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北纵贯的商店街往北走,途中弯进右手边的一条小巷。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可能因为不是放学时间,几乎不见穿制服学生的身影,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业务员或聒噪的主妇。
在巷子里前进了十公尺左右,有一道楼梯,爬上楼梯便是铺红砖的小型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水池。围绕着这个广场并列了几家以年轻人为对象的店铺,其中一家便是丽子小姐给我的名片上写的那间宠物店。
看来客人不多,于是我推开门,进到店里。
“欢迎光临。”招呼声随即响起。
是一名没见过的年轻女店员,黑色的长发直垂到肩胛骨底下,两道粗眉很引人注目,感觉有一种完全不放过别人一点小过错的强悍。一对像是两枚大金币似的大耳朵贴在脸颊旁,颊骨一带的妆特别浓,我看得出那似乎是为了让脸型看起来消瘦一些的化妆技巧。
“那个……”我焦急地想要尽快表明我不是客人,“丽子小姐……”
一瞬间,店员的笑容垮了一大半,她转向后方叫道:“丽子姐?”
丽子小姐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从白色的墙壁里浮出来似地,还是一样吓着我了。
“哦。”丽子小姐出声,“上次的。”一边走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小波斯猫,直挺挺的胡须十分神气,眼神似乎很瞧不起我,还夸张地打起呵欠来。
“好可爱唷。”我把“好臭屁唷”这句话换了个说法。
“你是特地来说这个的?”她看起来也像是有点不开心,我决定当作没发现。
“我是来跟你请教河崎的事的。”
“呀!”尖叫声响起。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笼子的狗还是猫在叫,结果竟是长发女店员发出的尖叫。
“啊?”我忍不住盯着一脸苍白的女店员看。我不安了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的眼里带着责怪,仿佛我念了什么不可说的诅咒。
丽子小姐拍拍我的肩,“不用在意。她以前和河崎交往过,所以吓了一跳。”
“哦……”只是听到曾经交往过的男人的姓氏就吓成那样,我也无能为力。
“也不到交往的地步啦。”女店员脸红了。
“到外头说吧。”丽子小姐回头说:“麻烦你顾一下店,我马上回来。”接着她把波斯猫从身上剥下来似地抱开来,放回笼子里。
丽子小姐推着我走出店门,门上的铃铛配合着门的开关叮咚作响。
走出店铺来到外头,我们在喷水池前的石阶坐下,春季的阳光轻抚着背。
坐在雪白美人的身旁,非常令人紧张。
“对刚才的店员小姐真是过意不去。”我没想到只是说出河崎的名字就能把她吓成那样。
“她本来是客人。”
是熟客吗?我问。
“是讨厌的客人。”丽子小姐淡淡地说。
“这样啊。”
“她买了腊肠狗,结果生气地跑回来说耳朵垂垂的不合她的意。”
“那种客人真的很讨厌。”
“然后我一怒之下,打了她。”
我大吃一惊。打人?实在太恐怖了,而且是店老板打客人,我无法想像那种场景。虽然我不清楚宠物店的经营状况,但不能殴打客人应该是服务业基本再基本的常识。
“因为我很生气。”
“你……真的打了她?”
“那个时候,上前安抚她的就是河崎。”
我没想到河崎的名字会在这种时候登场,吃惊得挺直了背,“所以她才变成店员吗?”我完全无法想像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被打的客人才会变成店员。
“嗯,发生了很多事。”丽子小姐似乎不打算说明其中的经纬,“之前的店员走了。”她一瞬间哽住似地,接着说:“发生了多到吓死人的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多到吓死人的事,吗?”
一名孩童摇摇晃晃地从眼前经过,似乎正在学走步。快跌倒了,啊,要跌倒了。——虽然一旁的人看得胆战心惊,小孩却很巧妙地维持平衡没跌倒。他抓住围住灌木的栏杆,停下脚步,充满好奇地观望周围,然后伸手扯下叶子,想要塞进嘴里,在后方的母亲连忙跑上来拉住他的手。
“你想知道河崎的什么事?”丽子小姐问。
“我想知道河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不丹人和河崎的关系、你和河崎的关系,这一类的事。”
丽子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看起来也像是在确认:“真的只要知道这些,你就满足了吗?”
“仁和寺的法师。”她突然开口说。
“仁和寺的法师?”
“仁和寺的法师心想,一生只要一次就好,他想参拜岩清水八幡宫,便出发了。但由于他只身前往,不清楚确实的地点,结果参拜了山脚下的别间神社,还心想:也不过尔尔嘛。参拜完就回去了。”
“是《徒然草》(注:镰仓时代的随笔文学作品,约成书于一三一〇?一三三一年左右,为吉田兼好法师所着。文辞秀丽,与枕草子并列为日本随笔文学的最高杰作。)里的故事吗?”
“这篇故事的教训是:凡事都须有人指点。不过我一直相信它其实是教导人们:不要不懂装懂,凡事尽量依靠别人。”
“这和现在的我有关系吗?”
“没有。”
“哦……”我把这番话解释为,她或许是在建议我提出更切中核心的问题。既然要去,就去到岩清水;既然要问,就问个水落石出。于是我像在宣布似地开了口:“我还是换个问题好了。”我说,“我来找你,不是想请你告诉我河崎的事,是想请你听听我的故事,可以吗?”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最近,我的身边发生了几件突如其来的事,让我非常困惑。”
“和河崎有关?”
“或许有关,也或许无关,只是我身上也发生了多到吓死人的事。”我垂下眉毛,“我觉得我好像遇难了。”
“遇难?在山里?”
“嗯。感觉就像在山里走投无路。”
丽子小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种会对别人的闲话、糗事或烦恼感兴趣的类型,反而有一种会轻蔑这类八卦的氛围,但她并没有赶我走。
她虽然没有说“请”,却也没有拒绝。于是我开始说了。
我说出我搬来之后发生的种种。
我提到邂逅河崎的经过,还把当下想得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唯独该不该说出抢书店的事,我很犹豫。这与杀人或绑架相比,格局或许小了许多,但那毫无疑问是“犯人的自白”或“共犯的自供”,我无法判断是否能这么随便地说出口。
但结果我连那件事也说了。
因为一方面我觉得若是没说出抢书店的事,无法完整地传达出我的困惑;而且坐在一旁的丽子小姐的美和面无表情、人偶般的肌肤和动作实在太远离现实,总觉得她并不会在听完之后,做出把我扭送警局那种现实的行径。
她一直没插嘴,只有一次问道:“那家书店在哪里?”还有询问失踪的教科书的书名而已。书店的位置我勉强还能说明,但教科书的书名就没办法了。
我也说出了妈妈那令人心烦的电话。
“好厉害。”这是丽子小姐听完之后的第一句话。
“很厉害吗?”我不知道她用“厉害”是在形容什么。
“那你大学不念了吗?不是才刚进去吗?”
“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这还不知道。”我苦笑,“我打算先给家父探病之后再来想。”
“我觉得依你的性格,若是令尊亲口拜托你继承鞋店,你是拒绝不了的。”
“你真是明察秋毫。”我自嘲地答道:“不过不要紧的,是我的问题,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河崎和不丹人的事。”
唔。——她敛起下巴,与其说是在思考答案,更像是在烦恼该从哪里开始说明。
“你……”约莫一分钟之后,她才开口,“你从途中参加了他们的故事。”
啊啊!——我差点呻吟出声。才在前天,我有种这样的感觉。只不过,丽子小姐说的“他们的故事”指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河崎和不丹人多吉,还有另一个女孩琴美,他们三人有他们三人的故事,而你被卷入了故事的尾声。”
“三人的故事……吗?”我很震惊,没想到河崎与不丹人的关系竟如此密切,从他在我面前的举止态度完全看不出来。我没意识到“故事的尾声”中的“尾声”这两个字。“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一点?”
“详细?”
“例如说,教科书怎么会从我的房间消失。”
“哦。”丽子小姐漠不关心地随口应道:“这很简单。”
“咦?很简单吗?”
“能进入上锁的房间的人,只有握有钥匙的人。”
“你说河崎?”这不意外的回答反而令我感到意外。
“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
“等一下、请等一下。你说河崎吗?他自己偷了书,然后骗我说‘书不见了’?”
“答对了。”
“他没理由这么做啊。”虽然我也怀疑过他,却找不到动机,所以放弃了这个推测。
“他有理由。”丽子小姐刺上来似地说:“有理由,所以他这么做。”
我吞下口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此时背后传来大声呼唤的声音:“丽子姐!”我转过头去,宠物店那边,刚才的店员正举起手来,另一手拿着电话说:“你的电话!”
丽子小姐说:“那,下次再谈。”便站了起来。她拍拍裤子臀部,沙子落在脚边。“下一集,我拭目以待。”她不负责任地说。
“那个……”我觉得自己又要狠狠被抛进不上不下的状态里,慌了起来,“我好像从遇难的山里被救难直升机吊了起来,可是又被丢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丽子小姐虽没微笑,却耸了耸肩,“那么这样,你先回公寓去确定一下就知道了。”
“确定?确定什么?”
接着,丽子小姐告诉我的,是我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那个……”最后,我好不容易想起来要问一个重要的问题:“丽子小姐有车吗?”
“有是有。”
“其实,河崎连续两天晚上都开车出去。我很介意他上哪儿去,但我没有车……”
“他开车出去?”丽子小姐望着喷水池,思忖起来,“怎么回事?”
“不晓得。”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联络你。——丽子小姐说完,问了我的电话号码,也没写下来,就这么快步回店里了。
孤单地被抛下的我,朝着公车站牌方向走去。
注意到的时候,刚才还巍巍颤颤地走着的小孩正在哭泣,大概是找不到母亲吧。
这样啊,你也遇难了啊。
【二年前 10】
姑且不论河崎的病,我本来以为不可能发生更严重的问题了,完全没想到宠物杀手竟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
从棒球打击场回公寓的公车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接起电话。
眼前就贴着“车内请勿使用手机”的标语,我其实很于心不安,只得小声而急促地讲电话。
是多吉打来的。“(今天研究室的实验要延长,我会比较晚回去。)”他说:“(你要乖乖待在家里唷。)”
多吉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根据,但心中似乎感到很不安,“(我突然觉得很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
“(真的担心的话,就早点回来啊?)”
“(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呀。)”
“(那,你派个保镖给我吧。)”我说完无聊的话,便挂上电话。周围的乘客似乎正远远观察着用英语讲电话的我,他们正在猜测这是一个能说英语的惹人厌的日本人,还是亚洲系的外国人?不过感觉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他们喜欢的。
一过黄昏六点,公车里便挤满了放学和下班的人。旁边高中生的随身听吵得要死;前面的上班族背上的头皮屑令人介意。我抓住吊环任凭身子晃动,望向窗外。一名站着骑脚踏车的上班族爬上坡道,公车赶过了他;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朦胧地照亮暗下来的四周。我望向公寓灯光与路灯,脑袋放空地眺望随着公车大转弯而倾斜的景色。
抵站后,我下了车,茫然地走上平日的道路。
我想都没想到,多吉的预感竟会成真。
嘴巴被捂住的瞬间,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至今未曾碰过的疾病发作还是呼吸器官异常造成了呼吸困难。
身体以仰面朝上的姿势往后倒,想到自己整个人就要翻了过去,我惊恐不已,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被人从后面架住了。
这里距离公寓不过三十公尺。正当我一边把手伸进手提包寻找玄关钥匙,才刚摸到钥匙圈,就被人从身后袭击了。
我当下并没立刻想到是那些家伙干的。有一双手穿过我两边腋下抱上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慌张地左右张望,只见两边耸立的细长路灯。那驼背的路灯是想嘲笑我吗?灯泡竟然没亮,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想出声,却发不出来。发不出声音的事实让我更惊慌;既惊慌、又焦急,焦急又使得心跳加速。原来如此,发不出声音是因为嘴巴被捂住啊。——我试着让自己掌握状况,却行不通。
我被一点一点地往后拖行。太阳完全西沉的天空没有一丝暖意,仿佛贴了一张蓝色的画图纸,一片平坦;明明是黄昏,却伸手不见五指。我的视野里只有黑暗的天空、冰冷的柏油路、以及民宅的砖墙。
我的手试着使上劲,却一动也不能动;我也尝试立起后脚跟煞车,却只是让鞋子在柏油路面上摩擦。
“快点。”
后方传来女子的声音。我愕然惊觉,是那三人组当中的一人。
“把车开过来。”拖着我的男子对另一名男子说。
我的脑袋、整个人都乱成一团。一瞬间,从实际看到的东西到纯幻想,各种事物浮现脑海。
宠物杀手男女的脸、车子辗过猫发出的声响、被辗过的我、店里不见的黑柴、遭受暴力对待的我、丽子姐的右直拳、儿童公园的黑暗、脚被切断的猫、脚被切断的我。影像如洪水泛滥充塞我的脑袋,完全没有余裕去想别的事。
多吉。我想起他。多吉上哪里去了?他在大学。在研究室。在做实验。对了。他是为了念书才从不丹来日本的。耳畔响起他说“乖乖待在家里”的声音。我想抓住对方的手,却无法使力。我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头昏眼花,眼前不停旋转。
“你前些日子掉了车票夹对吧?上面写了地址,所以我们上次来过了唷,就是打电话给你的时候。”
电话筒传来的猫的惨叫在我体内回响。
“结果你报警了对吧?我们都看到了。我最痛恨那种人了,自己的事不会自己解决啊?别想靠别人保护你!”
就是啊就是啊。——另一名男子在一旁煽风点火。
“所以,我们来接你了。”我身后的男子自豪地说。感觉他的声音好像从头顶穿了进来。“其实谁都可以啦,不过正好啰。”
车子猛地倒车过来,我瞥见煞车灯亮起又熄灭,映入眼帘的车牌可能加了遮牌,无法清楚看见数字,真是奸诈的伪装。车门开闭,另一名男子跳下驾驶座朝这边走来。
“上次那家伙不在唷?”
是在说多吉吗?我想反问,却发不出声音。
“那家伙竟然用雨伞跟石头,有够可恶的。”站我旁边的男子说。
“欸,脚也抬起来的话,一下就能搬进去了吧。”女子指示。
噢噢,是啊。——站我旁边的男子移动到我的脚边,想抬起我的鞋跟。我挣动手脚,扭动肩膀双脚拼命踢,但感觉只像是徒耗体力。
“挣扎也没用的啦。”身后男子的声音诡异极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唷,小琴琴,有没有忘了什么东西呀?”
“我们以前曾经偷过大白熊犬呢。”站我脚边的男子说。我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巧不巧,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一侧是投币式的计时制停车场,另一侧只有一栋楼,鲜艳的紫色外观,是一家装潢店,但里面似乎没人在,或许他们公司不时兴加班吧。
挣扎也没多大用处,我拼命踢动被抓住的脚,但很快就累了。
可能是身后男子头上发胶的味道,一股药品般的刺鼻香味袭上来,我不禁一阵恶心。
“搬进后座啰。”
“偷人跟偷动物都是一样的呢。”
“你干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抓着我脚的男子喊出声。可能有人路过了!——我的心中燃起一线希望。
脚变重了。才刚这么想,脚跟便着了地。耳环男放开了手。
“我在想,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呢。”路过的男子说。他站在后侧,我看不见他的身影。
“滚一边去啦!”架着我的男子也说。
此时狗叫声响起。是带着狰狞的低吼,听起来也像是喇叭声。
“哪来的这只狗?”原本想走过去的男子退了一步,“赶快带着你的狗滚开!”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路人说:“要是不赶快放下那个女的滚别的地方去,你们就有得瞧了。”
“喂!你这家伙!”女子的声音响起。
我没看见狗蹬地跃起的瞬间,只是当我心想“啊!”的时候,狗已经扑上我身旁的耳环男了。那是一条体格健硕的狼狗,即使黑暗之中,我也清楚看见它那身漆黑的毛皮,威严十足。被攻击的男子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倒在地上。
“干得好,咬死他!”路过的男子大笑出声。
是河崎。我总算认出那个路人是谁了。
狼狗咬住倒地男子的衣服,用力拉扯。
“开什么玩笑!”女子慌忙跑过来。因为很暗,我看不清楚,但从她的姿势和朦胧浮现的影子,我知道她手里握着刀子。
狗会被刺!我不禁闭上眼睛。恐惧仿佛将心脏的表面翻卷开来,片片竖起。
然而我预期会听到的狼狗惨叫却没有响起。我慢慢睁眼,只见狼狗从倒地的男子身上抬起头来,转向女子,接着像要牵制似地发出低吼,死命瞪着她。
女子似乎被它的威猛慑住了,她虽然拿着刀子,却无法接近。
此时,我奋力左右扭动身子。
原本架住我的男子大概也被狼狗引开了注意力,我逮到一个空隙。
我整个人就直直掉落地面。解脱了。我四肢着地,拼命爬了开来。跌倒,站起身,气喘不休,好难受,胸口好痛。
我睁大眼睛想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耳环男倒在地上,一旁站着狼狗。没戴耳环的男子和女子一边估量着距离,远远站着。河崎就站在我身边。
狼狗又吠了三声做为威吓。
我侧眼望山崎。
远方站着的男子毫不掩饰满腔的愤怒,想往我们这边靠近。
这时,河崎拿出藏在身后的铁棒摆好架势,顿时挥起棒子,响起空气被划开的声音。虽然只是胡乱用力挥舞,但那笨拙的挥棒似乎让长发男感受到威胁,他退了一步。
“警察马上就来了唷。其实我刚才已经打电话了。”河崎说,一边像打小虫似地挥着铁棒。
狼狗回来河崎脚边。
三名年轻人看上去相当犹豫。从气得全身发颤的模样,看得出他们受人嘲弄,不甘心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走的心情,但最后大概是三人之间无声地达成了协议,一伙人跳上车子离去。
没开车灯直接驶过夜路的车子背影,并没有卑躬屈膝的气味,反倒像是恨我们入骨而发着黝黑的光远去。
留在马路上的,只剩我和河崎,还有垂着舌头的狼狗而已。即使在黑暗之中,那濡湿的粉红色舌头依然醒目,像是人类所没有的特殊器官,宛如一个诡异而可爱的粉红色生物。
侵袭我的混乱渐渐平息,我连远处行驶的公车声都能够听见了。我慢慢调匀呼吸,那个时候的我,喘气喘得比一旁悠然端坐的狼狗还要严重。
“现在是怎样?偶然?”我望向河崎,“你偶然经过这里?”
“这是命运唷。”
我连回嘴的力气也没有,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才刚在打击场见过?”我隐藏自己的困惑,“而且你不是去约会了吗?”
“我救了你耶,怎么那种态度?”
“那只狗是你的吗?”我指着和河崎以牵绳连系在一起的狼狗。耳朵直竖,鼻子高挺,威风凛凛,如果黑色的恶魔化身为狗,一定就是这种模样吧。
“不是啦,是那个叫什么的谁养的狗。这只是狼狗唷。”
“那个叫什么的谁是谁啊?”
“呃,就那个啊,头发很长,胸部很大的。”
“不是问你这个,那个人是谁?”
“就是丽子小姐打的那个人嘛。”
啊啊。我只是张了张嘴形,点点头。就是养军用犬的那个女人啊。
“在棒球打击场和你分开后,我去了她家。”
“她家在这附近?”
“走路十分钟左右,没多远。然后我接到多吉的电话,便过来看看你的状况。”
“多吉?”
“他打电话到我手机,说他很担心琴美有没有乖乖待在家里,他有不好的预感,叫我过来看看。”
“没想到预感成真?”
“我也吓了一跳呢。她正好在淋浴。”刚说出口,河崎立刻解释:“我们没有上床唷。总之,她迟迟不从浴室里出来,我等得也有些烦了,刚好这条狗在院子里一副很寂寞的样子,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巧碰上琴美的大危机。”
“我正巧想碰碰看大危机。”我试着不关己事地说。
“不过没想到这小子会这么活跃。”河崎摸摸狼狗的头,“刚才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可以确定不是我的朋友。”
“是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吗?”
我定定地凝视他,犹豫着究竟该向这个自以为是唐璜的男人吐露多少实情,但无论如何,他的确救了我,于是我坦白了:“上次不是提到过宠物杀手吗?还打听了目击者的情报。”
“嗯,问出情报的人是我唷。”
“如果我说,刚才那三个人就是宠物杀手呢?而且,他们也是打恶作剧电话来的人。”
照理讲是听不懂我说的话,狼狗却高声吠叫起来,宛如代替遭到虐杀的同伴们发散恨意。
“啊?”河崎五官端正的脸扭曲了,“宠物杀手?刚才那些人?”
“我反过来被那些家伙憎恨了。”
“骗人的吧?”河崎一脸难以置信,“可是说起来,宠物杀手会找的不是只有宠物吗?”
“宠物杀腻了,接下来不就是杀人吗?”我浑身发颤。我想起身后堵住我嘴巴的男子那粗重的呼吸。
“他们把你带走要做什么?再说,为什么你会被他们怨恨?”
“他们打算对我做出他们对动物做的事吧。”
我努力挤出话语,极力佯装出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我想起他们说“差不多该试试人类了吧”的声音。那绝非玩笑或打趣的随口说说,而是更阴险而坚持的声音。
“骗人的吧?”河崎露出一种舔到沙子般的表情。
“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为了结束话题,我匆匆地说。
我害怕再继续说下去,自己会在河崎面前说出丧气话来,也有可能蹲下身子大声号泣。有相当的可能。事实上,我已经快呕吐出来了,只是拼命地忍耐着。“谢谢。”我冷淡地追加一句。
“救了你的是多吉。是多吉的担心叫来了我。”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忘了我的活跃啊!——狼狗仿佛这么说地吠了起来。我摸了摸它的脖颈子。
河崎说已经打电话报警似乎不是唬人的,不一会儿,警车来了,我们于是前往附近派出所说明状况。上次我找来警察的时候,被宠物杀手们撞见,因为这样更加深了他们对我的恨意。但话虽如此,也不能不通报警察。我压抑着双腿的颤抖说明情形,河崎则是省略狼狗的活跃,只说他刚好路过现场,大叫:“我报警了!”凶手们就跑掉了。而对于我指认那三人就是宠物杀手一事,这次的警察并不感兴趣,“宠物跟人又不一样。”只得到这样的回应。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公寓。我和河崎在途中便各自回家了。
抵达玄关的时候,我一直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门把里,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咦,好怪,明明都得救了,我为什么怕成这样?我努力想让自己振作,但一回神,人已经蹲在门前了。身体不停地哆嗦,停不下来。
这样啊,原来我比自己自觉到的要脆弱得多了。
【现在 11】
我一回到公寓,立刻前往确认丽子小姐提醒我的事。
我穿过楼梯前方,往自己房间的反方向走去,拜访了最角落的一〇一号室。
已经过了黄昏五点,通道上方的日光灯亮着。太阳还没完全西沉,外头还有余光,点亮的灯光看上去有点可笑。
我按下门铃。“叮”的一声,接着是“咚——”融入空气般的声音。门牌上头什么也没写。
我把耳朵凑近门板倾听,迟迟没人走出来应门的迹象。没有走近玄关的脚步声,也没有睡觉的人起身时床发出的咿轧声。
不在吗?我后退一步,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我认为为了取得真相,某种程度的坚持是必要的。
所以我即使知道有可能会引来反感,仍再一次按下门铃。我执拗地按,就在我厌烦地心想“真是毫无生产性的行为”时,门开了。
一名男子顶着一张明显写着「吵死了”三个字的不愉快表情,出现了。是那位以前我和河崎在外面聊天时见过的住户。
我说出随便编造的借口,和他聊了几句。我想确认的事很简单,只要讲上两三句话就可以明白。
我说着感谢与赔罪的寒暄,再三鞠躬之后,转身离去。房门旋即以大到不能再大的力道关上。
接着我直接前往河崎的房间。心跳加速,我开始兴奋起来。对于河崎的谎言,我没有气愤、没有惊奇,唯有兴奋窜遍全身,很像想出了棘手算式的解法时的快感。
“怎么了?”出来应门的河崎一脸超然,“学校跷课了吗?”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
“怎么了?表情那么恐怖。”一步也不肯踏进玄关的我,或许让河崎感觉到一股不同于平常的气势。
“我被你骗了。”虽然我试着斟酌措词,却想不出更委婉的话来。
“我有说谎吗?”河崎的口气很从容。
“我完全被你骗了。”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这简直就像追求真理的宗教家在说话,然而却是我的真心话,我想要逐一驱散笼罩在周围的混乱迷雾。
河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默不作声。他侧着头,也像是在思考所有的可能性,一一检验。
接着他露出一种非常肯定的表情说:“是丽子小姐?”
“我刚才去了宠物店。”
河崎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你背叛了我”这种遗憾或气愤。
“她怎么说?”
“她建议我确认一下。”我毫不隐瞒地说:“叫我确认你有没有说谎。”
“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你不是说这栋公寓里的亚洲人想要辞典吗?”
“哦,我是说过。”河崎点头。
“你还说这间房间的隔壁的隔壁就住着那个亚洲人。”
“我也说过。”
我吸了一口气,“可是那里住的不是外国人。我刚才去了一〇一号室,但那个人不是亚洲人。不,山形县出身的日本人也算是亚洲人吧,可是他不是外国人。”
“我没骗你。”河崎说。
“咦?”
“我没有说谎。隔壁的隔壁住着外国人。”
我默默地听着。我开始不安,担心自己的追究是否错误,或者错的是追究的步骤?
“隔壁的,”河崎伸出拇指比了比一〇二号室,接着手一翻指向自己的房间,“隔壁。”他笑着说。
我意外平静地听着他的话,甚至有种舒畅的感觉。
“所谓隔壁的隔壁,指的是这个房间。”
如果这是魔术,我这等于是忘了送上礼貌性的掌声了。
“我的名字叫金历·多吉。从不丹来的。”
“那里……”我茫然地听着河崎的话,说出少根筋的反应来:“一定很远吧。”
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河崎,还看了两次。
“可是你怎么看都是个日本人啊。”肤色虽然有点黑,但那与皮肤较黑的日本人没两样。
“要我说的话,你看起来也像个不丹人哪。如果我是家鸭,你就是野鸭。我们只有这点差别。”
“我觉得家鸭跟野鸭差很多。”
“丽子小姐怎么说的?”
“她叫我跟一〇一号室的住户聊一下,她说他应该不是外国人,然后叫我来找你,逼问你是不是说谎了。”
“原来如此。”河崎并没有生气。
“你真的不是日本人?”
“我不是。会说日语,又不一定是日本人,对吧?”
“可是你也讲得太溜了吧。”已经不只是令人惊叹的程度了,“不丹会讲日语的人很多吗?”
“是老师教得好。”河崎一脸严肃,仰头望向上方。视线的尽头是公寓的屋顶,但他应该是想仰望更上面的天空吧。“之前有人教我日语。”
“哦……”我在脑中组合散乱的拼图,一边进行消去法,“换句话说,教你日语的,是一位叫做河崎的人?”我总算了解丽子小姐的意思了——“河崎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眼前的青年不是日语教师,而是日语学生。
“没错,特训了一年半唷。我拼命学习,拼命练习说和听。我请他教我日本人的口语,那真的是……”河崎似乎很喜欢日语的这个形容,开心地说:“……拼了老命。”
“整整一年半,一直练习?”
“拼了老命地练习。因为这样,我虽然是留学生,却成了个不良学生。”
他的遣辞用句根本跟日本人一模一样。
“拼了老命?”
“只要做就做得到。河崎真的是拼了命地教我。”河崎——不,他是不丹人,绝不可能叫“河崎”这个名字。——他咽了口口水说道:“所谓拼命,不就是把命拼掉吗?”
他的说法简直就像在念一句漂亮的台词。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自己背诵巴布·狄伦的歌曲的事。为了心仪的女孩,拼命地背诵,只要做就做得到。这也是我信奉的信条之一。
“但相对地,”河崎耸耸肩,“我完全不会写日文字,阅读也只看得懂简单的几个字。我只是拼命地专注在说跟听。”
“那也是没办法的呀。”不知为何,我想为他辩护。我想告诉他:这样就很够了啊。
“所以才伤脑筋。”
“咦?”
“前天你打电话给我,叫我念教科书的书名。”
“是啊。”我随口应了声,然后“啊!”地惊觉:“难道……”
“对。”
“因为念不出书名,所以你把书全都藏起来了?”
“没错。”河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好死不死刚好全是些难得要命的字。”他笑道:“但我总不能说我不会念吧?所以决定当作书全都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向已经告白动机的人再次询问理由,或许是件失礼的事,但我不得不问,“你不觉得把书从房间里偷走,更启人疑窦吗?”
“没办法。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外国人。”
这个时候,我恍然大悟。这会不会就是一切的起因?
为什么他打从一开始就隐瞒自己是不丹人的事实?为什么对我要使用“河崎”这个假名?在他的判断里,难道对新搬来的邻居是不能表明真实身分的吗?河崎仿佛回答这些疑问似地,这么说了:“如果你知道我是外国人,就不会理我了吧?”
“咦?为什么?”
“要是你知道我是来自喜马拉雅偏远国家的人,就不会把我当成朋友了吧?所以我才装成日本人。我想,只要学会日语、假装成日本人,很多事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河崎也是这么教我的。”
我不明白“很多事”指的是哪些事,总之我想说“才没那回事”,但途中却把话吞了回去。用嘴说很简单,然而是不是真的“没那回事”,我没有自信。
我想起大学的朋友们,佐藤和山田。在地下铁看到外国人的时候,他们不悦地说:“老外实在满讨厌的。”当我一问:“如果我是外国人的话?”他们便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回答:“哦,大概不会想跟你说话吧。”我无法保证他们只是例外中的例外,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所以我也打算对你伪装成日本人,因为我希望你协助我的计划。要是你知道我是不丹人,就不会帮忙抢书店了吧?”
没那回事。——我想反驳,却依然说不出口。我没办法轻率地回答他。不过,如果邀我“一起去抢书店吧”的人是预定几年后就会返国的外国人,或许我就不是很愿意提供协助,因为我很难去相信迟早会离开的旅人。
“所以你就借用你日语老师的名字,自称河崎?”
“嗯。”他感触良深地点头,“我想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真正的河崎先生现在怎么了?”
丽子小姐告诉我,他们三人有一段故事,她说我是从途中参加了他们的故事。我对他们三个人很有兴趣。
“河崎……”他开口:“不在了。”
“不在了?”
“他死了。”河崎的口吻并没有阴郁的感觉,反而是一片爽朗,甚至不可思议地令人联想到青空。
我没打算摆出冷血的表情,但听到未曾谋面的人的死亡,我也无法涌现什么特殊的情绪。“这样啊。”我只是这么回答。
“我和河崎一直在计划。”
“计划抢书店?”
“这也有。”河崎说。言外之意是“另外还有其他的计划”。“我们本来是要一起行动的,可是,半年前,河崎说:‘你可以尽情使用我的车,用到它坏掉为止。’隔天就跳楼了。”
我完全无法想像是从哪里、怎样跳下来的。要是河崎眼眶泛泪,我打算别开视线的,但是他只是笔直地凝视我。
“为什么?”如果是病死或意外死亡,我还想像得出来,但完全没想到会是自杀。
“他的身体不好。”
“癌症吗?”我想起自己住院的父亲。因为日本人的死因当中最多的就是癌症,这也不完全是瞎猜,是机率的问题。
“不,不是。”河崎摇头,“是别的病。不,与其说是病……”
“因为患病的压力?”
“他很傻吧。”河崎耸了耸肩。
他的日语真的非常流畅,丝毫不见生涩,我强烈地有种又被骗了的感觉。他的腔调的确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但那也是在知道他是外国人之后仔细听才隐约有感觉的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的是彻底被你骗了呢。”
“彻底被我骗了呀。”
“可是你本来打算怎么办?万一我跑去一〇一号室打招呼?”
“那个人平常不管怎么按门铃都不出来,得一直按才行,所以我想就算你去了也不会有事。”
确实,若非遇上这次这种特殊状况,我也不会那么没完没了地狂按人家的门铃。
我告别河崎,正打算回自己房间,就在门关上八分的时候,忽地想到一件事,我把脸凑上门缝问他:
“把彩券绑在猫尾巴上的也是你吧?”我试着问。
“是罢。”
开玩笑的吧?他故意用音调平板的外国腔日语回答我。
回到房间,我在厨房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到里面的房间。我靠在墙上,弯起膝盖,把马克杯拿到唇边。
冷静下来吧。我告诉自己。若不冷静,问题会一口气在脑子里氾滥成灾,有可能像赶工处理不及的工厂般陷入混乱。
一个一个慢慢想。
在猫尾巴上绑彩券的犯人是河崎。
因为他不会读日文。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河崎一定是想要我帮他看报纸。
他想知道抢书店的事有没有登在报纸上,若有,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容。他大可以到我这里来拜托我:“可不可以帮我读报纸?”但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更拐弯抹角的方式。
为什么?
因为他想隐瞒他是外国人的事实。
在尾端圆滚滚的尾巴绑上彩券,让我看到,反正我身边又没朋友,一定会找邻居商量。而为了确认彩券有没有中奖,我会找报纸看,但我没有订报,此时他便可以装出很自然地打探:“对了,不知道我们的事有没有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