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程明白,如果医院方面知道宋正义是个瘾君子,那他的医生职位可能就难保了。
“你这种状态不适合当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岳程道。宋正义坐到一张椅子上,喘着粗气,得意地笑起来。
“呵呵呵,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告诉医院也没关系,院长跟我父亲是同学,他们还是好朋友。呵呵呵,他不会为难我的,我是他的人,呵呵呵。”
岳程厌恶地看着他,冷冷地说:“宋正义,你是不是个瘾君子,还适不适合当医生,这自有公论,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讨论这个。我只想知道那天你在医院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人……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岳程把那个装有杜冷丁空瓶和注射器的塑料袋放到自己的包里。
宋正义不安地瞥了一眼他手边的包,眼神变得呆滞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是九点四十分左右到医院的。”说完这句,他揉了揉眼睛,这动作似乎是想让他自己平静下来,他道,“被这个杀人犯袭击后,我就回家换了衣服,洗了脸,总不能穿女装去看病吧。呵呵呵,这还不得把她们吓死?呵呵呵,我是九点四十分左右到那里的,我挂了外科急诊,那天恰好有两个手指被压伤的民工排在我前面,所以。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我。那是个小医生,呵呵呵,其实,我只需要包扎一下罢了,”他轻蔑地撇了下嘴,又做了个鬼脸,“小医生很年轻,是那种被排挤到急诊部去卖苦力的小医生。呵呵呵,他看了我的伤,让护士接待我。那个女人,心不在焉的,好像在等电话,一会儿出去,一会儿又出去……我在换药室等了她好久,呵呵呵,我不在乎多等一会儿,我有的是耐心……”他忽然闭上了眼睛,过了一秒钟后,他才睁开眼睛,他说,“我出去上了趟厕所。”
“在哪儿上的厕所?”
“不知道。”
“不知道?”宋正义低声笑起来:“我问厕所在哪儿,有人给我指了方向,我不知道那是门诊部还是急诊部,只记得走了一段路,现在想起来,大概是门诊部里的厕所吧。这有什么分别?”他一脸无事地反问。
岳程没回答,他觉得没必要告诉宋正义容丽在门诊部厕所的所作所为。“你是几点离开那厕所的?”
“谁记得?大概十点多。”宋正义打了个哈欠,他脸上的抽搐已经停止了,现在阴险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倦和憔悴。
岳程回头看了一眼陆劲,他已经坐回到沙发上去了,看上去平静多了。
岳程的心暂时安定了下来,他问宋正义:“你是几点离开医院的?”
“忘了,大概是十点半不到。”宋正义懒洋洋地回答。
“医生给你配药了吗?”陆劲插嘴道。
宋正义恶狠狠地瞪了陆劲一眼。
“那还用说吗?你一定很得意吧?”他冷笑道。
陆劲又问:“你把药放在哪里带回来的?”
宋正义困惑地看着他的仇人。
“塑料袋!发药的塑料袋!你问这些狗屁是什么意思!”他怪叫了一声。
“你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有没有看见过熟悉的人?”岳程问。
宋正义朝天花板翻着白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后道:“要说有谁……那个容丽的警察男朋友在那里,他在我身后没注意到我。呵呵呵,我也没跟他打招呼。有这必要吗?我想没有。”
舒云亮?岳程浑身一震。“他是一个人吗?”他连忙问。
“啊,是一个人。他还戴了顶帽子,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呵呵,不过我认人的功夫很棒,我上完厕所在那里照镜子,他从我身后走过,没注意我,他跟我不熟。我们没说过什么话,但我知道他是谁,他常来医院接容丽。呵呵呵,其实,容丽嫁给他也不错。”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陆劲又插嘴道。
“没有,手上什么都没有。呵呵呵,你想知道什么?”宋正义的口气里充满了讥讽。
“他有没有开车来?你有没有跟着他出去?”陆劲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他是步行走出医院的,呵呵呵。”宋正义低声笑起来,笑了一阵,他忽然跳过来一把抓起岳程身边的塑料袋就想逃。岳程在他身后,闪电般扣住了他的胳膊,并立刻将他摔到了地上。
“啊……”宋正义发出一声惨叫。
“你老实点!”岳程喝道,“不是说,院长认识你父亲吗?怎么又要把东西拿回去?”
宋正义龇着牙笑了起来。
“呵呵呵,没证据当然更好了。呵呵呵……何必劳动院长?”
钟明辉的女儿钟老太太已经年过六旬,但她本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望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走路时颤颤巍巍的样子,要不是事先看过她的资料,岳程真以为她快八十岁了,他真担心她耳背,不过还好,聊过几句后,他马上发现老太太听力不错,反应也不算慢。
“来,喝水,喝水。”老太太倒来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就在他们对面的靠背椅子上坐下了,“我听电话里的同志说,你们想问问我容丽的事。”
“您对她应该还有印象吧?”岳程接口道。
“怎么没有?”老太太好像在嗔怪他们,“她照顾我爸有六年了。”
“您对她印象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
“不好。”她道。
“怎么不好?我知道容丽可是个好护士。”陆劲温和地说。
老太太皱起鼻子,冷哼了一声。
“我跟你一样,一开始也只知道她是个好护士,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呢?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来一双做了一半的绒线拖鞋,她重新坐下后,就开始用钩针钩起拖鞋来。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爸瘫了之后,本来是我照顾他的,但后来我自己也得了慢性肾炎,不晓得你们对这病了解吗,这病就是不能累。那时候,我就想找个人来分担一下。但是我家也不富裕。1984年,谁家都不富裕。”老太太侃侃而谈起来,“这时有人跟我提起了她,我听她的身世挺可怜的,父母都死了,十二岁起就住在叔叔婶婶家。介绍人还说,她那个婶婶对她不好,她的堂兄要结婚,她没地方住,一直在护士办公室睡觉。我听了觉得挺可怜的。再说,她又是个护士。所以,我就跟她见面谈了谈。谈了之后,印象不错,她也不贪心,不要工钱,只要求提供食宿。我想,吃,还能吃掉多少钱?马上就同意了。从那以后,她就搬来了,工作之余照顾我爸,白天我跟我爱人轮流来照看一下,晚上和休息日都是她,她还管洗衣服、做饭和收拾房间。”
“这些事她都干得怎么样?”岳程问道。
“照顾人是没话说,她本来就是专业护士嘛,”
“那您对她的主要不满是……”
“她偷钱。”老太太的目光从拖鞋移到岳程的脸上,“我发现了好几次。一开始很少,几角钱,几块钱,后来胆子就渐渐大了,最厉害的一次是1989年,少了两百元,那在当时可算是大数目了。”
“您怎么能肯定是她拿的?”岳程问。
“家里除了我爸,就是她,除了她还有谁?”老太太不高兴地顶了一句,她将钩针狠狠地插入拖鞋底,然后拉出一根长长的毛线来。
虽然岳程也相信容丽偷过钱,但作为一个警察,他始终觉得在给人安上一个罪名前,应该慎重一些,所以他又追问道:“那您有没有问过她,或是当场抓住过她偷钱?”
“当场抓住?那是没有!她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干的,她会撬锁!”老太太没好气地说,“没抓住,跟她谈有屁用,她一百个不承认呗!不过,我有一次点穿她,叫她别乱来,要不就赶她走。”
“后来呢?”
“什么后来啊,我们找不到能够像她这么照顾我爸的人,除了偷钱外,她其他的都做得没话说。其实我也解雇过她一次,另外找了个人来,我爸就发脾气,说那个人饭做得难吃、洗衣服洗不干净,也不给他擦身,反正一百个不满意。再说,那人自己有家庭,晚上总是溜回去,要不就把她儿子带来,吵吵闹闹的,害我爸休息不好,就这样我还得每月付她工钱。最后没办法,只好又把容丽找了回来。我从那以后,也长心眼了,把我爸身边的现金都拿走了,让她偷不着,我想这样她总没办法了吧。”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想到,我爸,被她骗得团团转,竟然瞒着我拿存折给她,让她自己去银行取钱。后来被我发现后,才把存折要了回来,我一看,已经莫名其妙花了几百块了,问她买了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清。你们说她这人坏不坏?”
“我要是您,发生了这样的事早把她赶走了。”陆劲插了一句。
老太太仿佛找到了知音,她扬了扬手,道:“谁说不是?我当然得赶她走!我恨死她了!可那时候,她求我给她点时间找房子,我正好也需要时间找个替工,就这样,我答应再让她住一个月,结果,我爸就在那个月死了。我后来问她,我爸怎么会心脏病发作?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吗?嘿,她说自己在卫生间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肯定是她,知道自己要被扫地出门了,所以就对我爸不管不顾了!亏我爸还对她那么好!你们说,她良心坏不坏?”老太太气愤地说。
“唉,怪不得您说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陆劲叹息道。
“我说错了吗?这么说她还算客气的!要我说,她简直是狼心狗肺!我后来算了算,她从我爸那里偷的钱,少说也有八九百块。这些钱现在看是不算什么,可是在那时候,这可是一笔大数目,我家老头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块出头,你们说,她是不是狼心狗肺?”
“确实做得太过分。不过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她来照顾你父亲时,大约也就二十二岁吧?”
“是,我一开始也怀疑她在谈恋爱,可她好像是没男朋友,我没见过,我也问过同楼的邻居,都说没见过。”老太太从拖鞋里又用力拔出一根毛线。
“您问过她本人吗?”岳程问道。
“我提起过,她不愿跟人多谈这些,只说过一句,说她找不到合适的。嗨,我那时还曾经想给她介绍对象呢,可她扭扭捏捏不肯见人家,说她没兴趣。哼。”
“其实是不是有对象,就看她是不是守得住,她平时出去多吗?”陆劲问道。
“这一点她做得特别好,她很少出门,也从不叫朋友到家来,所以我那时候跟邻居说她偷东西,大家都不信呢。都说她这个好,那个好的。”
“那……在您父亲原先住的地方,有没有跟她比较要好的朋友,或者是邻居?”陆劲想了想才问。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
“这得让我想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要说跟她比较要好的,大概也就属隔壁家的阿婆了。这阿婆有脑梗的毛病,有天半夜突然手脚发麻昏了过去,她孙子知道容丽是护士,就来敲门找容丽帮忙,从那以后,阿婆就对容丽印象特别好,老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了好吃的还总是让她孙子送过来。”
“这个阿婆有个孙子?”岳程听到了这句,他回头跟陆劲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他姓什么,当时几岁?”
“他啊,比容丽小几岁,那时还是个中学生,我不喜欢这男孩,傲得很,走进走出,从来不理人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只记得他好像姓李。”老太太又歪着头想了一想,最后确定道,“对,他姓李。”
二十分钟后,陆劲和岳程回到了车上。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陆劲道。
“什么?”
“你上次说,你曾经看过李亚安的那盘录像带?”
“对,我是看过。”印象还挺深呢,岳程想说。
“录像带还在你那里吗?”
“你也想看?”岳程忍不住瞥了一眼陆劲。
“不行吗?”
陆劲的表情很严肃,岳程相信他应该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才提出这要求的,这倒让他为难起来。 ,
“不是我不想让你看,是因为涉及他人的隐私,我看完就还给他了。”岳程开车避开了一个鲁莽的骑车人,“现在去问他要,估计他会说,已经销毁了。”
陆劲望着窗外,隔了一会儿才问:“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录像里的一些细节?比如,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墙上有没有钟?两人穿的是什么衣服?什么状态,旁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岳程并没有过多注意这些细节,不过,他愿意回想一下。“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但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大约十厘米左右的空当,我看外面是黑的,所以,我估计是晚上。地点么,很像容丽的卧室,容丽穿着白色睡衣,李亚安么,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没穿衣服,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一条毯子。”
“说说过程好吗?”陆劲提问的方式很像一个男性科医生。
这让岳程觉得不自在。
“过程?”岳程不知该怎么描述,他皱了下眉头,“什么过程?这么说吧。全是容丽一个人在忙活,李亚安自始至终都躺着,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昏过去了。”
“那么……李亚安行吗?”陆劲一本正经地问。
岳程横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这干吗?统计醉酒后的男性身体状况吗?”他问道。
陆劲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成功吗?”
“成功的。”岳程回想了一下才回答,他觉得很尴尬。
“好吧,李亚安自己对这件事怎么说?他总该有个解释吧。”
终于没有再问细节!岳程松了口气。
“他说他当时多喝了点酒,容丽给他吃了片药,吃完药他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跟容丽睡在一起。很老套的故亊。”岳程评价道。
陆劲好像陷入了沉思。
“是在容丽的卧室?就是她现在家里那间卧室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只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宾馆的客房。房间里有点小摆设,至于是不是容丽现在的卧室,我不好说。即使是同一个房间,几年之内也不会毫无变化吧?”
“李亚安应该是很讨厌容丽的,为什么在晚上,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会跑到容丽的卧室去?”陆劲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岳程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正因为喝醉酒了,脑子糊涂了,才会跑到容丽的卧室,也许容丽跟他说,可以给他吃点解酒药,他就糊里糊涂跟着她走了。”
“容丽跟我说过,她拍录像时,李亚安大约是三十出头,也就是差不多十年前,当时她应该跟赵天文还是夫妻,即便赵天文死后,她也有相当一段时间在接受警方的调查,而且那时候,她还认识了舒云亮,不管赵天文死没死,我都觉得,她晚上请李亚安去她家过夜是件很不明智的亊。而且,李亚安是那么理智的人……不可思议。对了,他们两个人跟现在相比变化大吗?我是说外形。”
“当然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尤其是李亚安……至于容丽,我看不出来,她穿着睡衣。”
“可是你看出李亚安比现在年轻很多。”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把自己打扮得特别成熟吧。总之,形象上有差别。”岳程快失去耐心了,他越来越觉得陆劲谈的问题很无聊,他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劲,一盘模糊不清的录像带说明得了什么问题?不管他们是怎么回亊,容丽用录像带要挟李亚安这一点应该没错,你同意吗?”
“我怀疑李亚安不是被骗的,他们本来就有关系。他不是被骗进卧室的,他本来就是去跟她过夜的。他们的关系很深。李亚安在十七岁时就认识比他大六岁的容丽了,这一点已经足以说明,李亚安拍那些照片的嫌疑很大,如果照片是他拍的……”
“即便他就是拍照片的人,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歹徒’背后的人。”岳程觉得万亊都该讲证据,不能凭空猜测。
元元赶到那家小饭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岳程和陆劲正在吃晚饭,一看见她,岳程就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她像只小鸟一样,扑地一下飞了过去。陆劲正好问过头来,两人一对眼,她立刻尖叫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啊啊啊啊,陆劲!陆劲!太好了!太好了!”她又笑又叫,开心得忘乎所以,只想搂看他欢呼、跳舞和大喘气。“哇,真没想到这么快能再看见你,太好了,太好了!”她眉开眼笑地望着他,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陆劲也很兴奋,她发现他眼睛发亮,脸都红了,嘴唇在微微打哆嗦,但他比她懂得克制。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座位上,笑着说:“嘿,小姑娘,人家都在看我们呢,坐下再说吧。”
“哈哈,好。”她重重点了点头,坐下后,她看了下桌上的菜,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盘拌黄瓜、一碗小排百页结汤和两碗米饭。她心想,岳程真小气,她本来想损他的,但一想到就是岳程把陆劲带回到她身边的,她的心中又涌出无穷无尽的感激。她扬手叫来了服务员,“给我一瓶冰啤酒、一个乡村田鸡干锅、一份白斩鸡、一份酱牛舌,再来一份干菜玉米饼!快点啊。”她大声说,觉得自己豪爽得就像《水浒》里的女侠。
“元元,你叫那么多谁吃啊?”岳程笑着问道,脸上却是一副惊喜万分的馋相。
“我请客,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吧,我的大探长。”她按捺住心中的兴奋说道。
陆劲也笑了起来。
“小孩就是小孩。没办法。”他对岳程道。
“你说什么?我是小孩?”她有点不服气,心里很想责怪他,为什么你从来就不能说句动听的话?
“你还不是小孩?”陆劲瞥了她一眼,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后,改口道,“是我的小女孩。”说完,他便继续低头吃饭,看上去他不喜欢在旁人面前显出太亲热的样子。
我的小女孩,这称呼让元元心里一甜,她真想跟他再甜蜜几句,可这时,她一抬眼发现岳程正看着她,脸部有点僵硬,她马上明白陆劲为什么如此克制了。不管怎么样,也要照顾一下岳程的情绪。
“你们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吧?”她问岳程,决定说点别的。
“嗯,是啊。是去了不少地方,明天还得忙一天。”岳程看看她,又看看陆劲,放下了筷子,“那个……”
他好像有话要说,元元觉得。果然,岳程说了下去,口气不算友好。
“本来按理说,他是我的人,他是该跟我住在一起的,但我爸妈最近旅游回来了,而且,他在我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是我嫌他脏,他在我家都没洗过一件衣服,连袜子都没洗过,他又懒又脏。唉,而且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怕他半夜……嗯……谋害我,”大概是看出元元准备反驳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所以,我看,还是你辛苦一下,替我看住他,不过你要把地址给我,我明天一早得来接他。”
元元本来听到“又懒又脏”是想骂人的,但听到后来,她的怒气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感动和兴奋了,她怔怔地望着岳程,一时说不上话来。她知道岳程能做到这点实属不易。但这时,她听到陆劲在一边嘟哝:“我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东西的?”
咦?他还不高兴了?这让元元有些意外。
“你别否认!陆劲!你就是懒!在里面,人人都在做工,就属你做得最慢最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是出了名的懒汉。”岳程仍然不依不饶,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黄瓜放进了嘴里。
“那是因为我的手指骨折过,做精细活会发抖。”陆劲的声音又冷又硬。
这句话让元元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禁不住看了一眼他握着筷子的手。
陆劲的态度似乎让岳程很恼火。
“那你要不要跟我住在一起?你说!”岳程没好气地捶了下桌子,接着又低声威胁道,“我劝你别不识好歹!”
陆劲不说话了。
元元赶忙打圆场:“岳程,你白天跟我说过后,我马上向我朋友要来了钥匙,我们就住在他那儿,我这就给你地址。”好像是生怕他会改变主意,她急急地从包里掏出笔和便笺纸,写下了地址,递给了他。岳程只看了一眼,便无声无息地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谢谢你,岳程。”她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说。
“给我看住他,让他别乱来,到时候,把他给我领回来。”岳程瞥了一眼陆劲说。
“你放心吧,我会看住他的,绝不让他干任何出格的事,他跟我在一起会很乖很乖的,我到时候还会……”说出下面的话,她觉得很难受,但是,她也明白自己要懂得知足,“还会把他领到你面前的。”
“那就好,别让我难做就行。我到时候来接他。”岳程漠然地点了点头。
元元觉得这时候陆劲也该说几句,适当表示一下感谢,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次能够相聚,全靠岳程,虽然他说陆劲又懒又脏,她心里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她相信岳程这么说,只是想给他们在一起找个借口罢了,以他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已经仁至义尽。想到这里,她扯了下陆劲的衣服,但谁知,她听到的却是他瓮声瓮气的问话:“一个领,一个接,你们两个把我当成幼儿园的小孩了吗?”
晚上回到简东平朋友的公寓后,元元问他:“劲,岳程那明显是在找借口让我们在一起,你生什么气啊?”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在回来的路上,她发现他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啦?还在生气?”她走到他跟前,双手搭在他肩上。
“元元,我不是不肯洗衣服,我也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但是,那是在他家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提。我怕我洗了之后,他又……笑我,我的袜子上……有洞,其实我应该买新的……但是我忘了。”他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我很怕被人笑,那会让我发狂,尤其是生活上的事,我洒脱不起来,因为条件就是这样。”
她望着他,鼻子有些发酸。
“虽然我是罪犯,他是警察,但是,我觉得他还是把我当人看的,我想忘记我们之间的身份,我一直在找一个我跟他之间的平衡点,但是我今天才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们彼此的身份都无法改变,把他当朋友是我高攀他了。在他眼里,我永远都只不过是个又懒又脏的罪犯而已。”他的眼珠在眼眶中间停滞了两秒钟,又转过来,她发现他在注视她。
“陆劲。”她轻轻唤了他一声,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让她有点心慌。
“我之所以对这个案子那么有兴趣,不是因为我有正义感而是因为我妈。我不能比我妈就这么白白死了。”他把她的双手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握在自己的手中,盯着她身后说,“有人看见我妈死的那天有个穿警服的男人在她屋里,所以这案子里一定有个男人,而且屋子的梁很高,要把我妈吊上去,没个男人根本办不到。”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脸上,眼珠慌乱地左右移动着,好像在急切地寻找什么,又好像单纯只是在倾诉,“元元,我妈是被人谋杀的,那是很明显的事,线索都摆在眼前,但是那些警察,那些农场里的人,就因为我妈有个当杀人犯的儿子,他们就对眼前的线索视而不见。那些所谓的好人,正义人士,对我妈的死听之任之……尤其是,那些农场里的人,他们过去就一直欺负我妈,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有时候,我真想……真想,”他的眼眶红了,没再说下去,隔了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他说,“所以,元元,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一定。”
“可是,陆劲,你说过,岳程是个好警察,我相信……”
“他是个好警察,的确。”陆劲放开了她的手,淡淡地说。
她有种感觉,陆劲对岳程已经产生了敌意,原因就是岳程当着她的面提到了脏袜子。也许顺着袜子的话题,他知道自己穿脏内裤的事也被揭穿了,所以才会如此受伤,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觉得难堪。虽然没大声喊叫。但她明白,此刻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暴雨成灾。
她不喜欢他现在的状态,她很心疼他,但更担心他,她担心这种不良情绪会把他推向悬崖,所以,虽然她听出他对岳程的评价是句反话,还是决定顺水推舟。
“这就好,既然他是个好警察,那就跟他好好合作。我相信,有他的帮助,你会抓住谋杀你妈妈的凶手的。”她很有信心地说。
陆劲退后一步,走到窗边,笑了笑说:“元元,我不需要他协助。”
他的口气让她听了心里发冷。“陆劲,那……你打算怎么做?”她胆战心惊地问道。
“我会按照自己的方法找凶手。”他依然在微笑。
“陆劲……”她知道他真的是钻牛角尖了,“岳程其实是把你当朋友的,不然他不会让你跟我在一起,对吗?就算不把你当朋友……他对你也是另眼相看的。这是事实。”
陆劲望着她头顶的某处,胸腔起伏,好像正在强忍住心中的一口恶气,过了好久,他才用略微轻松了一点的口吻说:“元元,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会跟他合作的。我会的。”
接着,他朝她走过来,双手捏住她的手臂,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元元,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她望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如果我杀了谋杀我妈的凶手后逃走,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元元?”他口齿清晰,语调平静。
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的这句话:“如果我杀了谋杀我妈的凶手后逃走,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元元?”
我会吗?
“我会的。”她道。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无论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跟他走。他猛地将她搂在怀里。
“别担心,元元,我只是开玩笑的,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的,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他的脸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只是,忍不住想问……”
“陆劲,我说的是真话。”她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谢谢你,谢谢你能这么说……”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抖。
“陆劲,我不仅能这么说,我还能这么做,因为我爱你,我是你的女人,这点你给我记清楚!”她大声说。
“我明白。”
“好了,你别瞎想,到了明天,你就没那么气了,岳程只是开玩笑,他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让我们在一起,其实他对你是很好的。”她好声好气地劝道。
“他只是对你好,元元。”
“你说什么?”这句话让她有些生气了。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元元,我的意思是说,他也很……关心你……他是很关心你……”
“陆劲!你小心眼!”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就为了那—句话,你一个晚上都揪住不放!人家岳程哪点对不起你?他还不是想让我们在一起?你说得没错,你们的身份是改不了,这也是事实,所以你更应该明白,以他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很宽容的人,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哼!”
他望着她。
“元元,我以为,我对你什么话都能说的。”他压抑地说。
这句话把她噎住了,她立刻又内疚起来。是啊,他能对她那么坦诚,也无非是把她当自己人。是你自己让他记住你是他的什么人,但是当他完全在你面前放开自己的时候,你又挑他的刺,骂他。
“陆劲……”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对不起,我是小心眼。”他低声道,“岳程是对我不错,我承认,我也明白,只是……”他停住了,好像忘了下半句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才说,“好吧,我错了,我以后……如果还有以后的话,我会尽量注意的……我不怪他了。”
“你怪不怪他,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把对你好的人推开,那样对你没好处。陆劲,你是需要朋友的,人人都需要朋友。”她搂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下他的脸,看见他脸色稍和,她笑着问道,“昨天他有没有把奶油泡芙带给你?”
他点了点头。
“很好吃。他说是你买的。”他笑着说。
“除了我,还有谁会给你买啊!我们有空再去买了吃,好吗?”她问道。
他把她搂得紧紧的。
“好的,好的,好的。”他一连说了三遍。
半夜,元元发现陆劲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她翻身过去,“啵”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为什么还不睡?”她问。
“我在想一个人,元元。”
“是在想你妈妈?”
“我在想童雨。”
“童雨?就是那个被‘一号歹徒’始乱终弃的女朋友?”这句话,元元一说出口,就觉得不对头,“如果‘一号歹徒’是容丽的话,那么她就不可能是童雨的男朋友,不是吗?”
“是的,我就是在想这个问题。”他玩弄着她鬈曲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容丽肯定是把别人的事安在了她自己头上。她认识童雨的男朋友,也认识童雨,搞不好还很妒忌她,她说她曾经到精神病院去试探过童雨,我相信这是实话,因为试探,这很像‘歹徒’做的事,同时也说明,她也曾经怀疑童雨是装疯。她的判断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的。”
“你上次跟我说,童雨死了,而且还是在商场顶楼的女厕所自焚。”
“是的,我总觉得她的死有问题……”陆劲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想怎么做?”他的话引起了元元的兴趣。
陆劲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想调查一下童雨的过去,最好能找到她过去的朋友,我现在只知道她就读的中学是B区的格林中学。那是一所区重点中学,高考率上线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听她表姐说,她以前成绩很好,自从认识一个大她很多岁的男人后,成绩就一落千丈。我很想知道她跟这个男人的故事。一般这种事只会向同龄人透露,我觉得如果能找到跟她要好的同学或朋友,一定能了解更多,但是……岳程对她没兴趣,我又不能离开他。”陆劲一脸为难。
“嘿,还有我呢!”元元马上提议。
“你?”
“我来帮你找她过去的朋友和同学吧,只要找到她就读的中学、教过她的老师和班主任,就不难找到她的中学同学。”元元兴奋起来,拉拉他的胳膊道,“你放心,这没危险的。再说,我还可以找James帮忙。”
“简东平,他还敢见你?”陆劲怪叫一声。
“你不了解他,他没什么不敢的!”她打了他一下。
“他录的那盘录像你看了吗?”陆劲低声问。
元元大笑。
“我改天放给你看好了。很模糊的。不过声音……”
“声音很清楚?哼!简东平!”他没好气地说。
元元收起了笑。
“劲,我本来也恨James,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应该感激他。你想,如果不是他,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吗?是的,声音很清楚。真该谢谢他。”
他没说话,表情有些尴尬。
“嗯……我也可以录点别的话给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在我不在的时候,一直……听,听那个。”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好啊,你给我录点别的。”她道,随后又提议,“干脆我们去照相吧?”
“元元,其实……”他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道,“好吧,照相就照相,听你的。其实,”他笑了笑说,“我还是很上照的,元元。以前人家都说我的照片比我本人好看。”
“哦耶!那就多照几张!”她欢呼着扑到了他怀里。
三十一、元元要分手
不出所料,简东平对寻找童雨旧同学的事表现积极。
“元元,先找她的班主任,她一定知道童雨跟谁走得近,而且班主任那里应该都有班级的花名册,要找她的好朋友不难。得了,这事交给我吧,反正我今天休假,中午前,我给你消息。”
元元想,正好,我上午可以抽出时间去照相馆预约,再去给陆劲买两件新衣服,虽然不是拍结婚照,但至少也是情侣照,怎么也不能让他穿旧衣服。当然,更不能让他穿照相馆那些被别人穿过一百遍的花戏服,那也太俗气了,他肯定不乐意。
“好吧,我等你消息。”她爽快地答应了。
中午十一点刚过,她就把手头的两件事都办完了,她给陆劲打了个电话。
“嗨,你在干吗?”她问他,她有点担心他今天还在跟岳程伛气。今天早晨他出门时,她在他口袋里塞了几百块钱,还特别关照他,“今天就你付账吧,别让岳程把你看扁了。”她这么做,既是想给他长面子,也是想拉拢两人的关系,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只看见他低头说了句知道了,接着就像个不肯上学的小孩那样,满脸不乐意地出了门。
“我们刚刚去见了舒云亮,他在家休息。”他说。
他的口气很平淡,她听不出他的情绪,于是便问:“哦,他怎么样?容丽的事一定给他很大打击吧?”
“打击?他急着撇清罢了。”
“哼,我就知道他是这种人!”元元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叔叔辈的人,“他怎么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医院?”
他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是想去见容丽的,结果开车到小区门口时,发现她被警察带走了,他觉得很奇怪,就开车跟了过去。”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等了一会,他仍没开口,她问道:“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嗯。”
“跟岳程和好了吗?”
他又“嗯”了一声,好像热情不高。她决定说件可能让他开心的事。“劲,我今天去照相馆预约了,我们明天就去拍照吧。”
“是吗?”他果然好像有了一些兴致,但马上又问,“不会让我穿古装吧?”
“哈哈,不会的,放心吧,我特意给你买了两套新衣服,一套是休闲服。另一套是西装,你穿着肯定很帅,晚上回来试试吧。”
“好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这时,她想起了照相馆橱窗里那件米白色,裙摆带蕾丝的漂亮婚纱来。
“我告诉你啊,我今天在照相馆还看见一套特别美的婚纱,他们说这是新到的款式,如果我明天准备穿它的话,我就是试穿这套婚纱的第一个顾客,你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吗?”她说得自己心里直痒痒,真想立刻奔去照相馆,穿上那套婚纱。
可电话那头没反应。
“喂,陆劲。”她叫了一声。
他仍然没吭声。
“喂,陆劲!”她又叫了一声,她起初以为是手机坏了,但隔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岳程的声音。
“元元吗?”
“岳程,怎么是你?”她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突然把手机塞给我,说他想去上厕所。”
上厕所?元元明白了,她觉得心里一痛。
“你们……现在在哪儿?”她勉强用轻松的口吻问。
“我们刚到饭店,他说今天他请客,还说是你让他请的,我该谢谢你啊,元元。”岳程的心情倒是很不错。
“不用客气,也不能总让他吃你的呀。……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她又问。
“没什么,他让我先跟你说几句,哈哈,大概真的是内急,又不好意思跟你说吧。”岳程笑道。
看起来,他们今天相处得还不错,他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曾经刺伤过陆劲。
“岳程,我想跟你说件事。”趁陆劲不在,她想提醒一下岳程。
“什么?你说。”
“陆劲是自尊心很强的人,你跟他说话时,最好能……”话说了一半,她又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但这时岳程开了口。
“元元,我昨天是故意伤他的自尊心的。”他平静地说。
“为什么?”她大感意外。
“因为他也一直在刺伤我的自尊心。元元,并不是只有会画画的人才有自尊心。”岳程的声音低了下来。
元元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对不起。”隔了好久,她才说。
“没什么。”岳程笑道,“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他跟我认识的其他犯人不一样,他不算十恶不赦,精神正常,智商也很高,但是……他终究犯了罪。我不可能当做他什么都没干过,所以,如果我有什么对他不好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当然,如果你不能理解,因此还恨上我了,那我也没办法。”岳程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接着,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好了,不说了,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