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重新响起陆劲的声音。
“元元,我走开了一下。”他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一些,他道,“你刚刚说的事,我很感兴趣,明天你就穿给我看吧。对了,如果……如果有跟你那衣服相配的,我也愿意试一试,你想不想看我穿?”
他愿意跟她拍婚纱照!元元心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
“你是说真的?”她大声问。
“当然。”他的回答很坚决。
“那我们一言为定!”她心花怒放,心想,如果他此刻就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个热吻,还会对他说,“亲爱的,你穿新郎服,一定很帅,很帅!非常帅!”就在她准备再跟他甜蜜几句时,她的皮包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那是她的另一个手机,她打开一看,是简东平。她连忙对陆劲说:“亲爱的,James来电话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们晚上再聊。”
“你真的找他……”他猜测到一半就被她急急地打断了。
“是的,我让他帮我找童雨的旧同学,现在一定有消息了。好了,不说了,晚上见,爱你。”她给了他一个飞吻,急匆匆按断了电话。
“喂,James。”她打开了另一个手机。
“你怎么这么慢?”他抱怨。
“我旁边正接另一个电话呢。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我出马有什么事办不成?”简东平得意地说,“我已经找到了童雨朋友的联系方式,你现在过来,我们跟她网聊。”
“她在网上?”
“她的工作跟网络有关系,大部分时间都在网上。你来不来?”
“我当然来。等我!”元元斩钉截铁地说。她按断电话时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
李亚安的前台小姐沈倩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在他们对面,一个问题还没回答就连喝了三大口饮料,大杯的可乐上来还没两分钟,就只剩下一半了。
你很渴吗?看到她那股贪婪劲,岳程很想这么问问她,他还想问她,你就不怕你这副牛饮的可怕吃相吓坏你对面的潇洒白头翁?自从在李亚安办公室外目睹陆劲跟她搭讪后,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就不好,他总觉得她轻浮、浅薄又愚蠢,除了一张脸漂亮外,简直一无是处。
“沈小姐,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你们的李主任,也就是李亚安的事,希望你配合。”他冷冰冰地说。
沈倩看看他,又看看陆劲,胆怯地问道:“李,李主任,他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
“别多心,我们也是想帮他,”陆劲温和地打断了她,“现在我们怀疑有人在他背后捣鬼,所以想弄弄清楚。”
沈倩的眼睛睁大了。
“背后有人捣鬼?”她既惊讶又害怕,语调中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除了他太太,我想你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吗?”陆劲一边问,一边将自己杯子里的可乐倒进了她的杯子。
他刚倒完,她立刻抓起杯子,又猛喝了一口。
“对不起,我中午吃完饭后,有个李主任的病人一直缠着我说话,饮水机又坏了,所以……”她耸耸肩,放下了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要知道我还能不说吗?”
陆劲笑了笑说:“那就先谢谢你了。漂亮的女孩到底好说话。”
她朝他嫣然一笑。
岳程觉得她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抵不上元元万分之一,没韵味没风情没性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半开的嘴,嘴边有酒窝,嘴里有牙,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陆劲的手机传来一阵古怪的嘀咕声。
“对不起,我看下短信。”陆劲解释了一句,便低头翻开了手机。岳程知道那肯定是元元发来的,不然陆劲不会露出这样欠揍的微笑,他懒得看他,便问沈倩:“你在这两个月中,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寄给李亚安的包裹?”
“包裹?是寄给李主任的吗?每天都有啊。”
“每天都有?”这一点让岳程颇感意外。
“也不是每天有啦,不过一星期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少的时候也有两三个,这样平均下来,不就是每天都有吗?”
“都是什么人寄来的?”岳程问。
“什么人都有,但大部分是李主任的病人。”
“包裹是不是都先到你这里?”沈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收到包裹后,就会直接放到主任的办公桌上。”
“包裹里都有些什么你知道吗?”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文具,有时候是广告册子,有的时候还有吃的,”她说到这里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记得有个病人寄来过他自己做的咸鱼干,那味儿可真大,后来李主任只好都送给隔壁办公室的肖副主任了。还有一次,李主任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满满两大袋葡萄干,李主任全分给我们这层楼的工作人员了。李主任很大方,如果他收到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会分给我们。”
“广告册子?什么广告册子?”岳程在她的那堆话里抓到了这四个字。
“就是做广告宣传的册子啊。”
“最近一两个月里,李亚安有没有收到过装有广告册子的包裹?”
“有啊。不过这种包裹很少,大部分包裹里都是礼物。”沈倩用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弹着玻璃杯,并不时地看看陆劲。
“这一两个月,收到过几次这样的包裹?”岳程进一步问道。
“两三次。”
“都是些什么内容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主任一般都是亲自打开包裹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告诉你包裹里是什么,你是不知道的。对不对?”岳程盯着沈倩的眼睛问道。
“是的。除非他告诉我。”沈倩乖巧地点头,说道。
“那李亚安一般会怎么处理这些广告包裹?会扔掉吗?”岳程又问。
“他不会扔掉,因为那些都是他的朋友送来的。”沈倩又喝了一口可乐,“其实有的也不算广告啦。打个比方,两个星期前他有个朋友的甜品店开张了,请他去捧场,寄来了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放的就是甜品店的宣传册和一个停车牌。”
岳程对这些不感兴趣,他问道: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一两个月,有个带宣传册的包裹里,还有个类似注射器这样的东西?”他想知道李亚安是否早就收到过这个包裹,之前,他们已经査过邮局了,没查到金小慧寄包裹的凭证。沈倩摇了摇头。
“我没印象。我说了,都是李主任自己打开包裹的,他收到什么,我不清楚。”
“那么,你对金小慧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这下沈倩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认识她,她是主任的病人,总在我这里预约的。”
“她最近这两个月,有没有给李亚安寄过包裹?”
岳程忽然想起,包裹外面通常都贴有寄件人的姓名,如果是沈倩收的包裹,那她应该有印象。
“她寄过。”沈倩说。
岳程埋怨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问金小慧,绕那么大圏子,真是白费口舌。
“金小慧的包裹是什么时候寄来的,你还记得吗?”他追问道。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就这两个月吧。其实我没看见过那个包裹。”
“你没看见?”岳程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包裹不是我收的。”可能是发现岳程一脸疑惑,她解释道,“那天我迟到了,我乘的公交车半路抛锚了,我来的时候主任已经先到快一个小时了,是主任亲自签收的包裹。”
“既然你没看见那个包裹,你怎么知道那是金小慧寄来的?”岳程问。
“那天快下班时,金小慧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她寄的包裹是不是已经收到了,恰好那两天只收到过这一个包裹,所以我猜就是她寄来的。而且,后来我还问过快递公司的人,他翻快递单的存根给我看,我看到那天那个包裹的寄件人就是金小慧。”
快递公司?怪不得在邮局没查到。
“是哪家快递公司?”
“是标志快递,我这里有他们的电话。”沈倩积极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岳程。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巧?金小慧叫的快递公司,正好也会来你们这里?”岳程觉得沈倩好像跟快递公司很熟。
“其实,这家快递公司就是我介绍给金小慧的。有一次她跟主任聊完,临走时,问我有没有熟悉的快递公司,我就给了她这家公司的号码。”
“关于李亚安是否收到过金小慧的包裹,你为什么要问快递公司的人?问李亚安不是更容易,更直接?”陆劲在一边道。
沈倩的脸红了。
“是……这样的。”她支支吾吾地说,“那天我迟到差不多一个小时,主任很不高兴。收包裹本来是我分内的事,我怕问起来,又让他生气。”
隔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我们那儿最近要辞掉一批人,所以,我想还是什么都不问最好。主任那段时间心情也不好。”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李亚安很可能不知道金小慧曾经打来过电话,也不知道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给沈倩看过快递单的存根,所以,他会不会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金小慧寄来包裹的事?是他自己签收的包裹,如果那个包裹中的物品就是所谓的“药厂投资计划”,那么后来那个把包裹寄到精神病院的人八成就是他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3月10日那天他很可能根本不在家,而是开车去了那个寄件的斧头镇。这好像也说得通,容丽和李亚安不在场的证明本来就是相互作证,如果容丽没去李家,那李亚安当然也可能不在家……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他要跑那么远去寄包裹?也许……
岳程决定先去快递公司找到那张快递单的存根,然后再去找一趟李亚安,不过假如李亚安说,金小慧寄给他过两个包裹,第一个是礼物,第二个才是所谓的投资计划……如果是这样,倒真的拿他没办法了,打开第一个包裹时只有他一个人。岳程正低头沉思,听到陆劲又在跟沈倩搭讪了。
“你说你们李主任的朋友两个星期前开了家甜品店?我最喜欢吃甜食了,那家店开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看看。”陆劲笑嘻嘻地问。
呵!这家伙还不是一般的馋,但是,也不用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吧,连李亚安朋友开的小店,都要去尝尝鲜?
“好像在沙元路海南路路口,我没去过。”沈倩咯咯地笑起来,她很感兴趣地问道,“你爱吃甜食?你爱吃什么?”
“我啊,凡是甜的我都爱吃。要是光说西点的话,我最喜欢的是提拉米苏和布朗尼,起司蛋糕也喜欢,但我喜欢有夹心水果的,比如香芒夹心、草莓夹心、鲜橘夹心,但是夹心起司蛋糕做得好的不多啊……不知道那家店做什么最好吃。”陆劲这几句话都快把沈倩的口水说出来了。
“你不是李主任的朋友吗?你可以让他带你去啊。”沈倩笑着说。
“他小气,上次我说错一句话,本来说好请我吃布朗尼的,结果又反悔了。”陆劲笑起来,接着又问,“对了,你们李主任那朋友的店是几时开张的?两星期前,到底是什么时候?不知道现在去还有没有开张优惠。”
这两句话,让岳程眼前一亮。妈的,沙元路海南路路口!我怎么没想到?
他默不作声地等着沈倩的回答。
“什么时候开张的?大概是3月16日吧。”她想了想说。
3月16日,那天晚上容丽死在医院里。
“记性真好。你们主任那天一定也邀请你一起去了吧?不然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陆劲道。
“那倒没有,”沈倩嘟嘟嘴,“不过……我进主任办公室送咖啡的时候,凑巧看见了那张邀请函,那上面印了很大的红字——3月16日开张,所以我才知道这个时间。”
陆劲回头朝岳程看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容丽的死,现在又多了一个嫌疑人,李亚安那晚也在附近。
从沙元路走到容丽出事的医院大约只要五分钟,但是之前李亚安在回答警方的问话时,只字没提过这个酒吧。现在,岳程对李亚安的兴趣直线上升,他决定再问沈倩几个关于李亚安的问题,可就在这时,陆劲的手机又嘀嘀咕咕地响了。
肯定又是元元,嗨,这小丫头还真麻烦。可是这条短信让陆劲沉下脸来。
“怎么啦?”他问道。
“你看。”陆劲把手机拿给他,这条短信的内容在几秒钟内让岳程的情绪先是升到顶峰,接着又啪的一下摔下来。元元的短信是:“我要分手,想静几天,不要找我。”
起初看到这条短信,他真是欣喜若狂,忍不住想狂笑,他很高兴元元终于明白跟一个杀人犯谈恋爱是没前途的,可是仅仅隔了一秒钟,他就觉得不对头。他中午才跟元元通过电话,无论从哪方面看,元元都不像有分手的打算,她还想让他对陆劲说话客气点呢,她很在乎他的感觉,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所以她绝对不会提出分手的,不,她不会分手的,那么,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岳程感到自己的心在不断往下沉。
“她前面那条短信说的是什么?”沈倩走后,岳程问陆劲。
“你自己看。”陆劲把手机递给他,他很快翻到了前面的那条,元元说的是:“陆劲,我跟James今天很有收获,晚上再告诉你详情。现在我要出去,爱你。元”
最后三个字充分说明元元没有分手的意思,再看时间,前面那条是三点零一分发的,后面那条则是在三十四分钟以后。这三十四分钟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元元会发这样的短信过来?
“现在应该首先找简东平。”岳程把手机还给陆劲时说。
“你觉得……”陆劲面露忧色,但没有问下去。
其实不需要他往下问,岳程也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相信这不是元元的意思。她不会提出分手的。就算提,她也会当面提。”岳程冷静地说,他倒不是想安慰陆劲,他是真的这么认为,但话一出口,他又止不住地心慌起来,因为按照他的说法,这条短信就可能不是元元发的。可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元元是不是出事了?
陆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拨通了手机。岳程猜,那八成是打给简东平的。果然,陆劲一开口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喂,简东平,我是陆劲……嗯……二十分钟前,元元给我发了短信,要跟我分手……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知道我知道,对……”不知道简东平啰里啰嗦跟陆劲说了什么,陆劲一直想打断他,但没成功,最后,他才终于找到个空当插进去,“简东平,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放心,我了解元元,我不会胡思乱想的。我现在只想知道,她下午离开你家后去了哪里?……电台?……开会?……你们几点分手的?一点半?……后来她还跟你联系过吗?……电脑?在你这里?……好,我知道,我稍后再跟你联系。”
陆劲打完电话,又给元元打了个电话,但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下,就又颓然地按断了。
“还是关机。”他皱着眉头说。
“简东平怎么说?”岳程也很着急。
“元元临时接到通知,下午两点开会,所以他们是下午一点半左右分的手。在那以后,简东平就没跟元元联系过,但他们约好晚上见面,因为元元的手提电脑还在他家。她今天没开车,是打的走的。照这么说,三点左右她给我发的第一条短信,说她要出去,那时候她应该还在电台。”陆劲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我现在要去一趟电台,她的同事也许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岳程扬手找来了服务员,他看见陆劲要掏钱,马上说,“我来付。”
十五分钟后,岳程驱车来到电台,他把车停好后,两人便直奔十五楼的办公室,元元最要好的同事小菲正好在。
“元元刚刚给我发过短信。”听他们问起自己的好朋友,小菲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她满脸困惑地说,“她跟我说,她想离开几天,让我帮她请假。可是我们领导怎么会无缘无故批准她请假?她真是异想天开,我刚刚打电话给她,她又关机,我也正想找她呢。”
岳程接过小菲的手机,翻看了一下短信发送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他听到陆劲在问小菲:“她是几点离开电台的?”
“三点不到一点,会议还没结束她就走了。”
“她为什么提前走?”
“这不稀奇,我们的会又臭又长,她每次都想溜。正好今天总编室有些东西要带给郑小优,元元就主动要求替她跑一趟。”
“郑小优?”陆劲声音嘶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带什么东西给她?”岳程连忙问,他把手机还给了她。
“郑小优不是最近一直在请病假吗?她办公室有些信件和报纸,还有上次过节单位发的两张超市卡,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谁去送都一样。”小菲一边说,一边又按下了手机按钮。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电话通了。”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又关机了。”她道。
三十二、元元在哪里
“元元的电脑呢?”看见陆劲手里只有一叠打印纸,岳程问道。
“我不太会操作电脑,所以就让简东平把有用的东西都打印下来了。这样看起来更方便。”陆劲上了车。
“什么是有用的东西?”岳程一边问一边发动了车子,现在他们的下一站是李亚安的寓所。
“有用的东西,就是指元元跟童雨老同学的聊天记录。她在短信里说的收获指的就是这件事。”陆劲低头把纸翻得哗哗响。
“童雨?”这名字让岳程不由得一愣,他都快把这个人忘了,难道元元和简东平在偷偷地调查童雨?
“我一直觉得她有问题。”陆劲解释道,随后又问,“你跟李亚安联系上了吗?”
“当然。”
“他在哪儿?”
“他说正在前往唐山县精神病院的路上,他跟人约好晚上六点见面,现在答应改期,所以他应该在返程途中。”岳程道。车内一阵沉默。
“他是想告诉我们,他不在家,离家很远,他什么都子不了,别怀疑他。”陆劲注视着挡风玻璃前的一张市内地图,“可他究竟是不是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呢?谁知道。”
岳程承认陆劲的怀疑有道理,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想妄下判断。
“就算他在家附近,也不能肯定他跟元元的事有关,现在还不能确定元元是不是失踪了。”岳程道。
陆劲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也希望元元没事,这样吧,”他提议,“等会儿,你上去盘问那个郑小优,我在这里看聊天记录。我现在对聊天记录的兴趣远远大于跟那个女人说话。”
“哦?”岳程不解。
“难道你还期望在她家碰到元元?她肯定会对你说,元元已经走了。”
岳程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陆劲,我不会光听她的一面之词,我会问他们楼下的邻居和门卫。我想总会有人看见元元的。”岳程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虽然按照惯常流程不一定能茯得最准确的信息,但是,总会有点收获的。
“现在离元元给我发最后一条信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我觉得……”陆劲茫然地望着前方,忧心忡忡地说,“我觉得元元肯定是……”
“陆劲,你跟她失去联络没多久,现在还不能确定元元已经失踪了。”不知为何,说到最后半句话,岳程觉得脚底一阵发凉,元元会不会失踪?她会不会真的失踪了?
是郑小优本人给岳程开的门,她的神情跟上次大同小异,惊慌不安中带着几分戒备。
“岳,岳警官。”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问道,“你来找亚安吗?他不在。”
“我不找他,我找你。”岳程直截了当地说,同时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小优。跟元元相比,她显得有些柔弱。岳程不相信身材矫健,能独立从地上轻易扶起一辆摩托车的元元会在体能上输给这个弱不禁风的林黛玉,除非,她给元元喝了点什么,而元元毫无防备,但假如是这样,原因何在?难道是发现元元掌握了她的什么秘密?
“你找我?”她很吃惊地望着他,一只手不安地绞起她的长头发来,“有什么事吗?”她问。
“邱元元下午来过你家吗?”
“来过,她来给我送点东西。”郑小优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几封信和报纸,“你看。就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她是几点到的?又是几点离开的?”
“她是三点二十分左右到的,坐了大概十分钟不到就走了。怎么啦?”郑小优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童雨的老同学高小思是个性格活泼的年轻女郎,谈起自己曾经的同桌兼闺中密友童雨,她的语调中充满了遗憾和怀念。聊天记录显示,童雨曾邀请她到家中做客,也曾经向她敞开心扉说过很多心事。童雨辍学后,还曾经去找过她。两人的友谊从初三到高三,直到小思上了大学才真正画上句号。
陆劲仔细阅读了整整八页的聊天记录,发现其中有几段对话特别耐人寻味。他用笔把它们画下来做了标记。
元:上学时,童雨跟大家处得来吗?
思:她脾气好,跟谁都处得来,有时候还挺活泼,说话也有趣,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她那时候的理想是要当个新闻记者。
元:我听说她妈妈不太喜欢她。经常打她。有这回事吗?
思:她老妈脾气古怪,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
元:打过童雨吗?
思:打过啊,经常打。
元:(一个悲伤的表情)为什么打她呢?
思:原因各种各样。话说,童雨从小就跟她妈妈合不来,她常说她妈妈天生没有爱心,脑子里只有钱。呵呵,这样的老妈是很可怕。(一个恐怖的表情)
元:你见过她妈妈吗?
思:见过,见面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妈妈,没什么稀奇。不过,我不喜欢她。 元:为什么?
思:她小气。
元:怎么说?
思:我到她家吃过两次晚饭,事后她找我妈要钱,说因为我来,她买了个童子鸡招待我,后来我妈买了个童子鸡还她,还骂了我一顿。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去她家吃过饭。(一个恶心反感的表情)
元:哦,那是很过分!那童雨的爸爸呢?
思:更离谱。呵呵。
元:怎么离谱?
思:幸好他们都不在了……嘿嘿,那我就说吧,他老爸是个风流鬼。
元:(一个感兴趣的表情)风流鬼?啊!难道他对童雨……那个那个?
思:(大笑的表情)你想多了,这不至于。童雨跟我说,她老爸有一个长期约会的姘头。大概因为这个,她老妈才会那么暴躁。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她老爸。
元:(疑惑的表情)……
思:他大方,下午放学如果碰到他,他会给我们钱,让我们去买点心吃,他还会对童雨说,别理你妈,她有更年期。哈哈。
元:嗯,是比她妈妈可爱。
元:童雨有什么缺点吗?
思:缺点?
元:对,缺点。你从来没跟她吵过架吗?
思:(一个微笑的表情)吵过的。
元:哦?
思:有一次,她怀疑我把她跟我说的事告诉了别人,我们大吵了一架。
元:(惊讶的表情)……
思:其实是她跟男朋友到郊区的天文台去玩,正巧被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看见了,这才传开的。
元:你见过她男朋友吗?
思:没见过,她不肯让我看。但听那个同学说,她男朋友看上去很成熟,长得也不错。
元:是不是比她大很多?
思:嗯,十几岁。
元:她跟你说起过她的男朋友吗?
思:说过,她很喜欢这个人。爱死他了。
元:那你应该知道她后来跟这人同居的事吧?
思:知道。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啊,童雨在我眼里一直很老实……所以后来说她疯了,我也相信,她确实疯了。
元:但他们很快就分手了。听说就是因为那人抛弃了童雨,童雨才发疯的。
思:……
(隔了一分钟,小思才回答)
思:其实不是这样的,那个男的也有苦衷。童辍学后,我们见过两次面,她跟我说起过这个男人。我听她的意思,那个男人提出分手,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她说她理解他的做法,他们是不应该在一起,但是她忍不住。她哭得好伤心。我听了也很难过。
元:不应该在一起?什么意思?
思:……
元:说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她说她跟他的关系太亲密了,血连在一起……
元:咦?难道是……
思:她没说破,不过我怀疑他们有血缘关系……可怕!
元:她后来还提起过这事吗?
思:没有啊。她后来再没提过,我也没问。
元:你对童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点?
思:她的脸。她文静又漂亮。还有她用情很深,我觉得我是做不到这点的。
元:除此以外呢?
思:想想。
元:她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思:记得。
元:等会儿让你听听一个人的声音。
思:(惊讶万分的表情)啊!是童雨?不可能吧。
元:你听了再说。
思:(一个微笑的表情)……真好奇。
元:她还有什么特点?再想想。
思:有一个。
元:是什么?
思:因为她小时候半边脸得过面瘫,所以特别紧张的时候她的一边嘴角会流口水,只流一点点。嘿嘿,这大概是后遗症吧。
元:面瘫?
思:冬天的早上,她老妈使唤她出去买东西,吹到冷风了。呵呵,不过早好了,平时看不出来。
陆劲看得正起劲,见岳程朝车这边走过来。
“怎么样?”他忙问。
“郑小优说元元在她家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走了。”岳程答道,他扫了一眼陆劲手里的聊天记录。问道,“你有什么收获?”
“有些信息非常有趣,你等会儿有空可以仔细看,”陆劲觉得眼下这不是最重要的,他问岳程,“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在问那边的书报亭,那人怎么说?”
“我问过门卫和书报亭的摊主了,他们都说在三点半左右看见一个外貌好像是元元的年轻姑娘戴着墨镜从郑小优的那幢房子里走出来。”
“然后呢?”
“她打的走了。”岳程盯着他,神情异常严肃,“我现在想问你的是,元元今天出门时有没有戴墨镜?”
陆劲完全明白岳程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
“我比她先出门,我没看见元元是否戴墨镜,但是……我知道她的随身物品中,没有墨镜。”他觉得太阳穴旁边的神经猛烈地跳动起来。这样,是不是可以肯定……是不是可以肯定……等等,先拨个电话给简东平。
“嗨,陆劲,元元有消息了吗?”电话一通,简东平就在那头问他。
“还没有。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元元离开你家时,有没有戴墨镜?”
“没有。”
“你再想想。”
“当然没有,元元从来不戴墨镜,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她戴眼镜。所以她什么眼镜都不戴。”简东平说完,急促地问道,“陆劲,为什么这么问?”
“有人看见一个很像元元的女孩戴着墨镜从李亚安家离开。”
“哈!”简东平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几分钟后,他们再次敲响了郑小优家的房门。
“又是你……”她看见岳程,微微皱了下眉。
“对不起,还是我,能进去谈吗?”岳程正在彬彬有礼地说他的开场白。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撞了一下。接着,他就看见陆劲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郑小优冲进屋去,“陆劲!”他大喊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郑小优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住门边的鞋柜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去告你们。”
“闭嘴!”陆劲回过头恶狠狠地骂道。
“强盗!……”郑小优被气得脸色煞白。
岳程知道陆劲现在是急火攻心,什么都顾不得了,虽然他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作为一个警察,面对这样的状况,除了出面阻止,他别无选择。他迅速跑上去抓住陆劲的袖子,低吼道:“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陆劲用力甩开他,冲进了卧室。
“妈的!陆劲,别乱来!”岳程喝道,追了上去。
卧室里没有人。
陆劲又跑出来,冲进了另一间卧室,接看是卫生间、储藏室、阳台,厨房,甚至衣柜……妈的,现在等于是在李家进行彻底搜查了,但是,如他所料,李亚安家没有元元的踪迹,陆劲一无所获。
“她在哪儿?”陆劲回到客厅后,走到郑小优的面前冷冷地问道。
这声音让岳程听得心惊胆战,他看见郑小优望着陆劲倒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过头去,胆怯地说,接着又气愤地喝道,“你们没权利搜我家!你们给我出去!出去!”
陆劲盯着她的脸,忽然别过头来问岳程:“老弟。那个电话査了吗?”
陆劲问的是元元手机通话记录的调查结果。就在刚才,陆劲请他査一下,在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至三点四十五分之间,元元是否用手机打过一个泰国长途。虽然他还不清楚陆劲此举的用意何在,但他知道陆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问一下。”岳程一边说,一边站在了陆劲和郑小优的中间,他不希望自己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这两人之间发生什么状况,看陆劲的神态,好像随时准备吃了郑小优。
消息很快就来了。
“她打过,时间是三点三十五分。”岳程告诉陆劲。
陆劲死死地盯着郑小优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到了吗?她在三点三十五分给泰国打过一个长途。一个长途。我们随时可以找到那个在泰国的朋友,随时可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她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郑小优注视着陆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接着,她慢悠悠走到茶几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嘴角,嘿,还流口水了,岳程想,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劲,后者正像狼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睛睁得从未有过地大,眼神中既有震惊也有恐惧。岳程发现就在郑小优用纸巾擦嘴的一瞬间,陆劲好像突然落了下风,他好像被吓住了,吓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邱元元打过什么电话,我不清楚,我也没理由知道这些。请你们离开我家!岳警官。”她回过身来,眼神冰冷地望着岳程说道,现在,她显得很镇定。
“你先生今天回来过吗?”岳程同样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问道。
“他?他回来过……”她把脸转向窗外,好像是故意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几点?”
“一点左右,他今天在家办公。”她又用纸巾擦了下嘴角。
“他几点走的?”
“四点不到。”
“这么说,邱元元来你家的时候,他也在?”
“是的。”她低下头,忽然转过身来,厉声道,“够了!我老公在不在家跟邱元元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走了!她走了!她到哪儿去我不知道!她只是给我送了点东西!”
她很生气,也很惊慌,但当她把目光再度转向陆劲后,她的声音又骤然冷静了下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哈!”陆劲笑了起来,他好像已经缓过口气来了。
“请你们走。”
“我知道你是谁。”陆劲说。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
“我知道你是谁。”陆劲又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了过去,岳程立刻跟上了他的脚步,但他发现,陆劲并不是要攻击她,他抓起她的手,欠身吻了一下,“别伤害她,求你,别伤害她。”他盯着她的脸,低声下气,却又充满敌意地说。
他的举动让岳程吃惊不小。
郑小优像触电一样,呼地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她说不出话来。
“我爱她。”他眼低垂,好像在跟内心的自己说话,“这种爱美丽、炽烈又充满绝望,就像飞蛾扑火。对,就是这四个字,飞蛾扑火,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他眼神焦灼,声音却异常冷静。
她望着他。一时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千言万语,这种目光令岳程想起了金小慧写给陆劲的信,那是一种想倾诉的眼神,她会不会突然哭出来,或者突然开始滔滔不绝谈自己跟李亚安的爱情故事?但是他想错了。郑小优低下头,走到窗边,回过身来看着陆劲静静地说:“你们没有证据。”
“我们是没证据。”当天晚上,在简东平朋友的寓所,岳程对陆劲说。
陆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第三次强调那三个岳程已经听腻了的字。
“是他们。”陆劲声音呆板地说。
妈的!岳程心里骂了一句。
“陆劲,这只是你的感觉。对,我承认,他们嫌疑很大,非常大,最大,但是不能因为他们有嫌疑就认定他们有罪。”岳程在桌上拿了瓶矿泉水,在桌边坐下,同时环顾了一下这个面积不大的房间,心想屋子的主人一定想不到,她这间布置温馨的小屋现在成了一个杀人犯和他的悄人幽会的场所。
陆劲没有说话,这迫使他不得不把话说下去。
“首先,有人看见一个貌似元元的姑娘离开那幢楼,虽然你和简东平都说,元元没有戴墨镜,但也不排除她从电台出来后,戴上了墨镜,也许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有副墨镜呢?谁也不知道。所以有没有戴墨镜并不能成为判断那个女孩是不是元元的唯一标准。”
“还有头发。”陆劲有气无力地说。
“对,头发。元元的头发是褐色的长鬈发,但她从那幢楼出来后,便直接打的走了,她没有停留,匆匆来匆匆去,所以没人注意到她的头发颜色,大家都只看见一个长头发的戴墨镜的女孩在这里出现过。既然没人注意到这点,头发的细节就只能被忽略了。”
陆劲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岳程继续往下说:“第二,那个长途电话。对,元元是用她的手机打过一个泰国长途,我们刚刚也跟那个童雨的老同学通过话,但她是怎么说的?郑小优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听上去很像童雨。但是很像,并不代表就是。她自己也说,已经好多年没听见童雨的声音了,她拿不准。”岳程喝了一口矿泉水,“第三,那个嘴角流口水的后遗症。谁能保证这世界上只有童雨才有这样的毛病?第四,李亚安是四点不到离开家的。你说,他很可能是把元元放在车里带走了,然后让他的妻子郑小优穿上元元的衣服,戴上墨镜假装离开家,是不是?”
陆劲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只是你的猜想,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岳程注视着陆劲,稍作停顿,然后说,“我也问过门卫,郑小优今天下午都没有出过门。”
陆劲低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岳程可不喜欢被人嘲笑。
“郑小优既然能装成元元出去,为什么就不能装成别人回来?”
这一点岳程也想到了,他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没证据。”岳程觉得自己前面的路好像被巨石封住了,他不知该怎么排除这些障碍往下走。
“你好像突然从一个警察变成了一个律师。”陆劲嘴一歪,笑道,“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你们对付犯人不是有的是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