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别客气啊。”岳程热情地招呼。
两位下属看见有好吃的,都露出了微笑,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头儿破费了,要是来两瓶啤酒就更好了。”罗小兵呵呵笑道。
岳程瞥了他一眼,问道:“小兵,宝贝回来了吧?”
被他这一提,罗小兵马上眉开眼笑,他拍了下腰间的枪套说:“对了,头儿,我还没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帮我拿回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举起了面前的茶杯,向岳程敬道:“我现在就以茶代酒,谢谢头儿了。”
岳程也用茶杯跟他碰了个杯。
“嘿,小兵,你要记住,以后可不能再轻敌了。”岳程不失时机地提醒道。
罗小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主要是没想到他这么熊的人,胆子会那么大。”
“他连人都敢杀,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岳程揶揄道。
罗小兵嘿嘿笑笑不吱声。
“头儿,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旁边的王东海又问一遍。
“这事我跟领导们都商量过了,另有安排,你们就不要问了。你们只要记住一点,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破案。明白了吗?”
两位下属都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但还是相继点了点头。
“明白。头儿。”王东海说。
“好吧,现在还是跟我说说罗秀娟吧,她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小王,你说。”岳程给小王夹了蒸饺,用半命令的口吻说。
王东海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一本正经地报告起来:
“罗秀娟随身携带的的身份证是真的,就是她本人的。她过去是纺织女工,5年前下岗,家庭住址是同丰路823弄7号。这是一条老式弄堂,昨天我跟小郑一起去过,根据居委会和邻居的反应,她人缘不好,自从4年前跟她老公离婚后,就没有正当职业,主要经济来源是房屋出租。”
“调查过她前夫没有?他们为什么离婚?”
“调查过了,她前夫叫朱成军,今年48岁,开了家小吃店,生意还不错,目前他已经另外组织了家庭。他们离婚的理由是朱成军有了外遇,他跟一个生意伙伴好上了。罗秀娟脾气暴躁,又不能生育,所以夫妻俩感情长期不好,经常吵架,这在他们居住的里委,几乎人人都知道。另外,罗秀娟对自己的父母也不好……”
“来,别光说,先吃一点。”岳程招呼道。
王东海吃了一个蒸饺后,继续报告:“罗秀娟一结婚就把父母从带阳台的大房间赶到了亭子间。父母生病期间,她也很少照顾,总是骂骂咧咧的,有段时间,还故意在父母的房间摆一张麻将桌,经常在那里通宵打牌,为此,她母亲曾经多次到居委会哭诉,后来经居委会干部的多次劝说,她才把麻将桌搬走。她跟朱成军吵架打架更是家常便饭,闹得最凶的一次是,她在弄堂里,当着打家的面,用一块砖头把朱成军打得头破血流。”
“嚯!泼妇,完全是个泼妇!”罗小兵一边啃凤爪,一边评论道。
王东海吃了两筷子肠粉说:“她父母是8年前,也就是2000年去世的。”
“两人在同一年?”
“对,一个死了之后,另一个三个月后就去世了,都是得病去世的。他们去世后,罗秀娟就把亭子间租了出去。因为她住的地方是在市中心,所以她根本不愁房客的问题。每个月租金能拿到七、八百元。”
“她临死前有没有特别合得来的男人?”岳程问道。
“她没有固定男朋友,她离婚后,曾经跟一个男人同居过一阵,但很快就分手了,后来她也曾经跟一两个男房客好像有点暧昧关系,但这也只是邻居的猜测,她没有明确过她跟某个男人的关系。我们现在只找到一个男房客,他现在还住在那间亭子间里,他说他跟罗秀娟没有男女关系,只是偶尔跟她一起打打牌而已。”
“她只收男房客吗?”岳程觉得这女人好像是打着招房客的幌子找情人。
王东海有滋有味地啃起一块豉汁排骨,听到他的问题,答道:“大部分是男房客,她只招过一个女房客,但据说这个女房客住了一段时间后,欠了一堆电话费和水电费后就走了,所以她后来对邻居说,她今后只招男房客。”
“难道她没收这女房客的租房押金?”岳程觉得以罗秀娟的个性,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情况。
“好像是没收押金。这个女人是罗秀娟的第一个房客,当时她大概也没什么经验。她后来跟邻居说,她当时是看这个女人又老实又可怜才让她住下的,谁知道结果被骗了。”王东海一边吃蒸饺一边说。
“这个泼妇总算碰到了个更厉害的,呵呵,活该!”罗小兵幸灾乐祸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王东海笑道。
岳程想,依照罗秀娟的个性,她一定恨死了这个女房客,肯定在邻居面前骂骂咧咧了好久。
“除了跳舞和搓麻将,她还有什么其它的爱好?”岳程问道。
“好像就这两样。”
“笔迹鉴定出来了吗?”岳程想到了那张啰里啰嗦的留条。
王东海放下筷子,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出来了。跟前面的信出自同一个人写的,就是一号歹徒写的。”
“在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舞厅或现场附近有人在写信?”
“没有。”王东海摇摇头。
也对,在舞厅或现场附近闷头写字也未免太明显了,歹徒先生应该不会那么笨。但岳程觉得,凶手也不可能在现场打着手电写下那封长篇大论的留条,所以他认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事先写好了大部分内容,动手之后又加了一些死者被杀后的细节,要么就是凶手杀人后到别的地方把留条写完,然后再返回现场,丢下信。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凶手在杀人前就已经知道罗秀娟的“嘴唇外围涂了一层唇膏”,以及死者腰带上有个苹果,那很可能说明凶手并非随机寻找受害人,他认识被害人,他了解她,还知道她的一些生活细节。
发生凶杀案的地点是一条非常冷僻的小巷——被歹徒先生称为“死巷”,深更半夜,一般人不会到那儿去 ,除非是……除非是情人约会。那么会不会,罗秀娟本来就是去那条小巷跟某人约会的呢?他想起了罗秀娟被害时的穿着,嫩黄色花边连衣裙,白色高跟鞋。这个年纪的女人穿嫩黄色的连衣裙,怎么都觉得有点夸张。
那么换成第二种可能呢?凶手在舞厅捕捉到罗秀娟这个目标后,便尾随其离开舞厅,并将其诱骗至小巷,杀人后迅速离开现场,在别的地方写下便条,然后再度返回凶案现场,扔下纸条。看得出来,罗秀娟如此打扮去舞厅,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异性,所以如果有个男人上前搭讪,她一定不会抗拒,如果有人约她到小巷去亲热,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一号歹徒的留条,虽然笔迹幼稚,但全文工整干净,没有涂抹的痕迹,这大致可以说明一,歹徒先生希望警方能看明白他在写些什么,二,他写留条的时候,并不匆忙,是在一个安静并对他来说非常安全的地方写的。也许他还回过家!岳程蓦然想到。
“110接几点到的报警电话?”
“大概是凌晨4点刚过一点,四点一刻。”
报警很晚,罗秀娟是夜里11点至1点被杀的。
“是谁报的警?”他随口问。
“一个路过的清洁工。”王东海道。
“你们跟这个人接触过吗?”
“噢,接警的是A区警署的人,他们到现场后,没看见这个人。”
这很正常,因为怕麻烦。
“他用公用电话报的警?”
“是的。”
岳程想了想,道:“小王,找一下这个清洁工,问一下环卫公司,在那个时段,是谁负责那个路段,我想找这个人谈谈。”
“好的。我今天就去办。”王东海把他的指示记录了下来。
“小王,不好意思,让你饭都没吃好,你继续。”岳程笑着说,随后把脸转向了罗小兵,他知道罗小兵和另一个下属负责调查昨天刚刚发生的金小慧谋杀案。
“头儿,你想知道什么?”罗小兵把筷子放下,问道。
“头儿,你想知道什么?”罗小兵把筷子放下了。
“金小慧的案子现在调查到哪里了?”岳程问道。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是A银行的职员,未婚,父母都健在。”
“她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罗小兵也掏出了笔记本,岳程朝本子上瞄了一眼,发现上面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大堆,他真佩服罗小兵能看明白。
“对,她是有个弟弟,不过2002年在监狱里自杀了。”罗小兵道。
“他是因为什么坐的牢?”岳程夹了个蒸饺吃起来。
“盗窃学校财物,案发的时候,他弟弟是个在校大学生。”
看来,金小慧对陆劲说的关于自己弟弟的事,基本属实。
“她有没有男朋友?”他继续问道。
“据她的父母说,是有一个男朋友,但就在金小慧被杀的前一个星期,她跟父母说,她要跟这个男人分手。”
“什么原因?”
“她没说。”
“她跟父母住在一起吗?”
“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她父母家房子很小,是D区的老城区,属于旧区改造范围,煤气卫生一样都没有。”罗小兵咬了一口烧麦。
“案发前她有没有跟父母说过些什么?”
“她给父母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到外面散散心。她父母问她跟谁一起去,她说跟朋友一起,但她没有说明是哪个朋友,她的父母也没问,就让她路上小心点。”
“她是几号离开S市的?”
“是3月9日,邻居说她是上午提着箱子离开的。”罗小兵说。
“有没有车来接她?或者,她自己有没有车?”
“这还没来得及查。”
“那么,邻居有没有看见过她的男朋友?”
罗小兵又摇了摇头:
“这也还没来得及查,我们到现在为止,只去过她的单位和她父母家。”
“不错,不错,小兵,效率已经很高啊,案子毕竟才发生一天而已。”岳程马上鼓励道。
罗小兵呵呵笑道,指指岳程对王东海说:“头儿,最喜欢开玩笑了。”
“那么,他父母还说什么,金小慧有没有带她的男朋友来见过家长?”
“还没有,金小慧只是说,到时候就能看见了。她这个男朋友好像还挺神秘的,不过据她父母说,有个邻居曾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在思南路喝咖啡,那个邻居跟金小慧的父母说,对方是个中年人,好像蛮有风度的,穿得很讲究,还说当时金小慧在哭。”
在哭?有意思。
“还有什么?”岳程问道。
“按照惯例,调查了下她的财务情况,她的存款是22万元,另外有10万左右的证券。但是在被杀前一个星期左右,她一次性从银行提走了15万元现金。”
岳程吃了一惊,忙问:
“这些钱都用在哪儿了?”
“我们问过她父母,他们不知道。”
“你们还没对金小慧家进行搜查是不是?”
“对,下午去。”
“好,去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备忘录、信件、日记和借条。”岳程叮嘱道。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头儿。”罗小兵拍拍本子,笑着说道。
岳程忽然想到了罗秀娟的财务情况,于是转头问王东海:“罗秀娟的遗产由谁继承?”
“她的表妹。这是她唯一的亲属。”
“罗秀娟有多少遗产?”
“她的银行存款很少,只有一万多块。但那套房子很值钱,按现在的市价大概值一百多万。她的表妹情况跟她很相似,也是下岗的纺织女工,也离了婚,所不同的是,她的表妹还带一个上初中的孩子。两人关系不错。对了,在罗秀娟被害时,这个表妹被证明在家给孩子复习功课,有不在场证明。”
王东海说得很全面,岳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把这个表妹的联系方式给我。”
王东海重新拿出记事本,翻到了岳程需要的那一页。
“她跟罗秀娟住得很近,在同一条路上,地址是同丰路827弄39号。”
岳程用迅速记下了这个地址。
“好吧,最后我要问一下,童雨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他问罗小兵。
“这个啊,头儿,我早就查到了,正等着你问呢。”罗小兵好像也想表现一下自己,他翻着本子,说道,“我查过了,本市一共有4个童雨。如果你说的那个童雨1999年进入精神病院时是18岁的话,那么算下来她应该是1981年出生的。本市1981年出生的童雨只有一个,但她在2001年12月5日自杀了。”
“死了?”岳程一惊。
“是的。”
童雨是2001年8月离开精神病院的,如此说来,她出院仅4个月就死了。
早晨10点左右,邱元元提着自己的行李,从家里返回前一晚的住处。开门的时候,她心里有些紧张,她很担心一开门发现屋子是空的,面对她的是一张措辞冷淡的便条,诸如“我走了,勿念”之类的。昨晚的“变故”,很有可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尽管她已经竭尽所能在安慰他,但她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昨晚的打击是致命的。
不过还好,她进屋后发现他还在,并且已经梳洗完毕,坐在桌前边吃早餐,边看一号歹徒的信了。他今天的早餐是昨晚从便利店里买的甜面包和前一天从家乡带回来的熟鸡蛋,外加一瓶奶茶饮料。
她把行李拿到屋子的角落里放下,见他仍自顾自在那里吃面包,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嗨,怎么不问我上哪儿去了?”
“你回去过了。”他眼皮也不抬。
对,她提着箱子呢,他一看便知。不过问一声并不一定代表想知道答案,有时候,也证明你想跟这个人说话。他不想。
她观察了下他的神色,很平静,但她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面可一点都不平静。今天早晨她起床时,他还在睡,她很想碰碰他,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她怕把他惊醒,也怕又出现跟前一晚相同的事,再次让他蒙羞,所以她给他盖好被子后,就匆匆离开了。现在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对,也许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奶茶,感觉她仍盯着自己看,眼波朝她这边一溜。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道:“没什么。你说得没错,我回家了一趟,去拿了点替换的衣服。我想我会在这里住好多天,所以,拿了很多平时要用的东西、衣服、化妆品,还有……”他仍在低头看信,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这回转过头来了。
“怎么了?”他朝她温柔地一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很好啊。”他朝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道。
看起来是这样。
“早上起来后,你量过体温了吗?”她问。
“38度。不算高烧吧。”他看着她,目光向下移,问道,“那是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她手里正拿着一件男式棉衣。
“对了,这是我在附近服装店买的,James给你的那件滑雪衫,已经没法穿了。你试试吧。”她道。
“谢谢。”他瞄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动弹。
“你不试试吗?”她问。
“等我吃完了再试好吗?”他温和地说了一句,随后继续看起歹徒的信来。
她感觉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在那里愣了一秒钟,她把衣服朝沙发上一扔,向他走了过去。
他刚想说什么,她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扔在桌上,然后,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看着我。”她命令道。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亲爱的,虽然你是个杀过8个人的凶手,但我并不怕你。”
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点轻蔑。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亲眼看过我杀人。”他说
“这不是主要原因。没亲眼见过你杀人的人多了,但怕你的人并不在少数,只要听说过你那段历史的人,多半都会很害怕。不是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
“你说的对,我就是那种人人都怕的禽兽。”他冷笑道,她觉得他的口气好像在威胁她,但她并不害怕,一点也不。
“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你说。”
“因为我掌握了你的弱点。”
“弱点?”他的眼神很迷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需要爱。”她轻声说。
他下意识地朝后躲了一下,并且别过脸去看另一个方向,她用右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又转了过来,接着,她缓缓地说:“我爱你,陆劲,我很爱你。”
他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但没有说话。
“瞧,为了爱你,我一大早都跟我爸闹翻了。他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都快气疯了,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没办法为你辩解,但我可以选择跟你在一起。我离家出走了,这是我的选择,陆劲。”
“你不该……”他看着她,没说下去。
“我们现在能在一起不容易,我不想离开你。”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臂,低声说:
“我也不想。”
“那好,亲亲我。”她仰起了脸。
他吻住她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长吻。
“噢,好甜的面包味儿。”她笑道。
他看着她,不说话。
这时候,她很想说,亲爱的,忘了昨天的事吧,你会好的。但是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觉得要让他自然而然地忘记那件事,就该从此绝口不提。所以她说:“你试试我给你买的衣服好吗?我觉得你穿了会很帅。”
他站起身试了衣服,果然很合身。这件黑色外套式样很新,一穿在他身上,马上让他年轻了好几岁。她兴高采烈地望着他,笑着说:“嗯,嗯,我的眼光真不错。”
“嗯,谢谢。”他回眸朝她一笑,把她拉过来,搂在了怀里,“元元,元元……”他喃喃说着,双手在她背上摩挲着,她的身体禁不住热起来,他的衣襟敞开着,她把手伸进去回抱住了他,然后她故意将腹部紧紧贴在他的腹部上。他今天早上,会不会……?她的脑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瞬间把两人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谁啊!真讨厌!邱元元心里恼火地骂道,但随即又害怕起来,是谁?谁会来这里?只有简东平知道这个地方,他应该不报警,那还会有谁?难道是邻居?
“你先进卧室,我去开门。”她轻声说。
十四 2008年3月11日?嫌疑人
下午一点左右,邱元元在广播电台附近的Twenty Pub请简东平吃饭。一见面,她就发现简东平神情倦怠,精神萎靡,刚坐下,他就打了个哈欠。
“怎么啦?昨晚没睡好?”她问他。
“嗯,半夜在看足球赛,凌晨才睡的。”他揉揉眼睛,忽然朝她一笑,道“你昨晚一定也没睡好吧?”
她白了他一眼,招手叫来服务员。
“给我一杯冰摩卡,一份意式海鲜饭。你呢?”她问简东平。
“给我英式鲑鱼套餐,我要杯黑咖啡。”他道。
“好,再来一份甜甜圈。”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服务员应声而去。
简东平拉拉她的袖子,轻声问:
“昨晚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她又白了他一眼。
“随便问问嘛,不肯说就算了。”简东平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嘀咕道。“还以为你很豪放的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真想劈头盖脸把简东平大骂一顿,但又一想,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朋友,她和陆劲还不知道能在哪里安身呢。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感谢他。
“好吧,说就说。你听好了。”她道。
简东平抬起头很认真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很美。”她道。
“很美?”他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她掏出烟盒,问:“可以吗?”
“请便。”
她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塞在嘴里,然后用酒吧的火柴“喳”地一下点着了。
“很美是什么意思?”简东平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矿泉水,一边微笑,一边压低嗓门问道,“你指的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身材?”
她瞥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后,说:
“他的眼泪。”
简东平作出很惊骇的表情往后退了一下,问道:“他哭了?陆老师哭了?”
“是的,他好激动,因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说到最后半句时,她眼前浮现出昨天夜里陆劲把手盖在眼睛上的模样,他一定最初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流泪的,他一定拼命在忍,但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想到他当时的心情,想到他再也无法控制的悲伤,她禁不住狠狠吸了口烟,随后在内心深处叹息道,啊,是的,他真美,美得让人心碎。
简东平好像有点听傻了,过了会儿,他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他棒极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在我眼里,他是最棒的男人,他从没让我失望过。”她回头朝他微微一笑,接着郑重地说,“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地方。James,我欠你的情。”
他望着她,原本充满讥笑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深沉起来。
“元元,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行。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我知道。”她吸了口烟,朝空中吐了个圈。
服务员送来了两人点的海鲜饭、英式鲑鱼饭,冰摩卡、黑咖啡和一份甜甜圈。
“甜甜圈好甜,我以前不爱吃这么甜的东西,不过这几天,我想试试这种味道。”她把香烟掐灭在烟缸里,咬了口甜甜圈,接着皱起眉头笑道,“噢,果真好甜!”
“你别让我吃啊,我可不吃那么甜的东西。”简东平忙说。
“我还不舍得呢,等会儿让他们打个包,我晚上带回去给他吃。”她笑着说,一边喝了口冰摩卡,道,“你知道吗?刚刚我爸去我们那里了。”
简东平差点咬到勺子。
“你说什么?邱源来过?我不是说你!元元,你怎么能让你老爸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呢?!现在你们得马上搬走,你老爸是肯定会去报警的,我知道,他恨不得活吞了陆劲。”简东平有点着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慌乱,她连忙安慰道:
“你别急,James。我走的时候,他说要跟陆劲谈一谈,我刚刚分别接到了两人的电话。”
“你爸怎么说?”
“为什么你只关心我爸怎么说?”
“废话。陆劲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顶多跟你保证不会离开你罢了。他才不会把他们到底说过什么告诉你呢。不过,其实你也只关心这个,我没说错吧?”
被James猜对了,陆劲跟邱源聊了大约45分钟后,他在住处打电话给她,说:
“元元,你爸走了,我们谈了很多事。”
“他一定让你离开我,是不是?”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心里紧张地砰砰跳。
“对,他是说了,不过元元,我先答应了你。”他说到这里,口气变得轻快起来,“我还威胁你老爸,如果他再来烦我,我就真的叫他爸了。”接着他说,他要出去买个手机,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虽然他说得含含糊糊,但她大致明白他是不会离开她了,那已经让她很满足,所以她也没追问父亲到底跟他谈了些什么。
“好了,那你爸说了什么?这很关键。”简东平问道。
“我爸说,他很不希望我跟陆劲在一起,但我是成年人了,这既然是我的选择,他会尊重我。他还说,陆劲告诉了他一些事,让他很意外,所以,他暂时不会报警,他得好好想想。”她回想着父亲电话里的语调,“我爸好像受了打击,他心情不好,我听得出来,不过,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我从陆劲身边拉开。”
“陆劲跟他说了一些事,让他觉得很意外。那会是什么事?会不会跟钟乔有关?”简东平沉吟。
“我觉得应该是的,我晚上回去问问陆劲就知道了。”
“他会跟你说吗?”
“他当然会跟我说。我是他传奇人生中的红颜知己,他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啊?”她笑着舀了一口海鲜饭送到嘴里,心想,也许过几天等他状态好了,我还能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呢!最好生个儿子,跟他长得很像,还跟他一样聪明,又有艺术气质,到时候好好培养他。告诉他,你爸其实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真正犯罪的是他,但警察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才抓了你爸当替罪羊,其实你爸是被冤枉的。虽然这个谎撒得有点大,但为了孩子的成长,谁能说她做得不对呢?
“喂,元元,你想什么呢?”简东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走神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觉得也是时候该切入正题了,于是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海鲜饭,然后说,“James,我今天已经给那10个人打过电话了。”
简东平马上精神一振。
“对,你上次说过,你说凶手很可能是公安系统的人,你的嘉宾中有10个。你不是说给他们做调查表的吗?怎么又改成打电话了?”
“因为前几天,我接到一个要求我接受调查的广告电话,我发现当你拿到一张文字形式的调查表的时候,会花更多的时间想答案。而相同的选择题,当你在电话里听到时,情况就不同,接受调查的人,都往往急于挂电话,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去细想对方为什么这么问,所以用电话做调查,我觉得可以得到更真实的答案。我不想让他们有更多时间考虑问题背后的意图。”她放下了海鲜饭。
“有点道理,”简东平表示同意,又问道,“你是怎么调查的?”
“喂,你好,我是广播电台《疑案迷踪》节目的主持人秋河,我们现在想对参加过节目的嘉宾作一次简短的电话访问,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这就是我的开场白。”她很为此得意,想到了那几个人不同的反应,她就想笑,“其实我只想知道,他们中谁曾经接触过死囚,谁有机会知道囚犯物品的去向,谁知道陆劲的案子?谁曾经接触过陆劲?我把我想知道的,全部穿插在12道选择题里,然后就一个个问他们。知道吗?我还给他们准备了礼品呢。”
“是什么?”
“沙宣洗发水,怎么样?”
“哈哈,不错。以后你就可以借着送礼品,去跟你的嫌疑人聊天了。”
“那叫回访。”她纠正道。
“好吧,有什么收获?10个人中,有几个值得怀疑?”简东平很感兴趣。
“一共有4个,其中一个还跟你昨天谈到的护士是同一个人呢。”
“容丽?容丽曾经参加过你们的节目?”简东平很吃惊。
“对,第5期,她是小菲请来的嘉宾,也是她做的节目,那段时间,我们台里派我出去学习了,所以我不知道有她。”她从包里拿出她的黑皮封面备忘录,翻到了她想找的那一页说,“她是监狱对口那家医院的外科住院部护士长,现年46岁。她人好像不错,挺和气的,也很健谈,我已经跟她约好明天见面了。”
“噢,效率真高。另外几个是谁?”简东平吃了一口煎鲑鱼。
“第二个是李亚安,40岁,唐山县精神病院的院长,他是个犯罪心理专家,曾经受警方的邀请多次到监狱跟犯人谈心。根据调查表,他在监狱跟陆劲见过面,他没否认,还说,‘不少囚犯都有迄待解决的心理问题,如果不及时干预的话,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这是他的原话,我都抄下来了。因为他马上要去开会,所以我们没有多谈。”
“下一个呢?”
“第三个是宋正义,也是40岁,他是个外科医生,是容丽的同事,好像就是经容丽的介绍,他才来参加那次节目的,我问过小菲了,据说他是个不太合作的嘉宾,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他承认自己给陆劲看过病。”她说到这里,心里又难过起来,给宋正义打电话时,对方很冷淡地告诉她,他曾经多次到监狱给因为各种原因受伤的囚犯看病,死囚陆劲也在其中。她当时忍不住问,他是个连环杀人犯,别的囚犯也敢碰他?宋正义听了她的话后在电话那头格格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看到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在那里,什么都不是。”这句话让她的心痛了半天,她又想了“踢”这个字,想到这个字,她都不敢详细打听他受了哪些伤了,她知道他一定有过一些相当难熬的日子。
“你怎么啦?”简东平推推她的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噢,没什么。”她喝了口冰摩卡,让精神振作起来,然后继续说下去,“第四个是舒云亮,C区警署的副局长,他是我的嘉宾。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说正要出去,接电话急匆匆的,所以我说,为了节省时间,我把题目说得快点,他也同意了。我让他在三个杀人凶手中选择他认为罪行最严重的,他选择了陆劲,后来我举出陆劲当年犯罪时用的一个手法,让他在几个案件中选择,他选对了,他说‘就是陆劲干的!’口气非常有敌意。所以,他接触过陆劲,对陆劲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很了解。”
“我也觉得小和尚是他。”她禁不住绽开笑颜,真想看看他当年青涩的模样,她自顾自笑了会儿,发现简东平在看自己,连忙说,“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是凶手,哪有在杀人现场附近到处打听被害人姓名的凶手?”
“对,我也这么想。”
“当时我看这封信的时候,只觉得这件案子很平淡,上门抢劫案,光看这四个字引不起别人的兴趣,而且被抢的东西他也没说明,如果对方抢走了一颗慈禧太后的夜明珠,那还有点意思,其实我们一般都选情杀案和碎尸案,这样做起节目来才带劲,听众也爱听。”
“这可以理解。”简东平笑着又抿了一口黑咖啡,“不过,我倒从这封信里看出一件有趣的事。”
“是什么?”
“这个钟平说起来跟他哥哥不熟,但其实他知道的东西很多,知道他哥的现金放在哪里,知道他哥的账本和记事本放在哪里,还知道附近的人都怎么称呼他哥,这说明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跟他哥平时没有往来,我怀疑他经常去钟乔的住处。还有一点,”简东平讨论起案情来,总是精神百倍,而且总希望听他说话的人求他说下去。她决定成全他。
“还有一点?是什么?快说啊,James。”她露出很想听的神情。
她的恳求似乎让简东平很满足。
“还有一点是,他之所以那么关心这个案子,应该是有目的的。我猜,钟乔不止吹嘘过他的财产,一定还亮出过一些什么来。你看这句话,他明显没说出他真正想说的。”简东平指着信纸上的那句“就算他把钱包跟账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也没道理,把账本一起带走吧。我想,凶手是觉得有用才把账本带走的。”
“他隐瞒了什么?”这句话,邱元元一开始倒没注意。
“他是想说,凶手之所以会带走账本,是因为那里面记录着有用的东西,也许是钟乔真正财产的所在,而这一点他不想说出来。他到处打听钟乔死时的状况,甚至在警察结婚当天还盯着人家办案,这一切都说明,他迫切想把凶手找出来,但不是为了他哥能够含冤得雪,而是为了能够获得他哥其余的财产。也许,他手里握了点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能够继承这些财产。谁知道呢。”简东平吃了一大口鲑鱼,最后说,“我跟钟平聊过,我觉得他不是个老实的人。他有自己的小脑筋,而且脑筋转得还挺快。”
“但他应该不会是一号歹徒吧?”
“那就要证明,他是不是钟乔的弟弟了。这事好复杂啊,他当时为什么大老远从安徽搬到S市来,我记得他是有正当工作的。而且,好像还是一份挺安稳的工作。”
邱元元一惊,难道钟平不是钟乔的弟弟?有这种可能吗?跟陆劲通信的一号歹徒是个快五十多岁的人?
“可是,你是怎么查到钟平的?也是通过警方的档案吧,那应该不会错吧。”她道。
“按理说不会错,不过,我再去查一遍,想办法搞一张钟平本人的照片来。”
“这又得你家凌戈出马了吧。”她开玩笑道。
简东平苦着脸点了点头。
“是啊,好麻烦,她最近在跟我闹别扭。”
“怎么啦?”
“她不希望我管你们的事,你们别看我的肉圆外表糊涂,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我得买份礼物给她,好好哄哄她。”
听到这句,她心里觉得很内疚,是啊,James帮了他们那么多忙,如果以后追究起来,他也脱不了干系。凌戈会为这个跟他闹别扭,只能说明她是在喜欢他,在为他担心。于是她说:
“其实,你送凌戈最好的礼物就是告诉她,你喜欢她。James,我知道你喜欢她,那干吗不告诉她?”
“我喜欢她吗?啊,有一点。我承认,她挺可爱的。”简东平漫不经心地说。
呵!还赖,邱元元最烦男人不爽快了。
“我要是凌戈,早不理你了。”她白了他一眼,不满地皱皱眉头。
简东平低头吃饭不说话。
“James,你……是不是因为……”
简东平继续低头吃饭。
“James,我觉得凌戈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那干吗不给她一个干脆的?”看着他脸上漠然的神情,她继续说。
“我也希望能重新开始,但有时又觉得这样也挺好。我过惯了没有约束的生活,元元。”简东平低着头,边吃边说。
“James,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简东平笑了笑说:“元元,同样的话,我也可以跟你说,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你能做到吗?你还不是一样把毒品当雪糕?吃个没完没了?”
她不响。
“我不想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跟凌戈走到一起,这对她不公平。所以,我想再等一等。”简东平低头沉吟了片刻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吊住她,对她更不公平?”她心里在骂,这死男人,幸亏我不是可怜的凌戈。
简东平用纸巾擦了下嘴,笑道:
“好了,我不会亏待她的,我跟她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我在照顾她。”
她还想说什么,他马上说:“你还是别说了,等会儿陪我去给她买礼物吧,我这几天要好好拍她的马屁。我等会儿还准备到本市最有名的小龙虾店去排队给她买两斤香辣小龙虾回来,让她今晚好好搓一顿。我对她怎么样?还不够好?”
她无言以对。
两人一起走出公园。
“新衣服不错,哪儿来的?”岳程一边走,一边回头瞥了一眼陆劲的新衣服,揶揄道。
“她买的,大概是因为太喜欢我吧。”陆劲漠然地答道。
这句话很平常,元元的确很喜欢他,也愿意把这份喜欢表现出来,但陆劲似乎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谈起她和她的感情。岳程觉得,陆劲好像是隔着衣服在向他射击,不一定有危险,但有恶意,明显像在故意刺激他。这是他跟陆劲相处以来,这个人第一次表现出比较明显的攻击性,虽然这种攻击的级别很低,但还是让岳程听了极为刺耳。
“是啊,你鸟。”他冷冰冰地回应了一句。
陆劲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一定很希望我早点死吧。”隔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岳程,问道。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岳程的脸好似被冰片刮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一时没接上口。
“我知道你希望破了案后能升官。”陆劲低头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的处境和你的……欲望。”最后那两个字,他好像是边叹息边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