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洋溢着不合时宜的亲密,就像小时候一样。她似乎一直停留在我们的糖纸时代,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们从未经历过二十多年的岁月洗礼,那种单纯的热情,令我毛骨悚然。
"我们又见面了。"她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温吞吞的奶糖味儿。
"是。你还好吗?"我客套着。
"嗯!还好。一直挂念着你们。我们一直是好姐妹,是吧?"
"嗯!"我言不由衷。
对话进行到这里,似乎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样的气氛令我觉得自己被埋进了一朵棉花糖里,一种软绵绵的窒息感直压心头。我努力寻找着话题:"呃!你还收集糖纸吗?"
该死的,这应该是我最不想提及的话题。
果然,唐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脸因了兴奋而变成粉红色,她伸出肥嘟嘟的手,拉开随身背包的拉链,里面哗啦啦地全是糖纸,那些糖纸和她的衣服颜色一样,金黑相间,哗啦啦。她抬起肉咪咪的眼睛,笑着:"嗯。你看,这包里全是我们最喜欢的糖纸。"
"我……"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不快,"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可他们是。"她指了指文文和小企,"你看,他们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不!"我有些失控地大叫起来,"他们和我们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唐芷愣愣地望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她慢慢地从包里捏出几片糖纸,三下两下折成一朵金黑相间的花,然后虔诚地将它放在季小果的墓前。
"你,我,还有小果,我们说好一直在一起的,我们说好要做彼此最亲密的家人,拥有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就连大人们也无法干涉。"她很认真地望着我:"你们不要我了吗?即便我成了一个孤独又可怜的胖子,你们也不要了我吗?"
你们不要我了吗?-
4]
每次见到那种金黑相间的糖纸,我总是要做噩梦。梦里的天空是金黑相间的、房子是金黑相间的,连所有人的衣服都是金黑相间的,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哗啦啦!""哗啦啦!"
心烦意乱。
我心烦意乱地从梦中醒来,那些哗啦啦的声音依然存在。那聒噪的声音从梦里一直延续到这漆黑静谧的夜里。我疲惫地坐起来,轻轻扭亮床头灯,灯光外的夜黑压压的沉,那声音是从女儿的房间传来的,哗啦啦、哗啦啦,还隐约搬着她的小声嘟囔。
我猛地推开门,发现女儿穿着金黑相间的睡衣,就像一枚包裹在糖纸里的瘦弱的水果糖,她坐在床上摆弄着卡片,那些卡片密密麻麻铺了半张床,卡片背面全部是金黑相间的条纹。她看到我,轻轻翻开其中一张,看了看卡片中图案,又看看我,像个正在占卜的小巫婆。
"文文,你在做什么?你的睡衣哪来的?"
文文说:"小企送的,小企的是一个阿姨送的。"文文边说边护住那些卡片,仿佛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你对这卡片就这么着迷?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摆弄这些东西!"在梦中酝酿的无名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