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发现了脑出血后遗症,他正向‘植物状态’转变,这是目前最为肯定的诊断结果……”
“那……家父什么时候能痊愈呀?”
“这个吗,从发病到现在大约也过了四十余天了,一般的‘植物状态’先期定为三个月,也就是说这种意识不清的状态只有持续三个月以后,才可以对患者使用‘植物状态’这个诊断名词。在此之前,只能称作‘早期植物状态’。总之,这三个月是该症状好转与否的关键时限,当然,也不能排除病人病情恶化的可能性——”
“那么也就是说,家父还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对吧?”
“这种可能性倒不能说没有,因为从小森的病情来看,昏睡状态中呼吸一直很平稳,甚至可以不借助于人工呼吸器。这可以看作是病情有所控制的兆头,而且从患者眼球的转动及应激程度来看,都有一定好转的趋势……”佃副教授对这类“植物状态”的患者的病情发展曾加以分析,发现这类病情有走向自然死亡与衰弱死亡的趋势,当然也不能排除极少数病人通过意识疏通而痊愈出院的情况。小森的病情已持续了一个多月,但还处于第一阶段,往后的阶段能否有所好转,还是一件难以预测的事。
“如果是这样,也就意味着他已是濒临死亡……”利幸终于一吐为快似地将积郁在胸中的担心讲了出来。他那双细长的小眼睛此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佃副教授。
“病人由于心力衰竭最终会导致肺炎并发症,而病人自己不能吐痰,只能靠护士用吸痰器来抽取,所以如果一旦气管中的异物未能及时取出,就会使呼吸受阻,更何况这类事故往往又是难以避免的。”
“这类事故……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利幸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地紧追不舍。
佃副教授那锐敏的眼光很快捕捉到了这一切,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只要陪护的人多加注意,还是可以避免这类事故的发生的。以后还要给患者加强营养,注意饮食结构,以便维持体力……”
“维持体力?那以后会怎样?”
“这个我们做医生的也很难预测,不过,这样做的话起码可以使病人多活三五年吧。”
“五年……?”利幸掩饰不住地叹了口气。
何止是五年呀,就佃副教授亲眼所见的病例,像在父母亲的悉心照顾下活过八年的孩子,妻子照料昏睡的丈夫达十二年之久的事也有不少哩。当然,这其中自然有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且各自的家庭成员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牺牲,或许还夹杂着些许无奈吧。佃副教授对这些病人家属的心情是非常理解的。毕竟,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为处于“植物状态”的家人治病,无论是从肉体上、精神上,亦或是经济上都要承受相当的压力,尤其是经济方面,足以导致不少家庭面临崩溃的边缘。
在美国,早在1976年,最高法院就通过了有关“安乐死”的判决书。当时,整个世界都在关注“卡连·昂事件”的发展。病人的父母对他的生命维持系统表示置疑,进而向法院提出了申诉,理由是他的疾病令自己以及周围的人十分痛苦,因而他的存在已失去任何意义。此时,卡连·昂已持续昏睡了五个月之久。
“这样做起码会使患者也少受些苦,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更何况,病人的家属也可重获解脱,毕竟,他们的家人患的是不治之症……对于病人家属的这种心情,我是相当理解的。”佃副教授曾富有表现力地述说过这一切。而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刚才与吉开教授通话的情景。
“置换人生”这个词是吉开教授提出来的。经他的介绍住进特别护理室的新东方饭店的老板身患肝癌只能活两个月左右了,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急剧扩散的癌细胞吞噬着。而到目前为止,癌细胞还未侵袭到脑部,因此病人的意识还相当清醒。
他声名显赫,财源广进,极想挽留住自己的生命,而且还反复强调此生应有尽有,唯独生命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甚为遗憾。与此截然相反的是这位小森,他持续昏睡且极有可能无法恢复神志。这导致他的家属近乎崩溃。然而,除去意识不清以外,他的身体的各个部位依然维持着正常的机能,可以说,他的肉体的机能简直就是与头脑脱离干系而盲目地运转着……
佃副教授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利幸身后的挂着“紧急处理病房”牌子的房门,然后缓缓地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今后应该采取的措施吧!”他说这话时嗓音莫名其妙地有些低哑。他敲了敲那间病房的门,弄清里面空无一人后,便请利幸走了进去。
4
护士走进病房,将吸痰器插入小森的喉咙,以便把痰等卡在喉管中的异物吸出来。裕子又过来为公公翻了个身,这也可以算作是帮助病人恢复神志的康复治疗。
等大夫和护士们走后,高原典代用手摩挲着父亲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阿晃也想来的啊,但是我跟他说先让妈妈过来看看情况吧……这回生的是个女孩儿,原本想叫父亲您给起个名字的……没想到会成这样……快快醒过来吧,好吗?爸爸……打起精神来呀……”
典代今年27岁,比利幸小2岁。兄妹俩的母亲在利幸上初一的时候就去世了。从那时起,小森就又当爹、又当妈地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过,利幸曾被放到亲戚家照料过一段,而典代则是由父亲一手带大,所以长大以后,还是对父亲特别依恋。典代高中一毕业,就在一家加油站上班了,19岁时即和在石油公司工作的丈夫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长子阿晃。时光荏苒,一转眼阿晃已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
丈夫高原原来一直在M市上班,他嫌公司宿舍离自己家太远,便特地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隔三差五地领着阿晃到岳父小森家串门。小森也格外疼爱外孙阿晃,感情甚至超过了同居一处的利幸的两个孩子。
不过,今年4月,高原因为工作的调动去了高知县。典代虽不舍得远离父亲,可又不愿让丈夫单身赴任。刚好那会儿父亲从工作了30年之久的化学工业公司退了休,但又被另一家公司聘用了。这样一来,典代也就放心地辞别父亲,与丈夫和孩子一同去了高知。
到高知不久,典代便因胎盘前置引起异常出血而住进了医院,后来经剖腹产才保住了母女二人的性命。得知父亲病倒的消息时,典代已经住院十余天了。
“……也不知怎的,就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觉得非得亲自过来不可……看来是来对了……可是,爸爸,您太遭罪了!真不知该做些什么,爸爸,您好可怜哪……”典代这样自顾自地说着,而小森依然只是半睁着无神的眼睛,时而无意识地转动眼珠,虽然他的双眼其实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守候在一旁的裕子耐着性子听着典代的唠叨,心里不免有些烦躁。她想,哪有这样一个劲儿哭的,倒好像是说父亲的病是被我们耽误了似的。这也难怪,这些天为了照顾小森,连续的睡眠不足及极度的疲劳已使裕子情绪变得焦躁不安。自从公公住院以来,她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六个钟头。
“典代你一来可就好多啦!”典代听到裕子这么阴不阴阳不阳地一说,不由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你可不知道,这些天简直是疲劳轰炸。那天,父亲在浴室里洗澡,很长时间没有动静。我过去推门一看,竟已光着身子倒在浴盆里,怎么叫他也不答应,而且全身痉挛得厉害……我们赶快叫来了救护车,送到急救中心时已是夜里9点半钟了。那会儿父亲好像已经停止了痉挛。医生们把他的喉咙切开放进一条管子,说是人工呼吸器什么的……当时那个场面可真能把人急死!在I.C.U 抢救时,我和利幸整整站了一夜,真不知如何是好!”典代听出了裕子的言外之意,不由诧异地盯着她。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以为病情不会太严重,也许只是脑血管硬化引起的暂时昏迷,以及两侧肢体的麻痹……于是,我们就不分昼夜地守在病房里,有时就在过道的坐椅上打个盹儿,这么撑了一个礼拜,父亲的病情才算稳定下来,转移到了H.C.U 室。可谁知,这么一来,我们就更累了。I.C.U 室不允许外人随意出入,全由护士承担护理工作,而H.C.U 可就不同了,像父亲这样神志不清的病人一刻也离不开人照顾,得时常搓搓他的四肢,以便病人早日恢复知觉。这么着,白天就由我在这里护理,到了晚上,由你哥哥换班。每天晚上你哥哥一下班就在家里和孩子们随便吃点儿东西,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第二天早晨,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去上班了。而我每天5点钟就得起床,草草准备好晚餐的材料就要赶往医院……”
“我哥每天都在这里过夜吗?”
“嗯……其实也就能稍事休息一下吧,根本没法儿入睡。你看,这里没有陪护的床,所以只能在门外接待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一听到响动,他就得马上过来,病人若是出现了紧急情况,还得去叫医生……长此以往,万一你哥哥累倒了,那我们全家就得全赔上了!”
“这么讲来,嫂子也就是白天在这儿吗……”
“可别这么讲!眼看着我也要支撑不住了,想想我家里的孩子们有多可怜哪!白天家里没有大人照料他们,往后天又凉了,还得备暖炉呢,可是家里只有孩子们看着,够多危险!”
“……”
“听别的处于‘植物状态’的病人家属讲,大体上情况都差不多。一开始大家都时刻绷紧神经,24小时不间断地护理病人,然而病人却始终没有反应,长此以往,全家人都会精力耗尽,就像隔壁那位病人的家属吧,最近每隔三天才来一次!”听裕子的口气,好像是提前对典代摆明自己以后也有这个打算似的。
“若是我能陪在爸爸身边就好了……”典代抽了一下肩膀,低下头说,“等我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一定会回来日夜陪伴在爸爸身边的,所以就请您再坚持几天吧……我知道本不该给嫂子添这么多麻烦的,求求您了,请别抛下爸爸不管……”
“说什么抛下父亲不管?这算什么话呀!我可没这么讲过!不过,典代你也该了解,这可不仅仅是精神和身体方面的问题呀。你想想,拖着这么一个病人,得赔进去多少钱哪!当初在I.C.U 时每天花费7万5千日元呢。虽说父亲投了保险,可以分担三成的医药费,可还是挺够戗的。医院的医疗费用虽不是非常贵,可是还牵扯到其他的费用啊。比如求这里的护士们多费点儿心,不得送礼吗?再加上交通费啦,饭费啦,还有我们夫妻俩都不在家时委托街坊四邻帮着看孩子啦,这不都得送礼吗?转到H.C.U 室这边来后,光是父亲这一个月的医疗费就花了15万日元……这样下去,就是把父亲的退休金全搭进去也填不了这个大无底洞呀!”——其实去年退休的小森将退休金的大部分都用来翻修房子了。
“父亲退休以后,只享受退休职工的工资待遇,余下的部分要用家里的存款来贴补,可这又能维持多久呢?因为一位‘植物人’的高额医疗费而导致经济崩溃的家庭多的是呢!每当又听到一件类似的传闻,我简直就不敢往下想……”
“实在对不起……要不然这样吧,往后的费用方面,我尽最大的努力……”这时,利幸走了进来。他左手插在裤兜儿里,右手抚着下巴。典代觉得此时哥哥的神情已不似刚才那么紧张了。
“哥,今后我会将钱一点点地送过来,孩子的事我也会想想其他的办法,尽量早日赶过来护理爸爸。所以,这段时间,请尽量对爸爸好点儿。”
“可不论我们一家人对父亲付出怎样的牺牲……”利幸冷冰冰地答道,“恐怕父亲也不能恢复神志了,这可是大夫亲口说的呢。除非是自然死亡,否则这样的昏睡状态会持续三五年以上……”
“即使爸爸就这么昏睡不起,我也要他活下去!”
“……”
“你想想看,没准儿爸爸正在做什么美梦哩。”
“你别忘了,父亲的大脑已经坏死了,根本不会有任何意识与感情变化,只是会呼吸,是一具活尸啊!”
“那又有什么不好?再怎么讲,只要想到爸爸的身体依旧是温暖的,还可以呼吸……对于我来说,也可以感到莫大的安慰呀!”
利幸冷冷地瞥了一眼双手掩面抽泣不已的妹妹,又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床头上端的显示仪,那上边,心电图依然按一定的波型有规律地流动着。呼吸一分钟26次,脉搏72次,血压138/90,这些跳动的数字,显示着小森身体机能的正常运行。这同时也说明,人的肉体可以和意识及感情脱离关系地维持自身的生存。
“正是这样!也可以这么想:只要肉体还留存在世界上就可以释怀了……”利幸沉吟了片刻,蓦地将胆怯的视线投向父亲的面庞。
-
《风之门》
影子的喘息
1
岛尾丈己抱着四五张刚买的印染版样和三桶染料,高高兴兴地和刚放下客人打来的订货电话的染料店老板打招呼:“够忙的呀!”
“嗯,托您的福!从10月份的传统工艺展开始,11月份的县展、工艺创作展,到现在的富士屋商场的巨匠展,各种展出就接连不断。对于我们商家来说,秋天可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季节哟!”身穿印有醒目字号的工匠短上衣的店主喜气洋洋地应声答道。每逢金秋时节,各类工艺美术展览会纷纷出台。各类美术团体的会员及自由创作者都踊跃参展,要在秋季美展中一显身手。因此,各种印染材料的销路好得惊人。
“巨匠展啊……”岛尾仿佛被这个熟悉的字眼所牵动,反复地叨念着。那是老字号百货店——富士屋商场于四五年前开始主办的一个展示会,主要是展出五至七名左右的知名染织工艺家的新作。展出的内容有:友禅、染版、线绸、红型以及价格由100万日元至1000万日元不等的和服、衣带、屏风、染绘的画框等等。一般来说,这些展品都将在五大城市巡回展中被销售一空。
在百合泽平称之为终生事业的《源氏物语五十四帖》的业已完成的作品中,评价最高的《玉鬘》就曾参加过第二次巨匠展。此时一想起有关百合泽的这些往事,自己竟不由得有些伤感,岛尾自己也有些诧异了。难道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容易被岁月风蚀的吗?不,也许是自己过分急切地想忘掉那段记忆,结果那段记忆便像被漂白的染布一样,色彩难辨……
岛尾现在已经很少回想起那天发生过的事了,因为这三个月以来,他既没有看到有关百合泽平的报道,也没有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人们依然只闻其大名,而对发生在他身上的惨祸一无所知。这一切在岛尾看来,便显得格外蹊跷了。
毫无疑问,与百合泽关系甚密的人们——夫人及三位弟子,他所属的美术团体同仁、亲朋好友、商场的美术部长、和服制造商……等等,对于发生在百合泽身上的某种“变故”,一定是有所了解的。那么,他们所了解的内容又是怎样的呢?换言之,事情的真相又是怎样被瞒天过海地掩盖起来而不被众人生疑的呢?亦或是大家都对真相三缄其口吗?不,那可说不定。也许只是凑巧没传到岛尾耳朵里罢了。
要是问问百合泽身边的人就能搞清楚了……然而,岛尾却拼命克制住自己,不从自己口中泄漏半点儿有关百合泽的话题。虽然岛尾生性就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实在不堪忍受这种为保全自己而隐忍过活的日子,但好歹他还是咬紧牙关熬过了这三个月。
只能假定结果是这样的:百合泽的尸首被野狗叼走,从此杳无踪影,不明真相的苑子夫人便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于是,警方暂不公开此事,先进行秘密搜寻。那么在这样的时候,自己若稍有不慎的言行,就可能会被他们盯上。这样想着想着,岛尾的心里不觉已被恐惧和警惕所笼罩。更何况,自从被百合泽赶出师门,岛尾的居所也远离了百合泽的势力范围。岛尾周围的人似乎都对百合泽知之甚少。就算有,也就是这家印染店老板了。
近年来的工艺品热,使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员骤然增多。百合泽长年以来只买这家店的货。这也许是因为这家店不仅货好,而且离他的工作室也很近的缘故吧。岛尾有时也骑自行车来这里购买他在公寓里开设的面向家庭主妇的印染教学所用的材料。像印染用的纸版,认定一家的产品,用熟了就比较顺手。另外,购买成套教学用的材料的话,还可以打折。岛尾将这些打过折的印染材料再以市价卖给他的学生,也可以赚进不少钱。
他将装得满满的购物袋抱在胸前,看了一眼店主那发亮的秃顶,而店老板则还是那样爽朗地、愉快地望着他。
“要不要问问他?”……岛尾不由得这样想,也许偶尔打听一下百合泽的消息,反而会显得自然些?紧接着,下面的话便脱口而出了。岛尾感到他正迈过那道警戒线。
“说起巨匠展,今年百合泽先生也有作品参展吗?”
“这个吗……”老板微微皱起了眉头,摇摇头说,“好像今年不参展了。听说连传统工艺展也不参加了呢!”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像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岛尾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一种沉重的冲击正向他的心头压来。
“说起来,往常先生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一两次在外出的时候顺便路过这儿买点儿什么东西的,可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光见弟子们来这儿,却没见先生来,所以前些天先生的弟子来这儿买东西的时候,我就问了问这事儿。结果,说是先生身体不适,住进了医院什么的……”
“唉?哪儿不好啊?”
“好像说是得了脑血栓。”
“脑血栓?那,是什么时候住院的呢?”
“这个吗,好像那个弟子也不太清楚似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
“就在前些时候……不过,说起来也有两个多星期了吧。”
“是吗!——我是根本不得而知呀。”
“哪里!这事儿好像没让往外传呢!只不过,因为近来没见百合泽先生在公开场合露面,有时也听有人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看来,百合泽平的“失踪”一事,对外仍旧是秘而不宣的。苑子夫人似乎依然向丈夫身边的弟子们隐瞒着“百合泽出去散步后一去不返”的事实。不过尽管如此,在这过去的三个月里,外界一定也开始对此表示怀疑了。结果,夫人只好借口“因脑血栓病发住院了”来搪塞弟子们及周围的人吧。
也许夫人根本不愿承认百合泽已经死了。假若丈夫还活着,那么有朝一日,“失踪”的丈夫重返家园,则恐怕也不会太惹人注目。苑子夫人是极力想在面子上糊弄过去的。不过,当终于再也无法掩饰百合泽的神秘失踪的那一刻到来时,夫人就将不得不向世人公布丈夫自5月28日起便行踪不明的事实了。
百合泽的妻子苑子是他师从的印染界泰斗、素有国宝之称的老师的独生女儿。非常重视名誉的苑子夫人被世人作为贤妻而称道。而她目前所作的一切,在岛尾看来,倒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事风格。
岛尾蹬着自行车上了缓坡。在那对应着百合泽工作室及那片杂树林的路南,有一条通往高速公路的岔路口,往北有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往前,就是岛尾所在的新兴住宅区。从路旁的树影间,可以看到正在施工中的公寓住宅楼。这条路上少有人迹。此时西面的天空布满乌云,虽然才下午3点,可是看上去天色像已接近傍晚时分,这气氛让人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今年夏天虽然也热了一阵儿,不过秋天倒是早早就君临了大地。梅雨期漫长,过了9月雨还下个不停。百合泽的尸首可能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洼地或地洞里渐渐腐烂吧。岛尾不知道人的尸首要费多少时日才会化为白骨,但他想百合泽的尸首也许早已是一堆白骨了。日后即使被人发现了,那也已很难辨别是不是百合泽的尸首了。就算通过身着的衣物辨清了身份,可也很难考究死因了。极有可能判定百合泽一开始就是被野狗突袭而死的。不管怎样,把岛昆作为杀人嫌疑犯进行罪行立案的可能性应该说近乎于零了……
蹬着自行车的岛尾想到这儿,不由得又像个运动员似地奋力猛蹬起来。此时的他,正由于吃了定心丸而变得洋洋自得,格外兴奋。
事发后过了一个星期时,他特地去林中的“现场”看了看,回来的路上又偷偷窥视了一下百合泽家的院子。那时,当认出放在门旁的百合泽的木屐和拐杖时,他惊恐万状地逃了回去。不过,好像那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或许是碰巧放在那里的另一支拐杖,要么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心虚而一时产生了错觉吧……
这时,一股强劲的风吹来,岛尾跳下车子。他又点了点放在车把前面的车筐里的染色材料。车筐上缠着麻绳,纸版又都包在塑料袋中,不必担心会被雨淋湿。
已到了三岔路口,岛尾若回公寓的话,应该走右边的那条道儿。他刚踏上车就又跳将下来,然后两只胳膊一使劲儿,又踏上车子骑了出去。他上了左边那条道儿。左边的道路坡儿比较陡,在最陡的山腰处,坐落着百合泽的工作室。他要去看看那失去了主人而归于沉寂的工作室。他这样想的时候,心中不禁涌起一种阴险的快感。
沿着坡道建造的旧式高级住宅和低矮的院墙依次映入眼帘。百合泽的住所及工作室就位于内侧。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芳香。闻着这股香味儿,岛尾的胸中再度涌起一种奇妙的怀念。与此同时,那种逝者如斯夫的感慨亦涌上心间。出事那天,百合泽家的院落里绽放着紫阳花,也许不管发生了多么古怪的事情,岁月之河终将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百合泽家的房门紧闭。沿着门前那道篱笆墙,可以看到工作间的入口。这里有一条私家小路,在路的尽头安着一扇粗重的木栅栏门。
岛尾把自行车停放在这人车罕至的道路旁,径自走上那条数米长的私家小路。木栅栏门的里面,可以看见正屋的廊檐。今天那里卷帘低垂,廊檐下既没放着木屐,也没放着拐杖。工作室门前的水泥地上,也没有张布架的影子。看来今天天气不好,况且又是星期天,弟子们都没来。在百合泽的工作室里,岛尾算得上是最后一位入门弟子了。
从他走了以后,据说后来的弟子都改为走读了。近来许多美术大学的毕业生加入了染织工艺的行列,这就使原先封闭式的阴郁的师徒制度渐渐淡漠了。
充满雨气的劲风剧烈地摇撼着灌木丛,豆粒儿大的雨点开始滴落在水泥地上。空无一人的院落,显得颇有些苍凉。百合泽工作室的廊前挂着雨帘。玻璃窗业已紧闭。岛尾向那幽暗的里面探目一望,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地屏住了呼吸。好像有人坐在那儿。
他又仔细瞪大了眼睛往里看。可不是吗,有一个人面朝院子这边坐在椅子上。从那身着黑色和服的上半身看,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不会是苑子夫人,那是谁呢?
岛尾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放在那儿的一具雕像呢?瞧那人影,只是脸朝着院子,人却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岛尾推开那扇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的栅栏门,悄悄地潜入院子。两步、三步……他踩着水泥地,走向工作室。看上去工作室里的人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始终保持静止状态。只是,岛尾的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一尊雕像。
“不要靠得太近!”——他本能地提醒自己。然而,另外一股强大的力量又在牵引着他。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一种未知的恐怖。但同时,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又把他的脚步向那个人影吸了过去。
岛尾终于走到了窗前,只有一扇玻璃窗将他和屋里的人隔开。
——百合泽平就坐在那里!一头白发剪得短短的。那曾经晒黑的脸如今变得有些发白,不过,倒也不是那种苍白的颜色。光秃的额头、浓浓的眉毛,那双锐利的双眸,正从那凹陷的眼窝深处直视着岛尾。这究竟是怎么啦!百合泽还活着!死而复生的百合泽,此刻正与杀害了自己的岛尾对视!而那目光里充满了复仇意念的火焰,此时正向岛尾喷射而来!
百合泽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异样的魁梧。今天他仍旧身着大岛式和服。除却工作服,百合泽平素最爱穿的就是大岛式和服了。如今在他的领口处,松松地围着一条毛线围巾。他双手叠放在膝上,右手五指摊开,轻轻地撂在左手上。那光滑的肌肤上竟没有一处伤痕!
岛尾现在还记得自己用刀砍向百合泽那伸向野百合的手的那一幕。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也不知用刀砍了多少下,直到百合泽的双手被剁得骨碎肉烂、满地鲜血淋漓,甚至溅到了野百合的花瓣上……
“百合泽的手怎么会完好无损呢?”岛尾好不容易才转过身去,背朝着百合泽走出院子。他步履蹒跚,简直就像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了几刀似的。
推开木栅栏门朝着那条私家小路飞逃出去的岛尾,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心头的恐惧,从他的牙缝里迸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2
帮着母亲收拾好碗筷后,泷子又回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桌子上放着报纸,还有织了一半儿的毛线活儿。这件毛衣是从8月底开始织的,本来是想初秋穿的,可现在还差三天就到10月份了,这毛衣才刚织到一半儿。
今天夏天,泷子的心里好像吹进了一股穿堂风似的,始终沉浸在神思恍惚的状态中。透过厚厚的窗帘,可以听到夏末那时断时续的蝉鸣。
妹妹弓子一直在入神地看着一本周刊。这一期的卷尾是一幅色彩绚丽的照片,泷子漠然地看着那张图片。
住在S市的杉乃井泷子的家,是由父母亲、泷子和妹妹组成的四人家庭。父亲任地方银行的分行司长。泷子短大毕业后,便在市内的一家公司上班。比泷子小两岁的妹妹弓子今年刚过成人仪式,如今是M市的一家私立大学美学科的学生。母亲君子用毛巾擦过手后,便从厨房里走出来,和女儿们坐在了一起。
看来今天父亲好像回家会晚些。君子拿起一份晚报,又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泷子。
“啊……眼看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她看了看报纸的日期,再一次感到光阴似箭,“濑川先生去世,是5月底的事吧。”
“29 号。是31号才知道的。”泷子答道。看来自己在意识深处从未停止过对濑川的怀念。
5月31 日早晨,泷子和濑川聪任职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的所长一同向警察递交了寻人申请。就在两天前,M市的县警总部发出了身份不明尸体的认证查询通告,而尸体的特征与濑川相符。下午,泷子前往M市,在火葬场的地下冷冻室里和濑川的哥哥一起见到了濑川的遗体。
濑川的遗体在次日凌晨即被火化,骨灰由濑川的哥哥带回老家了。泷子一行去的时候已是下午5点多钟了,所以没有赶上当天火化。濑川的哥哥对泷子说这些事儿就交给他办就行了,泷子可以回去了。不过从他的话中,泷子可以听出对于自己这个与濑川没有任何婚约的女子,濑川的哥哥是不想让她多管闲事的。于是,泷子在31日傍晚时分,一个人回到了S市。
“已过百日了吧。”泷子特意确认了一下,小声嘟囔着。
“关于葬礼的事儿,也没个音讯。”君子有些不快地歪着头。
那时,濑川经常来泷子家,有时也和泷子一家人一起吃晚饭。虽然泷子也没说过想和他结婚的事儿,但即便不是那种特定的关系,作为泷子过从甚密的男友,一家人一同来招待的热情还是有的。何况,父母亲及妹妹弓子,好像也都对濑川颇有好感。
“现在想来濑川哥哥为人是有些内向……”
“死亡原因就那样不作追究了吗?”
“这个吗……肇事者一方咬定濑川是在横穿马路时突然向车子撞过来的,所以是自杀……”
M市东部警署的交通科负责人也说过弄清被害者身份以后,就开始进行肇事的卡车司机的资料认证。关于赔偿金的问题,将由肇事一方同死者家属进行磋商。虽然还不清楚濑川是否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自杀的,但泷子可以想象得出心慌意乱的濑川脚步踉跄地横穿马路的情景。当时,是感到一阵眩晕呢?还是突然被死亡的诱惑吸引过去了呢?往后的事,泷子便想象不出来了。
泷子有时也想象着在那往南坐一个钟头火车便可到达的海滨城市——濑川的老家举行的简朴的葬礼情况,以及他那不知位于何处的墓地。但是,这样的想象却没有一丝现实感。
泷子对濑川的怀念,可以说仅仅停留在他们往昔交往情况的回忆之中。而那也只是一种感觉。——泷子每每回忆起自己被濑川那厚实的肩臂拥住时,那种陶醉的感觉,那种真切的触觉,一如昨日发生的事……
——他好像还活在什么地方……
对于失去了亲人的人,恐怕谁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泷子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常常会真切地感受到他那生动的存在感,而且这种感觉从未淡漠……
可以说,泷子之所以能够对濑川的死因以及他的葬礼等事淡然处之,乃是缘自她心中对濑川所抱的一切真切的鲜活的感觉。
弓子将杂志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她从饼干筒里抓起一把小吃扔到嘴里后便走出了客厅——这就是平日里喜爱看书、不擅言辞的妹妹。
“洗澡水,我已经放好了。”君子说。
“呆会儿再说。”弓子上了楼梯,好像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本杂志的最后一页摊放在泷子的面前。泷子的目光之所以会被它吸引过去,可能是因为画面右侧的那道六曲屏风的色彩与花纹实在是太美妙了——那幅照片,大概是著名摄影家柿沼修司的《创造美的人》系列照片中的一幅。
这周介绍的是染织工艺家百合泽平。泷子从来就对染织不感兴趣,所以也就从未听说过百合泽的名字。
左边这一页是一整幅他的照片。他年约五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短短的花白的头发,浓眉,神情严厉,凹陷下去的双眸目光锐利。他身着黑色和服,衣领上围着条毛围巾,虽说这会儿还不到围毛围巾的时候。
泷子的目光向下移去。百合泽的双手平放在膝上。照片是从正面以仰角拍摄的,因此刚好进入画面下边的双手与脸相比较而言好像被放大了似的。
不知怎的,泷子再也无法将视线移开了,胸中涌起了一种奇妙的亲切的感觉,就像久别重逢一样……可是自己先前既没听说过百合泽这个人的名字,也从未见过他本人的呀……他的双手恰到好处地伸展着,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节平滑,真是一双纤细优美的手。可以说得上那是一双充满灵性的手,尤其是那平滑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泷子将杂志捧了起来,凑近来看。她注意到在百合泽的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像影子般的伤痕。她又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瞧,那是一条钩状的半圆形的伤痕。以后的几秒钟内,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穿透了泷子的全身。紧接着,她胸中再度涌起那种亲切的感觉。
泷子看了一眼母亲,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君子刚好转过身去调电视插座了。又过了一会儿,泷子拿着杂志上了二楼,弓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靠在书架上听唱片。
“弓子,你知道百合泽平这个人吗?”
“是那位染织工艺家吗?在当今的染型界里称得上泰斗了吧。”不愧是美学科的学生,弓子马上答道。
“百合泽平出了什么事吗?”
“那倒不是,他的作品登在这上面了。”
——泷子给妹妹看了看那本杂志。
“噢,”弓子微微点了点头,那样子表示自己也看过了,“我有一个朋友在上他弟子担任讲师的染型学校呢。百合泽先生有很多门徒,他还兼任着许多美术团体的委员什么的,在M市好像蛮有势力的吔。”
“啊,他住在M市的吗?”
“是呀。”
“哪个位置呢?”——究竟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泷子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个呀……我帮你问问吧?”
“唉……”对着略带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泷子神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泷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横卧在席子上,那本杂志摊开了放在桌子上。
在照片下面的解说词里,有关于百合泽生平的简单介绍。在文章末尾处,写着这样一句:“作为最理解他的事业的苑子夫人,是他曾师从的国宝级大师——已故大坪里祥氏的独生女儿。”
“那位夫人……”泷子不由得念出声来。
她从席子上站起身,打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以前放首饰的小盒。现在里面放着一块用纸巾包起来的小小的物品。打开纸巾,里面露出一枚已经没有多少光泽的结婚戒指。这是混在濑川遗物中的那一颗。从M市的福利事务所那里,泷子只偷偷地拿走了这枚戒指。
那时泷子想,也许这枚戒指可以帮她揭开一直不为自己所知的濑川生活的另一幕呢。
不过现在泷子相信这枚戒指恐怕和濑川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首先,这枚戒指的尺寸太大了,如果戴在濑川那双对于男子来说稍嫌纤细的手指上的话,肯定是不合适的。况且,假定那枚戒指是某位女性赠给现在的这位主人的话,那至少也是21年前的事了,而那时濑川只有5岁,很难想象5岁时的濑川会和谁交换结婚戒指。
泷子又抓起那枚戒指,放在灯下仔细看:1958.3.21.SONOKO,刻在白金戒指上的文字,此时正散发着灰白色的微光。
3
9月30日是个星期天,杉乃井泷子坐着电车前往M市。10月份有一位原来上短大时的同学要举行婚礼,她对家里人说是去买些贺礼来。实际上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缘由,毕竟如果只是买礼物的话在S市内也能办到。
27日晚,泷子在周刊上看到百合泽平的照片之后,次日便在她工作的会计事务所的M市电话簿中查到了他的住址。
上面写着:东区高木町1 —96
泷子在东区警署那里得知濑川聪出交通事故的地点就在高木町路口附近,然后便被救护车送进了附近的大矢外科医院。
在她查电话簿那天的黄昏时分,从M市的大学放学回到家中的妹妹弓子说:“关于百合泽平的事,我问了朋友了。”泷子这才想起那天弓子说过自己有一个朋友在上百合泽弟子担任讲师的课。那时泷子根本没把弓子的话当一回事儿。
“百合泽先生住在东区的一端,据说工作室也在那边呢。不过,最近因为脑血栓病倒了,好像不大要紧,只是没法参加今秋的展览会了……”
“脑血栓?住院了吗?”
“这个吗,我的朋友只是听学校里的老师那么一说……”第二天星期六,泷子结束上午的工作往回赶的时候,走进了一家位于繁华街区的大书店。
书店里有关染织工艺方面的书籍出奇的多。友禅、染型、江户小纹、线绸、花边等等,种类繁多。各式各样的作品照片,不论哪一幅都那么赏心悦目。泷子觉得那个到目前为止一无所知的染织世界,正忽地一下子展现在她的面前。
有关百合泽平的著作有两三本。尤其是一本名为《现代染织》的薄薄的大型画册中,有一张百合泽工作时的照片。照片上放大了手的部位,而这双手与周刊杂志照片中的手相比,显得骨结粗大,而且左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那道伤痕,在画册中的这张照片的手上踪影全无。
这本《现代染织》是在去年秋天出版的,也就是在一年前,可是那时的百合泽和周刊卷尾照片中的他简直判若两人。那时的百合泽看上去显得很年轻而且充满活力。
“那张卷尾的照片,是不是在百合泽因脑血栓病倒以后照的呢?”泷子这样推测着。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出院回到东区高木町自己家中了。照片上身着大岛式和服、脖子上裹着一条围巾的百合泽看上去并不像住院的病人,而且身后背景也不像是在病房里。
《现代染织》的卷末,附有百合泽的年谱。
他生于昭和三年,那么现年应该是51 岁。昭和三十三年,他与染型界文化泰斗大坪里祥的长女苑子结婚。昭和三十三年应是1958年,这和刻在那枚混在濑川遗物里的婚戒上的年份是同一年……
沿着海岸线北上的电车抵达终点站M市车站时,已是午后时分。在这秋高气爽的星期天里,车站上、商店里,到处人如潮涌。
泷子在一家商场的六层选购了一件陶器作为送给朋友的结婚礼物。然后,她委托商店将这份礼物寄送到自己家中。
商场的一层邻接着饭店的正门。透过饭店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那里的一家花店。泷子一下子便被那片姹紫嫣红吸引住了,于是,她穿过自动门走进饭店的大厅。
蔷薇、石竹、剑兰、菊花……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盆放在花架上的龙胆花上。浓紫色的筒状的花瓣含苞欲放,青润的叶子在濑户产的白色花盆的衬托下,显得分外莹洁典雅。这盆花虽然不是很昂贵,但由于花期略有提前,便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而且,在百合泽那些绚烂豪华的作品场景中,如果仔细地看,便不难发现其间时常点缀着一些素雅的野花……
泷子买下那盆龙胆花,坐上了地铁,由于学生时代便经常来M市游玩,因此,泷子对这里的路还是比较熟悉的。
泷子在5月份去东区警署时的同一地铁站下了车。
在地铁出口处的墙上,挂着一张附近街道示意图,上面详细地标着各个方位上呈网状分布的街道及住宅的名称。泷子在高木町区内找到了“百合泽”三个字。从泷子所在的大马路往北走过三个街区,“百合泽”府第就位于第三个街区最北端的道旁。
和煦的日光倾泻在缓缓的坡道上。泷子沿着坡道拾阶而上。午后的住宅区内一片寂静,这和M市车站附近的喧嚣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偶尔可以看到年轻的家庭主妇推着婴儿车走过,或是父子俩在空地上练习棒球。
坡道愈来愈陡了。这一带的房子看上去颇具古风。泷子每走过一户门前,便仔细地去查看门牌,看来就要到百合泽的宅第了。
在一片桂花飘香的篱院旁,一扇风格独特的木门若隐若现。泷子对它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走向那扇木门。
果不其然,上面挂的门牌上用墨笔醒目地写着“百合泽”三个字。正门紧闭,左侧有一道旁门。透过篱笆墙往院子里看,可以看到一座两层的日式小楼和那灰白的屋檐。
泷子一时停住了脚步,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这里简直就是一幅宁静幽深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