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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马雨默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6

他究竟想干什么?

岳程不自觉地朝元元望去。

谢天谢地,这次她没像飞蛾扑火那样朝他扑过去,也没有发脾气,她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野猫,呼地一跃,跳开了众人的视线,现在,她正躲到了一边机警地观察着舒云亮和陆劲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自从刚才在邱家经历过那场“心脏病发作”的风波后,岳程就相信,在元元身上,异乎寻常的冷静总是有原因的。他猜想,她之所以看见陆劲一点都不吃惊,是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看到马路对面的他了。所以她刚刚给他那个意外的拥抱,并不是真心想祝福他,很可能只是做给陆劲看的,她想利用他刺激陆劲。想到这里,岳程觉得心里有股凉风吹过,但他马上安慰自己,不管是否被利用,我并没有吃亏。

“你想跟我一起散步?”舒云亮的声音把岳程拉了回来,舒云亮问的是陆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岳程觉得,他不像要拒绝,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以吗?今天天气不错。”陆劲深吸了一口气。

岳程这时才发现,舒云亮好像没有开车来。

“陆劲,你现在能呼吸新鲜空气只是暂时的。”舒云亮冷笑了一声,岳程以为他接下去就要找人把胆大妄为的陆劲带回局里了,但没想到,他考虑了一会儿后,最后说,“好吧,我们两个……走走。”

舒云亮真的要跟陆劲散步?

他们要谈什么?

“那么,我们到哪儿去散步呢?”他插嘴道,他决定把去医院拿报告的事往后延一延,这两个人散步,他一定不能得跟去。

“你?”陆劲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

不好,岳程心想,陆劲的态度变了,他刚才肯定是看到了元元的举动。

他很想向陆劲解释,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所以他只好说:“我当然得去。”

陆劲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转头对舒云亮说:“他大概是想保护你,你决定吧。”

舒云亮看了他一眼,也皱起了眉头。

岳程从舒云亮的目光中看到了强烈的排斥,他有种感觉,现在,舒云亮跟陆劲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他,已经被排挤到在了外面,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小岳,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舒云亮和蔼可亲地问道。

“就这样。”

岳程已经感觉到,舒云亮跟陆劲一样,也想把他支走。那么,看来舒云亮是的确想跟陆劲密谈。他想跟陆劲谈什么?

“这几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元元,你多陪陪他。”舒云亮对一直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的元元说。看来,舒云亮是真的误会了。

岳程禁不住把目光投向陆劲,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舒局,其实……,”他决定解释一下,但舒云亮马上打断了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元元说:

“元元,岳程可是我们局里的骨干,我一直都很器重他,你眼光不错哦。”

“您器重他,干吗还停他的职?”元元说。

岳程心里一喜,想不到,她竟然替自己说话。

舒云亮爽朗地笑起来。

“哈哈,元元,这是领导班子共同讨论决定的,可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主意,我是一直想保他的,但是……不过,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我保证。”舒云亮说到这儿,把身子往陆劲的方向侧了侧,“岳程不错的,你挑总比挑一个罪犯强的多,元元,你不知道,你爸为你的终身大事有多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舒云亮叹息道,随后回头瞥了一眼陆劲,幸灾乐祸地说,

“这下你可没戏了。陆劲。不过,你本来就没资格跟别人争。”

这句话让岳程忽然想起来,舒云亮是知道陆劲跟元元的关系的,他知道元元曾经因为陆劲接受过警方的监控。他为什么要对陆劲说这样的话,是想激怒他吗?还是想试探元元跟陆劲的关系?

岳程情不自禁地朝陆劲看过去。

“舒局长,如果有什么传到你耳朵里,那一定是个误会,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陆劲笑了笑,问舒云亮,“我们可以走了吗?”

看来,陆劲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参与了。

“舒局,我还是跟去吧,这案子毕竟是我一直在办的,而且,他是犯人,您一个人去恐怕……”岳程非常急切想要说服舒云亮,他可不想被排斥在外,而且他也实在很想知道他们两人谈话的内容。

可是舒云亮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道:

“小岳,这段时间,你最主要的任务不是工作而是休息。你可以趁这机会好好跟元元的爸爸学两招,相信肯定会大有收获,年轻人,可要懂得抓住机遇啊。”

舒云亮居然让我去拍邱源的马屁!

“舒局,其实……”他正想解释,陆劲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

“没事干,就自己去玩吧。”

就好像被当众甩了个耳光,岳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真想上去给陆劲几拳,然后好好问一问,陆劲!要不是你,我会停职吗?!要不是你,元元会那么对我吗?!你自己说要跟她分手的!还用我家的菜刀演言情剧,可现在呢?她就这么小小地抱了我一下,他妈的,根本连身体接触都不算,你就受不了了!想报复我!你这口是心非的小人!

“舒局长,我觉得我还是……”他刚说到这儿,元元就握住了他手腕:

“岳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舒局长他们了,舒局长经验丰富,什么风浪没经过?他知道怎么应付的,你就别担心了。我们还是自己去玩吧。”她笑盈盈地对他说。他知道她现在是在气陆劲。他很想对她说,元元,你利用我也得有个限度!我不想让他误会我们有什么,你懂不懂?

但他没勇气甩开她的手。

“那好吧,去哪里?”他沉着脸问道,现在对他来说,这种身体接触根本毫无快感可言。他猜测陆劲跟舒云亮谈话的最终结果很可能是陆劲甩掉他,跟舒云亮建立新的合作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就等于他彻底被排除在了这个案子之外了,即便复职,他也丧失了获得晋升的最佳机会,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头痛欲裂。

“我骑摩托车带你去兜风怎么样?”她问他。

岳程忍不住扫了陆劲一眼,正好逮到他在看元元的手,他觉得血往上涌。好吧!你要吃醋,就让你吃个够,我他妈的受够了你这心胸狭窄的臭杀人犯了!今天我就跟元元配合一把,看你怎么办!他的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元元的手。

“好。去兜兜风。”他道。

“那我们走吧。”元元笑嘻嘻地说,她干脆给他来了个十指相扣。

舒云亮好像很高兴能送走他们两个,他几乎松了口气,道:

“元元,最近岳程心情不好,你要多陪陪他。”

“舒伯伯,这得怪你啊,谁让你们停他的职了?得了,我面子小,以后,还是让我爸请您喝茶吧。到时候让我爸向您求情,”元元说。

舒云亮大笑。

“哈哈哈,还是元元脑子转得快啊,好,只要你爸请我喝茶,我一定来。”舒云亮说完拍了下岳程,“小子,运气不错,有人帮你搭桥。好好表现啊。”

“嗯,嗯。”岳程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在问,舒云亮,你到底要跟陆劲谈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吗?

他在那里兀自站着不动,元元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

“好了,别打扰人家干正事了,走吧,岳程,我们玩我们的。”她说。

岳程真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舒云亮跟陆劲,但他也明白,以现在的情况,他除了离开,没有第二条路走。

他牵着元元的手,朝马路另一边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下头,他看见陆劲跟舒云亮两人还站在原地说话,但陆劲的眼睛明显正朝他们这边看来。

“元元,他在看我们。”他道。

“让他去看好了!”她板着脸说。

他想松开她的手,又有点不舍得,但总握着,也不是个事,他明白那不是他的,于是他说:“元元,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她放开了他的手,他很失望,但又觉得自己的提议很明智。

“我不要不属于我的东西。”他低声说。

她低头不说话,若有所思。

“你不用解释,我没有笨到这种程度,我知道你刚刚全是在刺激他,包括……”他一想到那个拥抱,就觉得心里难受极了,连带着都有点恨她了。

元元停下了脚步。

“岳程,我们两个现在把话说清楚。”她仰头望着他,道,“我最开始跟你说的话,以及给你的那个热情的拥抱,根本不是在刺激他,我都没注意到他,我完全是发自内心在祝福你。你不要搞错。我是把你当作一个坦诚相见的朋友才这么对你的。”见他不说话,她轻蔑地皱了一下鼻子,“其实,我跟异性朋友,也经常拥抱的,拥抱有时候代表感激,有时候代表欣赏,有时候也代表祝福和安慰。”

她的话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他没说话。

“岳程,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个好女孩,也希望你能幸福的。”她咬了一下嘴唇,“当然,我承认后来我是在刺激他,但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气人了,我忍不住。看他刚才撇得多干净!我要看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我!”

她的话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他没说话。

“岳程,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个好女孩,也希望你能幸福的。”她停下来,咬了一下嘴唇,“当然,我承认后来我是在刺激他,但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气人了,我忍不住。看他刚才撇得多干净!我要看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我!”

“他也许是想保护你。”岳程安慰她。

“故意在舒云亮面前撇清关系,还不如干脆不出现!真不懂为什么他自己要突然冒出来,他是看到了舒云亮才走出来的,他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跟舒云亮密谈。”岳程猜测道。

“他可以打电话给舒云亮,这样不就没人知道他们会密谈了吗?”元元道。

“他不知道舒云亮的电话。”

“要想弄到,还是有办法的。”

“那你认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做给你看的,他想让你看到舒云亮的反应。”

对,他是想让我看到舒云亮的反应,他还想告诉我,他跟舒云亮之间有建立某种关系的可能,他随时可以甩了我,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拥抱。

“元元,他可能看见你跟我……”他没说下去。

“对,我想也是,所以他就干脆顺水推舟了!想把我推给你!他想帮你破案,所以才自己冒出来的。他想帮你,因为他认为,帮你就等于帮我!我又不是一个苹果!”元元气愤地捏紧了拳头,“我就是因为看穿了他的把戏,所以我才决定给他点刺激的!”

听上去,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岳程却不以为然,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知道陆劲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帮他。仔细想来,现在陆劲跟他最大的心结,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而他们两个都有个共识,开枪的人很可能是个警察,所以,陆劲这么做,其实是在向他表明,我,已经不信任你了,我要自己调查。换作别的时候,陆劲也许会尽可能地忍下自己的那份疑惑,跟他搞好关系,但今天……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拥抱。

元元有一点说对了,如果陆劲想告诉舒云亮他跟她没关系,那他不出现反而更好,因为对了解底细的舒云亮来说,只要他们在一起,再怎么表演,他总会有所怀疑的,看他刚刚的表现,很明显是在试探他们两个,尤其是在试探陆劲。

所以,现在想来,今天的陆劲其实很冲动。

一个拥抱尚且如此,那看到他跟元元后来的十指相扣,不知这个人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因为妒火中烧,真的从而恨上了他?继而想方设法把他踢出这个案子?岳程觉得这非常有可能,他曾经办过很多因为吃醋引起的凶杀案,深知很多罪恶行径的原始动机就是妒忌,虽然他跟元元其实没什么,但陆劲也许并不这么想,而且陆劲也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看来事到如今,他不能坐以待毙,也得想想对策,,当然解释是肯定要解释的,但是光这肯定不够。

他想到了一件事,刚刚听邱源跟李岗谈起那些时,他就产生过一个念头,但后来他的思绪被那场心脏病闹剧岔开了……

他回头又朝陆劲那个方向望去,发现他跟舒云亮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们走了。”他低声道。

“你说他们会去哪儿?舒云亮会不会为难他?会不会最后把他又抓进去?”元元一跺脚,着急地说,“他真不应该自己窜出来!”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担心舒云亮的安危。”

元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抬头问道:

“那你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不用了。”

“你不是担心舒云亮的安危吗?哼,还不赶快去当保镖?”元元嘲讽他。

“当保镖人家就会感激我吗?元元,我不想好心办坏事。你也看见了,他们不希望我在场。如果我再硬凑上去,恐怕不合适。算了,我死心了,也许领导有领导的打算吧。”经验告诉岳程,领导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作为下属,最好还是少过问,不然倒霉的肯定是自己。再说,舒云亮应该清楚陆劲是什么人,这次见面他不会毫无戒心。

“你不担心舒云亮的生命危险了?”

“他有枪,陆劲没有。”

元元神色紧张起来,他连忙说:“元元,先不要瞎猜,我们静观其变吧。”

“但是……”

“我可以肯定的是,舒云亮跟陆劲聊天,绝对不是为了抓他回去。而且,他是警察,他不会乱来的。我相信他们是真的有事要谈,所以,你不要担心,估计陆劲不会有事。”

元元好像被说服了。

“你要去医院?”她问。

“我得先去拿你的验血报告。”

“然后呢?”

“再去查一些事。”

“要我送你吗?”她问道。

他心头一阵欣喜,他本来以为她只是说说的,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元元,你是不是还想刺激他?”

“他人都没影了,我还怎么刺激他?”元元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今天有点对不起你,所以想开车送送你。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你骑摩托车?”他问。

“是啊。你怎么这么啰嗦?到底要不要我送你?”她有点不耐烦了。

他想不管她开的是汽车还是摩托车,他都愿意,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他那么喜欢她,有机会能挨得她那么近是他梦寐以求的,而且,这也的确能给他节省不少时间,他今天要办的事太多了,最重要的是陆劲也看不见。

“好吧。”他说,“只要你到时候别冤枉我占你便宜就行。”

“我相信你。你在这儿等着。”她笑了,转身奔回了家。

岳程心里却有点不服气,元元,在这方面,你干吗那么相信我?就算给我点面子,说句:“你老实点”会死吗?

十九 2008年3月12日?险些丧命

舒云亮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枪。

很好,它在。

他的手心有点出汗,他掏出手绢擦了擦。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一个能跟陆劲单独相处的机会,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这怎能叫他不兴奋。虽然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完全控制局面,但有一点他心里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才不在乎岳程和元元会怎么想,尤其是岳程。虽然跟岳程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相信,以岳程的精明现实,是不会贸然跟自己的上司作对的,岳程要什么,他很清楚,刚才之所以硬要挤进来,只不过是不想放弃这个也许能能让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案子而已,所以他一点都不怕岳程,他既然有能力投其所好,就有办法让其闭嘴。

至于邱元元。不管她是否已经移情别恋,她的意见都无足轻重。有证据表明,她曾是陆劲的情人,还因此受到过警方的监控,仅这一条就足以让她失去说话的权利。况且。如果她胡言乱语,相信她的父亲邱源一定也不会坐视不理。邱源可不喜欢女儿介入这种事。

“我们去那儿好吗?”陆劲双手插在口袋里,悠然地问道。

陆劲指的是他们正要经过的罗山公园。

“你喜欢逛公园?”舒云亮反问道。

“是啊。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陆劲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更好的谈话地点,他马上说:“还是去公园吧。”

他知道在清晨的早锻炼风潮过后,很多公园都会像被遗弃的废墟一样冷清。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那好吧。”陆劲朝他笑了笑。

接着,他们一起并肩走进了罗山公园。

“你想跟我谈什么,陆劲?”他一边走,一边问,其实他大致已经猜到了,除了那件事,还会有哪件事?

但陆劲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

“你认识容丽吗?”

容丽?舒云亮的他没想到陆劲提到的竟然是她。

“你问她干什么?”他禁不住好奇起来。

“我在牢里受伤的时候,她曾经护理过我。”

一想起容丽曾经给过陆劲的那些照顾,舒云亮就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还不至于为一个老女人的泛滥爱心吃醋,但他真的很看不惯容丽的所作所为。她竟然替陆劲清洗内衣和床单,还每天堂而皇之地替他擦身。虽然,她总说那是一个护士应该做的,但他却觉得,她的行为超出了护士工作的范畴。因为她对陆劲的过度照顾,他们之间还曾经发生过多次争执。

“容丽,你不像他的护士,更像他的老婆。”他曾经不止一次提出抗议。

“你多心了,我只是他的护士。”每次容丽都笑嘻嘻地为自己辩解。

“我希望你做事有点分寸。”他提醒她。

他跟容丽认识多年,他们之间早就建立了比朋友更深的关系。虽然容丽年龄偏大,而且姿色平平,但她的温柔体贴和在性事上的大胆作风,却妻子生病的这些年给了他极大的慰藉。他知道自己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容丽这样,能同时成功扮演情人、朋友、老婆这三重角色的女人了,所以,他从来没想过放弃她。这些年来,其实他们只为陆劲的事争吵过。容丽不承认自己对陆劲另眼相待,吵到最后,她总是说:

“好吧,就算我对他好,这也是女人的本性。就象你喜欢年轻女人一样,我也会被有魅力的男人吸引。”

“陆劲有魅力吗?”这绝不是他想听到的话。

“他是一个很懂得感情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一堆贱人,如果不是付出太多,超出了他的负荷,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真为他感到惋惜。”容丽深深叹了口气,她用胳膊支起下巴,望着镜框里陆劲给她画的一张像发呆,每当这时,他总觉得她像个花痴。

“哼!一堆贱人!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事?是他跟你说的?”他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对。是他说的。”

“什么时候?在你给他擦身的时候?”他很不喜欢容丽谈起陆劲时的那种口气,感觉她好像真的是这个杀人犯的朋友,但其实她只是个护士,她没见过他杀人,自然无法把陆劲跟残忍的杀戮联系在一起。所以他经常不得不提醒她,“你小心被他骗。他很有欺骗性,那些女人就是因为轻信了他,才会被杀。”

可是容丽每次听到他的提醒,总是轻轻叹口气说:“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利用别人感情的人都在当官,而真心为感情付出的人却在坐牢。”

他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这么说其实是在抱怨这些年来他只知道利用她的感情,却没给她一个名分。可她该明白,那时候他妻子还活着,他当然不可能丢下生病的妻子,跟她结婚。即便是现在,他仍然很犹豫,容丽的年纪太大了,她无法生育,即使有办法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健康也成问题,但他的丈人家,似乎只能接受容丽是他的妻子,因为如果他娶个年轻的,他们就会觉得他在纵欲,而如果他跟容丽结婚,他们就会可怜他,认为他只是找个老伴而已。其实,他仍然希望她继续做他的地下情人兼好朋友,除非她同意收养他跟年轻女人生的孩子,可是对此,容丽还没有表态。

“这我知道,她是个好护士。她对病人总是尽心尽力。”他对陆劲说,随后又问,“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起她?”

“我想去看看她。”

“你想去看看她?为什么?”

“想她了呗。”陆劲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有她的地址吗?”

陆劲真的想去看容丽?他在搞什么鬼?

“我不会把她的地址给你的。陆劲。”

陆劲好像料到他会这么说,若无其事地说:“那就算了。”

舒云亮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你找我就为谈这事?”

“是啊。”陆劲反问他,“你以为是什么事?”

舒云亮不说话,他知道陆劲的目的绝对不是容丽。

果然,陆劲扫了他一眼后,笑着问道:“难道你以为,我会跟你谈那个孩子的事?”

就好像有颗子弹朝他的心脏射来,还好,虽然惊出一身冷汗,但他事先已经穿好了防弹衣。

“什么孩子?”他朝四边看看,发现他们正走在一条人烟稀少的林荫小道上,前方是就片草坪,草坪深处是密密麻麻的冬青树和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9年前,一个1岁的孩子失踪了。”陆劲语调平淡地说。

“失踪?是个失踪案?”他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句。话题没什么新鲜,陆劲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现在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把陆劲引进草坪深处那片树丛,那里远离大路,更加隐蔽。

陆劲没看他,自顾自说:

“其实应该是杀人案。有人怀疑那孩子的血脉不正,把他摔死在浴缸里了。”

“呵呵,有这种事?”他干笑两声,径自走上了草坪。

陆劲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

他心中一喜,但莫名地又紧张起来,他预感到,他很快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了,为了避免陆劲问他走上草坪的原因,他紧接着问:

“你好像很了解内情,那么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我没这习惯。”陆劲道。

“也对,我忘了你是个杀人犯,自然不会有这习惯。好吧,你想跟我说什么?”他慢悠悠地踱进草坪深处,他一边走,一边不时朝两边望望,很好,这里没有别人。他又回头打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陆劲,脸色苍白,身材精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看上去简直不堪一击。怪不得他当年下手的都是女人,换作男人,他根本对付不了。即便在牢里,他曾经有过一个对付三个的“光辉历史”,但那也是偷袭,而且是逐个袭击,如果是面对面,陆劲绝对是个只能被欺负的软蛋。想到这里,舒云亮禁不住笑了笑,他很想问陆劲,他身上的枪伤怎么样了?

“我认识那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曾经给我看过一张孩子父亲的照片。说实在的,我觉得就是你。”陆劲蓦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跳好像也跟着停了一下。那女人有他的照片?不可能!

“别胡说。陆劲。”他道,又朝草坪深处走了两步。

但是这次,陆劲没有跟上他,所以他又不得不走了回来。

“那张照片就在我这里,我本来想给岳程的,但是我想还是先给你看看……”陆劲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笑。

他禁不住把手伸进口袋,在这种时候,只有那把枪能给他安全感。

照片?照片?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他觉得直接表示兴趣太过明显,尽管他很想看那张所谓的照片。

“因为你更有权势。”陆劲答。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原来陆劲是企图跟他做生意。难道这个杀人犯是想用那张照片换取自由?希望他今天放过自己?也许还希望得到点钱?哈,那他可真是高估了那张照片的价值。不过,贪心的人,总是比较好对付。

“说得好。照片在哪里?”他的口气马上变得直截了当起来,随后他指了指草坪深处,提议道,“到那边,你拿给我看,我不想被别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

既然是谈生意,就该有谈生意的口气。

“那儿?”陆劲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点了点头道,“好吧,听你的。”

他看见陆劲的手伸进了口袋,难道照片藏在那里?

他跟陆劲一起肩并肩走进了草坪深处,那里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冷僻,杂乱无章的树木枝叶宛如一道绿色屏障,把他们与外界完全隔开了。他发现,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两个防空洞,他略微张望了一下,可以肯定,那里面没有人。

陆劲好像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好安静啊,在这里肯定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了。”

这时候,舒云亮从口袋里掏出了枪。

“照片呢?”他将枪口对准陆劲问道,本来,他一进这个树丛,就准备扣扳机的,但无缘无故,又多出一张照片来,所以他决定还是先等一等。虽然他可以肯定自己没给过那个女人偷偷拍下他照片的机会,但按理说,当时没见过他的陆劲,如果没照片的话,现在是很难认出他的,所以他对此没把握。他得看看。

陆劲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枪,笑了笑,手伸进了口袋。

陆劲拿出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叠。

果然有照片?还有那么多?

他心神不宁地想伸手去接,但马上意识到,他一只手正拿着枪,仅用另一只手,很难翻看一叠照片,他不想让陆劲有机可乘。于是,他纹丝不动站在那里,用枪指指照片,道:

“你,翻给我看。”

“好吧。”

陆劲一张张将照片在他面前翻过,照片很模糊,一开始,他不明白照片里的场景是什么东西,第一张,他只看见一辆白色桑塔纳,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第二张,好像还是那辆车,开车人在脱掉头上的头套,第三张,同是那辆车,一个男人在车里抽烟,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第四张,拍的是车尾,一个男人的手放在车窗上,第五张,车拐进了胡同,第六张,这辆车从胡同里开出来,第七张,那辆车停在云雾茶室门口……

这不是9年前那女人拍的照片!这不是!他刚要叫出来,就感到他握枪的手一痛!他吓了一跳,那把枪差点从手上掉下来,他知道自己受袭击了,但他已经太久没体会这种感觉了,他只知道受到袭击后所产生的痛,跟别的痛不一样,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所以,在那一刻,他忘记了那把枪,想的只是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这一痛会带来什么后果。他的手指会不会断?

这时候,陆劲又挥了下手,速度快得惊人,他没看到陆劲手里有什么武器,但他的手指——还是那个手的手指——再次受到了袭击,这次是四个手指的关节处,这一下,啊,好痛!他的手一松,枪掉了下来。他知道他应该去抢那把抢,但还是晚了一步,陆劲比他灵活得多,那把枪被一脚踢到了旁边。

他抬起眼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陆劲已经收起了照片。

“陆劲,你想干什么?!”

陆劲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冷酷而平静,他的心由不得地发起慌来,于是他禁不住叫起来:

“陆劲!你……”

陆劲没让他说完,便一拳打到他脸上,等他想还击时,陆劲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杀人不一定要用枪!”陆劲用一条手臂扼住他的脖子,冷漠的声音像冰水一样灌入他的耳膜。

接着,他眼前出现一把薄薄的剃须刀片。

“这是……”他相信那就是刚才割伤他手的武器。

“我去百货公司打听了一下,据说这个牌子的刀片最薄,最锋利!呵呵。”陆劲阴森森地笑了。

看来,陆劲在口袋里藏着的就是这把刀片。没错,锋利的小刀片,一样可以取人性命,尤其当它被一个杀人惯犯捏在手里的时候。

“陆劲,你想干什么?”他尽量想保持镇静,但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陆劲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陆劲就是用那叠照片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然后进行突然袭击的,这个身材瘦弱的男人最擅长就是偷袭。

但是,那个女人偷拍的照片呢?陆劲没拿出来是不是说明他在耍诈?今天陆劲直接找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看那辆白色桑塔纳车的照片?即便如此,陆劲满可以把证据交给岳程,为什么要把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这是不是意味着仍有谈判的可能?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陆劲,你今天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照片,才来找我的吗?”他低声问道。

“那天晚上,你对岳程说过你在云雾茶室,我查了一下,茶室离枪击地点并不远,所以,今天下午,我用一张假证件,在这两头之间一路寻找有保安录像的店家,最终把你的路线拼了起来。那天晚上,是你开枪朝我射击的,是吗?”陆劲把那把刀片横在他的咽喉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刀锋已经快撕裂他的皮肤了。

“陆劲,陆劲……”他的心完全被恐惧攫住了,难道陆劲是想杀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求饶,但一开口,陆劲就打断了他的话:“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不得不选择屈服。

“是,是我……你的伤,你的伤……你作假了,我知道你假装跌倒,岳程说的,我以为……”

“给我容丽的地址。”陆劲再次打断了他。

陆劲还是要容丽的地址?!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陆劲要容丽的地址。但这次他只好说了。说到底,陆劲要把容丽怎么样,他并不在乎,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陆劲准备把他怎么办。他知道,对陆劲来说,多杀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不想成为陆劲杀人簿里的一个名字。

他正在思考,怎么跟陆劲周旋,就感觉自己的耳朵处一阵剧痛!啊,我的耳朵!他几乎惊叫起来,恐惧和疼痛让他眼睛发花,随即,他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来多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防空洞里,手脚已经被捆住。现在,我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但是,陆劲还没杀我,这说明,他还有话要跟我说。只要陆劲愿意说话,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

他知道陆劲就坐在他身后。

“陆,陆劲,你想干什么?我劝你最好还是……”他想说,我劝你最好还是放聪明点,但一想,现在还是不要激怒这个人为妙,于是他又换了副可怜巴巴的口气问道,“陆劲,我的耳朵,怎么啦?”

“没怎么?你的耳朵还在,我只是在你耳朵旁边取了片肉,这是对你的惩罚,我讨厌杀小孩的人。”陆劲平静地说。

这让他略微放下了心。

“陆劲,我们谈谈吧,我保证,如果你放了我,我也会放了你……”他迫不及待地说。很可惜,他摸不透陆劲到底要什么。

“你要什么,你说,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保证……”他再次信誓旦旦,他不敢肯定自己的诚意是否能感动这个冷血杀手,但他决定试试。

“你跟容丽是什么关系?”陆劲问道。

“她……她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他心惊胆战地答道,不知道这样回答是不是明智。

“那辆车是谁的?”

“是她的,是她的。”他马上说。

“可是你在开。”

“有时候,我会借用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容丽的?陆劲问他。

又是容丽。不管,先回答了再说。

“1998年。”他道。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的丈夫自杀,我调查了这个案子。”

“她的丈夫是干什么的?”陆劲问道。

“是个开古玩店的,名字叫赵什么,我忘记了。”他很高兴,陆劲对容丽的兴趣似乎超过了自己,于是,他决定尽力让陆劲的注意力停留在那个地方,“她的丈夫是上吊死的,因为她老公当时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一块融化的巧克力,我们觉得这案子在时间上有问题,所以,就找她来问话,但几次问话都没问出什么来。她好像对老公的事也不太了解,那块巧克力,她说是她放的,在他口袋里已经好几天了,她说本来就有点化了。”

“丈夫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工作?”

“那时候她没工作。”

“她是什么时候跟这个男人结婚的?”

“1997年。他们结婚一年不到,那个男人就死了。”他使劲想转过头,但他被捆得太紧了,他动弹不得。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之前的经历?跟这个男人结婚前,她有没有跟别人结过婚?”

“她没结过婚,这我查过。”他对容丽的了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跟这个男人结婚后,就辞职了?还是根本一开始就没工作?”

陆劲问得可真仔细,现在他甚至怀疑,陆劲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就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容丽的事。也对,如果他不被制住的话,他是不会把容丽推到前面的。

“她原先在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嫁给那个姓赵的之后,就辞职了。”

“她一直在那家医院当护士?”

“不,据我的调查,她是1997年的年初才进这家医院,好像也是托了什么熟人,这我就不清楚了。”

“她是怎么认识这个男人的?”陆劲问道。

“这个男人被撞伤了腿,她恰好是他的护士,就这么认识了。”他禁不住抽了下鼻子,心想,容丽当时对那男人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也许曾经就像对待陆劲那么对待他。

陆劲沉思了一会儿后,问道:“在1997年之前,她在干什么?”

“我只知道,她护士学校毕业后,工作过几年,大概因为收入太少,1990年,她辞职了到南方闯荡了几年,她好像是1996年年底回S市的。在那段时间,她具体干过什么,她没跟我说过。”

“她的丈夫出事时,他们住在哪里?”

“她就住在我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个地方。她没搬过,一直住到现在。”

陆劲好像又陷入了沉思。

“她的父母你见过吗?”过了会儿,陆劲问。

“她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她从小住在叔叔家,就因为叔叔婶婶对她不好,她才去上的护校,后来她一直一个人生活,要么住在宿舍里,要么住在朋友家,有时候还住在病人家里。她当人家的贴身护士,就是像看护这类角色,人家给她提供食宿和一点报酬。”

“她父母都是得病死的?”

“她父亲脾气火爆是在跟他妈打架的时候,突然血管爆裂死的,他妈好像当时已经得了癌症,她父亲死后没多久她就病死了”

他说完这句,陆劲没再提问。

他只能听到陆劲的呼吸声。他不知道陆劲接下去准备怎么办。于是,他壮起胆子说:

“陆劲,你放了我吧。”

陆劲没反应。

“陆劲,你要什么,你说,我一定尽可能满足你……”

陆劲仍然没说话。他开始有点急了,他知道,像陆劲这样的人,随时都有可能突然从一个软绵绵的书生变成冷血杀手,对此,刚才他已经领教了。

“陆劲,你要找容丽是不是?怕我阻挠你?你不用怕,我不会介意的,我带你去找她怎么样?……”

他只听到耳边冷风在吹,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耳朵的确没事。

陆劲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

“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你说,我答应你。”他急切地说。

“我要你给岳程复职,从此之后不得再过问他手里的案子。”

“没问题。那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他想陆劲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先放在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我暂时会替你保守秘密。”陆劲的声音充满了喘息声,他好像很累。

他的心头一阵兴奋,心想,只要身体孱弱的陆劲给他一松绑,他就立刻作出反击,他不相信在身体上,他斗不过这个瘦子。陆劲知道得太多了,只要有可能,他绝不能让陆劲活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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