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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马雨默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6

“对。”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岳程对此非常感兴趣。

“她自始至终都背对着我,我说什么她都答非所问。虽然我不是精神病大夫,但我也接触过精神不正常的人,其实我叔叔的儿子就是个精神病。有一年,我来S市过暑假,就住在我叔叔家,我跟这个堂弟呆过一阵。我觉得精神病人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一些人,他听到的东西,我们听不到,他想到的东西,我们想不到,他的大部分感觉和反应都来自于他体内的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接收器,在他犯病的时候,这个接收器的功率很强,让他无瑕接收外部世界的讯息,他大部分时候只能听到内在的声音,这时候他的语言和行为就会显得很不正常,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并不是听力不好,当你问他时,他其实还是听得见你在问什么的,只是不耐烦听,有时候说自己的事,有时候又会正儿八经地回答你,虽然回答得不是很正常,但他至少在回答你的问题,不会句句都答非所问。举例来说,我问我堂弟,你吃过饭了吗,我表弟的反应往往是,吃过了,吃过了,关你什么事,或者,他重复我的问题,你吃过饭了吗?但是童雨的反应却是,我今天很累,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

“这不能肯定她就是装的吧。”岳程觉得这这么说有点武断。

“如果单纯一句话答非所问也就罢了,但句句都这样,就很可疑。再说,我后来做了个试验。”

“什么试验?”

“很简单的试验,我说我走了,接着,我走到门边,拉开门撞了一下,其实我没走,我只是躲到她房间一个屏风后面去了。你猜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她立刻就跳下床跑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张望,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当她一回头看见我时,差点吓昏过去。”

这确实可疑。

“后来呢?”

“后来她就扑到床上哭天抢地起来,这就惊动了护士,接着我只能走了。”陆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其实我是一无所获。”

岳程听地紧张,都忘了吃火腿肠了,他问道:“那你有没有找过童雨的主治大夫?”他觉得陆劲肯定找过。果然,陆劲答道:

“我找过。”

“医生怎么说?”

“他说怕见到别的男人是她的典型症状之一,听这个医生的意思,她好像受过性侵犯,所以很怕被认为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也解释得通啊。”

“没错,所以我也接受这种说法,不过自从我在名单里看见他的名字后,我就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了,也许这位精神病大夫没有我那么了解罪恶。”陆劲将吃了一半的奶油面包塞进塑料袋。

“什么名单?”

陆劲掏出来的是岳程给他的那几张一号歹徒的被害人名单。

岳程发现那几张纸并没有完全湿透后又晒干的痕迹,感到非常惊讶,于是问道:“居然它们没有被弄湿,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很惊讶,后来发现这件衣服的内侧口袋有防水设计。”陆劲指了指身上那件不算很新的蓝色滑雪衫。

“这件衣服你哪儿来的?”

“持枪抢劫呗。”

“是吗?运气真好。”岳程冷笑道,决定不拆穿他,这件衣服要不是简东平给他的,就是元元给他的。

说起精神病大夫,岳程想起一个人来,在那张一号歹徒的被害人名单中是有一个精神病大夫,名叫周子键,可他记得,精神病院李院长给过他童雨主治大夫的名字,那完全是另一个名字。他正在纳闷,却看见陆劲点了点周子键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童雨的主治大夫。” 陆劲

“你肯定吗?”

“我跟他见过面,就是他。”

“可是据我所知,童雨的主治大夫姓王。”他一时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了。

“是不是叫王新文?”

“你知道?”岳程一惊。

“那人在这里。”陆劲的手指沿着复印纸一直往下,在复印件的最后一排点了一点,一个名字跃入岳程的眼帘,“顾新文”。

“喂,这个人姓顾!”岳程提醒道,而且他立刻发现“顾新文”死的时候,他的职业也不是精神病医生,而是一家社区医院的内科大夫,虽然同是大夫,但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这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陆劲好像看出了他心思,斩钉截铁地说。

“他是内科大夫。这怎么解释?”

“我接触过这个顾新文,2001年时,他还只是个刚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在那家医院实习,整天跟在周子键的身后,我那次跟周子键见面,他也在场,我去看童雨的时候,周子键仍然是童雨的主治医生,不过,几个月后,周子键就调到别的医院去了,在那之后顾新文就成了主治医生。”

“那么姓氏为什么不同?”

“总是有原因的吧。我跟他聊过一次,大概是2001年9月份吧,那时候童雨已经出院了,我跟他见面纯属巧合。”陆劲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你们在哪儿见的面?”

“百货公司的女性睡衣柜台。”陆劲笑着说,“他当时想给他女朋友挑件衣服,我给了他点意见,所以走出百货大楼后,我们就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本名姓顾。你知道男人在那种场合相遇,是有些尴尬的,但也很容易建立起对彼此的信任。”

岳程心想,没错,你去女性睡衣柜台肯定是去给元元买东西的,那时候她还是你的小鸟。混蛋!

“他为什么用另一个姓?”他忍着气问道。

“因为他是那家精神病院院长的侄子,在外地读的医科大学,大概因为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吧,他又想在S市工作,所以他通过叔叔的关系,进那家医院实习,想增加一点分值,他和他的叔叔都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医院的医生都只知道他姓王。”

“可是我认识的那个院长姓李,看上去也不像有那么大的儿子了。”

“那大概是换了吧,原来的院长的确姓顾,按照年龄来说,应该已经退休了。你可以去调查一下。”陆劲喝了一大口水。

“但这种事难道人事科的人不调查的吗?”岳程觉得在正式的单位就职,要隐瞒一个人的真实姓名并不容易。

“实习经验好像是不需要进档案的,再说人事干部也可能跟院长早就串通了,这些事我不清楚,你别问我。”陆劲不耐烦地说。

“还有,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隐秘的事告诉你?”

“因为在购物的时候,他女朋友打了个电话给他,他顺口说,我是小顾,所以我就问起他了。当然,我答应替他保守秘密。”

“你们两个有没有谈起童雨?”

“他说童雨很乖,从来不闹事,所以他很少注意她,虽然他是她的主治医生,但也只是查房的时候接触一下。童雨出院后,他曾经打电话给她,想问她服药的情况,但她已经搬家了。”陆劲平淡地说。

岳程隐隐觉得陆劲并没有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但他也明白,如果陆劲不肯说,盯着问也没用。这时候他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那两根火腿肠通通消灭了,但他还是觉得饿,出于无奈,他只好从陆劲的塑料袋里拿出了那个葡萄蛋糕,勉强咬了一大口,大概是因为太饿了,味道倒是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你吃了我的最爱。”陆劲笑着说。

“最爱你个头!我真奇怪你怎么没得糖尿病,你吃的东西就是一包糖。”岳程皱着眉头抱怨道。

陆劲望向窗外,平静地说: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你还是在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干的。”

“没错,但其实,杀了她后,我的心情就一落千丈,糟糕透顶。那天晚上,我把她丢在房间里,自己跑出来,想透口气,也许还想自杀……”陆劲的叙述停了下来,他望着窗外,玻璃窗上映照出他的脸,岳程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陆劲,一个刚刚杀完人,在深夜里跌跌撞撞寻找出路的绝望的年轻人,岳程很想嘲笑他,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忍住了,他禁不住想听下去。

“后来呢?”他道。

“那天我的心情糟透了,走了很多路,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后来就跑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有个卖红豆沙和八宝粥的路边摊,摊主看见我,拼命劝我吃一碗,我那时候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就坐了下来,我连吃了三碗红豆沙,不知道为什么,吃完后,我的心情就平静了很多,觉得完全放松了。脑子也完全清醒了,我回去后就有条不紊地处理了尸体。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甜食。”陆劲回头瞄了他一眼。。

岳程注视着他,有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自己正跟一个红豆沙推销员坐在一起,呆了半秒钟后,他才醒悟过来,没好气地问道:

“你是想让我表扬你的临危不乱呢?”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紧张的时候不妨吃颗糖,有好处的。”陆劲若无其事地笑道。

要命,被他说的,真的想吃颗糖了!

“这件事你有没有跟一号歹徒探讨过?”岳程板着脸问道。

“啊……我们探讨过。他完全赞同。”

“这么说,他也是个嗜糖者?”岳程觉得这是条新线索。

“他跟我不同,他是在办事的过程中吃糖的,平时从来不吃。对他来说,糖就是一种兴奋剂。”陆劲又指了指那张被害人名单,道,“瞧,不少被害人的身边都有糖,比如这个,她包里有半块黑巧克力。”

这个被害人名叫奚小云,20岁,是一名大学生。

“得了吧,在这样的小姑娘口袋里发现半块巧克力很正常。”岳程觉得这不能算是条共性,因为有的被害人身边有,有的被害人身边却没有。

陆劲说话的积极性好像受到了打击,马上就收口了。

接着就是一分钟令人尴尬的沉默。

岳程有点后悔自己说话的口气了,他解释道:

“我只是提醒你,因为这不是被害人的共性,当然,也许你说得对,我再研究研究。”

陆劲没说话,他好像突然之间完全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神情非常落寞。

“陆劲,你在想什么?”隔了至少15分钟,岳程再次打破沉默问道。

陆劲装作没听见。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劲仍然不说话。

“你的档案里说,你不会游泳,为什么你能把我救出那条河?”岳程问道,同时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陆劲,他希望这次他的问题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哪知被他这一撞,陆劲立刻痛地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啦?”岳程吃了一惊,看到陆劲捂着自己的胳膊,他很想拉开陆劲的衣服看一下是怎么回事,但又觉得这么做有点肉麻,所以只好又问了一声,“你到底怎么了?”

陆劲没回答,岳程看见他脸色苍白,额角上渗出了几滴汗珠,他猜测汽车坠河时陆劲可能也受了伤,想到体格比他瘦弱不少的陆劲在自身受伤的情况下,还把他从河里拽上来,他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什么也不说又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磨蹭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问道:

“那……你要不要吃块糖?”

陆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刚才在问我游泳的事是吧。我的原则是,我自认为做的不好的事,就说不会。”

“哪有你这样的人!你就不会推醒我?干吗让我睡在你床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睡你的床了吗?莫名其妙!”凌戈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并重重关上了车门。

简东平一想到今天早上她看见他躺在她身边时的表情就想笑。

“你……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她瞪圆眼睛看着他,又惊又怒。

“这是我的床。”他提醒她。

她看了下屋子间的陈设,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惊慌失措地摸摸身上,他马上看而出了她的心思,呵呵坏笑道:。

“放心,你只不过没穿袜子罢了。”

“下流!”她气急败坏地骂道,顺手抓了个靠垫扔到他头上,接着掀开被子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他的房间。

“好了,别生气了,不是跟你说我只是在被子外面躺会儿吗?再说家里又没别人,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他笑嘻嘻地发动了他的吉普车,他今天的任务是,先把凌戈送到警察局,然后去父亲那里拿资料,有可能还得去拜访两个人,陆劲托他打听的事终于有了眉目,他深深觉得有个八面玲珑的老爸真管用。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袜子藏在你车里?!”凌戈气愤地嚷道。

“为了让你上我的车呗,我怕你一生气就不上我的车了。”他不敢回头看她,生怕一看她,自己就会崩不住开怀大笑。

“算了吧,你就是想……哼,不说了!”凌戈把头扭过去,恼火地说,“哼!反正,简东平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下流胚!”

“喂!这话好像有点过了!为了保住你的名节,昨晚上我可是一直睡在沙发上,睡得我的脖子都扭了,我还不过够好吗?天下哪有像我这么正派的男人?”他抱怨道,还故意转了转脖子,以表示他的脖子出了问题。

“活该!谁让你不叫醒我?”凌戈骂了一句,好像自己报了仇,接着她又嘀咕道,“都怪你,害我早饭都没吃。”

“请你吃早茶怎么样?”

“不用,我办公室抽屉有饼干。”她道,听口气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于是他问她:

“凌戈,昨晚我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凌戈回头看看他,一脸茫然。

“记性真差。是不是我的龙床太舒服了?”看见她准备顶嘴,他马上说了下去,“我是让你去找一下你们那个岳探长。”

“好像是有这事。”她点点头,随后问道,“可我要是找到他,我跟他说什么呀?”

“就说你要给他提供点线索。”

“我能有什么线索提供给他?”凌戈回头看看他,没等他回答,又问道,“是不是你有什么线索要给他?”

“对,你约他出来见个面,到时候,我会教你怎么说的。”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跟他说?”

“傻啊,我又不在警察局上班!你给他提供点有价值的线索,他会记得你的。老实说,我觉得跟高竞相比,他获得晋升的可能性更大。”简东平说。

“为什么?”凌戈有点吃惊,随即就反驳道,“高科长是我们系统的英雄,光2007年就办了两个大案,现在又受了伤,大会都表扬他好几次了,这样还不给他升职?岳探长虽然也厉害,但是名气就是没高科长响。”

“可是我觉得岳程比高竞更懂得人情世故,更精明,而且工作能力也不差,”简东平笑着回头望了凌戈一眼,“不管怎么说,你给岳程一个积极破案的印象没什么坏处,这也是一种姿态。凌戈,你记住,在机关,适当的时候显示姿态比工作能力更能说明问题。”

“你应该自己到机关里去混。我最讨厌拍领导马屁了!”“凌戈说。

“你以为我不讨厌吗?哈!”简东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于是他道,“如果岳程不在,你务必要打听一下他去了哪里,明白吗”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岳程是不是换了手机,如果没换,为什么打不通电话。

“麻烦!”凌戈皱皱眉头。

岳程发现陆劲的家比想象中还要远,他们清晨7点10分左右下的长途汽车,随后根据路牌沿着公路笔直前行,在步行了将近20分钟后,陆劲忽然带他拐进了一条岔道,他们又步行了将近两公里,越过两座桥和一座矮山,才终于看到了陆劲家的旧址。

“为什么不走刚刚那条平路?为什么不走近路?”下山时,岳程忍不住问陆劲。

“我带你走的就是近路。”陆劲步伐轻快地从陡坡上走下来。

这也算近?算了吧。

“你是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岳程问道。

“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里能认出我来的人不多。”陆劲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们原来住的地方现在有没有其他人住。”

“你妈住的是农场分配的房子吗?”

“嗯。”

“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你为什么拒绝跟你妈见面?”

“没什么好见的。”

“为什么?那时候政府也同意你们见面,认为你妈来见你有利于你的改造,你为什么不肯见她?”岳程是个孝子,在那种情况下,拒绝跟母亲见面,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我不想看见她。”陆劲冷漠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没有人性的变态杀人狂。”

岳程曾经在陆劲的档案里读到过这句话,他觉得再也没比这句话更虚伪的回答了。看起来,这似乎可以解释一切,但换个角度看,它又等于什么都没说明白。他认为陆劲其实是想用这句话来掩饰他不想看见母亲的真实原因,那就是,跟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一样,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的母亲。

“你是几岁离开家的?”岳程看重陆劲矫健的步伐,心想这家伙一定从小就在这些山川河流之间跳来跳去的。

“19岁那年考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了。我不想回来,这里没什么东西可让我留恋的。”陆劲声音低沉地说。

这句话让岳程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他一直觉得,罪犯的家属比被害人的家属更可怜,因为她承担的不仅是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有来自社会的压力,以及周围人的白眼。想当年,考上大学的儿子一定也曾让这位孤单可怜的母亲风光过一阵,她一定也曾期望,有一天等儿子成家立业了,她能跟儿子住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普天下的母亲大都是这样想的吧,但是后来,希望一个接着一个破灭,辛苦一生,付出了一切,最终却什么都没得到,连死都不太平。这一切还不是拜这个儿子所赐?如果陆劲争气点,他的母亲也许还活着!想到这里,岳程的口气就变得生硬起来:

“喂!你说什么?这里没什么可让你留恋的?那你妈算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的感受?本来我已经觉得你有点像个人了,可现在我发现,你根本就是个畜生!”

陆劲好像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往前走。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老爸根本不管你,你就是你妈一手带大的,你这么说,对得起她吗?你自己也说,只有你回去的时候,她才弄点荤菜吃。你不在的时候,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应该很清楚!你他妈的根本就是忘恩负义的畜生!”因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越说越气,他简直不敢想象有人会如此冷酷无情地对待自己的母亲。

陆劲走在他前面,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站定了,回过身来,岳程看见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炬地走向自己,他心想,魔鬼的脸又重现了,不过现在我可不怕你,陆劲,如果单挑,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撩趴下,更何况你的胳膊还受了伤。

“你少管闲事!”陆劲怒道。

“想不让人管,就别当杀人犯!”他吼道。

陆劲盯着他看了会儿,说道:

“回家的感觉,对我来说,从来就不好,所以,你最好不要刺激我。”

说完,陆劲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追了上去。

“你就是看不起她,对不对?”他问道。

陆劲没理他,当他还想继续再问的时候,陆劲忽然站住不动了,一间简陋的农家院落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这里了吗?”岳程问道,他看见院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正在扫地,一饿男孩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嘻嘻哈哈地笑着,看上去真是一幅惬意温馨的画面。

“对,就是这里。”陆劲凝望着那个院子,冷冷地说。

“那女人是谁?”

“农场财务主任的女儿。”

“那她应该认识你。”

“对。希望我不会吓到她。”陆劲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院子走去。

院子没有锁门,陆劲直接跨了进去,那年轻女子看见他先是脸上一呆,随后便惊恐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将那个男孩拉到了身边,护在怀里。

“你……你怎么……会来?”她惊惧地望着陆劲,声音发抖地问道。

岳程本来以为陆劲会借着跟孩子打招呼来缓解气氛,但不曾想,陆劲回身关上了院子的门后,便直接朝那个女子走了过去,那女子看见他朝自己逼近,连着倒退了三步。

“这话应该我问,你为什么在我家?”陆劲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这是农场的安排……你已经……你已经……”她可能是想骂他,但又没有勇气,踌躇了一会儿后,她的态度软了下来,用可怜巴巴的口吻说,“你好像瘦了呀,陆劲,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嗨,这是上级领导的安排,其实谁想来这里?你妈,可是在这屋里上吊的呀,我们住在这里不是福气,是晦气啊!你可千万别以为我们喜欢住在这里啊。”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两个的表情。

岳程很想直接告诉这个女人自己的身份,但苦于身边没有证件,所以他只能站在一边。

“你放心,我们看过那间屋子就走。”陆劲道。

“哪间屋子?”女人问道。

“就是我妈……”陆劲说了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才说下去,“我们要看看厨房。”

陆劲说完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那女人忙不迭地跟了上来。

“可是,可是,那间屋子,已经是我们的了呀,有啥可看的啊……”那个女人半是胆怯,半是厌烦地说。

“那……那随你吧。”那个女人不情愿地嘟哝了一句。

岳程走到陆劲身后,低声道:。

“这样不太好吧。”

“这是我家,有什么不好?”陆劲低声回答他。

岳程不说话了。

根据当年县公安局的现场勘查报告,陆劲的母亲是在自家的厨房里上吊自尽的。现在,这个原先的厨房已被改成了一个杂物间,虽然原来的灶台还在,但看得出来,这里已经不是生火做饭的地方了,里面只堆放了农具、柴火和长凳。

陆劲走到一根横梁下,抬头看着那根梁,许久许久才说:

“她应得就是在这里挂的绳子。”

简东平刚从父亲的事务所出来,凌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简东平。”她的声音偷偷摸摸的。

“有消息了?”他连忙问。

“原来岳探长跟陆劲一起失踪了,他们出了车祸,车掉在一条河里,已经被捞上来了,可是车里没人。”凌戈停顿了一下,简东平想象她正在四下张望,看周围有没有人在偷听她说话,隔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交给岳探长的上司负责了,我还听到一个议论,他们好像怀疑岳探长跟陆劲串通了,是故意放跑陆劲的。”

“不会吧。”简东平觉得这种怀疑纯粹是无稽之谈,岳程给他的印象是,成熟干练,有强烈的成功欲,像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冒着牺牲前途的风险跟犯人合谋的。

“我也不相信,但他们分局都在议论这事呢。”

看来,岳程很可能是跟陆劲一起回家乡了。

“那他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简东平问道。

“他们准备去陆劲的家乡,今天下午就派人去。”

“他们应该已经通知当地警方了吧?”

“通知了,让对方配合,这是老规矩了。那是人家的地盘嘛。对了,他们还说,上面下了命令,如果陆劲这次还不肯自首就当场击毙,然后把岳探长抓回来审查。”

当场击毙?!简东平心里一凉。

“你的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了,我的同学小梅你还记得吗?”

“就是满天星斗那个?怎么啦?”

“不要那么刻薄!人家脸上的雀斑又不多,!她在跟岳探长的一个手下在谈恋爱呢。消息肯定没错。”凌戈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同事来了,我得挂了。”

“谢谢你,小戈,晚上我给你买你五香鸭脖子。”简东平笑着说。

“要麻辣的。”凌戈匆匆说了一句,挂上了电话。

简东平立刻拨通了邱元元的手机。

“他们出车祸了?”她大惊。

“放心。他应该没事,不然他也寄不了那个包裹。再说我给他的那件外套在必要时可以充当救生衣。”

“他水性不好,不知道那条河深不深,我怕……”隔了一会,她说,“你知道他是怎么学会游泳的吗?有一次他女朋友跟他吵架,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了河,他拼命游上来,这才学会了游泳,之前他说他就是个旱鸭子。”邱元元的声音愤怒而忧伤。

他的女朋友真不是个东西!简东平在心里骂道。但他还是以轻松的口吻对她说:

“元元,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他们已经派人去他的家乡了,而且也已经联系了当地的警方,”他顿了一顿道,“如果,陆劲肯自首当然最好,但如果这次他不肯,他可能会被当场击毙。”

“她立刻紧张起来,她道,“他是不会自首的,如果要自首,当初就不会逃跑。”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警方一定会把整个农场都包围起来。所以他们想逃过这一劫不容易啊。”

“那怎么办?”邱元元有点慌了。

“陆劲一定知道怎么逃出来,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你可以联系一下他。我不是把他的短信转发给你了吗?那上面有他的手机号。”

“我已经打过了,那不是他的手机,他是向别人借的。”

“他的手机一定是掉进河里了,”简东平想了想,道,“你先别急,让我先联系一下安徽那里的驴友,看看能否想到办法。”

“不用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邱元元冷静地说。

“你怎么做?”

“他曾经把他家所在的地理位置,画了幅油画送给我,他说等他死了以后,如果我想他,可以去他的家乡看看。他在那幅画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明了他曾经走过的路,”邱元元道,“我去过他家,而且不止一次。我知道他的习惯路线,也知道怎么才能从农场里跑出来。”

“元元,现在能救他的就只有你了。”听了她的话,他觉得很感动,他没想到在过去的几年中,她曾经偷偷去过他的家,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

“我想也是。”邱元元似乎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不过真奇怪,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对他,他们不是还指望他协助破案的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上次的设想是对的,也许歹徒先生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许还披着一身警服。”

“哼,想叫陆劲死,没那么容易!我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她恶狠狠地说,“我已经设计好调查表了,等我一回来就发给他们去做。”

“小心点,最好来个男扮女装,别让人认出你来!”他提醒她,没想到她反驳道:

“我去见他,怎么能扮成个男人?”

“真受不了你!干脆你一见到他,就把岳程打昏,然后拉着陆老师去宾馆大干一场,说不定来年还能给他生个宝宝。”他嘲笑她。

“哈哈哈。主意不错,James。”邱元元大笑。

“我是开玩笑的。”

“知道吗,你的玩笑让我流眼泪了!混蛋!”她骂道,随后又轻声说,“我不知道这一生还能见他几次,所以,能见几次,就几次吧。”

“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元元。你别太冲动。”霎那间,他觉得心里非常难过,但他又立刻想起了那句印在野营俱乐部章程首页的箴言——人生重在体验,是啊,哪怕时间再断,曾经拥有就是一种收获。现在他发现这句话用在邱元元和陆劲的身上,也挺合适,于是他说:

“得了,憋着也不好,你想冲动就冲动吧,我也不劝你了,总之,注意安全。当然,我说的可不是你们两个在一起时的那种安全。”

“我知道安全的意义何在,哈哈哈。”邱元元又大笑,但简东平怀疑她在哭。

“拜拜。”

“拜拜。”她说。

简东平挂了电话后,看了下手边的地址,接下去他要拜访的人名叫钟平,11年前他的儿子,三岁的钟明辉被人杀害了。

“你上哪儿去?”岳程看见陆劲从那个杂物间里拿了根锄头走了出来,便问道。

“去找我要的东西。”陆劲一边答,一边快步走出院子,在出门的时候,他回头对那个惊慌不安的女人说,“这东西是我家的,就不还给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拿去吧,不就是根锄头吗?其实原来坏了,我们都修过了……”那女人连忙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们刚跨出门,她就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岳程还听到插上门拴的声音。

“那东西真的是你家的吗?”岳程问。

“那间屋子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家的。”陆劲道。

他们一路朝屋子后面的斜坡爬去,越过一片沼泽,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片草丛,岳程觉得这里真有点像聊斋志异里鬼魂出没的荒郊野岭,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也没种庄稼,野草长得都可以当裤子穿。

“这是哪儿?”岳程问。

“我的墓地。”陆劲答道。

岳程跟着陆劲穿过这片茂密的草丛,在两块墓碑前停了下来,拨开杂草,岳程看见,其中一块上写着“爱子陆劲之墓”,另一块上则没有写名字。

“这块是谁呢?”岳程问道。

“是我妈的,但里面是空的,她的骨灰被我爸葬在公共墓地了。”陆劲漠然地说。他弯下身子,拔掉了墓碑旁边的杂草,然后抡起锄头朝自己的墓碑下面砸去。

难道那些信被他的母亲藏在了这个墓碑下面?岳程想了想,觉得这非常有可能,陆劲的母亲一定认为自己此生都见不到儿子了,所以她把儿子的随身物放在这个假想的墓碑里寄托哀思,就好像有些人为没有骨灰的亲人建的“衣冠冢”一样。如果陆劲的母亲把那些信藏在这个墓碑里,一号歹徒是肯定找不到的。

墓穴并不深,他们轮流用锄头扒了几下,里面很快就露出一个印有嫦娥奔月图案的铁盒子。岳程看出那是个月饼盒子,看来入狱前,陆劲曾经在中秋节给母亲寄过月饼。

“她喜欢吃月饼。”陆劲无缘无故说了一句,好像在向他解释,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岳程没有说话,默默看着陆劲从泥里扒出这个已经锈迹斑斑的月饼盒子。盒子里有一包用塑料袋层层包着的东西。岳程凑上去瞧了瞧,那包东西包括一叠信,几张陆劲小时候的照片,一双新袜子和一条还没拆封的男式内裤。为什么里面会有条内裤?把这个放在墓碑里好像不太体面啊,而且看样式和牌子都是很多年前的了。那是你的吗?他很想问陆劲,但他忍住了,因为觉得这么问有点像在窥探别人的隐私,他觉得现在还是来关心一下一号歹徒的信更为明智。

“这些信是你要找的吗?”他问陆劲。

“就是它们。”陆劲从那叠信里抽出一封来交给他。岳程看见信封上果然写着“陆劲收”的字样,他立刻想到可以把这些信送去刑侦研究室,到时候说不定能采集到凶手的指纹和别的生物样本。想到这些信也许会让他很快逮住凶手,他不禁心头一阵兴奋,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不安,不知道局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离开太久,会引起各方面猜疑的,所以他很想尽快把事情搞定后回S市,于是他说:

“这个我们过后再研究,先把这儿填上吧。”岳程把信交还给了陆劲。

“好。”陆劲把信塞进了滑雪衫内部。

岳程想,这件衣服的内侧肯定有个巨大的口袋,否则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信?

陆劲凝望着铁盒中的袜子和内裤,深吸了一气,然后他把铁盒盖好,放回坑里,接着把锄头递给了岳程。

“麻烦你。”他道。

意思是让我填坑了?!妈的,你算老几啊?还让我帮你修墓,那要不要我以后给你来扫墓啊?他恼火地想着,恨不得踹陆劲两脚,但一抬头看见陆劲的脸色,他又忍住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连环杀人犯现在心情不佳,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惹他。

陆劲在母亲的墓碑前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没有一个字的石头发呆,直到岳程把他的墓填好,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想到陆劲有可能此刻正在悼念亡母,岳程决定等一等,但又过了5分钟后,见陆劲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忍不住了,终于开口催促道。

“喂,我们得走了吧。”

“好的。”陆劲低声答道,却没有马上起身,岳程看见陆劲伸出他那双手瘦棱棱的手放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那动作温柔而有力,就像是搭在某个朋友的肩膀上,他闭着眼睛,像在沉思,又像在用心里的眼睛凝视那块石头,接着他忽然俯身亲了一下石头的顶端,岳程看见他嘴唇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根据口型他猜想,那应该是——“安息吧。”

在之后的5分钟里,陆劲一直没有说话,岳程也没问,他只是不断回头去看陆劲的眼睛,虽然每次看到都是干的,但他从心底里肯定,这个人肯定哭过,而且还是放声大哭。

“你是……”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穿着格子布睡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满怀狐疑地盯着简东平。

“我就是刚刚给你打过电话的简东平。”像以往一样,他显得彬彬有礼。

这个名叫钟平的男人挠了挠头,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就是那个美国华侨的儿子?”

“对,我就是。”

那人仿佛松了口气,他退后两步,让出条路来:“进来吧,进来吧,我正等你呢,你瞧,下午觉都没睡。进来吧。”他打了个哈欠。

这是一套很普通的旧式公房,两室一厅,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客厅仅八、九平方,放着张铺了花布台布方桌、几张椅子和一个旧柜子。

“来,这儿走。”那人说着,把简东平带进了那间朝北的卧室,这里看上去像是女孩子的闺房,床上有小熊图案的床罩和褐色的玩具熊,墙壁还挂着大幅的男明星照片。

根据简东平的了解,钟平是该有个女儿。

警方的资料显示,1997年,钟平的儿子,三岁的钟明辉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掉进了离家不远的一个未加盖的窨井内,据说,这次事件是因孩子的母亲疏忽大意造成的。因为当时她正在跟邻居闲聊,根本没注意到孩子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等她发现孩子不见时,悲剧已经酿成。

钟明辉去世后不久,钟平便以照看孩子不周为由与妻子离了婚,两个月后,他娶了邻家一个长相漂亮的离婚女人周艳,这个女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儿。据传,钟平的妻子听闻此消息后,犹如五雷轰顶,在离婚的头一年中,她曾经不断吵上门来,不仅当众在弄堂里与钟平大打出手,还戳着鼻子辱骂钟平是“杀死亲生儿子的凶手”,周艳是“勾引别人丈夫的贱货”。 传言说,钟平早在离婚前就跟周艳关系暧昧,对此钟平和周艳都矢口否认。但有人回忆,周艳离婚前,她的丈夫也曾经来她的住处闹过,虽然两人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皮,但好事的邻居还是听出了一些端倪,周艳的丈夫似乎是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才提出的离婚。

“你爸跟我哥是什么关系?”钟平给简东平倒了杯水,然后摇着身子坐到一个软趴趴的沙发上,简东平发现钟平虽然打扮得邋遢,但身材和外形却保持得不错,1952年出生的他,现在也该是56岁的年纪了,可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

“他们以前是高中同学,我爸现在在美国,特别想见见钟叔叔,可惜我到公安局查了下,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简东平一边说,一边观察钟乔的表情。

“是啊,你来得不巧,他早就不在了。”钟乔满不在乎地说,“对了,你爸住在美国什么地方?”

“纽约。”简东平随口答道。

“好地方啊,发达的大城市”钟平又挠了挠头,过了会儿,他说,“……其实我女儿一直想去美国,可惜没人介绍,你看,那就是她。”钟平指了指简东平身后的一个相架,那里面放着一张长发女孩的照片,女孩侧着脸似在作沉思状。

“是吗,她想去美国念书?要不我几时帮她问问?”简东平道,他父亲有不少朋友在海外,他打算帮钟平打听一下。

钟平立刻露出了憨厚的微笑,简东平发现他的牙齿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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