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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马雨默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6

“我那时候去就是白天,白天它那边还会提供法式套餐,可以吃烤蜗牛什么的,你有没有兴趣?”他回头问她。

“有兴趣。你可真会吃。”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发现他在眨眼睛,便问道,“你困了吗?那就睡吧。”

他“嗯”了一声,眼睛仍旧睁着。

“怎么不睡啊?”她去合他的眼睛,他捏住了她的手。

“我想问你……”他的声音很轻。

“问什么?”

“我刚才还可以吗?”

听了这句话,元元既想哭,又想笑。在这方面,他对自己真的没信心。

“你很好,你别老问呐。”她柔声说。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看着她道:“因为我老了,元元,而你还那么年轻。我怕我无法给你一个好的……回忆……”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忽然眼睛湿润了,他笑自己,“你看,我最近特别不像男人,老是这样,”他的眼泪落了下来,“很可笑吧。”他咧开嘴笑,笑得很难看。

她用手替他抹去眼泪。

“别说傻话了,你不老,你四十岁还没到呢,你是年富力强,”她摸着他的脸,望着他清俊苍白的脸,忽然有一种号啕大哭的欲望。她真想用拳头狠狠捶打他的身体,然后大声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回不了头的事?为什么我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难?她还想对他说,我不要你回监狱!我不要离开你!我恨这个法制社会!若在一百年前,快意恩仇的人会被奉为英雄!可是现在呢?我真恨那些逮捕你的人!我真想劫狱!……想到这里,她真想揍他,狠狠地揍,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谁叫他这么不争气!但是,看着他精瘦的身体和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她下不了手,她舍不得打他。

“元元,我真想每天跟你在一起,但是……”他又笑了笑,“就让我留在你的记忆里吧,以后如果你想我了,元元,就看看那幅我画的结婚照吧。”

结婚照!看了不是更伤心?元元想。

“元元,其他的画都烧了吧,还有……”他絮絮叨叨的,还想说什么,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够了!别再说了!什么把你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不管!我要去争取让你减刑!能争取到多少就多少!不管你还要在里面待几年,我都等你!”

“元元……”他伸出手臂想搂她,但被她狠狠地推开了。

“不许你再说话了!你一说话就是要把我推开!不许说了!我不要听!”她嚷起来。

他闭上了嘴,神情有些伤感。

她用手臂支起身体在黑暗中望着他,忽然,一种狂怒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心里在呐喊,就是他!就是这个混蛋!害得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好日子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看不见阳光,没有自由,没有亲情,也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里只有他!该死的混蛋!囚禁她,本该让他付出代价的!可是为什么,最后她却要献上爱情?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他不强暴她?不鞭打她?他那时候是足够强壮的,虽然也瘦,但她仍然记得他双臂箍住自己的力量,她的哭闹撒泼最后总是融化在他那充满男性气息的怀抱里,她想恨他的,但是恨不起来,怎么都恨不起来。

“元元,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有时候,我真恨你。”她道。

他不说话,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接着就产生了欲望。她想占有他,想把他整个揉进她的身体,想让他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她对他的爱,那不是和风细雨,而是像龙卷风或者海啸那样能把他整个掀翻的激情。是的,她爱他,她就要这么做,在离别之前,她要让他品尝从她毛孔里不断涌出来的爱、恐惧和希望,她要给他这辈子最激烈的爱,让他永生难忘。

“嘿,你呆呆地在想什么?”他拽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跌倒在他怀里,随即狂热地亲吻起他来,从脸到脖子,到胸口到腹部,最后,她像吞葡萄那样衔住了他。

“哦,元元。”在她吐出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嗓音清亮。

“我来了。”她朝他笑了笑。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把他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把他揉成了碎片。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岳程在自己家门口远远看见陆劲和元元一起向他走来。

“昨晚怎么样?”走到他跟前时,陆劲问他。

“她没活下来,这是唯一的遗憾。”岳程禁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昨晚整夜没睡,现在累极了,“我们凌晨去搜了她的家,在那里有重大发现,我们找到了你给她写的信,真不少。”他抬头看了陆劲一眼,发现陆劲的脸色也不好,明显也是睡眠不足。“呵,你昨晚也没睡好吧,是不是在想容丽的事?”他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突然看见了站在陆劲身边神情黯然的元元,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出其不意地拧了一把,痛得突然而剧烈。妈的,我为什么要问这种蠢话?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是啊,是没睡好,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到那楼梯口去。”陆劲神情严肃地答道,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是吗?”岳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给陆劲铐上,又跟元元打了个招呼,“嗨,元元,今天怎么不说话?”

她呆呆地望着陆劲手上的手铐,过了半晌,才问,“他能减刑吗?他帮你的忙,算不算立功?”

“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该算的,我……”他看了一眼陆劲,“我去问一下领导,有的事还是要上报以后才能知道。”

“谢谢你。”她的目光又落到陆劲的手铐上。

岳程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忍,但他还是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陆劲,我们得走了。”

“好。”陆劲好像正等着他发话似的爽快地说,同时他把脸转向元元,“再见。”他轻声道。

她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我会来看你的。”她哽咽着说。

“嗯,给我带点好吃的来。”

她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然后紧紧拥抱了一下他,又放开。“你得吃饭,再难吃也得吃。”她叮嘱道。

“元元,我只是在外面的时候才嘴馋。在里面,我不会挑食的。”

妈的,我是交了什么运气啊?干吗老让我看这种场面?难道我是个言情片爱好者吗?岳程在心里骂道。

“可以上车了吗?”他打开车门,把一只手搭在陆劲的手臂上。

陆劲望着元元,退后一步,说道,“再见!”接着,他转身上了车。

岳程砰地一下关上了车门,见元元还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车内的陆劲,他忍不住对她说:“元元,你回去吧,你刚刚说的事,我会去问的。你别急,很多事是急不来的。”

“你看有希望吗?”她把目光转向他。

“我不好说,真的,得问了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驾驶座那头,开门上了车。

直到他发动车子,把车开出很远,他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元元的身影,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劲,后者正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你那个下属的眼睛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陆劲才低声问。

“扎得有点偏,还不至于失明,不过也够呛。他得有阵子在家休养了。”岳程说。

“他很幸运。”

“是啊,很幸运。”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大约五分钟,岳程又回头看了陆劲一眼,他仍然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不知为何,这时候,他拍了下陆劲的肩。

“她会来看你的。我也会的。”他道。说完这句,他觉得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二十九、遗失的物证

两周后,岳程如约来到陆劲的单人囚室。

自从几年前陆劲跟其他犯人之间有过严重的暴力冲突后,监狱方面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同样的事,自2006年年初起就把陆劲的囚室单独列开了。陆劲被禁止跟其他犯人说话或接触,也不得走出他自己的囚室半步。岳程觉得,这对喜欢安静的陆劲来说,可能是求之不得的。

他跟着狱警沿着空旷、肃穆又明亮的走廊,快步走到最后一间。

这是一个狭小阴暗的小房间,身着蓝色囚服的陆劲正在灯下专心致志地做手工,岳程知道那是监狱方面安排的例行生产劳动。这些消耗时间和体能的简单劳动,能最大限度地安抚那些骚动不安的心。

“嗨,你来啦。”看见他进来,陆劲喜出望外地抬起了头。

两人没有握手,陆劲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岳程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发现陆劲比两周前分别时又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岳程道,“听说你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

“是啊,一进来就有医生来看过了,政府对我还不错。”陆劲将一块红色的小石头嵌在一个塑料模具中,“那个案子结了?”他问。

岳程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下表,道:“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件案子的。好吧,我们抓紧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四点前我得走。”

“你说。”陆劲继续低头忙活。“喂,你能不能停一停?”

“我今天要交的份额还没做到一半呢。”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让你停你就停!”岳程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句,他最讨厌他在说正经事时,别人在忙别的。

陆劲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停了下来。

“好吧。容丽的死,最后确定是意外吗?”陆劲一边问,一边起身从他的床边翻出一叠复印件来,岳程一看便知,那是回监狱前,陆劲要求让他带进去的有关“一号歹徒”案的资料。

“你要这个干吗?”当时他问陆劲,他觉得案子既然已经结束,陆劲就应该尽快适应监狱生活才是。

“消遣,纯粹是消遣。”陆劲如此回答。

你大概是想借此忘掉元元吧!这句话岳程当时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他把那叠复印件塞给陆劲,并跟监狱的领导打了招呼,说明这是警方要求陆劲协助研究的案卷。

“看上去像是意外。”岳程道,他对容丽的死始终抱有怀疑。

“看上去?”陆劲扬了下眉毛。

“很像意外,我只能这么说。”岳程道。

“她就是‘一号歹徒’,这点应该没错吧?”

岳程点了点头。

“对,就是她。她死了以后,我们发现可以证明这点的证据简直多如牛毛。首先,我们在她家发现了你多年来写给她的信,”岳程从包里掏出一叠复印件来放在桌上,“看,就是这些,”陆劲感兴趣地把身体凑了过来,他连忙又把手压在那上面,“先听我把话说完。”

“好,你说。”陆劲朝木头椅背上一靠。

“我们在这些信上找到了大量的重叠指纹,虽然很模糊,但可以肯定百分之九十九是她一个人的。也就是说,这些信除了邮差以外,可能就她一个人碰过。第二,”岳程拿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道,“我们在她的银行保险柜里找到一本笔记本,上面记有那个荷兰银行的账号、密码和相关资料。我们查过了,她在2005年年底曾经去过一次欧洲,出境记录显示,她到过荷兰。我们跟荷兰警方取得了联系,已经查明,那就是容丽的账户。当然,她是用别的名字开的账户,帮她办理和给她做担保的是当地的一个导游,她们就是在那次欧洲之旅中认识的。为了开设这个账户,容丽给了她一些好处。容丽有出国的打算,她很可能想用这个账户来转移财产。”

“2005年年底?她去欧洲玩了多久?时间是哪几天?”陆劲问道。

这家伙还真是反应快,岳程笑道:“这等会儿再说。”

“好吧,请继续。”

“第三,据她的堂兄交代,容丽是想吞掉金小慧的那15万,她跟她堂兄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二八分账,容丽拿八,他拿二。他们的计划是,两个月后,先给金小慧1万元作为投资回报,让她尝点甜头,然后就说这个项目被药监局查了,被迫停产,这属于不可抗力,到时候金小慧只能自认倒霉。容丽的堂兄还说,金小慧被害前像有反悔的意思。”

“如果金小慧反悔了,而容丽不打算把钱还给她,那这就成了最好的杀人动机。还有其他的吗?”陆劲接着又问。

“她的开销很大,各种各样的开销都有。打个比方,她的电话簿显示她叫男按摩师上门服务,至少有十五次。我们找到了那个为她提供服务的所谓男按摩师,他说,容丽每次都会付给他一千至两千元。按摩哪会那么贵?其中肯定有猫腻,但这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所以我也就不多管了。”岳程又喝了口水,“我感兴趣的是,这人给我们提供的一条线索。他最后一次去容丽家做按摩是在3月8日晚上十点,他说他在给容丽按摩的时候,容丽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是男是女,他不清楚,但是他听到容丽问对方,那东西我写得怎么样?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容丽哈哈大笑,说,‘除了我,谁还能写出这么精彩的东西?’后来这个按摩师问容丽在笑什么,容丽笑着说,她在玩一个谋杀游戏。这个男人还说,他是清晨七点离开容丽家的。3月8日,容丽整晚都跟他在一起。”

“3月8日晚上十点。”陆劲眼睛一亮。

“对。”

“很有意思。”

“还有更有趣的,他就是那个去容丽家抢花瓶的民工,容丽给了他500元,他后来把花瓶和花都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了。垃圾早被处理了,我们当然不可能找到,但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那个年轻的男按摩师诚惶诚恐的脸再度出现在岳程的眼前,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面容英俊、肌肉发达的年轻男人,他真不明白,竟然会有男人愿意干这个。

这时候,他听到陆劲在问他:“你们找过宋正义了吗?”

“已经把他请到局里来过了。他承认自己殴打虐待过金小慧,也承认接到元元的电话后很紧张,他赴约是为了把金小慧的信拿回来,他担心对方真的把他的丑事捅出去。”说到这儿,岳程很想谈谈自己听完元元和宋正义两人的叙述后他心里的想法。我他妈当时真想跳起来把宋正义的脖子拧断!他居然敢打人!还敢咬人!我真想让他的嘴尝尝电警棍的滋味!妈的!我就差把自己铐在椅子上了,不然我怕真的上去揍他,手痒啊!但他看了一眼陆劲后,决定把这几句话咽回去。谈案子就谈案子,谈什么元元!这不明摆着让他分心吗?

“虐待金小慧这点他是承认了,但关于3月10日,也就是金小慧被害那天他的行踪他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他说那天他开车去W市了。”岳程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劲说,“他没有通过测谎,虽然测谎器的结果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还是很说明问题的,我们还会再找他的,我肯定他隐瞒了不少事。”

“那你有没有找过李亚安?我想知道,容丽死后,他会不会修改3月10日那天,他和他太太的证词。”

“如你所料,他改了。他说那天容丽没有去过他家。”

“他为什么撒谎?”

“他说容丽长期以来一直用一盘他们之间发生关系的录像带威胁他,并胁迫他让他与之长期保持关系,这一次容丽答应,如果他帮她向警方撒谎,她就把那盘录像带还给他。容丽是还给他了,就在她出事的前一天,为了证明他的话,李亚安还把那盘录像带放给我看了……”岳程稍微回忆了一下那盘录像带里的内容,就觉得脸上发烧,为了不让陆劲看出他的尴尬,他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并换了个坐姿,“我问李亚安,他太太为什么也跟着撒谎?他说,我们那天去他家之前,他向他太太坦白了这件事,郑小优听说可以要回那盘录像带,她丈夫从此可以不必再受容丽的胁迫,马上就同意做伪证了。”

“蛮合理。”陆劲点点头。

“对。我也觉得。”

“这么说,金小慧死的那天,容丽就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了。”

“对。”岳程吐了口烟,道,“我认为就是容丽杀的金小慧。本来下毒就很符合女性犯罪的特征。”

“她有动机,而且我了解她,为了钱,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她做的大部分案子都跟钱有关。”陆劲道,接着又明知故问,“你应该已经可以确定容丽是谁了吧。”

“她就是‘一号歹徒’。”

“对,是她,”陆劲正视他的眼睛,“但人并不全是她杀的。我没说错吧?”

“罗秀娟的被害时间是3月8日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而容丽十点后就一直在家。很明显,人不是她杀的,但根据那个男按摩师回忆的那个电话,我觉得她应该也不是与此毫无关系,她可能只是起草了那张留条。”

“我同意。”陆劲笑着说:“其实,我刚刚有句话,你可能没注意……”

“你说她杀人都是为了钱。”岳程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对,曾红军、赵天文、金小慧。最开始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头钟明辉,还有小孩钟明辉、钟平等等,说穿了都是为了钱或是为了那笔宝藏。可是,名单上还有些人,跟宝藏无关,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钱,比如这个罗秀娟,再比如那个2004年去世的朱巧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杀。”

“还有那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奚小云。”陆劲提醒道,但马上又一脸疑惑,“不过。她口袋里有巧克力……”

“已经査明了,这女孩可能是赵天文的私生女。赵天文跟奚小云的母亲以前谈过恋爱,这女人是下岗工人,丈夫去世后,欠下一笔债,又要供女儿上学,经济条件很困难。她跟赵天文一起喝过一次茶,赵天文听说她的困境后当场给了她两千块钱。大概,她就此看出了赵天文的经济实力,于是……我猜她可能是故意的,她跟女儿说起了赵天文,还说自己不能确定女儿的亲生父亲是谁。哈,这样,奚小云当然就去找赵天文了,赵天文虽然没认她,但给过她几千块钱。两个月后,赵天文死了。之后过了大概三个月,奚小云也死了。这个女人对女儿的死一无所知,因为奚小云平时很有主见,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告诉她。”

他的故亊让陆劲很惊讶。

“哈,还有这种事!那赵天文的死,搞不好跟奚小云也有关系。容丽没理由弄死一个身强力壮,又有钱的丈夫。”陆劲猜测。

“我的猜测是,奚小云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想让容丽用钱封她的嘴,但‘一号歹徒’先生怎会轻易被人要挟?所以,是贪心害了这个小姑娘。”岳程吐了一口烟,道,“关于被害人身上的巧克力,我特别查了一下所有被害人的现场资料,别跟我瞪眼睛……我当然不可能把所有资料都复印给你,只能给你一部分。”

陆劲无奈地笑了笑说:“好,你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把所有被害人分为两类,一类人是身边有巧克力或其他甜食的,另一类是没这些东西的。我发现,巧克力组的被害人都跟容丽和宝藏有点关系,而另一类人跟容丽几乎都没关系,而且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你的结论是什么?”

岳程没回答他,继续说道:“你刚刚问,容丽2005年年底去欧洲玩了几天,我现在告诉你,根据她的出入境记录,她在欧洲逗留的时间,正好有个号称被‘一号歹徒’谋杀的被害人。”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陆劲又问了一遍。

“‘一号歹徒’的被害人名单是两个凶手做的,他们故意把被害人混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迷惑警方的视线。妈的,他们做到了!这张名单是‘一号歹徒’发给报社,然后转给我们的。”

陆劲微笑。

“那你对容丽的死怎么看?”他问道。

“如果有两个凶手的话,那容丽的死就可疑了,”岳程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她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我记得你说她躲的地方,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

“对,她有可能找她的同伙来接她,那人也许骗她说是开车来的,但其实我后来看过停车场的录像,那段时间没有车进入。所以,那人很有可能是从门诊部进入大厅,然后乘电梯下到停车场,再躲过摄像头,走进楼梯的。他站在楼梯的下面一层叫容丽快点下来,容丽匆忙跑下去,他就乘机用什么东西绊倒了她。”

陆劲的眼睛里露出了欣赏的神情。“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岳程。”

岳程并不稀罕被陆劲称赞,但听到这句,他心里还是觉得挺舒服。

“可惜,没人看见这个人。”他皱起眉头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东西绊的她,如果用腿的话,出于本能反应,她的手应该会抓到一些这个男人衣服上的纤维,但现在什么都没发现:还有一点,她是怎么通知那个帮凶的?”

“不是打电话,就是那人本来就在这医院,或者离医院很近,否则接到电话后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陆劲说。

“她死前扒了人家一件外套,根据那个被害人的回忆,她的外套口袋里有块一元硬币。可我们发现容丽的尸体时,硬币不见了。”

“那她打的应该是医院的投币电话。”

“我们査了,在那段时间,只査到一个外地手机。”岳程深深地吸了口烟,“他们有单线联系方式,陆劲。”

陆劲笑着安慰道:“别灰心,他总会露出破绽的。那几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吗?”

“舒云亮,他说他在家,没人能证明。对了,容丽在被我们抓到前,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承认了,他说他们只是在电话里确定了第二天的约会。这个电话好像是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接着说。”陆劲好像对舒云亮不感兴趣。

“李亚安,他说吃完晚饭,就跟他老婆一起去了壁球场,他一个人打了场壁球,然后两人就去散步。壁球场的工作人员证明他们是八点一刻左右离开的,壁球场离容丽的出事地点很远,根据他们自己陈述的散步路线,我们没找到证人,所以不知道案发时,他们在哪儿。至于宋正义,他就在那家医院。”岳程看着陆劲笑道,“他好像是最有可能谋杀容丽的人。但是,有护士证明,当时他在急诊室处理伤口。”

陆劲没说话,也笑了。

“宋正义有不在场的证明,另外两个没有,但谁的嫌疑都不能排除,所以这事不好办。我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案子后面还有人,所以需要继续调査。”岳程把烟掐灭在一张废纸上,“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向我的上司打了申请,他同意你继续协助我们,明天下午我来带你出去。”

他看见陆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情况我都已经跟你说明了,今天晚上,你就先看看这个吧。”他把桌上那叠他信件的复印件推到陆劲的面前,“也许你会从中发现什么。”

陆劲翻起了那堆复印件。

“对了,我后来想起个问题来。”岳程道。

“什么问题?”

“容丽如果有五年多时间是在鹿角镇度过的,那么那段时间,她给你的信应该是安徽的邮戳吧。难道你就没注意过?”

“是的,这是我的疏忽,我是没注意。”陆劲看了他一眼,说,“也许一开始我注意过邮戳,但通了几年信后,就不注意这个了,她也没说她去了外地,偶尔有一次,我看见了安微的邮戳,我问她,她说她在那边旅游。……再说,有段时间我怕我女朋友看到这些信,所以一收到信,就把信封扔了,把信纸藏了起来……总之,我真的没注意。”陆劲翻着那叠复印件问道,“你已经根据时间顺序理过了?”

“是的。”

“想得可真周到。”陆劲赞道。

岳程呵呵笑了。

忽然,陆劲从那堆信里抬起了头,表情很微妙。

“怎么了?”岳程问。

“少了好几封信。”陆劲把最后两页翻得哗哗响。

“什么?少了好几封?”岳程一惊。

“除非是遗失了,否则应该有这些信。因为她收到信后,给我回过信,还给我寄过照片,就是容丽的那几张,她还向我索要过她以前给我写过的所有信。”陆劲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少了最后几封信。”

岳程夺过那叠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问道:“在这之后,你给她写过信?”

“是的。”

“还记得内容吗?”

“我说了我的新地址,我如法炮制,给了她一个她找不到我,而我能收到信的地址。”陆劲笑了笑。

“如果这些信真的存在的话,按理说不会遗失,因为容丽把它们当宝贝,我们找到信的时候,它们被放在一个很精巧的珠宝盒子里面,外面还扎着蓝丝带……这样吧,我派人再去她家找一找。也许还有另一个首饰盒,我们没发现。”岳程慎重地说。

陆劲点了点头,笑着说:“我晚上再把这些信和那些资料看一遍,如果另有收获,我明天告诉你。”

呵,兴致还真高。这份兴致里,大概有一半是因为明天能再看见元元吧。对了,说起元元,岳程想起一件事来。

“来之前我去见过一次元元,”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来,丢在桌上,“这是元元买给你的奶油泡芙,硬要我带给你!我为这破玩意儿,在商场外面足足等了十分钟,麻烦你尽快把它吃了,这是现做的。”

“你干吗不早说?”陆劲望着那个纸袋,用桌上的一块抹布擦了下手,惋惜地说,“泡芙长时间塞在纸袋里,外皮会发软的,那样就会影响口感。”

“切!有得吃就不错了,穷讲究什么!”岳程没好气地说。

陆劲拿起纸袋,先把它放在鼻子下面贪婪地闻了会儿,然后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这个奶油泡芙,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吃完了。

“很好吃。”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盛泡芙的纸袋折成一个小方块,轻轻地放在桌子的角落里。

三十、那个男孩是谁?

第二天下午两点,岳程带着陆劲离开了监狱。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陆劲一上车,岳程就问。

“暂时还没有。”

岳程冷哼了一声。

“真的没有。”陆劲笑着说,接着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见宋正义,已经约好了,他今天在家。”

“又有新线索了?”

“那天晚上给他包扎的护士回忆说,他离开过一会儿,去上了一次厕所。”

“怎么又改口了?”

“找人又问了她一次,她承认自己离开过,去接过一个电话,等她回来时,宋正义也刚回来,他说自己上厕所去了。门诊部的男厕所跟女厕所相隔不到十米,如果他去门诊部男厕所的话,很有可能在那附近碰到过容丽。”岳程道。

“有可能。但他也许会说自己是在急诊部上的厕所。他自己在急诊部,没理由跑到门诊部去上厕所,晚上的男厕所还不至于会客满吧。”

“所以必须得再见他一次,他隐瞒这个细节本身就值得怀疑。你说呢?”岳程冋头瞥了陆劲一眼,他发现后者的气色比前一天好了许多。

是啊,能在外面自由地呼吸空气,那该是多大的幸福,更何况,外面还有个你喜欢的人在等着你呢。

今天一大早,他已经把陆劲将会下午出狱的消息告诉了元元,她在电话那头的欢呼和尖叫声至今都回响在他耳边。

“元元,我的耳朵都快给你震聋啦!”他抱怨道。

“啊!对不起!岳程,我太激动了!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迭声地说。他后悔没当面跟她说这个“好消息”,如果她就在他跟前,相信那会儿她一定会以一个无比热情的拥抱来表达自己的感谢。事后他教育自己,如果我愿意赶二十分钟的路程,当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也许,除了能看到她美丽的笑颜外,还可以意外获得点奖赏,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得有耐心,啊,耐心。

“见完宋正义,我们是否可以去见见钟明辉的女儿?”

岳程正在回忆元元的笑声,耳边传来陆劲的说话声。

“钟明辉的女儿?”岳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说1990年去世的那个钟明辉,容丽曾经当过他护士的那个老头?”

“对,就是他。”

“你想问她什么?”岳程望着前方,问陆劲。

“我想问……”陆劲停顿了一下才说,“你还记得容丽寄给我的照片吗?”

“我当然记得。”岳程的大脑像电脑一样翻出四张照片来。

“其中有一张里的容丽还是个女学生,记得吗?”

“我记得。她背着一个灰色书包,靠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上吃雪糕。几张照片里,我对这张印象最深。可这跟钟明辉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容丽顶多二十多岁。也就是说,拍这照片的人,在容丽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陆劲好像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惊讶,“拍照片的当然另有其人,你不会认为那是容丽自己拍的吧?”

“嗯哼。说下去。”岳程道。

“容丽为钟明辉服务的年限是,1984年至1990年,她是1962年出生的,也就是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她都住在钟明辉家。所以我想问问钟明辉的女儿,容丽在这段时间,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岳程快速想了一遍陆劲说的话,觉得有道理,于是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头儿,什么亊?”王东海接的电话。

“马上给我联系1990年去世的那个老头钟明辉的女儿。我们大概两小时后去见她。”

“好嘞。”

打完电话后,岳程问道:“你说他的女儿会知道吗?她不跟他们住在一起。”

“多少应该知道一些,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陆劲似乎很有信心。

也许是早就约好的缘故,对于岳程和陆劲的到来,宋正义显得很平静。让他们进屋后,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岳警官,又有什么事?”他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来注视着岳程,脸上毫无表情。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那晚的行踪,就是3月16日,容丽出事的那天晚上。”岳程冷静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宋正义走到吧台前,用一条手臂支撑着他的头,整个身体靠在吧台上,岳程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态有点异样,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沮丧,一道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岳程发现他左半边脸正在微微抽搐。

“请你再说一遍。从你到达医院时开始说起。”由于陆劲就在旁边,岳程不想提及他们之间发生的那场战争,一来这跟容丽的死没关系,二来怕再度挑起不必要的争端。

但宋正义却道:“我还是喜欢从晚饭后说起。”

岳程从中听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回头看了一眼陆劲,发现他正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注视着宋正义的脸,情绪还算平静。

“那么请尽快进入正题。”岳程道。

宋正义朝他微微一笑。“好,好,好,没问题。”他道。

“你是几点吃的晚饭?”岳程在沙发上坐下。

“六点,我在家,就是在这里吃了一份简单的便当。便当是每天来我家的钟点工做的,里面有鱼、虾、青菜和米饭。”他停顿了一下,今天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如果光看打扮,会觉得他颇为儒雅,但如果你把目光上移,移到他的脸上,就会发现他的样子阴沉沉的,透着几分诡异。他继续说道,“我吃完晚饭就换了衣服,我这里有几套女装,女装有时候能让我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换上女装,喷了点香水,夏奈尔的,嗯,很香,我喷完后就出了门,如果你要问时间,大概是七点半左右,约定地点是同北巷……呵呵呵,同北巷……这地方我去过,一条很窄的小巷子,冷僻的地方,呵呵呵,呵呵呵……”他的脸抽动得更厉害了。

“好,接着说,简短些。”岳程可不想再听一遍他咬元元的细节了,妈的,听着就冒火。

“好好好,别急,别急。”宋正义靠在吧台上,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我去那里是去见个臭婊子的,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是金小慧的朋友,金小慧的朋友,呵呵呵,编得可真像。编得可真像,对,我是打过金小慧,是打过,那又怎么样?我不想让人知道,这种事别人不能理解,不能理解,所以我去了。呵呵呵,那个臭婊子躲在一堆盒子后面,听声音,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年轻……呵呵呵,年轻,性感,我最喜欢了……”

岳程压抑住想上去给他一拳的强烈冲动,回头又看了一眼陆劲,陆劲跷着二郎腿斜靠在沙发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知为何,岳程觉得他那样子看上去可比神经质的宋正义可怕得多。岳程真担心他会突然冲上去把宋正义掐死,别看陆劲瘦,但爆发力很强。岳程有些后悔了,我应该把他铐在车上,不让他跟来!现在这种状况,很难估计下面会发生什么,宋正义摆明是要刺激陆劲,他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请你简短些。”他不得不再次提醒宋正义。

“好,好,好,没问题。”宋正义笑着说,“我到了之后,那女人又威胁我,我发现她骗了我。呵呵呵,骗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了。这辈子,还没人能得逞。于是,我就扑了过去,她毕竟是女人,不管多强的女人,你只要扑上去,就会觉得她们都一样,像豆芽一样软。我把她压在身子下面,她一直哼哼,好像很难受,我最喜欢看她们扭来扭去了。呵呵呵,她一直在扭。女人中,她的力气算是大的,我就给了她两巴掌。呵呵呵,真对不起,我打了她。她还穿着裙子,哼哼,裙子,我摸进去了,她大腿上的肉又嫩又滑,我拧了她一下,她痛得发抖,噢噢噢,噢噢噢……”宋正义眼睛下面的那块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

妈的!还把手伸进了裙子!岳程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再度压抑住想冲上去用枪把猛砸对方脑袋的冲动。

“接下去呢?”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时候,他的眼梢瞥见陆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好!这家伙要发火了!他赶忙别过头去,看着陆劲道,“先听他把话说完。”他紧紧盯着陆劲的脸,想用眼神告诉对方,你心里怎么想,我能理解,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干什么!陆劲!你他妈的朝我看!

但是陆劲没理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奇怪,他好像不在看宋正义,他在看什么?

“接下去?接下去,来了一个罪犯,呵呵呵,一个罪犯,他企图杀了我,他企图杀了我!他用刀片拉伤了我的手,我浑身是血!他踢我,不停地踢我!他企图杀了我!就是他!”宋正义忽然用手指着陆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怪叫,“就是他!他企图杀了我!妈的!杀人犯!狗娘养的杀人犯!”

陆劲冲了过去,岳程从沙发上跳起来,想拉住他,但是他的手只抓到陆劲外衣的一角就滑开了。

“陆劲!”他吼道。

他本来以为陆劲会向宋正义发动攻击,宋正义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又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呵,可是你再怎么企图杀我,也没用,我还是摸了她,咬了她,她的肉可真是香啊,香喷喷的贱人!贱人!呵呵呵。”

“宋正义!不要说了!”岳程吼道,这时他发现,陆劲并不是向宋正义本人冲去的,而是一溜烟地跑到了吧台后面,不一会儿,他从那里拿出一个废纸篓来。

看到那个废纸篓,宋正义蓦然变了脸色,他狂叫一声朝陆劲扑了过去,岳程一个箭步冲上去扭住了他的手,哈哈,终于有机会可以教训你了,他用腿把宋正义牢牢地压在身子下面。

“别动!”岳程对宋正义喝道,随后问陆劲,“你发现了什么?”

陆劲从废纸蒌里掏出一个用过的一次性注射器和一个空药瓶。

“你看这个。”陆劲把空药瓶递给岳程。

杜冷丁!原来宋正义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兴奋,是因为刚刚注射了杜冷丁。他是个瘾君子!

“放开我!”宋正义半是求饶,半是示威地嚷道。

“你再叫!”岳程喝道。

宋正义平静了一会儿,又道:“放开我,放开我。”

“你还叫吗?”

“不叫了。不叫了。”

“如果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带回局里慢慢问。”

“呵呵呵,好,好,没问题。”宋正义又发出一阵阴沉沉的笑声。

岳程慢慢地放开了宋正义,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递给陆劲,陆劲把注射器和杜冷丁的空瓶装了进去。

“我……我最近睡眠不足,想让自己状态好一些。”宋正义站起身,盯着陆劲手里的那个塑料袋,嘴部肌肉又剧烈地抽动了两下,“呵呵呵,你们,不会把这东西交给医院吧?不必这样吧?呵呵呵?我又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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