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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马雨默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6

第四,容丽的话有一部分属实,那个民工肯定是被雇用的,所以可以在附近的建筑工地找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人,同时也可以向附近街道的商家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民工的离去路线。

岳程整理好思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怎么啦?”坐在他对面的陆劲好奇地看着他。

岳程把刚刚获得的四条信息以及自己的分析和决定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陆劲。

“你分析得不错。”陆劲笑着说,“只不过,这四条路可能都是死路。第―,要在一个长途公共汽车站调查一个陌生人是否来过,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我不相信有人会记得,就算有人说自己有印象,你也不敢相信。第二,报案的人,就算是凶手本人,你通过这个报警电话又能知道什么呢?元元几年前就告诉我,她在地摊上买过—种叫变声器的东西,这种东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声音,花10元钱就可以让警方搞不清这个人是男是女,所以,这也是一条死路。第三,那笔钱虽然没进那家厂的户头,但并不能证明,金小慧这笔钱就是被容丽骗走的,即使你知道这里面疑点重重,也很难抓住对方的把柄,因为对方早有准备。容丽完全可以说,她跟金小慧是好朋友,经她同意,她才暂时保管这笔钱的;她还可以说,工厂已经向金小慧提供相关的投资证明。我相信他们肯定提供了。如果容丽正是为此谋杀金小慧的话,那他们肯定已经事先做好了应对警方核查的准备,因为他们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他们的,所以这条信息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还要我说下去吗?”

岳程被陆劲说得脑袋发涨,四肢乏力,什么话都不想说。

陆劲继续说道:“至于最后那条。哈哈,那个建筑工人,不知道警方找到他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但是即便找到了又怎么样?也许他会说,是一个戴着大胡子的男人叫他上门抢花的,或者,他还记性不好,智商很差,他根本记不得是谁雇用他的了,也记不得那个人的长相和说过什么话,……到时候你们可怎么办?”陆劲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岳程瞪了他一眼,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在嘴里,点上了,接着,拿起手机随意拨了某个电话。

“元元,陆劲有话跟你说。”他对着电话里说了一句,便把手机递给陆劲。

他很髙兴地看到,刚刚还一脸得意的陆劲,现在马上换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哼!你这死罪犯!叫你猖狂!我终于找到了治你的办法。

“快接啊。”他一边催促道,一边又对电话那头说,“元元,你别急,他刚上完厕所,总得先把裤子穿好,再来接电话吧。”

陆劲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了手机。

“元元,其实,我刚刚在……洗手,”陆劲低声解释道,但他马上就发现不对劲了,“喂,喂。……元元,元元……”他朝着电话里喊了几声,对面没反应,他慢慢抬起头,盯住了岳程,后者早已经咧开嘴笑开了。“有你的,警察骗人!”陆劲用手机指着他,气哼哼地按断了电话。

“警察骗犯人,那不叫骗,那叫兵不厌诈。”岳程笑道,他现在心情好了起来。

“有本事去骗歹徒啊,别骗我。”

好吧,继续讨论案情。

“我知道,你是不会去找什么建筑工人的,你会在那里等着,看容丽是不是会被杀死,然后以此来判断她是不是‘一号歹徒’,对吧?”岳程觉得这真是典型的杀人犯逻辑。

“虽然不太厚道,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方法。这样我们就可以少一个嫌疑人了,而且是彻底的,毫无疑义地少了一个嫌疑人。可惜……算了。”陆劲笑着摇摇头,“所以,我说这几条路差不多都是死路,当然也不是毫无希望,只不过,离希望太远。”

“那你的近路呢?”岳程想到了陆劲在吃大排面之前说的话,“钟明辉的档案,研究得怎么样?”

陆劲自回来后,就开始研究“钟明辉们”的档案资料了。

岳程向陆劲提供了本市从1900年至1998年出生的所有叫这个名字,以及名字相近的人的名单,共四十五名,排除名字相近的,有十二名叫钟明辉,全部为男性,其中五名已经死亡。

“我有了点想法。”陆劲道。

“什么想法?”

“我今晚主要研究的是这五个死掉的钟明辉。”陆劲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复印纸。

岳程把这五个钟明辉的档案移到眼前。

内容如下:

1.钟明辉 1915年出生 教师 1990年病故 心脏病突发 户籍地址:B区松云路38弄1号

2.钟明辉 1935年出生 工人 1991年病故 癌症 户籍地址:B区李村路245弄23号3楼

3.钟明辉 1935年出生 职员 1994年病故 肝癌 户籍地址:C区大同路567弄2号

4.钟明辉 1965年出生 职员 2001年猝死 病因不祥 户籍地址:C罗河路334弄5号

5.钟明辉 1994年出生 未成年 1997年猝死 跌入窨井 户籍地址:D区海南路58弄7号

“你看出什么来了?”岳程什么也没看出来。

“歹徒一开始跟我通信时,曾经用过一个具体的地址,我记不得是什么路了,信封也早就丢了。我想说,他既然有把握能收到回信,这说明他一定就住在钟明辉附近,或者跟钟明辉有一定的交往,也许还能随意出入他的家。具体地址我虽然记不得了,但我有印象好像是B区。”陆劲指了指名单上前面的两个名字,“这两人是B区的。”

“健在的钟明辉中难道就没有在B区的吗?”岳程看了一眼被扔在一边的另一张复印件。

“歹徒最开始的几封信,都是在1985年至1986年这两年间写给我的,也就是在那几封信里,他用了B区的那个地址。而在活着的钟明辉里,有两个是B区的,但一个是1987年出生,另一个是1990年出生的,所以,‘歹徒’不太可能跟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岳程又仔细看了一遍钟明辉的档案资料。他拨通了下属王海东的电话。

“什么事,头儿?”小王的声音响亮地从电话里冒了出来。

“你还在局里吗?”

“在。”

“立刻帮我查一下两个人的亲属,我马上就要。”

没过五分钟,王东海就把B区两位钟明辉的近亲报给了他。

“1990年去世的钟明辉,只有一个女儿,叫钟慧琴,六十二岁,她的户籍地址是松云路38弄,她跟丈夫都健在,他们有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家。1991年去世的钟明辉,他的老伴在1999年病故,他有一个儿子,名叫钟海平,现年四十三岁,是S市圆珠笔厂的工人,目前病退在家。户籍地址也是李村路245弄23号。”

“干得好。”岳程赞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怎么样?”陆劲问。

“都有亲属,我明天就派人去户籍地,希望能尽快找到他们的亲属。”岳程知道户籍在那里并不代表人就住在那里。

陆劲点了点头,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醒道,“对了,你能不能给钟平的太太打个电话?”

“你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问,那个小孩钟明辉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岳程一愣。

“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而已。那孩子是1994年出生的。”陆劲若有所思地说,“我其实一直在想钟平最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没想到……原来是你’,他还说他碰到了一个老朋友,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岳程也曾经为此困扰多时,现在他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陆劲,我上次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很多年前认识的人,多年后,如果这个人改变了打扮,你是不是还能认出来,你当时说,如果交往不深,很可能完全认不出来,需要对方提醒才能忽然醒悟……这是你说的吧?”

“对,我差不多就这意思。”

“我一开始想到的是钟平嘴里说的这个老朋友,会不会是他在安徽的老同事,但后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跟我们这个案子有关的一个人,但是我不能肯定……”

陆劲眼睛一亮,他顺手在复印纸上写下几个字。

“你是不是想到了这个人?”陆劲问道。

岳程看着那几个字,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对,就是这个人。虽然他死了,但是他的死我觉得很值得推敲。我记得‘歹徒’信上说过一段话,写信的日期跟这个人的死期很吻合。1996年,……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次那个黄山下面的小镇,那个镇子叫什么来着……”

“鹿角镇。”陆劲笑着用手指摸了摸下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歹徒’那时候就盯上钟平了,他一定很想知道钟平到S市后,会住在哪里。但是钟平是没有S市户口的,我不知道钟平的老婆有没有户口,但是我知道,很多人在外地工作后,就会把户口迁到外地,比如我父亲……”陆劲说到“父亲”这两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好像是故意不想让岳程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岳程看过陆劲的口供和档案资料,他知道陆劲的父亲因为离婚不成,曾经企图勒死陆劲泄愤,而且就是因为这位父亲对家庭的不闻不问,导致陆劲的母亲不得不靠非常手段养活自己的儿子。所以,岳程知道,陆劲在心里对这位父亲一定是充满怨恨的。岳程每次一想到陆劲在向李小月诉说母亲的秘密时,那浑身打战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对陆劲说,兄弟,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想都不敢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我帮不了你,也改变不了你的过去,但是,我至少可以扶你一把,也可以请你喝杯啤酒。

“要不要喝杯啤酒?”他问道。

“啤酒?”陆劲很诧异,他摇摇头道,“不用,不用,你还是听我把话说完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岳程自己去拿了一小瓶冰啤酒出来,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道,“你是想说,假设钟平和他老婆在S市都没有户口,那‘歹徒’要找到钟平就非常困难,所以,他给他们的孩子取了个名字,为的就是将来能通过孩子的户籍登记在S市找到钟平。我想也许钟平说过,这孩子是可以在S市报上户口的。孩子是1994年出生的,在孩子出生前,钟平经常去鹿角镇,所以那个名字很可能就是那个死人取的,也许一下子给了他好几个名字,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向不错吗?钟平还带土特产去看他呢……呵呵,”岳程看见陆劲的心情似乎稍有好转,便道,“我还是快点打电话给钟平的太太吧,我实在很好奇。”: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想,也许名字只是个巧合,而且现在的钟太太也未必知道名字的来由。”陆劲对此也没把握。

“试试看吧,现在的钟太太以前是钟平在安徽的同事,他们早就有往来了,钟平很可能会把这件事告诉她,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机密大事。”

岳程拨通了钟平家的电话。

“你是……”电话那头响起钟平太太虚弱的声音。

“我是昨天跟你联系过的B区公安分局的岳程。我们在超市里见过面。”岳程道。

“哦,你是岳警官。”她似乎想起来了。

“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为了早日抓到凶手,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个问题。”

“没事,你问吧。”钟平太太低声说。

“钟平有个儿子叫钟明辉,你知道吗?”

“小辉?……他已经死去好多年了。”这个问题显然让钟太太很意外。

“他是1997年出事的,我知道。”岳程停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钟明辉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吗?”

“这个……”

“请好好想一想。”

隔了大约两秒钟,钟太太才回答:“我记得好像是那个警察给取的,就是办理老钟哥哥案子的那个警察。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岳程想,他叫曾红军。1996年死于家中的浴室。

二十五、2008年3月14日?元元的危险游戏

第二天,在广式早茶厅,简东平一看见元元就问道:“今天的晨报你看了没有?”

“我已经N年没看晨报了?怎么啦?又有卫星上天了?”元元望着面前还在冒热气的鲜虾云吞面,一点胃口都没有。

简东平把一张报纸摊在她面前。“你看这个。”

他指了指报纸的左下方。

元元一看,原来是一则广告,占用了报纸八分之一的版面,内容是:“物品已从星河路28号运出,因送货人不小心,遗失了送货地址,请收货人主动联系。电话号码:××××××××,联系人,陆先生。”

“这是不是你老公登的?”简东平表情凝重地问道。

老公!一听到这两个字,元元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她板着脸答道。

“我觉得肯定是他们,你上次跟我说起过那个‘星河路28号’,金小慧被杀后,她身上留的条子里就有这个地址。”简东平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是想引‘一号歹徒’跟他们联系。”

“哼,不关我的事!”

简东平的目光扫了过来,他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问道。“怎么啦?你们两个吵架了?”

元元真想把她跟陆劲之间发生的事一股脑儿都告诉简东平,让他给她出出主意。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打电话到电台去诉说自己的心事了,那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无聊,而是因为实在是为这些事烦恼不已,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身边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简东平又问了一遍。

他分手分得那么决绝,只有我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事可真难以启齿。

“James!他要跟我分手。他觉得这样对我更好。”元元说完这句差点哭出来。她心里喊道,死陆劲!我恨你!

简东平拿着叉烧包,停在半空,他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瞅着她,问道:“为什么提出分手要在洞房之后?在那天之前,他就应该想到跟你在一起其实是害了你,但我看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要跟你分手的意思,就连路上的野猫都看得出来,他是想跟你在一起的……”他咬了一口叉烧包,又喝了一口鱼丸汤,问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元元低头不语,她很想把碗里的几个大云吞全都塞进简东平的嘴里!叫你再猜!叫你再问!

可惜简东平一点都没看出她的怒气和尴尬,也许看出来了,但根本不在乎。“我记得你说他哭了,一般男人不会在这种事成功之后哭的,他是不是……”简东平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等他再开口时,他换了一种口气,“其实我想,以他那天的状态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很正常,但对他来说,也许是个致命的打击,因为他觉得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的心情我能理解。”简东平充满同情地说。

该死的James!元元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同时,她又觉得心里一松,至少现在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无意中说漏他的秘密了,因为秘密已经被James揭穿了。该死的James!我真想灭口!但我又想听听一个男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道失败一次对男人来说真的这么致命吗?

“James!我想问你个问题,你可别生气,你……嗯……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着云吞面里的虾仁,轻声问道。

简东平耸了耸肩,笑道:“坦白地说,我也有过。其实,这对男人来说是很平常的,状态不好,身体太累,压力太大,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别多想,很快就会好的。”

“那……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要跟你的女朋友分手?”元元觉得问这个问题有点不好意思。

“我那次是因为旅游回来太累了,不能算,心里想,但力不从心。”简东平大笑,“当然,我也害怕,怕下次还这样,怕我女朋友看不起我。发生这样的事,多多少少总会有点挫折感的,不过,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妄自菲薄,所以仅只一次。”

元元望着他,叹了口气。

“他要是有你这样的自信就好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

“他跟我的成长背景不同。再说,成年后,他又遭遇过两次重大的失败,一是他当年在广州曾辞职三年专心画画,但三年里只卖出过一幅画,这意味着他成为画家的梦想就此破灭。二是,他的女朋友不仅骗了他的钱,他的感情,还曾经在那方面讥笑过他,作为男人,他被全盘否定了。所以……”简东平吃了一个鱼丸,“对于像唱针一样敏感的他,这件事可以说是灭顶之灾,他想跟你分手,很正常。他觉得没脸见你了,你的出现只会提醒他的失败,”看出她要反驳,他没让她说下去,“元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是的话……”

“他不是的!”元元恼火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

“嚯,这么肯定,有事实根据吗?”

“干吗告诉你!”

“那就是有喽?”简东平笑着咬了一口叉烧包,“直说吧,你今天找我来,又想让我帮什么忙?事先声明别让我去劝他,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当面揭他的短我可不敢,我还想留着我的小命吃肉圆呢!”

元元被他的最后那句话逗乐了。

“放心吧,James,不会让你干这种高风险的事的,”她压低嗓门说,“我是想邀请你跟我一起玩一个抓歹徒的游戏。”

“哦?”简东平眼睛一亮,问道:“你想怎么干?”

“我打算冒充金小慧的朋友给他们四个人打电话,就说金小慧临死前,寄了封信给我,在信里提到了某某人,真正的凶手一定料不到会凭空冒出个金小慧的朋友来,他一定很想知道金小慧的信里说了些什么,我完全可以根据他们的不同身份,杜撰出四封不同内容的信来,”元元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就感到浑身血液沸腾,“如果是凶手的话,一定很想跟我碰头,拿回那封信,没准,他还会想……杀我灭口。”

“那不是很危险?”但简东平的口气里却充满了期待。

“所以,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赴约,到时候你在暗处,我在明处,我们看看谁会来赴约。杀死金小慧的人,一定知道金小慧那天穿什么衣服,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总之,他一定知道一些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我们就用这个来诱他上钩。怎么样?”

简东平想了一想道:“你的办法不错啊,但……这么做会不会打乱你老公和警方的计划?”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报纸。

元元把那张报纸折起来,丢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James,你别忘了,他说要跟我分手。”元元道。

简东平笑起来。

“元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James到底聪明,跟那个木头脑袋的岳程真是天差地别。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对简东平嫣然一笑。

“James,你猜最后谁会来?”

简东平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吐出了两个字:“陆劲。”

容丽将一盒录音带塞在陆劲手里,悄声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她朝街道两边望了望,“他昨晚还给我打电话呢!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昨晚他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陆劲把手伸进口袋,把那盒录音带拿出来看了下,又放了回去。

“他问我身体怎么样,装得好像很关心我似的,这下我是不会再见他了。”容丽撇了下嘴,又凑到陆劲的耳边说,“我告诉你,我发现我那里还少了一样东西,八成也是他拿的,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他做不出什么好事。”

“什么东西?”他一边问一边朝马路对面望去,岳程正在吉普车上打电话,他们今天准备去鹿角镇拜访曾红军的亲属,岳程现在一定正在联系。

“是金小慧写给我的信。宋正义打过她之后,我让她去验伤,然后把验伤后的照片寄给我。前些日子,我还看到那封信呢,可昨晚突然发现不见了,我猜肯定是他拿走的。”容丽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他问道:“你说,姓舒的会不会去找宋正义的麻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难做人了。”

陆劲知道那封信其实是元元拿走的,他笑了笑道:“我想应该不会,他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除非……金小慧是他杀的……”

容丽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

“我只是随便说说。他们两个认识吗?”陆劲把双手插在口袋里。

“当然认识。”容丽拉扯了一下脖子上的丝巾,“有几次,我跟舒云亮一起吃饭,她也在。舒云亮看她的眼光色迷迷的,老是想办法跟她搭话。金小慧告诉我。舒云亮曾经单独去看过她,还请她吃过一顿饭,后来被我知道了,我当然没给这个死男人好脸色看。你知道这个不知廉耻的男人跟我提出什么要求来吗?他说,我年纪太大,不可能再给他生孩子了,但是他又不想跟我分手,所以,他准备娶金小慧,等金小慧生完孩子,再跟她离婚,跟我结婚。”容丽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不瞒你说,我当时就给了他两个耳光。唉,要不是后来他死乞白赖地来求饶,我那时候就想把录音带交出去了。”

“后来呢?”陆劲平静地问道。

“他又改变主意了,说想跟我结婚,但我得同意他养个小保姆在家,先替他生个孩子。这男人想孩子都想疯了!”容丽叹了口气,又笑了出来,“他后来有没有再去找金小慧,我不知道,小慧没跟我再提起过,不过就算这男人真的偷偷再去找她,我也不觉得奇怪。他有一阵子一直说金小慧身材长得好,还说她傻乎乎的,当老婆正合适。”

陆劲没说话。

容丽回头瞥了他一眼,担忧地问道:“陆劲,你说……我向那个警察提供的证据有用吗?能不能把姓舒的抓起来?这个警察会不会偷偷地把录音带交给姓舒的?我真怕……”

陆劲连忙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跟舒云亮不一样,他是个好警察。至于你提供的证据是不是能证明舒云亮杀了人,这还得听了再说。我想你在录音的时候,一定也问过她一些问题吧,比如,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男人叫什么……”

容丽微微一笑。

“当然,我问了她很多问题,你听了就知道了,她说得很清楚。”她忽然又露出看破红尘的表情,“不过,你说得对,……这只是一盒录音带而已,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伪造的。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把录音带交出来做得对不对,我都有点后悔了,其实我也许应该把录音带交给他,跟他和好,然后答应他的要求,跟他结婚,让他在家里养个小保姆……”她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我真是脑子糊涂了,其实那天我根本不应该给你留条子,后来也不应该给你打电话,我是……被吓住了。我真的被吓住了,陆劲,”她忽然回过头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把录音带还给我吧,陆劲,我后悔了,这种事……也许还是应该我自己去解决。”

陆劲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容丽……”

“还给我!我后悔了,你们根本帮不了我!呵,我真蠢,我怎么会相信你们?”容丽不由分说地从陆劲的口袋里抢回了录音带,丢回到自己的包里。

她的突然变卦让陆劲也有些措手不及。

“容丽你怎么啦?”陆劲皱起了眉头。

“我说了,我后悔了!”她怒气冲冲地向前走去。

陆劲跟上她,拉住了她的手臂。“容丽,你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忽然就清醒了!”她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那个案子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一盒录音带的证据又太微不足道,你和你的小警察用这个想把他抓起来,根本不可能!你们没这本事!所以我决定放弃了!如果我没能力跟他斗,就乖乖地当他的女人吧!陆劲,他不仅仅是一个摔死孩子的杀人犯,他还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他随时可以收买你的警察小朋友,到时候,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陆劲站在原地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有什么危险,谁会来帮我?是你吗?你连自身都难保,何况就算你有能力,你也不会来救我,你我连朋友都不算……”容丽的眼眶湿了,“不瞒你说,陆劲,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

“我一直以为你朋友很多……”

“互相利用而已。”容丽惨然地一笑,“其实我这辈子是很可悲的,活到这把年纪,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是一场空。有时候,我真想过普通女人的生活,有孩子,有丈夫,但是……”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没把刚才的话进行下去,而是说,“对不起,我对你女朋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因为我妒忌她。有时候,我会陷入幻想,难以自拔。”

“你对李亚安的太太也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

“是啊。你别笑我,我有一个时期,疯狂地爱上了李亚安,我觉得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你知道我曾经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吗?”

陆劲笑了笑,问道:“是什么?”

“我把他药倒了,跟他发生了关系,然后用摄像机录下来了。呵呵呵。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有不少女朋友。”好像录像带里装了个马达,容丽低声笑起来,笑了很久。

“他一定气疯了吧。”

“他至今都拿我没办法,我没还给他,他很怕这东西给他老婆看到。”容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得意劲渐渐消失了,“其实我这么做,只是希望他能跟我在一起,但是,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不敢把录像带拿给他老婆看,我不想把他惹毛。现在,他至少偶尔还会跟我一起喝杯茶,有时候,我想跟他做什么,他也会勉强接受,其实在他认识那个笨女人之前,他很少拒绝我……”她转过脸来,打量了一下陆劲,“他跟你不同,他很壮实,肌肉强健,头脑也很发达,可惜便宜了那个笨女人……”她抬了下眉毛,好像对自己说了那么多感到很懊恼,“陆劲,其实我只想说,我是个失败的女人,我这辈子虽然花了很多心思,但从没得到过真正的感情。现在我老了,我不想再折腾了,跟舒云亮闹翻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这盒录像带,我收回。”

容丽又想走,陆劲再度拉住了她。

“收回就收回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道,“花里的毒是你自己弄的吧?”

她一惊,站住了,但没有说话。

陆劲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舒云亮不可能做这样的蠹事,如果他要杀你,他有一百个方法干脆地解决掉你,他自己曾经是刑警,他是个行家,他知道怎么收拾现场,他完全没必要弄束花给你,这不是等于给你机会发现他的罪行,然后告发他吗?而且,就算他企图用花里的毒毒死你,他当晚自己就可以把花清理掉,完全不必去雇用什么民工第二天再来抢花瓶,这太戏剧化了……所以我觉得这是你自己弄的。”陆劲平静地注视着她,“那个建筑工人也是你雇的吧,还有你的昏倒,你头上的伤……你演了一场戏,对不对?”

容丽的脸上慢慢绽开笑颜,但仍然没有说话。

“你的目的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吗,容丽?”

“我贸然对你们说他要杀我,你们肯定不信,因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公安分局局长!可我自从发现家里的那盒录像带不见后,我就肯定他想杀我灭口。因为从那天起,他对我的态度就有了变化,这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出来。有一次,我发现他在我身后瞧着我,样子很吓人。还有一次,他约我在茶坊见面,整个晚上,他都心神不宁的,他还恶狠狠地对我说,‘抓住我把柄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容丽笑着说,“我承认,我又做了不该做的事。但至少,这的确引起了你那位警察朋友的重视,不是吗?如果我不做这些,他会认为我是个神经病。当然,我做得并不高明,我知道破绽很多。”

陆劲温和地看了她一会儿,朝她笑了笑,说:“容丽,我以前有个笔友曾经对我说,他不懂什么是‘相对论’,但他很喜欢‘相对’这个词,”他发现容丽正充满兴趣地看着他,“他说,世界上的任何事其实都是相对的。他特别提到了‘破绽’这个词,他说,破绽也有相对性。对小儿科的罪犯来说,那也许是他的疏漏;而对聪明的罪犯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新的计谋。”

容丽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你的朋友说得很有道理。”隔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跟这个朋友通了好多年的信,我女朋友刚背叛我时,他曾经写信提醒过我,他那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贱人的贱,旁边有个‘贝’宇,你要看好你的钱包。可惜,我没看好。我那时候,太想挽回她的心,我什么都愿意给她……”他望着她,“也许你不信,容丽,我一直觉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

容丽温暖的大手朝他伸了过来,她摸了摸他的脸,不知为何,他没躲开。“陆劲,知道我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吗?”她眼神温柔,充满了慈爱,像晚年的宋庆龄,“因为你懂得感情,在我认识的人中,这样的人很少。”

她的手指拂过他胸前的纽扣。

“好好爱你的女朋友吧,我说妒忌她,其实是骗人的。我纯粹是恶作剧,想看看被人深爱的女人气愤的模样……其实,我没有喜欢你到那种程度,我对你只是喜欢,像喜欢一个可爱的弟弟那样的喜欢,像喜欢一个朋友那样的喜欢。当然,我也幻想过跟你有点什么,但那是我的惯性思维,我对每个长相不错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幻想,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好像有个小电影机器……我小时候戴一副眼镜,一年四季都穿一件蓝罩衫,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人叫我阿姨了。”她微微笑着,声音却异常凄凉。“也许……幻想能令我能感觉离幸福近一些。”隔了好久,她才说。

宋正义是在午休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当时他正在打盹,那个电话把他从梦中惊醒,他翻开电话显示,发现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哪里?”他懒洋洋地接了电话。

“是宋正义吗?”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从电话里冲了出来。

这声音很陌生,他猜想是他的某个病人或病人家属,但听口气又不像。

“对,我是。”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是哪位?”

“我是金小慧的朋友。”那个女人说。

金小慧!这三个字差点让电话从他的手里掉下来。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谁?”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奇怪,虽然他并不喜欢金小慧,更谈不上爱她,但自从她死后,他却经常梦见她。在梦里,她总是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刚刚被他打过,正蹲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一只手还颤颤巍巍地挡在胸前,好像是怕他再给她当胸一拳。说实在的,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最令他心动。

“我是金小慧的朋友。”那女人的口齿很清晰。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一紧。

“找我有事吗?”他问道。

“我才知道小慧已经死了。”那女人叹了口气。

他没吭声。

“小慧在临死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她停了一下,“她说起了你。”

他心里一惊,随即冷冰冰地答道:“这不奇怪,我们曾经交往过。”

“她去验过伤了,给我寄来了两张照片,她说,那是你打的。”

他握住电话,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

“她还说,你曾经威胁要杀了她……”那女人的声音慢慢由低转高,“她还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不想在电话里说。我只想告诉你,看了那些照片,我觉得你是个畜生!我为小慧感到难过!我会把她的信和照片交给警方,同时也会发到你所在的医院!姓宋的!不把你搞得身败名裂,我就不姓张!”说到最后一句时,那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得髙昂凄厉起来,宋正义听得心惊肉跳,他真担心这女人的利爪会从电话里伸出来,抓破他的脸。

“你姓张?”他在慌乱中听到了她的姓氏。

那个女人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声音越来越响。

“畜生!是你杀了小慧对不对?你这猪狗不如的王八蛋!除了会打女人,你还会干什么!你是你妈生的吗?你妈从小是不是喂你厕所的尿才把你养大的?你妈是不是也让你打死了?你个臭王八蛋!我告诉你,姓宋的!……”

他从办公桌前猛地跳起来,打断了对方歇斯底里的叫骂,低声吼道:“闭嘴!臭三八!”

那个女人顿时闭上了嘴。

“我不知道你今天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跟金小慧是交往过,但我连根小手指都没动过她!”现在,他的脑子很清醒,金小慧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你这狗娘养的!”那女人骂道。

他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来你是不相信有这封信。”

“哼!”他冷笑一声,现在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不错,小慧已经死了,这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只是,他没有挂电话。

“如果你想看到那封信,后天晚上八点。安庆路同北巷。”那女人声音低沉地说。

他想争辩几句,想告诉对方,他是不会去的,但是,对方的电话已经挂了。

“你说什么?她竟然药倒李亚安,然后拍下了她跟李亚安两人发生关系的录像,然后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此相要挟?”岳程觉得这条新消息简直骇人听闻,可以上小报的头条了。但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亚安会乖乖地付那800元的鲍鱼钱了。是啊,如果不想让自己深爱的妻子看见自己过去的丑态,他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身体的就是金钱的。相比之下,李亚安看来更愿意付出金钱。

“她认为这是一种爱的表示。”陆劲在嘴里慢慢嚼着一块口香糖,似笑非笑地说,“我相信,她的确是因为太喜欢他才会出此下策。”

“这哪是下策,这简直就是上上策!你不是说,在那之后,李亚安还真的跟她发生过关系吗?妈的,那她不等于成功了吗?”岳程真没想到,像李亚安这么自尊自大的人,背地里居然会窝囊到这种地步,连他一个旁人都替他感到脸红。

陆劲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李亚安绝对不是‘一号歹徒’。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歹徒’先生是不会容许自己被要挟这么多年的。如果李亚安是歹徒,那他的被害人名单上应该有容丽的名字。”岳程说完这句话,感觉有种出了口恶气的快感。

“岳程,你好嫩哦。”陆劲道。

“妈的,你说什么!”岳程有点明白为什么在监狱里,陆劲会遭到那样的暴行了,这多半跟他那张不老实的臭嘴有关。有时候,他的确很欠揍。

陆劲笑道:“你不要以为,李亚安接受容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觉得恰恰相反。因为容丽一定会全方位地伺候他,最大限度地满足他各方面的需求。所以,那对李亚安来说,应该是一种享受,而且还是免费的,这有什么不好?他们现在仍有关系,要挟是一方面,容丽真的给了李亚安实实在在的享受,那才是最重要的。很多男人是可以身心分开的。而且,这种身心分开,大部分时候都很快乐。懂吗?”看到他在眨眼睛,陆劲想了想道,“就好比,贾宝玉最爱林黛玉,但是在生活上、生理上,袭人才最令他开心。”

妈的,从容丽居然说到了《红楼梦》,真的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陆劲的说教让他联想到了陆劲站在黑板前上课的模样,他懒得搭理,冷冷地问道:“他们现在仍有关系?”

“应该是的。”

“强。”岳程竖起大拇指。

“不过,应该也只是偶尔为之。”

“花瓶的事也是她自己弄的?她知不知道报假案是犯法的?”

“她是跟我说的,应该算不上报假案。”陆劲提醒道。

“录像带也没给你?”

陆劲“嗯”了一声。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岳程想到了自己的小姨,比母亲小十岁的阿姨,近几年处于更年期的她,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地向人诉苦,自己说的话也是前说后忘记,容丽即便不是“一号歹徒”,也肯定是个进入了更年期的女人。

“她很聪明的,别小看她。”

岳程哼了一声。

“对,她是很聪明,而且胆子很大,像她这样的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一回头,看见陆劲拿出了几张复印纸,“那是什么?”

“那四个嫌疑人的档案。”

“你还没看吗?”他反问。

“笑话!你五分钟前才给我!我怎么可能看过?其实你早拿到手了,就是藏着。”陆劲嘲讽道,“岳程,你去看仓库一定万无一失。”

“少废话,你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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