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很快脏了,我失魂落魄地伸手在水里淘洗了一下,清脆的水声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着,一波一波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这水声,听起来格外的响,甚至有些刺耳。一时间彷佛四处都响起来,哗啦啦,哗啦啦。四处涌动着,迅速地接近。我停手,抬起头来,不远处的湖面上起了一道浪花,在星光下粼粼地闪烁着翻腾,浪花在动,直直地向我驰来。那是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紧,一下子站起身来,手中的毛巾全是水,哗啦啦地直往下滴,溅到水面,彷佛在回应着那近前的水声。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手臂上一紧,有谁一把将我拖回岸上,几乎让我跌了一跤。
“小心哦……”那人神秘兮兮地道,“嘿嘿。”
竟然是江雨寒。
我勉强稳住心神道:“小心什么?小心不要被你吓到?”四周又静下来,回头望那湖面,波平如镜,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刚才那道浪花,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
“过来。”江雨寒轻轻喊道。
“干什么?”
“嘘……”他走到我身边,将我往后拖了几步。盯着那湖面嘿嘿地笑了一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小声一点,离那水远点。水里有东西……”
我颤了一颤,被他的神态和语气弄得心头有些发毛。
水里有东西,有什么呢。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那东西之一?
“江雨寒!”背后传来林萧然的声音,显得有些生气。“你这么早就跑回来了?我们还在找你,以为你不见了。”
江雨寒头也不回,伸手在我手臂上戳了一下:“小心,小心,水里有东西哦,嘿嘿。”
我厌恶地退了一步,转身朝林萧然走去,问他:“没结果是吧。”林萧然局促地推了一下眼镜,摇头道:“没有……”我心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继续朝前面走去,只听林萧然在后面喊住我道:“方昳,池昭失踪了……凌铠的心情不好,先前他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他没有恶意的,都是为了大家好……”
“别说了!”我打断他。乱石那边有两个影子,正在忙着烧一堆篝火,我走过去,坐到一边。林萧然和江雨寒也慢慢走回来,大家围着那堆火,一个个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显得最无辜的冯希媛也直直地盯着那跃动的火焰,眼睛里时不时地闪着一些奇怪的光芒。
我猛然有些心惊。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在她羞怯内向的外表下,是不是也隐藏着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东西?我们五个人,为了共同的目的而来,表面虚伪地关心和合作着,各自却又心照不宣地猜忌和防备。当然,凌铠和林萧然无论如何也是一伙。可是连温和沉静的林萧然都会变成这样,我谁也不相信了。大概也没人会相信我。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池昭,你在的话,也会这样对我么?
山里一点微风都没有,火焰燃烧着,直直地指向天空。凌铠时不时地往火里添着木柴,我们就这么沉默着,中间吃了些东西,围着那篝火不知道坐了多久。四周偶尔会传来一些怪异的鸟鸣,刺一样穿梭在林间和我们的心里。
凌铠开口道:“你们先睡吧,明天还要找人,我来站岗。”林萧然也沙哑着声音道:“行。我和你轮流换,撑不住就叫一声。雨寒,你们去睡吧。”
怎么不叫江雨寒也守?我正有些疑惑,见坐在旁边的冯希媛脑袋一磕,已经睡眼朦胧了,我推了推她,拉着爬上先前打扫干净了的一块石头上躺了下来。江雨寒也摸索着爬上旁边另一块石头,蜷缩着睡下,很快听他轻微地打起鼾来。冯希媛翻了两回身,终于也睡着了。但是我怎么也睡不好,脑袋里晃来晃去都是池昭和晓晓的身影,或者是那水中迅速接近的黝黑的浪花。迷糊中,只觉有人走近来,往我身上覆了一层软软的东西。
眯缝着睁了一下眼睛,是林萧然给我盖了一张小毛巾被。他显然没注意到我还醒着,绕到一边,又给冯希媛搭了一张。
他怎么还不睡?凌铠不是在守吗。
昏昏沉沉地想了两回,意识终于模糊起来。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我总觉得不知道什么地方存在着谁的视线,静静地凝视着我。穿过黑暗,穿过距离,甚至穿过时空。这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不知道有多少重量。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我醒了。
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去寻找那惊醒我的视线,就见天空如明镜一般悬在上方,夜色如水,星光璀璨。我有些怔呆,这可怕的深山里,居然隐藏着如此美丽的夜空。
正想着,隐约听见一些碎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心中一惊,残存的睡意立即消失了。仔细听去,像是有人在说话。转头一看,旁边的篝火已经快燃尽了,凌铠和林萧然也不见踪影。
我支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小心翼翼地一路找过去,离得越近,就越听得清晰。是那两个家伙的声音,两人坐在石堆过去的湖边上,面对着湖面,小声地说着话。
这个时候,他们跑这么远偷偷说什么?我想了一下,还是悄悄绕到他们身后,藏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听起来。
“是啊,真是奇怪……而且我总觉得这一路上,都好像有谁在跟着我们。”是凌铠的声音。
“你也感觉到了?我也是,越是走进老君山,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可是我们始终没发现有人。”
“只是没被我们发现而已。别忘了那些被改动的箭头。”林萧然似乎吸了口气。
“是啊,一定有人在捣鬼……对了,江雨寒怎么回事,好像你对他的态度有点怪?”
“没办法,小心为好。”
“哦?”
“白天当着他们我不好和你细说,反正江雨寒……我找到他的时候就怪怪的。说不上来,反正提防着他点。”
“你怎么找到他的?”
“我先前就奇怪他怎么会没跟上我们,还以为他是跑到其他地方迷路了。可是回到山门那里,一眼就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大石头的缝隙口里面,面朝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喊他也不答应,后来跑过去拉了他几下才拉动。出来以后就知道望着我笑,跟个傻子似的。可是你说他傻,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路上好几次我都发现他低着脑袋翻眼睛,然后又开始阴笑……唉,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乱七八糟的经历太多,自己神经过敏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凌铠道:“那是要小心一点。我说你怎么不让他送她们回家,也不让他守夜。唉,最烦的是池昭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失踪,我实在不能想象是怎么回事,那么短的时间,他根本就不可能消失的。”
“别想太多……也许他根本没事也说不定。我们这么多人,应该能找到他的。”
“这么多人?呵呵,你又天真了吧,能指望江雨寒?冯希媛还要找她弟弟,怎么分得出心来?再说方昳,你能相信她?她不存心坏事就好了。”
“我想她可能……”
“你别替她说好话,我知道你们对她愧疚。但是我不一样,所以我清醒。你看到江雨寒稍微有些不对劲就这么防备他,为什么对方昳的异常就可以视若无睹?”
什么意思,他们对我愧疚?我不禁愣住。凌铠说我异常,难道我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比江雨寒更奇怪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只听林萧然又道:“也许吧,也可能是我太心软了,没有及时提醒池昭。幸好你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池昭都不见了。找不到他,老子就在这原始森林里住着不走了。”凌铠说完,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林萧然的声音:“你相不相信冯希媛的话?”
“什么话?”
“就是那些关于老君山的传说。”
“呵,你信?”
“本来不信。但是现在你要问我,我只能回答你,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难受的沉默。许久都不再听见他们说话。我正想挪动一下位置,一眼瞥见乱石堆另一边的石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抬头望去,黑暗中只见一个半圆形的影子正慢慢地缩回去,消失在那块石头背后。
头,谁的头!
我使劲地咬着嘴唇,怕自己叫出声来,凌铠和林萧然背对着这边,又低声说起来,没发现身后发生的事。我捂着心口,心脏的跳动几乎要将我的手震开。会是江雨寒吗?我强忍着恐惧,一路摸回去,却只见江雨寒和冯希媛都好好地躺在石头上沉睡。
那是谁,为什么要悄悄地接近我们?那一直凝视着我的视线,难道就来自对方?凌铠说他感觉到有人在跟踪,看来是真的了。那影子不会是晓晓,更不可能是池昭……
脑海中一连串的问号排山倒海地袭来,让我心惊肉跳。也许,也许就是那个跟着我的东西,对吧?更也许,“它”并不是跟着我们,而只是因为想跟着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赶紧躺回石头上,只听他们很快走近,凌铠道:“你睡一会儿吧,我还睡不着。”林萧然嗯了一声,大概找了个地方躺下了,不再听见声音。
我闭着眼,回想着他们刚才的谈话,心里揪成一团。凌铠对我的成见居然这么深,看来我是改变不了这局面了。我只盼着明天能找到池昭,或许只有他,才值得我相信。突然又想起母亲和父亲,才离开他们几天,却感觉像隔了一个世纪。我像是掉入了一个和原来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时空之中,这两个世界没有交错,没有衔接,彼此遥远得令我吃惊。
夜幕无边无际地笼罩着,我终于在森林里无数生灵的窥视中沉沉地昏睡过去。
天似乎很久才亮起来。我是在无数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和扑翅声中醒来的,但是睁开眼,却恍惚了一阵,只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树木和湖面都在视线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气候,居然起雾了。
我翻身坐起来,身上凉凉的,有些僵硬和酸痛。浓重的雾气裹着一些奇怪的味道,直向鼻子里钻。江雨寒在旁边躺着,似乎还没醒,而其他人都不见了。这么早,难道他们就去找人了?怎么也不叫醒我们。
是了,反正我和江雨寒都是不被信任的,人家自然不愿意我们跟在后面找机会“坏事”。我叹了一口气,开朗亲切的凌铠曾经给我那么好的印象,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我一边想着,爬下石头,只见背包也在旁边,拣起来背上,不知道该朝哪里走。在这样的大雾里到原始森林里乱钻,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但是我必须去找池昭,而且无论如何也比和江雨寒呆在一起好——我讨厌他,不知道为什么。如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莫名地牵挂池昭。
雾太大,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湿润的空气粘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人闷得难受。我努力地回忆着方向,想朝岸上走去。身后的乱石堆和江雨寒很快隐没在雾中看不见了。森林里有一些杂乱的声音远远地响着,近处只有我自己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软软的。
呜,呜呜……
浓雾中,不知道哪里传来几丝哭声。好像很近,又彷佛很远。我心头一紧,四处望起来。可是除了灰白色的飘荡的雾,我什么也看不到。
“姐姐,呜呜……”
声音似乎大了点,像是小女孩在轻轻哭泣。
“姐姐,大姐姐……”
我的思维僵滞了一下,继而浑身一颤。什么小女孩,那是冯晓晓的声音!
想到这一节我的心里开始狂跳,冯晓晓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要是把他找到了,他们会不会原谅我?我焦急起来,也顾不得冯晓晓曾经让我产生过多少恐惧和疑虑。但是我不敢喊,只循着那声音,摸准了方向慢慢找过去。晓晓一直在哭,声音飘飘悠悠地传来,带着我在雾中转了一会儿,等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时,我已经陷在白茫茫的雾中,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晓晓的声音还在,我渐渐害怕起来,为什么走了这么一大圈,我还是不能确定声音来自哪里?正想着,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串足迹上,那足印小小的,向着前方延伸。
这里除了晓晓,没有人会留下这样的小脚印!我按捺住心跳,跟着那脚印一路往前走,浓雾仍然在四周严严实实的裹着,让我看不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这雾怎么这么奇怪?彷佛没有薄弱的地方,也彷佛不会消散,永远地将你禁锢在它里面。
沿着那脚印走了没多远,哭声渐渐地增大,前方的浓雾里隐约现出一个影子来,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像是在哭。
那瘦小的背影,不正是晓晓吗?
“晓晓?”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影子抬了一下头,左右望了一望,重新又埋下去继续哭。是了,肯定是他!我不禁激动起来,快步走过去道:“晓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很快到了他背后,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晓晓的肩膀似乎有些发硬,我一时有些疑惑,他再瘦,也不会摸上去像是没有肉吧。我脑中一边想着,一边开口道:“你让我们好找,你知不知道你姐都急——”
晓晓停止了哭泣,慢慢的转过头来。
我的话一下子就断了,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法再吐出来。
是晓晓,可是晓晓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他的脸已经不能叫脸了,蓬乱的头发下,遮着的是一个腐烂的骷髅,无数软软的蛆虫一般的东西在腐肉里拼命地蠕动着,爬行着,从眼洞里钻进去,又从鼻洞里爬出来,而那个曾经被叫做嘴的地方,大张着,被塞满了什么东西。一些奇怪的触角在那些东西的一端伸着,不停地摆动。
蜗牛!
是一大群没有壳的蜗牛!
我脑袋里空白了片刻,终于抽回手捂住头,使劲浑身力气尖叫起来。我想跑,可是却像被什么咒语定住了一般,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嘿嘿,大姐姐,我等你好久了。”那张塞满蜗牛的嘴翕动着,含糊地说,开心地笑。晓晓的手伸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我拼命地挥着手想将他打开,可那只枯骨般的手臂死死地拽着我,还顺势抓住我的手。
滚!滚!谁来救我啊!
我不知道自己在尖叫什么,但是我扭不过晓晓的双手,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拉扯着我,让我踉跄地跌向前去。身子突然一凉,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大的压力迫向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和这压力一起,寻找着任何可以钻进我身体的地方蜂拥而入。
水。他把我推进了水里!
我再也喊不出来。我绝望地挣扎着,我不会游泳,我会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