憾,“要是知道他得了重病,就可以拿来当把柄攻击他了。”

“攻击?”多吉露出不安的表情,他可能是联想到轰炸或殴打之类的物理性攻击吧。

我双手还没放下,视线便和丽子姐对上。她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右手却顶在下巴,略偏着头。“丽子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起来像在回避我的问题。

这时多吉拍拍我的肩膀,“时间,到了。我走了。”

我看看时钟,对他点了点头。

“(拜拜。)”多吉晃了晃手中的录音机,转过身走了出去。关上的店门震动着墙壁,那股震动仿佛吸收了其他杂音,静寂顿时充塞店里。

丽子姐好像在思考什么事。当然从表情看不出来,是我这么觉得的。

“怎么了吗?”

“可能不是什么重大的事。”丽子姐先这么声明,接着说:“河崎或许感染了HIV。”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顾虑、同情或嘲笑,丝毫没有温度,我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气氛就像轻松地在报告星座算命的结果似的。

“什么?”

“HIV。”

“那不是很重大的事吗?”

“是吗?”丽子姐仍是面无表情。

“那就是爱滋吧?”

“这是常有的误解。”丽子姐一边说,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猫毛,“只是感染了HIV病毒,并不等于得到爱滋。这不是病。发病之后,免疫力下降,出现各种并发症的状态,才叫做爱滋。”

“丽子姐你很清楚嘛。”我的脑袋中心就像被爆竹给炸过似地,一片混乱;脑子仿佛笼罩在硝烟中,什么都无法思考。

“不是有猫爱滋吗?就是那种猫会得的病。因为这样我才对这个病感兴趣,有段时间曾经查阅资料。不过这应该是一般常识,大家都知道的。”

只是这个“大家”里面不包括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怎么知道河崎得的是那种病?”

“那是轻率的臆测。”丽子姐那张纯白的脸看起来好残酷。

“是从刚才的录音里听出来的吗?”

“医生提到了CD4。那就像人类的免疫细胞,而HIV会破坏它,所以对HIV 感染者来说,这个数值非常重要。每一次的检查应该都会确认,还会检查另一个叫做病毒值的东西。”

我试着回想刚才的录音,失败了。脑袋像在空转。

“虽然最近这个话题比较不热门了,但HIV感染者仍不断增加,也有医疗疏失感染等不幸的案例,透过一般的性行为被传染的人也相当多。”

“我一直以为河崎在这方面很小心的。”我坦白说。

总是野心勃勃立志追求全世界女性的河崎,必然性行为的次数也很多,因此我总认为他对于性病或怀孕应该比一般人更加小心谨慎才对。不,其实我印象中他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

“有些人自私地说爱滋是为了矫正性风俗的败坏才出现的,可是,事实上只要戴上保险套,就不会感染HIV。换句话说,我认为那是在警告粗心大意的人,因为只要靠保险套就能避免感染了。然而尽管如此,感染者却不断增加,尤其是这个国家,最近增加得特别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危机意识薄弱。只要电视周刊杂志没报导,人们就以为爱滋消失了,以为自己不会有事。这个国家里满是认定只有自己绝不会有事的笨蛋。太天真了。天真的国家。我想河崎一定也是太天真的关系。”

“可是,”我不是不愿意相信,只是无法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真的得了那种病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擅自这么想而已。”丽子姐一脸严肃地耸耸肩,“那是轻率的臆测。”

我想起河崎最近说话很怪,老是出现一些仿佛自己罹患绝症的发言。

“可是,刚才的医生也说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感染HIV已经不再那么绝望了。”丽子姐仿佛看透了我。

“意思是不会死吗?”

“是有药物可以控制的,只要留心健康管理,有很高的机率不会恶化成爱滋,能够平常地过生活。说得极端一点,或许可以把它想成慢性病或体质不好,就像过敏性鼻炎或高血压一样。”

“是这样吗?”与其说是松了一口气,我更感到意外。

“只是,”丽子姐说:“只是我有点担心河崎。”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默默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河崎的外表完美无缺,所以或许自尊心也相对地高。普通人就算感染了HIV也不需要绝望,但他的话,就有可能感到绝望。再说他不是有使命感吗?要和所有女性交往的伟大野心。”

“是、是没错。”

“就算意外失去了一条腿,人生也不会就此结束,但是对于足球选手来说,那或许就等同于死亡。”丽子姐这个说明真是一语中的。

“失去生存意义的男人,一定会变得很软弱吧。”我试着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有多担心河崎。我感到同情,也感到震惊,却不到哭天喊地的地步。可能是因为没有现实感,总觉得自己只是个观众。

“啊啊。”我想到了一些事。

“怎么了?”

“其实最近我常遇到河崎,本来以为是碰巧,但搞不好是他不晓得该去见谁比较好,才选了我的。”

“意思是他死前想见到的人是琴美?”

“不是。”我不晓得该不该说,还是决定告诉丽子姐:“我还没跟河崎上床就分手了。”

“哦,这样啊。”这么说的丽子姐,看起来既像感兴趣也像没兴趣。

“不是我害怕性方面的事,也不是说我比较重视精神上的关系唷。”

“哦,这样啊。”

“只是时机不巧罢了。也是有这种事的对吧?”

“原来如此。”

“所以或许因为这样,河崎才能轻松自在地和我碰面吧。有这种感觉。”

话刚说完,我赫然惊觉一件事——最令河崎畏惧的,会不会并非自己的病情或寿命,而是“或许传染给其他女人了”这样的恐惧呢?

丽子姐可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只说了句:“原来如此。”与刚才的语调不大一样,“我还是很担心河崎。在专精领域的挫折,给人的打击尤其大。”

“他不要紧的。”我毫无根据地回了她,因为我觉得河崎才不会输呢。

还以为就快淡忘宠物杀手的事,没想到这回又碰上河崎染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烦恼没完没了。

我并没有从容到能够为已经分手的男人的烦恼寄予深深的同情,只是,总觉得心上多了块疙瘩。

【现在 9】

假使,我有写日记的习惯,然后又发生了多到版面写不尽的大量事件的时候,我会怎么办呢?好比说,像今天这样。

猫带了彩券过来;应该上了锁的房间,房里的教科书却全部不翼而飞。

去到书店,又遇到为了怀孕生产问题忧郁的少女。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多采多姿了,没想到还有夜间的下半场。事情就发生在我入睡之后。

电话突地响起,把我吵了起来。我望向枕边的闹钟,晚上十点。这个时间要斥责对方“干嘛在这种时候打来”还太早,反倒要是对方责怪“干嘛在这种时间睡觉”我也无可反驳。

我拿起话筒。可能因为睡昏头了,某种愚蠢的期待掠过心头:会不会是哪个年轻女孩打错电话,而藉由这个契机,我们两人的爱苗便于焉滋长呢?脑袋反映出我渴望戏剧性发展的愿望,遗憾的是,话筒另一头唤了我名字的,是熟悉的我妈的声音。

“过得好吗?”

“好到吓死人呢。”我冷淡地回答,如果你不打电话来就更好了。脑中浮现这句挖苦的话语,但我没说出口。

“大学怎么样?”

“怎么样是怎么样?”优雅的独居生活应该不劳母亲来操心吧,我希望我妈不要干涉我,但既然受到父母出钱资助,我其实摆不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哦,这样,那太好了。对了,我说你啊……”听到妈妈那郑重其事的语气,我顿时清醒过来。

我妈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大多是有重要的事情,而且是不怎么愉快的事。我连忙预测她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最糟糕的事。

你啊,听说去抢书店了?虽然很令人震撼,但可能性极小。

你啊,寄去你那边的生活费可以少一点吗?这非常有可能,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啊,大学别念了回家来吧。这很难接受呢,而且可能性不小。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妈妈开口了:“我说你啊,大学别念了吧?”

“猜中了?”因为太过吃惊,我不禁脱口而出,“可是,”我说:“我才刚进大学而已耶。”连一堂像样的课都还没上过。

“其实啊,”还有,我妈这么说的时候,大多是讲些不好的事,“你爸要住院了。”

“咦?住院?”我反问,妈妈却非常冷静:“你爸之前状况就不大好了。”她说,检查结果也不大妙呢,“就像爬进屋顶要捉老鼠,却发现有老虎一样。”

简言之就是去检查胃炎,结果却连棘手的病也一并发现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然后呢?”我战战兢兢地、偷窥洞窟内似地问。

“你安顿好以后,先回家一趟吧,顺便给你爸探个病。”

这是一定要的,“可是,你刚说大学不要念了,这个就——”

“妈是想说由你来继承你爸的店。”偷窥的洞窟里出现了老虎。

我的脑中瞬间浮现鞋店的店面。卡其色的外观,红色的招牌,上头写着“椎名鞋店”的设计字体;二十坪的店内,摆了促销用布偶的橱窗;标榜拨水力不同凡响的合成革皮鞋;要求换尺寸的客人;身着围裙,穿绑着鞋带的我。这些画面仿佛以投影机一口气播放出来似地,一张接一张浮现脑海。“我?继承家里的店?”

“你以前不是说你想开鞋店吗?”

“那是小学写的作文啊。”那个时候写的作文,每次都被拿来说嘴,“我会回去探病,可是就算我要继承家里的店——我是说假设唷,只是假设唷——等我毕业以后也可以吧?”

“状况很复杂的。”

妈妈滔滔不绝地述说家附近那间量贩店的事、“椎名鞋店”在商店街里的地位、与老顾客的关系等等,总之全是我非得立刻成为继承人不可的理由。

“再说,开鞋店的话,念法律也没有用啊。又没有鞋子法。”

“你这样说,”我板起脸来,“我还能说什么?”

“住院的细节确定之后,我再打给你。”妈妈单方面地说:“反正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唷。”

等一下等一下!——我试着抵抗。以刚醒来而言,算是相当骁勇善战了。“你说什么心理准备?”

“你不用担心住院要帮忙什么的,人回来探病就好。”

压根儿没想到要帮忙的我,感到有些惶恐,“不用帮忙没关系吗?”

“横滨那边说祥子也会过来帮忙照顾。”

“祥子阿姨吗?”她是亲戚当中最——或者说唯一一个——让我感到亲近的人了。

阿姨长得非常美丽,一点都不像妈妈的妹妹,优雅极了。我想妈妈和祥子阿姨身上的基因一定是分配时出错了。

“对,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你只要考虑探病跟鞋店的事就行了。”

什么“只要”。——我苦笑。试着想像成为鞋店老板的自己,却想像不出来。

如果横竖要当老板,当咖啡厅老板还时髦多了,可能因为祥子阿姨是在经营咖啡厅的缘故吧。她和姓响野的怪人老公,夫妻俩一起开店。

“那先这样了。晚上要乖乖睡觉啊。”妈妈说,然后丢下一句五十岁的女人说出来可能会遭天谴的幼稚招呼:“拜拜哩——”挂断了电话。

呃,我渴望的并不是这种戏剧性的发展啊。我颓丧地垂下了头。

一旦醒来,就很难再次入睡。而且是在接到那种电话之后,更不可能睡得着。我想等等看妈妈会不会带着她那豪迈的笑声再打通电话过来,电话却没有响起的迹象。

不知不觉间,我跪坐在电话机前。随着时间经过,就像个融化的雪人一样姿势歪了一边,托起腮帮子来。好安静。虽然还不到深夜,却没有半点声响或人声。除了厨房传来冰箱嗡嗡低鸣的声音,以及电视柜偶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以外,万籁俱寂。大家都不见了吗?所谓大家并不是特别指谁,只是有那种感觉。窗帘全拉上了,看不见外面。

玄关门开关的声音响起,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我房间的,而是隔壁河崎的房间。原来河崎都在这种时间活动啊。一开始我只是漫不经心地这么想,没多久疑问却涌上心头。这么晚了,河崎上哪儿去?

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或者他是学生?日语教师是他的本业吗?他和不丹人的关系又是怎样?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从门上的鱼眼窥孔向外窥看。没有人。我随便套上鞋子,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门外的通道上,每踏出一步,运动鞋的鞋底便摩擦发出小猫威吓叫声般的“啾、啾”声响。

我来到外头人行道。

河崎已经不见踪影。

我右、左、右地扫视。在路灯的微光中凝目细看,发现有人坐在电线杆旁,心头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包垃圾被扔在那里。我先往右边找找看。

我小心避开路边侧沟,小跑步前进。搞错方向的蛾朝我的脸扑来,我用手挡开。

幸好这是一条没有转角的单行道。路旁民宅的窗户透出橘色灯光,是浴室吗?听得见水泼上地板哗啦哗啦的声音,沐浴乳的香味随着水蒸气飘来,一闻到那个味道,我的身体登时放松下来,差点当场就这么睡着了。我甩开它,跑步前进。

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河崎。他正走向路旁停车场,那块地是包月收费的。我躲到工程告示牌后面,弯下了腰。

河崎笔直地走向迎面最左边的一辆车子,那是一辆黑色轿车。今晚月亮虽然现了身,却只有一片指甲大小,四下其实很暗,我还得依靠一旁民宅庭院的灯笼光线,所以车子究竟是不是真的黑色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很确定那是昨晚我坐在上头的那辆轿车。那车辆车体很低,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车会破烂成那样。

河崎绕到驾驶座,迅速地上车,发动引擎后立刻驶离了。

我从告示牌后方直起身,目送车子离去。“他不是说那辆车是跟朋友借的吗?”我在内心低喃着。

约莫三小时后,河崎回来了,从人行道走上公寓的硬实脚步声通知了我。

我踮着脚尖走到玄关,缓缓屏住呼吸,小心不弄出声响。

脚步声接近。我应该可以猛地打开门,对他打招呼,然后质问:“你去哪里了?”但天性谨慎的我决定先隔着鱼眼窥孔观察一下。

窥孔的另一头出现了河崎,他正从楼梯那边走来。

河崎之所以看上去疲惫不堪,是因为透过鱼眼窥孔所致?是公寓的昏暗所致?或者是占领了我半个脑袋的睡意所致呢?

河崎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脸突然转向这里。我们之间明明隔了一道门,一瞬间我竟忘了这事,慌忙别开脸去。他锐利的视线仿佛从窥孔另一头朝我瞪来。

我屏住呼吸,透过窥孔静静看着河崎走进房间。

好一会儿,我仍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静静地吁了口气,回到铺了床的房间。莫非……,我试着想像,莫非河崎每天晚上都前往各地的书店抢书?他不见得每次都会约我,也有可能自己单独行动。

我烦恼着,应该跟踪他的车子吗?但今晚,还是先睡吧。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真是太好了。——我深深地这么觉得。

【二年前 9】

假使,我仍是河崎的女朋友,初次目睹他内心大受打击,我会有什么感觉?好比说,我会不会因此幻灭而要求分手?

我和河崎碰了面。并没有特别联络的碰面,我只是在宠物店的工作结束后,去了棒球打击场,结果河崎刚好从打击席走了出来。

已经过了黄昏五点,但四下并不怎么暗。

是不是有预感觉得只要去到那里就能见到河崎,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当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公车里,就快到棒球打击场了。

柳枝随风摇摆,慵懒地、但别有深意地摆动着,那种氛围与其说是优雅,更像是一种嘲笑,一种讽刺他人一举一动的摇法。

刚从打击席走出来的他,一看到我便开朗地举起手来说:“嗨。”然而这时才发现自己提着金属球棒走了出来,一脸狼狈。他有些慌乱地走回打击席把球棒放回去。

他来到我面前,有些难为情地笑道:“不小心把球棒带出来了。”些微汗湿的细柔浏海贴在额头上;双眼皮的大眼虽然忧郁,却不阴暗;尽管只是一身深蓝的素色运动服加牛仔裤的轻便打扮,看上去却很高雅。以前他曾以嘲讽的口吻提到过,他的老家是北陆地方的富豪人家,他好像从孩提时代就被逼着学剑道还是弓道。他的站姿之美应该是受了那些训练的影响吧。

“你心不在焉个什么劲儿啊?”我的声调不由自主地使上了力。

一名小学生经过我们旁边走进打击区,还带了自己的球棒来。河崎的视线直追着那个孩子,突地把视线移回我身上,劈头就说:“恶作剧电话的事怎么了?不要紧吗?”

我更加烦躁起来,“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

河崎的脸色暗了下来。仿佛看见透明的玻璃工艺品上出现裂痕,我心里难受极了。“什么意思?”

“你跟多吉去了医院对吧?”

“他好像对这个国家的医院很感兴趣。””

“我说你啊,感染了麻烦的病毒对吧?”

血色一瞬间从他女性般的肌肤褪去,看在眼里,我的心好痛。

刚才的小学生走进去的打击区传来击中球的清脆声响,光听也听得出那是相当精准的一击,非常爽快的声音。

“为什么……”河崎开了口。他的声音是那么地毫无防备,语尾甚至微微颤抖,我不禁悲伤了起来。

姑且不论男性魅力或品性,或许,我希望河崎无论何时都是恬淡自如的。就跟你说不可以输呀!只不过是感染了HIV ,不要表现出一副马上就要死了的懦弱模样。

“果然被我料中。”

“什么东西?”

“我是凭直觉猜的。”我不打算说明小型录音机的事,决定用这招蒙混过去,“都是因为你随便和女人上床,才会变成这样。”我留意不让自己的语调变得感伤,“真笨。”

河崎动也不动,一迳注视着我,像是在犹豫究竟该装傻还是就这么承认。平常的他下判断时从不犹疑,也极少采取拖拖拉拉的态度,看样子或许他是真的进退维谷了。

但过了一会儿,“败给你了。”河崎露出笑容,摊开双手,“真是败给你了。”平常那个爽朗的河崎又回来了。

“是HIV吗?”

“我现在最痛恨的英文就是那三个字母。”

“你打算怎么办?”

击中球的声音又响起,正中球心。可能是紧接着练习挥棒,传来棒子空挥、锐利地划开空气的爽快声音,当中蕴含的魄力,完全不像小学生挥的棒。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些在意,河崎转头瞥了一眼打击区。

“你打算怎么办?”

河崎回过头来,“结束了啊。”

“什么叫结束了?只是感染了HIV ,又不一定会死吧?虽然或许生活上会有很多禁忌,还是可以很平常地活下去,不是吗?”

“琴美知道得真清楚。”

“这是常识啊,常识。”我没说出这是从丽子姐那边听来现学现卖的。

“对啊,并不是现在马上会死。”但从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共鸣。

“对方是谁,你心里有数?”

“你说哪边?被谁传染的?还是传染了谁?”

话题似乎开始转往露骨的方向。我板起了脸,周围飘荡着话一说出口便沾满唾液般的不适感。“两边都是。”

“我知道是谁传染给我的。”

“你没戴保险套吗?”

“我被骗了。”河崎开玩笑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个被骗法,总之就是失手了吧。“我运气太差了。而且好死不死,那个女孩联络上我,说她是阳性,叫我也去检查,结果就是这样了。那女孩,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呢。”

“一定是因为没有真实感吧。”我想起丽子姐生气地说“太天真了!”的声音。

“大概吧。”河崎点头。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一支长打。锵——!真的是非常舒爽的声音。河崎回头,望向少年的方向。

“打得真好。”我说。

“真的。跟我完全不一样。”

锵——!又是一声。

“好想抓住那颗球,一起被打飞哪。”我坦白说出现在的心情。

“彼此彼此。”河崎也深深地点头同意,“我和琴美遇上的净是些麻烦事。”

好一段时间,我们只是沉默着。半晌之后,“至于被我传染的,老实说我真的举手投降了,我连该通知谁都不晓得。”河崎摊开手说:“虽然主动联络的话,应该多少找得到几个人,但我连这都没做。”

他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仿佛不小心撞死了人似地,“与其说是被害人,我更像是加害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了第三次。

“先不管这个,倒是你不要紧吗?那个恶作剧电话的事。”

“你是在担心我吗?”

“就像你担心我的身体是一样的程度。”

“那你根本没在担心嘛。”我笑也不笑,嘟起下唇。

“自己的事只能靠自己担心了呢。”河崎说。

“我还有多吉。”

“对唷。”河崎微笑,“真好——”他的语气像是小孩子羡慕不已似的。

听出他话语中的软弱,我忍不住抱怨起来,“干嘛那么虚弱,一点都不像男人。”

“你那是!种歧视吧?什么男子气概、女人味,很多人讨厌这种说法唷,男人和女人都是人啊。”

“那我换个说法。”我点头,“你不是不像男人,是不像人。”

“把人家讲得跟怪物一样。”虽然只有一点点,河崎的表情多少恢复了些许明朗。

“往积极面想比较好啦。”我神气兮兮地建议。

“琴美你呀,就算在死亡的瞬间也是想些积极正面的事吧。”

我竖起食指,“想要活得快乐,只要遵守两件事就行了。一,不要按喇叭;二,不要计较小事。只有这样。”

这是多吉也老挂在嘴边的话。

在不丹,车子好像动不动就按喇叭,听多吉说他们开车也开得很粗鲁、很乱来。我深信喇叭的声音是人类所发明的东西当中最多余的,那根本是用来发泄愤怒和郁闷的声音吧。

我走向打击区之前,又再提了老问题,:“你后打算怎么办?”

“今天的打算是,我等下要去约会。”

“真的假的?”

“没办法啊。”他都这么回答了,看样子不是开玩笑的。被女人传染HIV而烦恼不已的男人,却勤奋地忙于约会。我无法理解。

“这么说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河崎说。“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和我分手?”

“因为我有识人之明啊。”

“也是吧。”

“我的个性是,与其花时间烦恼,不如早早了断。”

他似乎认同了,接着突然指向最角落的打击区,“话说回来,那个少年真的打得很棒呢。”

“过个十年,搞不好会成为职业选手吧。”

“真令人期待。”这么回答的河崎是否真的想像得出十年后的自己,我读不出他的表情。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抓起球棒,将硬币投入机械里。河崎远远出声问我要不要他载我一程,我没理会。不要输!——我没出声,只在心中说道。这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如果我仍是他的女朋友,一定麻烦死了。——我深深地这么觉得。

【现在 10】

姑且不论山田,当我得知每次一聊起车子便滔滔不绝的佐藤竟然没车,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明明就一副每天开车出去享受兜风似地异常饶舌呀。

我们在大学校内的咖啡厅吃午餐,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无聊地聊着有趣的话题,或是有趣地聊着无聊的话题。

“借车?做什么用的?”没车的佐藤却这么追问。

“呃,我想去个地方,所以想找人载我。”我没说是为了跟踪邻居。

“哦哦,上次的美女是吗?”山田把脸凑过来,一边拿起长桌上的酱油,淋到自己的盘子里。

可乐饼淋的应该是酱汁吧?——我心里一边嘀咕,嘴上却暧昧地回答说:“不是那样的。”结果这暧昧的回答似乎更刺激了他们。

“真好哪,学生生活还是该有女朋友哪。”佐藤点头说。

“不是啦。”

“怎么?学生就不需要女朋友唷?”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可能是因为听到“学生”这两个字,我想起妈妈前晚打来的电话。“我说你啊,大学别念了吧?”那句话轻率得令人吃惊,轻率到似乎我只要稍一松懈,就会“我很乐意。”地轻易答应了。

坦白说,我并不讨厌鞋店。这不是什么华丽的职业,而且是一门利润微薄的生意,若不论能不能以此维生,我认为其实颇适合我的个性。

鞋子是生活必需品,而且和香烟或刀刃相比,鞋子并不具任何危险性;如果鞋子尺寸吻合客人的脚,我应该会感到高兴;再者我也觉得我可以自得其乐地想像“有人穿着我卖的鞋子过了一天”而感到幸福。

所以我对于继承家里的鞋店并没有强烈的抵抗,只不过再怎么说,实在太突然了。

就算迟早要继承鞋店,给我一些享受学生生活的缓冲时间也不为过吧?人是需要心理准备的。

“可是啊,就算要开车约会,你也没有驾照吧?”佐藤又提起这个话题。

“是啊,坐计程车啦,坐计程车约会去。”山田揶揄说。

背后传来女生们尖细的说话声,像被吸引似地,我们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只见四个打扮俗气的女生正舔着冰淇淋,我们又把脸转了回来。

“欸,我想起有事要办,先走了。”我打算离开了。

“下节课怎么办?”

我离开了咖啡厅。我先走之后,他们大概会继续讲一些“他一定是去跟女人约会啦”之类的,语带嫉妒地扯上好一阵子吧。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靠地图、只凭地址寻找目的地。

幸好仙台的市街里有许多电线杆上标明了住址,让我能够“这里是一丁目,所以二丁目在更西边吧”,或“刚才的转角是三番地,旁边是十番地,那么五番地就在这里面吧”一边推测目的区域并逐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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