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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树静子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21

濑川的哥哥再一次确认了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

泷子告诉警官她带着从濑川的工作单位拿到的照片及设计图纸,可是警官回答说指纹对照就不必做了吧。

警官陪着濑川的哥哥和泷子乘坐警车前往火葬场,警车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穿过了车辆拥挤的市区街道。过了一条河,车子又在河堤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目的地。车子驶进了宽阔的停车场。那里有三栋淡茶色的楼,在楼后绿色山野的背景中,突兀的竖立着高高的烟囱。这时已接近黄昏时分。

汽车停在了楼前,警官先下了车,随后下车的是泷子和濑川的哥哥。他们紧跟着警官向楼门口走去。走进大厅,警官向身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便领着众人离开了大厅。进到地下室,里面的光线很灰暗,幽凉的空气中似乎飘散着死人的气味。

一名工作人员打开了一扇挂着“安魂室”小牌儿的铁门,一股阴湿的凉气顿时涌了出来。

冷冻室里亮着灯,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冷冻着,看上去就像裹着一层白色的雾气。中间的大台子上面摆放着三口棺材,工作人员指了指右边的那个,大伙儿立刻围拢了过去。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打开了棺盖,揭去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濑川的脸露了出来。这张脸已经被冻得发灰,硬邦邦的,双目微闭,在鼻子嘴巴之间塞着棉花。额头到眉间用绷带包裹着,颈部也缠着绷带。全身像正在睡觉似地微微缩成一团。尸身上盖着蓝色布单。全身仅露出了头部的肌肤,下颚和鼻子周围已经浮现出点点尸斑。

“没错,是弟弟。”濑川的哥哥阴郁地说,随即向弟弟的尸体鞠了两三个躬。

这时,工作人员又将尸体的脸用布盖好,关上了棺材盖。一行人顺着刚才走过的梯道又回到了楼的前厅,泷子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福利事务所办理遗体领取手续,死者的遗物也寄存在那里。”东部警署的警官对濑川的哥哥说。

三个人回到了车上,再次发动了马达。泷子倚靠着车门,双手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淌个不停。从刚才开棺认尸的那一刻起,那隐藏在心底的对逝者的思念一下子迸发出来,她完全无法抑制住自己目前悲痛不已的情绪。但濑川确实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复生的,泷子明白自己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但在棺材盖子被揭开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死去的人不是濑川。当时她直想冲过去扑在濑川的尸体上大哭一场,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妻子或骨肉同胞,在众人面前,她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不知怎的,此时在泷子的眼前,突然又浮现出穿着运动背心的濑川聪的身影,那结实的胸脯,魁梧的身材和那舒展的四肢。濑川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喜欢打网球和游泳等体育项目,这就使得他的肩部和腕部的肌肉相当紧凑发达,这与他那脆弱的神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泷子多么想再一次被他那强健的臂膀拥住,把脸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可是,这样的愿望只能成为泡影了,因为他的肉体已经成为冰冷的僵尸……一想到这些,泷子就不禁悲从中来。

当车子开到福利事务所的门前时,泷子打开化妆盒稍微补了补妆。

这里的两名工作人员领着泷子一行人来到了商谈室。不一会儿,一名工作人员前来叫濑川的哥哥,请他前去在遗体及遗物的领取书上签字。濑川的哥哥和东部警署的警官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黑色包裹走进了商谈室。这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在泷子的斜对面坐了下来。他用眼睛扫了扫这间除了泷子以外再无他人的屋子。

“这段时间想必非常悲伤吧。”他和蔼地问候着泷子,显然是把她看成了濑川的亲属。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泷子低下头说。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着安排了一辆火葬场的车子,将遗体从医院运到那边而已。还那么年轻,真是太不幸了。”

“是呀……不过,他是在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死去的,至少从这点上来讲……”泷子的眼前又浮现出濑川那健壮的体格。

“听说只是撞到了头部,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什么伤。”工作人员说到这儿便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泷子说,“不过虽然那么讲,毕竟是被卡车撞了,一下受了那么多的伤啊!……”他好像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似地指着桌上的包裹说,“死者的遗物都在这里了。”他将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了濑川的运动衣及裤子。这些都是警察曾拍过照的东西。内衣和鞋子都放在塑料袋中。

“另外,还有这个。”工作人员从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中取出钱包和手表,摆在泷子面前。最后他往信封里面看了看,又用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个小东西来,就都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枚戒指,看上去像是用白金作成的银色的婚戒,已经相当陈旧,没有什么光泽了。

“这个……”

“不是亡人的吗?”

“是戴在他手指上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这是夹在从大矢外科医院领来的衣服和遗物中的呀。”

泷子觉得这枚戒指有些蹊跷,戒指是随身之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濑川曾在何时戴过它,更何况就泷子对濑川的了解而言,那时的他还没有理由戴这种戒指呢……

3

岛尾丈已走进了百合泽平工作室对面的杂木林中——百合泽是在大约十几年前搬到市区东部来的。

这一带生长着大片的树林,正好符合了百合泽以自然素材的写生为基准的工作需要。于是百合泽将设在市中心的工作室也搬了过来,在这绿荫环绕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工作室。

转眼间10年过去了,周围的土地被大面积地急速开发,还修建了一条通往高速公路的宽阔道路。随着路面的拓宽和新兴住宅区的建设,这里的树林正在逐年减少,而只有百合泽的工作室北面的那一小片杂木林还原样保存。

另一方面,由于大片树林遭到了滥砍滥伐,地面上繁衍的草本植物便长得格外茂盛,而它们花样繁多的生长姿态令喜欢在林间散步的百合泽感到些许的满足。

上着工作服、下着牛仔裤的岛尾低着头,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崎岖的小径上。他必须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抬眼看一下前面的路,躲开那些幽暗的草丛和洼地。

他目光恐慌、脚步踉跄地走在阴暗的树林中。此时虽然已过了晚上6 点,但还依稀可以看出岛尾那双弄得很脏的鞋子和路上的杂草与小石块。毕竟从现在到夏至来临为止,目前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季节。

(那次的时间是6点45分!)

那次岛尾一从那片白山竹上捡起了包裹,便开始猛跑着穿过林子。当终于跑出林子来到外面的马路上时,他看了看手表,而那表上时针的形状离奇而鲜明地印在了岛尾的视网膜上。

当时,他听到大马路上传来救护车的笛声而从百合泽身边离开时,许是受到了一些惊吓吧,他竟然一点儿也没想到该收拾一下作案现场这回事儿,只是裹紧沾满血污的雨衣奔逃。现在又到了外面的路上,他终于想到了这一点,忙脱下雨衣,把它塞进了包裹里。在前面一百米处有些行人在那里走动,这可是太危险了。不过,天色虽然不是一团漆黑,但那边即使有人往这边儿看过来,也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现在,天色还比较亮,而且这次来的时间也比上回早,因此离太阳落山还早着呢。岛尾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6点24分,日期上标的是6月4日星期一。毫无疑问,此时距上次来这儿已整整过了一个星期了。

走进这荒无一人的杂木树林,岛尾感到非常不舒服,不住地出冷汗。今天再次来到这里,一想到会碰见百合泽那早已腐烂的尸首,他就几乎失去了看看四周的勇气。毕竟这一周赶上梅雨天气,在这种潮湿多雨的气候中,那具尸体可能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也许颜面也辨不清了。岛尾一想到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由得胃里酸水直冒。

不过,对自己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出乎意料的幸运了。是的,除此以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形容一下事态的发展吗?5月28日傍晚,岛尾杀害了百合泽,用10公分左右长的利刃接连不断地捅了他几十刀。百合泽鲜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岛尾曾用脚踢了踢他,但看不到一丝反应。而后岛尾为了泄恨,又用刀子把他的双手砍烂了。

可是此事发生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岛尾既没有看到有关百合泽被刺的报道,也没有听到有关此事的传闻,而且好像也没有惊动警方。

那天,岛尾是躲开正屋,直接进入百合泽的工作室的,所以谁也没有碰见他。如果假设百合泽的妻子是外出旅行去了,而那三位百合泽的弟子又因为什么事儿休了假的话,那也就是说当时家里只有百合泽一个人了。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那天知道自己来访的只有百合泽一个人。岛尾在逃回家去的路上,一门心思地反复琢磨着这事儿。

可是,向来被人称作对丈夫富有牺牲精神的贤妻楷模的苑子夫人,把百合泽一个人丢在家中,只身离家的事也太罕见了吧。

岛尾此时更加觉得,不,是强迫自己相信,那天的行动只是一场幻觉而已。走了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后便到了一段往上去的山坡的拐弯处,那棵作为“出事现场”的标志的大枞树跃入岛尾的眼帘。

“不行就还是回去吧。”岛尾心里犹豫起来。是啊,不管怎么说,自己今天可是冒着极大的危险重返这里来“确认”现场的。岛尾踌躇了好一阵子,终于抬起脚磨磨蹭蹭地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株山百合,绽放着白色的大花瓣。他突然想起,这就是那天的那朵花。

被刺倒在地的百合泽的手伸出去就像是要抓住它似的,而对着他伸出去的僵直的手,岛尾回过身去用刀子砍啊剁啊的时候,鲜血便飞溅到了这白色的花蕾上……在绽开的花瓣上,岛尾很快就认出一些褐色的斑点,毫无疑问,这便是当时的残迹。

岛尾的目光又移向地面,移向那片呈现褐色的土地,那正是……当时的血迹完全渗透了进去,使这儿变成了一大片褐色的不易察觉的斑渍——可那正是那日的血痕!

这么说来,那天的事便不是幻觉了,然而,这里却没有百合泽的尸体。岛尾在四周认真地找了半天,围绕着那棵枞树,拨开那繁茂的枝叶找了又找。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岛尾开始还以为尸体在这儿已经一个礼拜了却还没有人发现呢,可是现在,那种侥幸的想法被证明是不可能的了。什么夫人和弟子们都出去了而不在这里,自己想得可真美。假若当时尸体就在这儿横躺着,那么发觉丈夫出去散步后便一直没回来的夫人一定是到这林子里来找过了。那么,在发现死尸后,若立即拨报了110 ,这件事情就会在当日公布了。

那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呢?苑子没有发现尸体吗?还是被野狗吃了呢?

岛尾马上想到了这些。来这里之前,他也稍微意识到了这几种可能性,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横陈在林间野地里的尸体竟会不翼而飞了。

过去这一带常常闹狗。他还记得那时的新闻节目里曾经报道过一些诸如猛犬袭击放学回家途中的小学生之类的事。

或许可以这样假设:在岛尾逃离现场后,一群野狗嗅着血的气味而来,把尸体叼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是这样:苑子夫人虽然来到林子里找,但由于天色漆黑,她没有注意到血迹便返身回去了,然而百合泽仍是没有回来,她便向警方提出了搜索申请,但是不同于一般的离家出走的人。警方考虑到百合泽是一位富有名望的染织工艺家,所以采取了不公开式的搜寻行动。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只要佯装不知就是了,即使警察方面来人向自己了解情况,就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样子骗过去算了,绝对不能显出与百合泽有什么瓜葛的样子,岛尾这样想着。其实,在事发后的三四天里,岛尾曾想给百合泽的工作室打个电话探探情况。可是,他好几次都是在拨键盘的时候害怕了起来而拨不下去了。看来没有打通电话是对的,起码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警方的手中。要是隐瞒得顺利的话,经过数日,百合泽的尸首便会被野狗吃光。到了那时,即使尸骨被人们发现了,那上面也已经看不出刀刺过的痕迹了。

想到这里,岛尾那副苍白忧虑的面部神情也和缓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那压抑胸中好久的郁闷和重压感也减轻了不少,终于存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胸中。

他突然想去看一看百合泽的工作室。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准备先在林子里观察外面的动静。又往高处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了百合泽家院子入口处的那扇栅栏门。门旁的大叶紫阳花已由淡紫色变成了粉红色。

岛尾屈身藏在紫阳花的花荫后面,继续窥视着院子里面。

在工作室门前的水泥地上,放着几台立着的支架(张布架),旁边摆放着两只分别装着染料和糨糊的大桶。可是,这两只大桶是岛尾上次离开这里时没有看见过的。这么说来,那件事发生之后,弟子们仍旧来这里,继续干活儿吗?日暮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已该是弟子们离开的时间了。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没有一丝灯光。

岛尾又向正屋望去。那是一座日式建筑,屋前有长廊,屋里亮着灯光。

窗户半开半合,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看到屋内是否有人在走动——当岛尾的目光落在庭前的石阶上时,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在那块摆放鞋子的石板上,他居然看见了百合泽的木屐。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在木屐的一旁还搁着一根拐杖……这正是那天百合泽在散步时拄着的那根红褐色的樱木拐杖。岛尾再一回想,刚才在出事现场既没有看见这双木屐,也没有看到这根拐杖。就算是野狗叼走了百合泽的尸首,可是绝不可能连着木屐和拐杖一同衔走啊。

可是如今,它们就摆放在百合泽家的门前,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时,岛尾不由觉得百合泽似乎正准备从屋里走出来,然后会拄着那根拐杖像往常一样去散步……也不知过了几秒钟,岛尾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种异样的怪叫声,随即向着幽暗的树林深处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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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门》

大学医院

1

明媚的阳光透过南住院楼七层特别护理室那洁净的玻璃窗撒满了整个房间。干爽的轻风拂动着摆放在阳台上的观赏植物的叶子。从枝叶间往下看,远远地可以看到包围着神社那一带的森林。此时,正从那个方向传来阵阵布谷鸟的清亮婉转的啼鸣。

M市的国立M大学的医学部附属医院坐落在M市南部的一个幽静的住宅区内,占地面积相当大。在医院附近,点缀着众多的公园和神社,因而虽处在住宅区内,却依然可以切身地感受到四季的变化。

在一间类似于饭店套间那样的拥有两个房间的病房门前,响起绀野副经理和他的秘书中西与多贺谷的妻子互致问候的声音。虽然只是些司空见惯的客套话,可是在多贺谷听来,从副经理绀野说话时那独特的鼻音以及流畅的语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出他对目前这种情况感到很满意。

躺在病床上的多贺谷德七紧咬牙关,想以此来减轻那遍及周身各个部位的疼痛,但是一听到副经理告辞后关上房门的声音,便又开始低声地呻吟起来。

“过来,给我揉一下。”女护理员马上快步走到他的床边,开始在他的腰部和大腿部进行按摩,而多贺谷紧跟着又是“啊”的一声痛苦的尖叫。伴随着这种叫声,一种绝望的恐惧感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他这病一开始先是周身上下极度疲乏无力,且右肋下方的腹部隐隐作痛,紧接着,关节痛也开始无情地折磨着他,而现在这种周身性疼痛正愈演愈烈,让他感到莫非自己已是来日无多?他是多么想迎来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黎明啊……

妻子房江回到病房后,关切地望着病人。

“有点儿累了吧?”

“……”

“是不是觉得嗓子有点儿干,吃点儿甜瓜怎么样?”

——多贺谷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要。

刚才来客人的时候去了隔壁病房的护士也凑过来说:“如果总是这样不想吃东西可不行的哟。”她是俯下身对多贺谷说的。

然而现在的多贺谷,不要说食欲了,就是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放在他眼前也会让他生厌。对于这一点,护士早就了如指掌了吧。多贺谷觉得周围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在违心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以后我去劝劝绀野先生,让他少来几次吧。我看你一直都在强打精神,这样的话,更容易感到疲倦。”护士给多贺谷输液时,房江不太高兴地叨唠着。最近这段时间里,本来是连亲朋好友都懒得见,一再谢绝探病的,可是每当公司的副经理前来探望,多贺谷便得在病床上直起身子来,同时中断输液。房江对于多贺谷的这一举动颇感费解。

多贺谷听着房江的唠叨,反而目光一闪:“德一郎今天来吗?”德一郎是他的长子。

“哎,说是下午有个会议,会议结束后准备先到新楼那边看看,然后再到这儿来的,也就是在4 点来钟吧。”

“是吗。”多贺谷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由于在挂历上将过去的时日都划上了“×”的记号,所以一下就能知道今天的日期是9月4 日星期二。那么从他入院那天起,已过了两个半月了,新楼那边的建筑工程似乎已经进入了外部装修阶段。

在病床上的多贺谷目所能及的位置上,摆放着包括新楼建成后的整个饭店的模型。这是由三栋亮乳白色的30 层楼房构成的建筑群,其放射状的建筑格局体现着设计者微妙的视角,中心部位的圆筒型的屋顶上,悬挂着新东方饭店的社旗。

现在只有其中的两栋楼开始了营业。主体楼建于16年前。当时作为当地规模最大,且拥有崭新的设计和现代化设施的高级饭店它曾广为瞩目,也是新闻媒介经常宣传的对象。而在当时,能否将饭店经营得蒸蒸日上,则全凭着一人独揽大权的经理多贺谷的能耐了。

不过幸运的是,新东方饭店自落成以来,业绩呈稳步上升趋势。不仅如此,在这16年间,多贺谷还在县内的观光地区建造了两处分店。早在建新东方饭店的主楼的时候,一幅新楼的蓝图就已经在多贺谷的脑海中描绘出来了。他想以此完成饭店的全部建设,实现自己的梦想。

筹措资金和收买土地的工作于前年夏天就已完成了,从那一年的10月开始进入了建设新楼的运作阶段。然而,就在距全部完工只剩下半年的今年6月,多贺谷却一病不起。

照料他重新开始输液后,护士便出去了。就在这时,又听到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房江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啊,是先生您……”多贺谷先是听见房江的话音,而后,房江已回到自己的床前,“吉开教授来探望您。”

“噢,那真是太……”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的吉开专太郎步入了多贺谷的病房。

“承蒙您百忙之中还总是挂念着我的事儿……”在多贺谷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力的微笑。房江拿过一把椅子,吉开便坐在了多贺谷的床前。

“感觉怎么样啊?”

“唉,熬一天算一天呗。”听着多贺谷满怀痛楚的苦笑说出的话,吉开教授温和地微笑着。吉开是国立大学医学部脑神经外科教授,比多贺谷小6岁,今年58岁了。多贺谷与吉开是在一个当地政界要人的女儿的结婚宴会上相识的,至今交往已有十余年了。6月初,当多贺谷感到身体不适,并决定在大学医院接受体检的时候,当即便给吉开挂电话一同商量了此事。体检后吉开便安排多贺谷住进了特别护理室,从那以后,吉开教授至少每周一次亦或十天一次来这里看望多贺谷。

吉开的办公室就在对面的临床研究楼里。

“虽然今年夏天暑热逼人,可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了,往后秋意渐浓,我想您的痊愈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吉开微闭双目,他那平素锐利的目光此刻变得柔和起来,在他那优雅的唇边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种从容不迫地对待病人的态度是富于医生职业特点的。

“不知我还能不能出院!”

“当然没问题,不过最好不要安排在太冷的时候,您觉得11月初怎么样?”

“真的可以那么快就出院吗?”

“当然可以。”吉开把手放在盖着被单的多贺谷的腹部,镇静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充满自信的神态,多贺谷不由得想将吉开的话照单全收、信而不疑,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已是病入膏盲、生死未卜的人了,所以吉开教授才会说出这种决断性的回答来宽慰病人的心吧。多贺谷被这两种可能性搅得心乱如麻、忐忑不安。

莫非自己真是患了癌症?不,也许那只是自己太多虑了吧……如今,多贺谷的心情已经彻底被这些对疾病的恐惧和疑虑所笼罩。

不过,多贺谷也知道,不管自己怎样追问,吉开教授也是不会对他有什么说什么的,毕竟吉开不是他的主治医师,另外他也不是那种在患者的一再追问下,一犹豫便将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性格。到目前为止,虽说多贺谷与吉开还仅仅停留在表面上的礼尚往来阶段,不过,吉开已给多贺谷留下了德才兼备的近乎无懈可击的美好印象。当然,多贺谷也听到了有关吉开的一些传闻,比如说他颇有些政治手腕儿,即将退休的他还将参与下学期的系主任的评选等等。但多贺谷认为这才更加证明了吉开教授在临床研究方面是一位大家公认的具有相当独创精神的果敢的学者。

多贺谷对吉开的态度是若即若离、敬畏兼而有之的。

吉开教授走进病房后,护理员便停止了对多贺谷腰部的按摩,走进了隔壁房间,而房江也好像去厨房那边给客人泡茶去了。目送着妻子的背影离开房间,多贺谷又把目光投在吉开教授的脸上。他忽然间产生出一种脆弱的冲动,希望至少此时有人能听一听他的心里话。

“先生……承蒙您素来鼓励我与病魔搏斗,但是,我还是对自己的病有所怀疑。当然如果真像医生们所说的,我只是得了慢性肝炎,那倒是我杞人忧天了。近来,我常想,是追问妻子呢,还是拜托平石先生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呢?就这么想来想去的,可实际上我又没有了解真相的勇气和承受力,真是惭愧!”吉开的脸上浮现出略感惊讶的神情,他又把头微微靠近多贺谷,关切地望着他。

“不过,先生您可知道,我是多么希望哪怕再多活一年,不,如果一年不可能的话,那么10个月也可以呀。我就这样向神祈祷着。您看,顶多再过10个月,我的饭店新楼就要落成了,我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去了……可是,那也许只是一种欲望,欲壑难填啊……不过,我倒并不仅仅是出于满足自己的欲望,也并非是出于对周遭的一切难以割舍。”

“……”

“如您所知,我的手下绀野君在这个公司里任副经理,我儿子德一郎任专务董事。绀野君不愧是个年富力强的人,也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也算得上是个颇具谋略的家伙。但只要我一息尚存,他可能还不会有太明显的举动,不过一旦我撒手人寰,那小子肯定会志得意满地操起公司的大权。德一郎再怎么说也还太年轻,恐怕是压不住阵的。”吉开怕病人累着,劝他先稍事休息一下再说,但多贺谷依然不停地说了下去。

“若是公司真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的话,那么,把公司托付给绀野君也还算值得,不过问题在于绀野这小子是不能胜任的。这人虽说懂点儿财务,但终究不是做经理的那块儿材料,还缺乏远见,鼠目寸光。就说我们在地方上建设的分店吧,至今还远没有走上正轨,如果长此以往,总有一天我的公司会被竞争对手吞噬掉。所以,哪怕只让我就多活上一年……我也好对未来的前景做出预测……”多贺谷开始喘起粗气来。他那张两颊塌陷、瘦得发尖的蜡黄的脸上呈现出异样的苍白。他又嘟囔了几声,好像还有些话要讲似的,但是却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来了。

“多贺谷君,不会有事儿的。”吉开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将手放在病人的腹部,“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嘛。别太挂念工作的事儿了,注意不要用脑过度!就当是请了个长假,姑且静养一段儿吧。”

刚才为了不妨碍教授和丈夫谈话而去了厨房的房江正端着盛满香瓜的果盆走进屋来,而此时的吉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只能让多贺谷更加兴奋,而这会使他的体力消耗得更快。

“请不必过分担心,要多注意休息,我先告辞了,下次再来看望您。”

“先生……”多贺谷的脸上又浮现出了若有所失的茫然神情。

“我今年64岁,到目前为止,凡是我所想望的东西几乎都得到了。我已经赚了很多钱,事业也很顺遂,可以说,大抵上人所想得到的我都得到了,但唯有一样不行,那就是生命。唯有生命定则是不容人们摆布的啊。”多贺谷那细弱的声音,似乎倾吐着人性本身蓄含着的深切的悲哀与感伤。

事实上,从古至今,已有多少人曾同他一样,品味过这种“逝者如斯夫”的痛切的忧伤!

“但也有扭转生命定则的人!”吉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2

吉开专太郎探头看了一眼住院区会议室。

他恰巧碰上了从对面走过来的消化器官内科的平石副教授。约四十二三岁的平石长着一张娃娃脸,略胖,是多贺谷的主治医师,和吉开教授领导的脑外科教研室里的佃副教授是同年级的好朋友。因着这层关系,吉开才安排平石担任多贺谷的主治医师的。

平石与吉开寒暄了几句。平石觉察出吉开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为了探视多贺谷的病情以及平石所采取的医疗措施的。

“刚才您见过他了?”

“是啊。神志很清楚,不过,腹部胀得很厉害呀。”

“最近这段时间每周作一次穿刺便可抽出将近2000CC的腹水……病人全身极度衰弱。”

“哎,确实很弱。”

“这些日子病人完全没有食欲,只有靠输液来维持。”

吉开跟着平石走进屋内,在场的年轻医师们向他行着注目礼。因为大家都知道多贺谷是经他介绍到这里的病人,所以对吉开教授来此探视也就没有人会感到奇怪了。

吉开走进摆放着书桌和沙发的里屋。这间屋子是供医师们休憩以及和病人家属谈话时所用的。平石先到护士那里取来了多贺谷的病历。

平石在吉开的对面坐了下来,打开了塑料封皮的病历。

“目前的情况是,每天给病人输液,使用药剂为葡萄糖、维生素及电解质液。制癌剂是一周两次,间隔性地让病人服用。这些药是连续投放的,这样可以让病人的血小板和白血球减少到正常值的最低程度。”

“啊。”吉开明白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治疗方法了,而制癌剂在病人身上并没有产生多少副作用,这是不是反而证明病人有一线救治的希望呢?

多贺谷德七是在6月初打来电话,说自己食欲不振、周身倦怠、想作个全身性检查的。检查的结果表明,他肝脏功能出现异常,在触诊中也发现了病人的肝脏肿大。接下来进行了扫描,并对病人进行了肝区血管的药物注射,再进行同位素放射感光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发现了大面积的阴影缺损及肝脏变形。然后,又进行病区活组织的检查——即用穿刺法采取肝脏组织片进行的检查。经过这一系列的检查,确诊为肝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肝脏的大部分组织中。

——多贺谷于6月10日住进了大学医院,至今为止也没有做过任何手术。

一时间,吉开低下头望着脚前方的地面。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吧?”

平石习惯性地用手指拽了拽耳朵,又瞅了瞅病历:“最多也活不过两个月了吧。从最近的血液检查结果的变化来看,病人很快就将陷入肝性昏睡状态。”

“扩散的症状如何?”

“据我们估计,现在肺部还没有问题。病人的腰痛得很厉害,但却没有发现有骨组织的缺损症象。”

“有没有脑神经症状?”

“病人没有说感到头痛或眩晕等症状,也没有产生任何精神障碍,我想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到脑部。如果有必要确认症状的话,那我们给病人照个脑CT 吧?”由于吉开是脑外科专家,所以平石特意问道。

“嗯,恐怕这还是有必要的。”(虽然癌细胞暂时还没有扩散到脑部,但是也为时不远了。)吉开活动了一下腿说道。

“那就照一个脑CT吧。”平石又强调地说了一声后就走出了休息室。

吉开回到位于临床研究楼一层的脑神经外科教研室的教授办公室时,已是下午2点钟了。教授办公室是在医局局长办公室里面的一个房间。这是因为医局局长主要从事类似于教授的秘书性质的工作。吉开教授不在的时候,女秘书一直在打字。

吉开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一个劲儿地发呆。他那充满思虑的眼睛注视着窗外。

院子里的花木缺乏修整,杂草长得足有一丈多高,其间零落地开着一些波斯菊。在院子前面,可以看到动物研究楼的一部分。为了便于饲养供给各个教研室用于实验的动物,人们把它们集中在了一个地方喂养。作为控制室用的平房里安装着空调等完备的设施。

三年前,这里的陈旧房屋被翻建成了现在的壮观的混凝土建筑群。吉开为了便于研究工作,把试验室设在了一层。

十年来,他组建了这个由脑神经外科的副教授和讲师,以及血管外科副教授等十余位优秀学者组成的研究室,常年从事动物实验。他们以细胞免疫、细胞再生为课题,把在十余条狗和猴子身上进行实验的实验成果在学会里发表,得到了同行们的高度评价。吉开教授本人也被公认为是具有革新与独创性的学者。

吉开慢慢转过身,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落坐后,他先翻开记事本,找出大矢外科医院的电话号码,随即拿起话筒。

电话铃响了起来,这是大矢院长室的直线电话。可是响了几声仍不见有人来接,于是吉开又往医院内线挂了一个电话,这次是一位护士接的。她说大矢院长此时正在做手术,她会告诉院长10分钟后给他回电话。

10分钟过后,吉开办公室的电话铃也响了起来。

“非常抱歉,刚才失礼了。”大矢勉嗓音哄亮地说着。吉开听到大矢周围静寂无声,便知道他一定是回到了院长室。

“啊,我想问一下那个病人后来的情况怎么样了?”吉开现在问的是今年5 月底从大矢外科医院转来的病人的情况。在大学医院对那个病人施行了手术,两个月后便又送回了大矢外科医院。

“……对,那样就可以……嗯,这一点上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要是本人的要求的话……不过还是应该兼用鼻饲及点滴吧……当然,如果无此必要的话,那将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成功。”吉开一只耳朵紧贴着听筒,而另一只耳朵则听着隔壁的打字机的阵阵敲击声。

“反正在出院前,我肯定要给患者再做一次检查。”接着,大矢说一会儿还有一个手术,于是就很快地结束了谈话。

放下话筒,吉开那优雅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安心、满足的神色,似乎还带有一些兴奋的成分。这使他的双眸中充满一种精悍的神采。

吉开又把手伸向话筒,拨通了佃副教授房间的电话。他打算询问一下佃副教授所负责的“植物人状态”的患者的情况。

话筒中传来忙音,吉开又回到椅子旁坐下,眺望着窗外。位于动物研究楼前方的八层高的南住院楼,耸立在清澈湛蓝的天空的背景中。

“……大抵上人所想得到的我都得到了,但唯有一样不行,那就是生命,只有生命的定则是不容人们摆布的啊。”多贺谷德七那悲痛的声音又回响在吉开的耳边。

“啊,佃君。”对方一接电话,吉开马上招呼道。

“这里有置换人生的人!”吉开这么想着。

3

M大学医院的H.C.U (高级管理治疗室——棒槌学堂注)主要用于接纳在I.C.U(集中管理治疗室——棒槌学堂注)中接受了紧急治疗后的患者,或者是在高难度的脑部手术后处于恢复期的患者。

当然,接受紧急抢救后处于恢复期的患者,一般是指那些已经暂时脱离危险期的患者,而对于那些虽然一息尚存,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危险症状的危重病人,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则必须经常处于高级管理治疗室中,而其中大部分是处于“植物状态”的危重病人。

“植物人”这个词早已通用,但由于有人指责这个词从语感上而言有侵犯患者人权的嫌疑,所以在大夫们之间,一般定义为“植物状态”,并以此作为对此种患者的称谓。

作为“植物状态”的具体含义,有各种各样的表现,一般是:

一、不能自己移动位置。

二、不能自己摄取营养。

三、无法疏通意识。

四、大小便失禁。

五、有苏醒、睡眠的周期(即有苏醒的可能性——棒槌学堂注)。

具有上述特征的病人,一般来说可列入这一类。他们对刺激的反应程度不同,因人而异,比如有的人可以在听到简单的命令后作出简单的动作,如握手、张口等;而有的人对放到嘴里的食物可以自己咀嚼。虽然在症状的程度上存在着差别,但可以概括为:患者可以进行呼吸,处于无意识的长眠状态。

小森贞利现年56岁,是个“植物状态”患者,他处于长期“深度”睡眠中。

H.C.U 室有四张病床,小森躺在靠近走廊的一角的那张病床上,盖着毛巾被,头发又少又短。一根传送营养的鼻饲管从他的左鼻孔插入。他双目微合。有时,他那无神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环顾四周,这一动作不分白天黑夜地进行。

病人的胸部正在做着心电图,胯间夹着尿布,膀胱上也插着导尿管,另一头连接在床腿上吊着的排尿袋上。他一声不吭地躺在那儿,手脚完全不能自由活动。

病床的左上角有一台显示器,通过屏幕上的画面可以监测病人的心电图、呼吸、脉搏的状态。当数据出现异常变化时,显示器就会自动发出急促的短音来。病人的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喉咙中传出阵阵嘶哑的吐气声,有规律地重复着。

——其他病人都已安然入睡。

明媚的阳光照在病房里,不过,那包裹着病房的日光好像也有些倦怠的样子。

一直守在监测器旁的佃清人副教授又全面检查了一遍病人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坐在那边椅子上的小森的大儿媳妇。

“有什么异常现象吗?”

“没有。”小森裕子一边将油亮的头发拨弄到耳边,一边答道。她那长满雀斑的脸上没有化妆,枯黄的肤色和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显露出她身心的疲惫。

佃副教授的目光又移到了站在裕子身边的小森的长子利幸身上,然后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一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好像感觉到了佃副教授的目光,慢慢地抬起了头。她长着一张与利幸相似的圆脸,两眼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红肿。她双眉紧锁,嘴角向下,面向佃副教授缓缓地鞠了个躬说:“承蒙您的照顾,非常感谢!”

佃副教授移开了目光,转向裕子说:“如果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请让护士来叫我。”说罢,他便走出了H.C.U 室。

苍白而略显神经质的佃副教授的脸上带出一缕忧郁的神情。

利幸随即跟了出来,追到了楼梯口。今年29岁的利幸就职于市内的一家印刷公司。这些天他那张圆脸明显地拉长了,小眼睛也显得大了一圈儿。此时他正急匆匆地、一声不吭地向佃副教授走来。

“今天来的是不是令妹?”佃副教授好像是为了打破僵局似地开始发问。

“是的,刚刚到的。”

“是吗……那还不错,能赶得上。”佃副教授讲完这句话后又即刻为自己这句话所表达的虚情假意感到憎恶。

“其实她本不该来的,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看望父亲,确实有些不妥。”

“小孩儿已经安全降生了吗?”

“8月20日……怀了八个月的孩子就出生了,但由于是做了剖腹产,所以现在还在婴幼室里看护呢。她把大孩子托付给婆婆照看后,就一个人飞过来了。”

“那可真不易呀。”听到这里,佃副教授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利幸妹妹那双哭得红肿的双眼。她千里迢迢赶来看到的父亲却只是微合双目、沉睡不起的样子。天下还会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痛的事呢!

小森贞利是在7月21日夜里被救护车送到这里的。当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呼吸也不通畅,且右半身出现了麻痹和痉挛,两只瞳孔向左上角偏斜形成了共同偏视等综合症状。那天晚上正赶上佃副教授值班,他立刻对病人进行了紧急抢救,先是为病人输氧,然后又把气管切开,用人工呼吸器来帮助呼吸,接着又用抗痉挛剂和强心剂来做紧急处置。最后,他给病人照了CT,结果发现脑内出血等症状,但由于无法确认脑部出血的具体部位,所以也就无法进行手术。

病人发病前一直是与长子利幸住在一起的。他另外还有一个孩子便是利幸的妹妹典代。今年春天因典代的丈夫调动工作,他们举家迁往了高知县。

小森贞利发病时,已妊娠七个月的典代正住在高知的医院里。利幸曾对佃副教授讲过,为了不影响临产的妹妹的情绪,决定先不把父亲住院的事通知她。

送进I.C.U 室的小森又出现了脑血管硬化的症状,一时间生死难卜。经抢救,呼吸暂时稳定了,于是佃副教授就将病人的人工呼吸器摘除了,同时将切开的气管缝合。然而,这一切并没能使小森恢复知觉,他开始出现了“植物状态”。

住院一周以后,病人便由I.C.U 室转移到了H.C.U 室。

在病人完全陷入“植物状态”以后,佃副教授敏锐地发现了利幸一家人心理上起的微妙变化,特别是没日没夜地照顾公公的裕子心情的剧变。

“我说,先生……”当佃副教授走过服务台时,一直跟着他的利幸有所准备似地叫住了他,“家父的病情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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