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的院墙里也是鸦雀无声。泷子只在门影里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剧……也许,要见到百合泽平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吧,即使假定他现在正在家中——若不能谋面,也就那样算了……
泷子终于迈出了迟疑的脚步,走上三级台阶,按响了门铃,又按了第二次,她等着门里的人应声。此时,泷子的心依然怦怦地跳个不停,好像没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的迹象。又按了一次,这次按的时间很长,屋子里的人是否听见了铃声,这对于站在门外的泷子是不得而知的。
泷子屏住呼吸,耐心等待,但依然无人应声。这样按了几次,门里始终没有动静,泷子便有些失望。也不知道到底是家里没人还是门铃坏了。
泷子摸到旁门的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门却出乎意料地打开了。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终于抬脚迈入院门。距这扇院门三四米远是屋子的正门,正门是关着的,而门上也安着门铃。
泷子又按了按门铃,仍旧没有人作答。
泷子看了看四周。一条细长的小路蜿蜒在庭院的深处。正屋门前,树影婆娑,而院子里则撒满了明媚的阳光。她不假思索地走入那条小径。从这里可以望见泛着波光的小喷水池。再往里走,那边好像是一片杂木林。
泷子想,能够创作出那么华丽的和服及屏风图案的染织工艺家,该是住在怎样的宅第里,而他的工作室是不是就在这片林中呢?被这种好奇心和某种无以言状的预感驱动着。不觉已经走到了小路的拐角处,整个庭院便尽收眼底。三面的建筑物呈“] ”形将庭院围笼起来。对面的杂树林边,点缀着稀疏的竹篱。在浓荫处的灌木丛中,可以看见水泥路的地面和那长长的回廊沐浴在日光中。
她发现离自己约五米远的回廊的玻璃门是开着的,一位身着和服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像正在进行日光浴的样子。此时,那男子的脸正对着泷子。
他应该注意到贸然闯入自己府第的泷子才对,然而,他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百合泽平……泷子有一种直觉。从那裹在和服领口的围巾和那面部的轮廓也可以推断出此人正是百合泽平。
泷子不由得一惊,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然而,百合泽仍旧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泷子终于鼓起勇气,微微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走了过去……
走到百合泽的身边,泷子才抬起头。于是,她和百合泽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从那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一道逼人的目光。泷子不禁有些胆怯,急忙捧出了那盆龙胆花。
“听说先生身染小恙,特地前来问候您。”百合泽的双膝跃入了泷子的眼帘。
他身着深褐色的保暖和服,从袖口中露出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细长的十指,那平滑的肌肤,虽然说不上是纤纤小手,但那双手却充满了难以言状的灵性美。
泷子不觉俯身向前,久久地注视着百合泽的左手。没错儿,在那拇指与食指的指缝间,清晰地刻着那道令泷子永生难忘的钩状的伤痕。
泷子将花盆放在回廊边的石台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又一次将头抬了起来。百合泽微簇眉头,嘴似张非张地露出些许牙齿,整个脸有点儿向一边倾斜。乍一看,也分辨不出这张脸的神情是在笑呢,还是在生气。
“真是不可思议呀……”泷子不由得说走了嘴。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百合泽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就像是在询问泷子惊讶的缘由一样。
“真对不起,不过……先生是在什么时候把左手弄伤的呢?”百合泽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锐敏。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这才略带思忖地说道:“你为什么问起这个……”泷子努力地辨清这含混的声音。这是脑血栓病发引起的后遗症中比较常见的吐字不清。
“哎,这个……请原谅我贸然说起这件奇怪的事。事情是这样的,今年5月底的一天,一位与我过从甚密的男子突然出了车祸……就在这附近的马路上被车撞了,随即被送进了大矢外科医院,但还是在次日凌晨死去了。那人名叫濑川聪。奇怪的是,他的手与您的手一模一样,包括这左手上的伤痕……”说到这里,泷子不觉间眼眶有些湿润,言语也哽塞了。然而,濑川的那双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手,此时就在自己的眼前!多想握住那双手啊!泷子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这种冲动。
——我这是怎么啦?这么不冷静……泷子的理性这样告诫着自己。
“是位年轻人吗?”百合泽又问道,他努力地尽量使自己的语音容易让人听懂些。
“是的,他才26岁,生前住在S市,曾任职于某建筑设计事务所。”百合泽的目光投向泷子。他是高鼻梁,嘴角略呈八字形,因而神态显得格外严肃。不过此时泷子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一种急切的探究的神情。
“他是因为对工作失去了信心……没准儿是自杀也说不定。”
“自杀……?”
“不,这事儿我也说不好,不过他确实是在心理失衡的状态下离家出走的。他原本就是个比较脆弱的人,不太会支使工地上的那班建筑工人的……”泷子突然感到,在百合泽平的面前这样满怀深情地讲述濑川的旧事有些脱离现实。
“嗯。”百合泽微微点了点头,而那关切的眼神似乎在催促着泷子继续说下去。
“他体格非常健壮……他自己也说,正因为自己精神上比较脆弱,所以从上高中时起,便热衷于体育锻炼,什么打网球啦,游泳啦之类……”濑川那时一心一意地锻炼身体,可能是希望自己至少要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吧。不,这也不尽然,也许他是想通过锻炼身体,进而使自己的精神也强健起来的吧。泷子在与百合泽谈话的时候,不由得想,莫非自己当初爱濑川那魁梧匀称的身体胜过爱他的内心世界呢。
没错!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如此清晰地铭记着濑川身体上一个个细小的特征。虽然自己在理性上已经承认了濑川的死,但在感觉上仍旧沉迷于对濑川的肉体的搜寻……
泷子的视线不由得又被百合泽的那双手吸引了过去。那双一动不动地放在膝盖上的白皙的手……
百合泽此时已经把嘴闭上,现出些许茫然的神情,而那双望着远处的眸子,不知何进已经失去了逼人的光芒,显得有些忧伤。
“简直就像是为谁赎罪似的……”泷子猛然联想到。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过后,客厅的拉门被打开了。一位身着粉红色和服的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她看到泷子后,不觉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但她马上又静了静神,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那是一张有着秀挺鼻梁的高贵的面容,而此时,这面容上正明显地流露出一丝对泷子不约而至表示反感的神色。
“这位女子就是苑子夫人吗?”泷子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四十岁左右的、身着只有在百合泽作品中才能见到的大胆花纹和服的亭亭玉立的女子,这样想着。
“您是……?”那女人问道。
“啊,我是特地前来探望先生的,因为前一阵子听说先生病了。”
“是吗,那真麻烦您了。”
“是尊夫人吗?”为了确认,泷子还是问道。
“嗯——真是很失礼呀。碰巧刚才我出去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而那双凌厉的眼眸依然警戒地打量着泷子。好像是为了让丈夫的身体离这位不速之客远一点儿,她把轮椅推到了一边。这时泷子才注意到原来百合泽是一直坐在轮椅上的。
“哪里哪里,倒是我冒冒失失地闯进您家……不过,一看见先生这样子,我就不由得想问候一声。——我听说是脑血栓病发,不知现在情况是不是好些了?”
“哎,托您的福。本来就只是轻微发作而已。”
“那么,先生还可以继续工作的吧。”
“当然还会重新开始工作的,只不过这段时间还需静养一下。”可以看得出,苑子夫人回来后,一直将泷子视为对手,让人感到她是想保护大病初愈的丈夫不受外界影响。
“那么,手脚也可以自由活动了吗?”泷子虽然知道这样会很失礼,但还是不由得问起这件事。也许,她只是想看到百合泽的手,不,应该说是濑川的手,再动一下……
“哎,一直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恢复训练呢。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抛开这轮椅了。”这一方面是在给丈夫鼓劲儿,一方面又像是对世人的宣言。然而,百合泽依然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请问先生那时是不是住在大矢外科医院?”苑子的神情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因为离这儿很近,就去了那家医院。”她平静地答道。
“要是那样的话,我想,可能是医院那边在混乱中弄错了吧……”说着,泷子打开了手提包,取出那个小木盒子,掏出一团用手巾纸包好的东西拿给夫人过目。此时泷子的手指尖儿不由得有些颤抖。
“没准儿,这枚戒指是百合泽先生曾经戴过的吧。”苑子眼看着那团东西就要递到胸前,急忙提心吊胆地拿了起来。
“这是我的朋友5月份在大矢外科医院死后,混在他的遗物中的……”苑子望着那枚白金婚戒,顿时脸色煞白。她右手扶着轮椅的车把,而身体则随着握住戒指的左手异样地摇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戒指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下来,在回廊的地板上跳了几下,终于滚到了那盆龙胆花的旁边,停住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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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门》
趾甲
1
“那种事根本就让人难以相信!”在新东方饭店的董事室里,绀野副经理用傲慢的腔调说。
“就是啊,一开始我们也把这权作谣言根本没有当回事儿,可是刚才专务董事特地叫住我们,口口声声这样讲的呀!”副经理的秘书中西抬高了嗓门儿说道。
“‘经理刚做了手术。’专务是这么和你讲的吗?”
“唉,千真万确!他说那虽然是个撞大运式的大手术,但幸运的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看情况经理不久就会康复的。”
“那不过是专务在故弄玄虚!”绀野粗鲁地反驳着。(务是指因肝癌而住进大学医院的多贺谷德七经理的儿子——棒槌学堂注)
多贺谷经理和绀野副经理的关系,在近三年里急速地恶化。对于多贺谷加紧饭店新楼的建设及支店的扩张之举,绀野持反对态度。而这终于导致两个本来脾气就不合的人的对立变得表面化。在绀野看来,多贺谷简直就是冒着豁出公司前途的危险,下决心进行新楼的施工的。
如今,新楼的外部装修已经结束,正处于内部装修及管道配备的阶段。随着施工的进行,多贺谷同绀野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以致现在各营业部门都划分为两派,有时上面的指示根本无法顺利地传达下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6月,此时传来了一人专权的多贺谷经理因病卧床不起,且身患不治之症的小道消息,这就使得一些曾经隶属于经理派的公司干部们产生了动摇,从而使得转向投靠绀野一方的人员增加了不少。
多贺谷经理与其子德一郎专务,为了控制住当前急转直下的事态,则必然要在公司内部散布经理依然能健在的消息。在这样的背景下,绀野的内心自然会怀疑专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而已了。但是,自己的秘书中西却反而更加认真地侧耳倾听这些说法。
“不过,听专务的口吻可不像是在故弄玄虚呀。他还说经理手术后的两个星期之内还不能掉以轻心,而如果过了这一关就离痊愈不远了。本想等经理病情稍微稳定下来以后再在公司内公布这条消息,不过,暂且想先通知你们副经理。说这话时,专务看上去十分兴奋的样子。”
“那么经理是什么时间做的手术?”
“说是在前天。”
“可是……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我一起去医院探病的事?那是几号来着?”绀野转了一下坐椅,抬眼看着墙上的挂历,“是9月4日、星期二对吧。”
“嗯,是的。在那之后我又一个人去了一趟,我想那是在20日以后了。经理依旧神志清醒,还说了些逞强的话呢!可是他非常衰弱,那脸上好像已经有了死相。说真的,我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恐怕经理活不过半个月了。”从那次探视之后刚好过了半个月的今天,是10月5日。绀野刚一上班就见秘书中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并小声地说:“关于经理的事……”此时的绀野便顺理成章地认为中西肯定是来告诉他经理病危的消息的。
“首先,从他住院那时起,大夫们不就已经说不可能给他做手术了吗?”绀野皱了皱眉,一些横纹便出现在他那多少带些奸滑像的窄窄的额头上。他又抬眼看着中西。
“是啊,照那位内科主治医生的话,是那么回事儿呀。”对于在6月份接受体检后即住进医院的多贺谷的病情,公司内部传言是“慢性肝炎”。不过,绀野借着探望病人,发现无论是经理的身体状况,还是病房的气氛都令人生疑。他也曾试探过专务及房江夫人,但确切情况谁也没弄明白。于是,绀野通过自己在国立大学的关系,从担任多贺谷主治医师的顶头上司——第一内科的部长那里,暗地里问出了诊断结果。原来经理身患肝癌,且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不能动手术了。
“可如今怎么突然又进行了手术?”
“正因如此,想必那是个相当冒险的手术。专务也反复强调那真是在撞大运呢,可是,手术竟奇迹般地成功了!”
“奇迹般地……吗?”绀野不满地眨了眨他那双白多于黑的眼睛,“真是难以置信啊!”他又自顾自地嘟囔着,过了一会儿才收紧嘴角,对其他的人说,“不管怎样,先别把这件事传出去。”然而,事与愿违,关于经理手术大获成功的消息,通过经理派一方的董事们,很快便在公司内部传播开来……
2
高原典代是在10月5日上午10点过后,在高知接到那份讣报的。9月初,典代不顾自己还在产褥期,硬撑着身子赴M市去探望了父亲。
父亲小森贞利是于典代因胎盘前置住进高知的医院后的10天以后,也就是7月21日,因急性脑出血被送进M大学的这家附属医院的。对于幼年丧母,由父亲一手抚养大的典代来说,对父亲的怀恋自然倍于常人。听到父亲住院的消息后,典代恨不能马上飞到父亲的身边,但她作为临盆的孕妇被医院责令要绝对静养,以便确保顺产。
8月20日,她作了剖腹产后,已经等不及两个星期后再出院,就那样径自飞赴M市了。
在到达M市后的两个多星期里,典代一直守在处于“植物状态”沉睡不醒的父亲身边,尽心地照料父亲。不过,住进H.C.U 高级护理病房的病人们的看护,大多由护士们负责,作为陪同家属,几乎没有什么事可做。可以做的也就是协助巡视的护士为病人转换体位或者擦拭身体,此外,就是为病人按摩了。于是,典代只要一有时间,就会不停歇地为父亲按摩。她从嫂子裕子和护士那里得知,长期处于睡眠状态的病人的关节很容易僵化,如果不时常为病人做身体按摩,则即便有朝一日病人恢复了神志,手脚也已不能动了。
典代一边揉着父亲那比病发前小了一圈儿的身体,一边与不省人事的父亲进行着无言的对话。从他那半闭的眸子中,可以看出他现在是在沉睡还是醒着。不仅如此,典代发现她还可以觉察出此时的父亲是喜、是忧,是肚子饿了呢,还是有点儿犯困。总之,她认为自己可以清晰地了解到父亲各种各样的情绪变化。
每当典代用心灵与父亲讲话时,父亲会马上将回复传送到她的心里;而当父亲踉她拉家常时,典代有时也会向父亲诉诉苦。每逢此时,典代都会全力以赴地辨听父亲心灵的声音——久而久之,典代从这种与父亲的微妙关系中,觅到了一种心灵的安宁。
典代是想就这样一直守在父亲身边的。但当她接到高知医院方面的关于自己那一直被放在育婴室的婴儿病情严重的通知后,终于在9月21日启程返回了高知。
这一次,典代又开始了天天跑育婴医院的生活。许是婴儿知道妈妈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所以安下心来的缘故吧,她渐渐地烧也退了,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终于恢复了健康,开始喝牛奶了。但即便已经痊愈,为了巩固疗效,还得在医院里住一个月左右。
典代每天早晨9点半出门,10点就到医院了,然后守着婴儿直到下午1点半钟,下午2点左右回家。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不过护士们对典代这样做已经默许了。典代是想尽量在长子晃放学回家之前先到家。
10月5日早晨,典代刚好在10点钟到了医院,正往育婴室走的时候,被一位护士叫住了。
“大约10分钟前,您母亲打来电话,叫您给家里挂个电话。”——一定是自己的婆婆打来的电话。7月份典代住院的时候,就请婆婆从东京赶来高知帮忙,一直呆到现在。典代用走廊里的一部红色的电话往家里打。
“啊,典代吗?就在刚才呀,你娘家的哥哥打来了电话……”就在听见婆婆的声音的一瞬,典代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说是令尊过世了。”
“唉……? 真的吗?”
“说是昨天刚走的,还说希望马上过来。”
“怎么会……? 几时发生的?”典代慌了神儿,颠三倒四地问道。
“说是昨天傍晚时分。”
“怎么会……绝不可能的,前一段时间还好好的呢!”
“总之,快点儿回家吧。”婆婆用敦促典代恢复冷静的口吻说,然后就挂了电话。
典代冲出医院,刚巧赶上了一辆刚刚送来一位病人的出租车。上了车,典代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自家所在的街道名称。
典代倒也不是不相信父亲会死。或许因为父亲是处于“植物状态”的病人,所以典代不得不做好随时听到讣报的心理准备。
可是,此时的典代完全被父亲这极唐突且不合理的死讯所震撼。自己把病床上的父亲托付给兄嫂,暂时回到了高知,可谁知刚过了两周,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典代现在还记得临别的时候,父亲的态度出奇地平静安详,这使典代可以比较放心地走。也许父亲是知道典代还会回来的吧。
“下次我会带着阿晃一同来的。就算向学校请几天假也不要紧。那孩子也是特别惦记着您,一个劲儿地吵嚷着要来看望姥爷呢!”典代握着父亲的手,说出声来。于是,“好啊,我也想早日见到外孙呢!不过,还是等到婴儿的状况稳定以后再来吧。我会好好地待在这儿等着你们的。”典代觉得仿佛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而此时,父亲的眸子正看着她,从他的嘴角甚至可以看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典代还曾对主治医生佃副教授连着鞠了好几个躬,拜托他对父亲多多给予关照。
“目前病人的呼吸情况和心脏机能都比较稳定。我想今明两天还不会有什么变化吧。”总是微皱眉头、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佃大夫也一副宽慰人的样子。
“父亲当时还那么硬朗呢!”典代仍然不由得要想,“说什么猝死……?”典代突然觉得事情来得有些蹊跷。
若父亲是昨天去世的话,为何昨天哥哥没有挂电话来呢?是不是婆婆听错了?
“没准儿是弄错了吧?”典代小声嘟囔着,这样便觉得心中又照进了一缕希望之光。
她俯身向前,对司机说:“麻烦您先开到相生小学校那儿停一下。”她说出了长子晃就读的学校名称。
——因为已经跟父亲事先约定,这次去要带上阿晃的呀!
3
典代带着还在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阿晃,一起登上了12点从高知起飞的班机。
出发前,她给还在公司上班的丈夫高原的办公室挂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带阿晃先过去,然后会把那里的情况通知他,并且希望他接到通知后也赶过去。下了飞机她又马不停蹄地换乘新干线列车。当典代母子二人抵达M市的娘家时,已是午后两点半钟了。
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口,当典代迈出车门的一刹那,终于醒悟到父亲的去世已经是铁的事实了。在去年改建的混凝土结构的两层小楼的门前,挂着黑色与白色的幕布,写着“服丧中”字样的纸片在阴霾的天空中随风飘动,令人感到分外凄凉,屋门前摆放着许多脱下来的鞋子。
典代连忙带着阿晃进了屋子。
祭坛设在了一间幽暗的八个席面大的屋子里,棺材也放在这里。
正跪在祭坛前的身着黑色西装的哥哥利幸一看到典代便站了起来。在屋子中间铺着的一大片座席上,典代看到了嫂子裕子及他们的孩子,还有其他三四位来吊唁的亲戚。
“你们来晚了,大家一直在等你们呢。”利幸打量着典代和阿晃。
典代一下子扑倒在棺木前。虽然棺盖是打开的,但是因为前面摆放着供品及香台,所以只能看到死者的头部。
贞利的脸呈灰白色,有几处已经出现了泛着蓝色的尸斑,眼睑微微张开,脸颊格外瘦削,这也许是因为张开的嘴里塞着很多棉花,所以脸看上去更尖了。这情景比上次典代在医院里见到父亲时要凄惨多了。
典代把手伸进去,触摸到父亲的面颊又冷又硬,简直比石头还要冰冷。看来已经无法可想了。父亲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一种类似铅块般沉重的绝望感贯穿了典代的全身,典代终于开始面对这个现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利幸拍拍典代的胳膊,想扶她离开那里。
——等一下就能见到小外孙了。典代睁大了眼睛,用她那泪眼朦胧的视野再次凝望着父亲那死去的面容。她的手触到了父亲的颈部,却发觉身着丧服的贞利的颈部绕着一圈肉色的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儿?”
“是因为做了气管切开手术的缘故,那切口太凄惨了,所以用绷带缠着。”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段时间父亲不是一直能够自己呼吸的吗?”
“嗯……”利幸像是要把情况向典代解释一下似地把典代引到了廊前,“直到五天前父亲还好好的呢。不过,我想你还记得上回你来的时候,就常听见父亲的喉咙里老是沙沙作响。那些痰自己又吐不出来,很容易堵住气管,所以就请护士不时用吸引器将痰吸出来。可是,就在10月1日的凌晨2点钟左右,父亲的气管突然被异物堵塞,竟一时停止了呼吸……那天,很不凑巧父亲的身边没有陪护人员,不过监护室的护士通过监测仪发现病人出现了异常症状,又过来亲自确认了一下,就叫来了医生。在那之前,刚巧有一位急病患者被送进了I.C.U 室,所以值班大夫们都去了那边。不过,这样反而聚集了医院更多的人手,所以当大夫们被告知父亲这边儿出现了异常症状时,大批人马便赶了过来……可是那时,父亲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医生们立即开始对贞利进行抢救,同时施行人工呼吸与心脏按摩,并做了静脉注射。这样,小森的心脏又恢复了自主跳动。然后,切开气管连接好人工呼吸器。
“从医院打来电话时,已是2点10分左右了。我和裕子火速赶到了医院。父亲已经可以通过人工呼吸器平稳地进行呼吸了,心电图也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大夫说父亲的脑波消失了。”
“脑波……?”
“听大夫这么一讲,我就看了看脑电图,果然,那脑波图像只剩下一条平平的直线了。父亲的头部连接着很多用来测定脑波的电极,这些电极又指向相关的仪器,从而在显像屏上显现出脑波的曲线。如果那条线变得平直,则说明病人已经出现脑死了。那天晚上,正好佃大夫也在值班,他当即对病人采取了应急措施。不过,在进行抢救之前,无论怎样都要用七八分钟时间作准备工作的。然而就是在这期间,大脑供血停滞,造成脑死——噢,对了,佃大夫说,植物人临终前几乎普遍会发生这种情况。总而言之,一旦出现脑死,则绝无复原的可能。脑部死亡,就是指病人的死亡。”利幸像平素一样,话说得很快。他似乎迫切地想说服妹妹,让她明白父亲的死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那么,也就是说,哥哥你们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过世了,是这样的吧。”
“事情就是这样的呀。虽然心脏还在跳动,呼吸靠着人工呼吸器的动力还可以持续机械动作,不过脑波已呈直线,大脑坏死,瞳孔也已经完全散开了。”——典代的胸中悲痛欲裂,她泣不成声。
“一般情况下,如果已出现脑死,即使继续安着人工呼吸器,心脏也会在几天之内停止跳动的。不过,偶尔也有一些病人的心脏可以维持较长时间的跳动。我们想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下去,等着你来,然而,还是失败了。10月4日下午4点钟,父亲的心脏自己停止了跳动。”
“昨天4点钟……”
“啊。”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典代努力地抬起头,几乎是在狂喊了。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利幸也难过地紧咬着嘴唇,“其实是因为当时佃大夫提出希望对尸体进行解剖的。据说作为医生,如果事先没有征求丧主的同意则不能进行尸体解剖。由于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得到佃大夫的关照,我们也就无法说不了。但我想要是你知道了肯定会反对的,所以就没有马上打电话通知你。”
“这么说,父亲已经被解剖了吗?”
“嗯,把遗体送回来时,已是夜里10点多钟了。这会儿即使打电话给你,恐怕也没有那么晚的班机了。反正你就是来也得是第二天了,所以裕子也说先别把这个噩耗通知你,也好让你再睡一晚踏实觉……”
“但是,即使如此……起码,在父亲出现脑死的时候,你们就应该通知我的呀!”
“也不能那么说,听大夫讲是脑死,但病人还可以依靠人工呼吸器进行呼吸,看上去和当初送进I.C.U 室时没有什么两样。我当时真的以为父亲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的,又考虑到你刚生过小孩,身体还没有恢复,尽量不想让你过度担心,损坏健康……”利幸的这一席话和方才他极力强调脑死即是死亡的说法有些微妙的矛盾。
“说什么为了我的健康……你怎么不想想我是多么想为父亲送终的呢……”典代满腹怨恨,狠命地摇着身着丧服的哥哥的胳膊,看来父亲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辞世的。不过,对于典代而言,她曾经真切地感受过与处于“植物状态”的父亲进行的无言的交谈。只要父亲一息尚存,他们的心仍然是可以相通的啊!但是,父亲真的去世了……棺木中的父亲业已不再呼吸、身体冰冷,像石头一样僵直,彻底变成了一具尸骸。而对着灵与肉的活动都已停止的父亲,典代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确确实实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会喊出:“我是多么想为父亲送终啊!”
“喂,好像是僧人们来了。”利幸向门口那边儿望了望,安抚地拍拍典代的肩说道。
此时,裕子先迎了出去。在僧侣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些吊唁的宾客。
“现在就开始念经了吗?”
“是啊,念完经以后,大约在3点半钟出殡。”
“那么快就……”典代疑惑地看着利幸。
“你想啊,昨天我们守了一夜呢。准备在今天密葬的,因为如果不火化则无法保存遗体。这样一直等你到现在。必须在4点钟以前将遗体运到火葬场,否则就来不及了……在出殡的时候,还会有一些住在附近的人要来。”前来吊唁的宾客大多数是同住一条街的家庭主妇。慰问了裕子几句后,他们便走进屋子,跪在了座席上。还有一位看上去像是负责丧仪的青年男子出出进进的。这一切让人觉得多少有些忙乱。
典代被利幸推着,只好回到了座席上。
阿晃还呆在棺木那边。跟在典代的后面进了屋子的阿晃好像一进门儿就扑倒在了棺木旁。贞利生前最疼爱的就是阿晃。直到今年4月典代一家人移居高知之前,阿晃时常就住在这边,与外公睡在一起。典代走到阿晃身后,抱住他的肩头。
“和尚们要开始念经了,到那边坐着去好吗?”阿晃不顾一切地将双手伸到棺木里。父亲的遗体被白色的和服包裹着,也许因为太长了,两只脚也完全藏在衣服里看不见了。阿晃从衣裾处把手探进去,摸着外公的脚。典代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寒冷的日子里,贞利一边说“外公的脚像不像火炉子呀?”一边把脚轻轻撂在阿晃那小小的脚上,给阿晃焐脚的情景。
阿晃好像屏住了呼吸似地一动也不动。典代看着他的侧脸,小脸蛋儿还是潮潮的,不过现在已经不哭了。
“外公的脚变小了。”阿晃低声说道,“趾甲也变薄了吔。”孩子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惊讶与失望。
“喂,我说……”阿晃用手撩开和服的衣裾,外公的双脚便露了出来。那是一双呈铁青色的、僵硬的脚。
生前的贞利有一双大脚,趾甲很厚、很宽,也常听他抱怨找不到合适的鞋子。由于平素穿的鞋子总有些略嫌紧,所以他的脚趾就显得有些变形,长着厚厚的脚趾甲。那双脚简直就是贞利30年来辛苦劳作的写照。而现在,横放在棺木中的这双脚,比典代记忆中的要小了两圈儿,脚面平滑,脚趾纤细,让人觉得这双脚的主人平素是穿着轻便的鞋子,又不经常走路的,多是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才对。
“人死了以后,都是会缩小的呀。”典代小声地说着,拉起了阿晃的手。
“这难道是解剖造成的吗?”典代突然想到,不,那不可能!典代又把父亲的丧服弄平整。而当她的手指触到遗体的趾甲的一瞬,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将手抽了回来。
正在这时,利幸匆忙地走了过来。
“还不快点儿坐到这边来。”他那锋利的目光看了看典代,又看了看阿晃。典代从未见过哥哥的脸像现在这么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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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门》
讣报
1
晚上,在岛尾丈己住的公寓,即使有电话,一般来说也都是在他的印染班学习的家庭主妇们打来的。电话内容无外乎都是用什么样的材料啦,画稿用什么布啦等等,问个不停。经常爱打来询问电话的有二三个主妇,这些家庭主妇的孩子不是上初中就是上高中,晚上去了夜校,所以,这段时间,她们闲得没事做,只有靠电话来消磨时间。
10月9日下午不到5 点时,岛尾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问东道西,使他很烦。可又一想,毕竟是自己重要的顾客呀,也就怠慢不得。
自从岛尾被百合泽赶出师门以后,为了生活,他开办了以家庭主妇为主要学生对象的印染班。平时,他还从父亲工作的印染厂找些活儿干。偶尔他也把自己染好的做和服的布料送到熟悉的服装店去卖,只是总卖不出好价钱,但要是能够大量地生产的话,收入也还是相当可观的。无奈在他居住的狭窄的公寓里又添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要大干确实有些困难。这样一来,他的工作热情也就不像以前那么高了。
自从他请百合泽指点画稿被严厉地拒绝后,他对参加美术展览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去年,他结了婚,年底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日渐艰难起来。
好不容易挂上电话的岛尾,点上一支香烟,倚在廊柱旁吞云吐雾。这时,从凉台取回衣服走进来的妻子和美对他说:“百合泽先生没参加今年的传统工艺展呀!”和美有张高额头、塌鼻梁、胖胖的脸,不过她那白皙的肤色衬托出女人的风韵。她过去是在街上画廊的咖啡店工作,岛尾与她相识是他成为百合泽弟子之前的事。
这次秋季传统工艺展东京会期已经结束,从昨天起,M市百货商场内的秋季传统工艺展开幕了。今早的报纸上有关于此项展览会的报道,在末尾处提到由于本地的百合泽平因病没有作品参展,使得这次的展出显得有些冷清。想必和美已经看过那篇报道了。
“啊……”
“病的有那么重吗?”
“这我可知之甚少!”
“那你该去探望一下的呀。”和美侧着头瞥了他一眼说。
岛尾对和美只说是自己离开了百合泽,并没有告诉她其实是百合泽先生把他赶出师门的。还有,5月他去百合泽家,请他网开一面,却遭受冷遇和嘲讽,以至于他在杂木林刺死了百合泽以及9月初在工作室里又见到百合泽,使他狼狈离开等事,这些全都是他的“秘密”。
和美只是想,希望他能够自由地出入百合泽的工作室。她要他考虑能忍耐一下,这样才能得到百合泽的谅解,也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在展览会上参展,这是她所希望的。
“我想去,可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要是真得了重病,我怕反倒打扰人家。”岛尾装做毫不在意地说。
“总还是了解一下的好”——他只是一味地想着那件事。9月9日星期日那天,荒芜的庭院里秋风阵阵,百合泽平就坐在那微暗的工作室里。他那燃烧着的目光,膝盖上的那双白皙的手,岛尾突然地大声惊叫并仓皇地逃跑,这一切幸好没有被人发现……
百合泽没有死?尸首没有被野狗吃掉?他又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于岛尾在自己的生活范围内已经脱离了百合泽,要了解有关百合泽的近况,只能从染料店的老板、有联系的画廊经营者那儿和当地的报纸上了解。
结果他知道了百合泽因患“脑血栓”病倒了,住了三个月的医院,9 月初离开医院回家休养。目前,他还不能工作,不能与外人见面,只是呆在家中——这些情况都是从这些人那里获知的。那么,多疑的百合泽,即使是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可为什么只对外界人说是得了“脑血栓”呢?而且,被剁烂的手指怎么会接合的那么完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有,他为什么不告发岛尾呢?恐怖感像闪电似地袭来,令他不寒而栗。此时,还能有什么机会能使自己逃脱呢?岛尾绞尽脑汁地盘算着。
在百合泽出院后的9月9日,岛尾又一次见到了他,可是,岛尾并没有发现周围有警方的人员。假若百合泽是有报复岛尾的打算的话,那可能是还没有这个能力吧。
当时,手握匕首的岛尾站在离百合泽身后二三步远的地方猛冲过来,百合泽惊讶地回过头的瞬间,刀子已经刺中了他的前胸。当时,从他那充满惊愕的脸上,闪烁出仇恨的目光,但杀红了眼的岛尾并没有因此而罢手。
要是这样的话,事态将会怎样发展?他将后果一个一个地进行了分析。
百合泽并没有丧失记忆。在杂木林被刺时,他确实认出了岛尾。岛尾逃走后,大概是苑子夫人在杂木林中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百合泽,并立刻送进了医院,而医生没有到过现场。
由于抢救及时,百合泽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可是,他因为这件事的打击而完全失去了对以前之事的记忆。在这种情况下,苑子夫人考虑到社会影响的原因,把他受害的事实隐瞒了下来,以患了“脑血栓”来掩盖事实的真相。因为她觉得保护百合泽的名誉要比抓住杀害百合泽的凶犯重要的多。于是,她恳求医生们给予帮助。
不,假若是这样的话,不能不用百合泽是自杀来做解释。总之,当他忘掉了过去而什么也不说时,以自杀未遂来处理这件事,就没有必要报告警方,也就不会向社会通报了,所以,苑子对此事始终保持了沉默。
如果是这样……当百合泽再次见到岛尾时,就不会提起那件事。若果真如此,至少自己就没有必要如此恐惧了。那一次通过工作室的玻璃窗见到百合泽那燃烧般的眼睛时,他是在怒视着自己。这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一种感觉而造成的吧……
岛尾现在只能这样想了。
那,再考虑一下别的事吧。在此之前,岛尾只是认为百合泽的尸首是被野狗吃了,这是最终的结局,百合泽将永远地消逝,那时的岛尾只是一味地暗自庆幸。其实,现在的岛尾,只要一提起百合泽,就不觉间胆战心惊,好像百合泽正坐在他的面前……
百合泽身穿黑色的大岛和服,双手重叠着放在膝上,右手的五指伸开,轻轻压在了左手上,那么白嫩的肌肤,连一点儿伤痕的影子也没有。关于肢体缝合的外科手术,岛尾也曾听说过,但那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伤痕啊!不,这不可能,岛尾记得自己看到的百合泽的双手简直就像是换上了别人的手的样子。
这个谜使岛尾又一次陷入了恐惧的漩涡之中……
“怎么,还不快点去,早去早回呀!”和美把准备洗的衣服抱起来,放在厨房的台子上。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急步走向婴儿车,将刚满9个月的孩子抱在怀里,向岛尾走来。
“百合泽先生遭到这样的意外,这时候你不去看望,以后再去的话,就很难找出合适的理由了。是不是需要准备些探望的礼物呢?”和美一边摇着怀中的孩子,一边用她那经常性的指使的眼光看着岛尾。可见她是那种对什么事都合理分析的单纯性格的人。岛尾想到这儿,不由感到一丝欣慰。
“好吧,那我就去一趟。”若是能见到苑子夫人,观察她的态度,大概就能推测事态的发展了,岛尾这样想。
“那么,带什么礼物去呢?”
这时,门口的电话又响起了铃声,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家庭主妇又打电话来了。岛尾烦躁地抓起话筒。
“喂,喂!”电话里传出了沙沙的干扰声。
“喂喂,请问岛尾在吗?”从电话中传来的文雅声音上听得出是位女子。
“我就是!”
“我是百合泽。”
“哎呀!……那您是百合泽先生的……夫人吗?”
“是的,我是苑子。”
岛尾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是她呀!他略有些吃惊,于是大声地说:“唉呀!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不过,刚才我们还说起了夫人的事来着呢……”本来想见一下苑子夫人的他,巧妙地使用了这样的口吻,“请问,先生的病好些了吗?我想马上去看望……可以吗?”
“是吗,不过……先生刚才已经去世了。”
“唉,什么……? 不是‘脑血栓’吗?不是已经好了才出的医院吗……? ”
“就是在今天早晨,病情突然恶化,我们连忙将他送到了医院,现在还在……”苑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