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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有罪作者:陈源斌
天色好一些了,苏浦生睁开眼睛,光线从西边窗户射进来,照得床后一段空隙更加阴暗。他听见外婆还在叫:“未儿,你醒醒啊。”苏浦生说:“外婆,你别叫我未儿好不好?”外婆说:“未儿,你醒了没有?”苏浦生碰碰门说:“我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未儿。”外婆问:“未儿,你醒没醒?”苏浦生把门使劲一敲,说:“别叫我未儿,我有名字的,叫我苏浦生!”外婆侧耳听了听,说:“未儿,你醒啦,手脚放快些吧。”
苏浦生穿好衣裤,看着在外屋摸摸索索的外婆说:“外婆,你倒说说,什么时候我才不做这个梦呢?什么时候别人才不叫我的小名未儿呢?”外婆说:“未儿,我听见你在说了,你说什么呢?”
苏浦生拿眼看着半明半暗的屋子,单人木床依旧顺着东西方向斜放着,靠窗还是半截头桌子,隔着床后一小片空间阴影,就是朝南开着的小门。这是借着一楼阳台砌成的不足六平米的小屋。他从医院出生后不久,就被送进这里躺着。后来每次回上海,他都睡在这间屋里的木床上。大人们在这间屋里给他起了小名,“未儿”“未儿”的一直叫到现在。也是在这间屋里,他第一次做了那个梦。从此以后,这个该死的梦跟该死的“未儿”小名一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死死地缠着他。
他穿过12平米的正屋,走进过道兼灶披间,大门与正屋之间有道门,里面是窄小得连身子也转不开的卫生间。他洗漱好,回到正屋,外婆睡的那张大木床现在紧挨北墙放着,靠床是褪了色的矮柜,过来是吃饭的桌子。老式五斗橱移到了西墙这边,上面是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再上面是缀了黑布的镜框,里面的老头儿是他的外公。苏浦生看着镜框里的外公,再看看在屋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外婆,外婆朝他眯着眼睛瞅着,把耳朵往这边侧过来,仔细听着。
苏浦生说:“外婆,看样子我是得找个地方看一看呢。”外婆说:“人家正等着你呢,你手脚快点,这就去吧。”苏浦生说:“我不是说去聚仙楼酒家,我是说找家心理诊所,找个心理医生。我看到报上登过文章,说过这种事情。”外婆瞅着他说:“我晓得未儿你在说,你就说吧。”
外婆凑到跟前,提醒道:“好啦,未儿,你说的我耳朵听不见,心里都晓得。你听我一句古话:‘世上都是不如意的人。’你这个又算个什么呢?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也该把心收收,安定下来了——人家等着你,别忘了:六点半钟,军工路518号,聚仙楼,王老板——从上定线摆渡,几步路到了,你这就去吧。”
苏浦生从定海路右拐上了黎平路时,有一滴凉嗖嗖的东西跌进他的脖子里。他猛蹬几脚,擦过设在路边的警察岗亭,天上又掉下一个大雨点,这次直接落在他面前的马路上,将厚厚的尘土砸得四散溅开。他一鼓作气到了聚仙楼,架好车子,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忙碌个不停的王老板。
王老板过来说:“上次跟你舅舅讲是六点半钟,你很好,很准时。嗯,我还记得,你叫未儿。”苏浦生说:“王老板,未儿是我的小名,我的名字是苏浦生。”王老板说:“你舅舅不是外人,叫小名亲切,我们就叫你未儿吧。”
苏浦生咽口唾沫,看见王老板比上次见时好像高了一些。老板娘也往这边来,穿了一身鲜红,显得矮了胖了,脸上倒还是一团和蔼。老板娘说:“现在吃晚饭的人吃得差不多了,八点钟的夜宵还早,不算太忙,你先把环境熟悉熟悉,跟大家也认识认识,回头我们还要谈一谈的。”
苏浦生看了看大厅,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顺序放着,是供散客点菜用的。靠北边是一溜儿长桌,正中放着写有“盒饭专用”的牌子。这些桌子一律铺有洁白的衬布。所有的椅子都是高靠背的。大厅南头是用玻璃隔住的窗框,明摆着十一二种冷盘,一个30出头的女子守着。对面北头是一个吧台,里面白酒、黄酒、啤酒全有,还有饮料、矿泉水、香烟等等,也是一个30出头的女子守着。靠里这面墙上开着的几扇门,都是小包厢,里面不过是配了沙发、空调、卡拉OK之类,并不算很豪华。把厨房也看了一看。再随着老板娘见人。女服务员一律20上下年纪,穿着红色员工服。男厨师都是老年中年,戴顶高帽子,跟衣服颜色一样雪白。都看过了,过来说话。
王老板说:“话对你舅舅说过了,还是要再当面对你本人讲的:三个月的试用期,工资低是低一些,每月二百,中午、晚上、早宵夜三顿盒饭是我的。三个月过后,不出差错,你就跟别人同样待遇了。”老板娘也插话道:“这里地段不是很热闹,我们不做早点,只靠中午、晚上和早宵夜三档生意。这里中饭早是早一点,也得十点半钟往后才会有人,上班不用赶得太早。宵夜十点不到就收场,你回家不算很晚的。另外,你每月还有一天的休息——未儿,你从明天开始,九点三刻到,一定要像今天准时。”
苏浦生答应了,出门往回赶。天色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雨飘飘洒洒下起来。一路过去,光影稀疏,看不见行人。到黎平路一段,雨点变成了硬币大小,泼头盖脑地砸下来。他把车子急蹬到路边的警察岗亭跟前,停下。拍了拍岗亭的门,里面没有回应。他伸头看了看,再看看瓢泼而下的急雨,往裤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岗亭门开了,苏浦生探身进去。他喘了口气,将湿透了的头发甩了一甩,这时他的脸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眼睛一
亮,瞅见了挂着的那套警察制服。
张尉松开警服领扣,蹲身仔细看着。死者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性,嘴巴被黄色宽胶布贴着,脸上曾经有过极度的抽搐,眼睛里则凝固着惊怖的神情。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捆住成蜷缩状歪倒在地上。很显然,她是跪在自己的床前,被人用绳子套在脖子上,往后猛拉勒断了气,再倒向地面的。
现场保护得很好,案发后还没有闲杂人员走进这套一室兼带厨卫的房子。闻讯赶来的浦东新区刑警支队技术员开始拍照,张尉起身走进厨房。里面没几样东西,右边靠东墙放着简易煤气灶,两只灶眼上分别是铁锅和汤盆。正北窗下是切菜的案台,挨排是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塑料桶色拉油,两只小瓷罐装的是盐和糖。散放有一串辣椒,几头蒜瓣,几棵青葱。地下有两只水瓶,一只热得快挂在墙钉上。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整洁。
张尉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找到“被包养的情妇?”一行红字,用力打了个叉。他用蓝笔在后面写道:“没有与他人共同生活的迹象。”
他走进卫生间,目光从那些女性特征十分明显的物品上扫过,他找到了一瓶北京产大宝SOD蜜,拧开盖子看了看,用得只剩了一半。旁边放着一盒沙宣牌洗发膏,他用手掂了掂,似乎没有多少分量。他回头朝房间里看了看,死者上身穿了一件褪色的红夹克,拉链半敞开着,里面是尼龙衫。下身则是同样褪了色的灰布长裤。他摇摇头,翻开笔记本,用蓝笔另起一行写道:“不涂口红,不描眉,不化妆,衣着朴素。”然后,他将原先用红笔写在这一页上方的“鸡?”重重地打了个叉。
那边终于拍照完毕,尸体也被搬运走了。张尉回到房间,拿眼四处看看。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的这一边靠墙竖着一架简易折叠式衣橱,里面几件半新半旧的衣服。床头是一张三屉桌,抽屉没有安装锁。桌上摆了许多书,有一只价值低廉的微型收录机。对面是一只旧木箱,放了厚厚一沓旧报纸,再上面是一只21英寸长虹牌彩电。
他看看笔记本,上面还剩有三行红字,分别是“因情杀人?”“报复杀人?”“抢劫杀人?”张尉把它们都用蓝笔划去了。他翻到空白的这一页,拧转笔芯,写下三个红色大字:“变态狼。”
张尉让笔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同样大小的问号。他把笔记本丢在床上,果断地打开了微型收录机的外壳,用鼻子使劲嗅了嗅,再伸进手指。他的手上沾了一些乳白色的液体。接着,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梅花状螺丝刀,打开电视机后壳,他俯下头去,嗅了嗅,这次他没敢用手指,而是拿螺丝刀往里探了探,螺丝刀顶端也沾有这种乳白色液体。他去了趟卫生间,将取来的沙宣牌洗头膏挤出一些在桌上,又把那半瓶大宝SOD蜜倒在上面,用手指搅拌了几下。桌上的液体开始变化,慢慢变成这种乳白色了。他低头嗅了嗅,又拿眼比较了一下它们的颜色,把头点了一点,松了口气,拿起放在床上的笔记本,划去“变态狼”后面的问号,加上一个红色惊叹号,又在下面画了两道横杠。
最后,张尉重新把每扇窗户察看了一遍,窗销确实都是从里面插上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他再检查一遍门销,完好无损。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局。凶手跟所有的被害人都不熟悉,每次却能顺利地登门入室,将主人残害在家里。这次稍有不同的是,凶手作案以后,把门重新锁好,带着钥匙从容离去。他疑惑地摇摇头,在本子上又写下一行红字:“本次作案的入室方式?”
苏浦生喘了口气,将床下的纸箱挪出来。他用手往里面探了探,先摸出放在最上面的警帽,然后是警裤,上衣,束腰皮带。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摊放到小木床上。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警裤套好,系紧裤带。接着穿好上衣,仔细扣上纽扣。再接着是束腰皮带。他戴着警帽,稍稍整理了一下,用脚把纸箱推进床底,然后在床后面的这一小片空间里,挺起胸膛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
外面正屋大床上传来了外婆熟悉的鼾声,苏浦生绕过床头,从半截头桌面上摸到了镜子,顺手将通向正屋的门掩上。小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并不担心,外婆眼睛和耳朵都不管用了,看什么听什么都是模模糊糊。可是她对强光还很敏感。
他转到屋的这一边,站好,左手举起镜子。他的右手是一枚挂在钥匙链上的微型电筒,他拧亮电筒,把黄色的光团打在自己脸上。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头像,熟悉的是那张他不知对着镜子端详了多少回的五官,陌生的则是嵌在庄严国徽和缀有金丝绒穗带的警帽。
他把光团往下打在自己的胸部,看到了佩戴在左边的警号牌,一共八个数字,除了一个“8”两个“0”之外,其他数字在镜子里都是倒着的。他凑近瞅了瞅,觉得最后那个“0”不怎么对劲,有点像磨损了的“6”。
光团从双腿滑落到脚上。原先穿着的运动鞋被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替换了。光团重新上移,这次他看到了白色的束腰皮带。他满意地笑了一下:有了警号牌和束腰皮带,这才是真正的在大街上执行公务的警察。
他照了照肩头,上面三杠两星。这种衔位似乎跟他的年龄并不相符。嘿,管他呢,如果他是从初三考入两年制警官学校,毕业后一直干到眼下这个年龄,佩戴这种肩衔应该不成问题。
苏浦生感觉自己的呼吸再度变得急促起来。他快步走到床的这一边,抓住朝南的这扇小门的握把一转,迎面一阵凉意从黑黢黢的小巷里袭来,浑身顿时无比的爽意。借着巷内的黑暗,他试了试想象中的警察走路的样子,慢慢放松着自己。
出了巷口,不远处是路灯明亮的金桥路与浦东大道的交叉口,苏浦生在一家超市的大玻璃墙前停住了脚步。这面老大的镜子里站着一个执勤的警察,一米八三的个头,笔直的两腿,瘦削的双肩,还有那张脸,年轻、英俊、威武。这个人他很熟悉,名字叫苏浦生,不是被一个老太婆“未儿”“未儿”整天挂在嘴边叫个不停的苏浦生,也不是每天从上午九点三刻到晚上近十点在聚仙楼酒家端盘子的苏浦生,这个苏浦生是个威风凛凛的警察。
有人在嚷叫什么。苏浦生回转头来,看到有个人冲着自己把头点个不停。路边有辆灰蓝色的2000型桑塔纳出租车,车门开着,这个人似乎就是从里面出来的。他有些不解地问:“你是在跟我说话?”
出租车司机用手指了一指,苏浦生抬眼看到了闪烁着的路口红绿灯。司机说:“民警同志,真对不起,我闯了红灯,我知道自己错了。”苏浦生朝司机看看,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警服,又回眼看了看玻璃墙上映出的警察形象,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司机继续说:“我这是侥幸心理作怪,以为这么晚了,你们民警都下了班,就明知故犯地闯了红灯——喏,我主动认罚,这是我的罚款。”
司机把两张十元票子递着塞在他手里。苏浦生站在那儿没动,司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掏罚款单据。口袋是空的,他想了想,警服里原先装着的那本罚款单,让自己随手丢在床下的纸箱里了。他把二十元钱换用左手拿着,举起右手朝违章司机敬了个礼,吩咐说:“好吧,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你来取单据。”
吴静怡弯腰在诊所门边换好鞋,站起身,有股湿热的气流一下子冲进了颈脖里,她全身皮肤一颤,随后感觉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呼吸声又粗又重,显然不是助手小姚。她转回头来,有个人差不多紧贴在身后站着。
她往后退了两步,努力稳住神情,抬眼打量了一下。她有点意外,这是个青年,准确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一米八往上的个头,双肩瘦削,两腿颀长,脸色略显苍白,眼睛里有一种闪烁不定的光芒。青年开口说:“你很准时。你每天八点一刻到,另一位是九点半钟,你下班也比她晚三刻钟,六点半离开。”
青年略显年轻稚嫩的声腔里,带有一种像是从什么地方划过的尖利哨音。她朝对方脸上看了看,习惯性地琢磨了一下这种声音,稍稍平静下来。很显然,对方是个需要帮助的患者。她微笑着招呼一声,试探着用和缓的口气发问道:“哦?你对我们诊所这么熟悉?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呀?你家住在附近?”
青年没有回答,径自往下说道:“我每个月有一天的休息。每天上午九点三刻之前我也有空。我先去了市区,把能找到的心理诊所都跑了一遍,最后才是浦东。我隔着马路一眼就看见了你们的牌子,那天刚好出了太阳,上面‘上海浦东静怡心理诊所’几个字,清清楚楚。后来我来过好几趟,总是站在旁边看,没有进门。”吴静怡一声不响地听着。青年继续说:“这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诊所,你就是我要找的医生,所以进来了。”
吴静怡做了个手势,走进里面小间迅速换上白大褂,返回前厅。她又做了个手势,这次是请青年跟她走进咨询室。诊所租用的是一套一室一厅带厨卫的底楼单元房,面对马路的前厅做接待兼患者候诊的地方,正屋一隔为二,北边小一点的放衣物用,南边大一点的则是这间咨询室。阳光穿过窗户射得室内明亮,她拉上淡蓝底色的帘布,室内光线顿时柔和多了。她再次朝青年做个手势,请他坐到沙发上,自己隔着桌子也坐下来。她拿起笔,翻开专用咨询簿,尽可能用温和的目光扫视着青年,说:“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哦,对了,首先我们得例行公事登记一下,你的尊姓大名?”
青年在沙发里好半天没有吭声,她注意到对方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青年从沙发里站了起来,问:“我必须告诉我的名字吗?”吴静怡说:“请相信,我们会严格为每一个患者保密的,包括姓名、年龄、住址、工作单位、家庭情况等等,以及一切患者要求保密的内容。”她停顿了一下,青年还站着,她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些东西,接着改换口气补充说:“——当然,如果真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用其他办法代替。你不愿意登记自己的真实姓名?”
青年坐回沙发,把头点了一点,说:“其实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小名,但是我不喜欢这两个字,我讨厌别人叫我的小名,不管是谁,我都讨厌。”吴静怡说:“好的,我明白了。”青年朝她看看,问:“这么说,我可以随便用一个名字了?”吴静怡点点头。青年又问:“用两个字的名字,行吗?”吴静怡又点点头。青年又问:“用一个字的行吗?”吴静怡把头点了点。青年嘟囔了一句:“用什么呢?”吴静怡说:“不妨用你最想用的字吧。”青年苍白的脸上笑容一绽,再次问道:“那么,用不像人名的名字呢,比如动物,只要是我想用的,也行?”
吴静怡看到了青年脸上躁动的神情,她想了想,依旧肯定地把头点了一点。青年眼睛里突然光芒一阵闪烁,说:“大夫,你就登记这个名字……”青年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噪响,迅速说出了一个字。
吴静怡手里往纸上滑落的笔在半空中打了个停顿,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她感觉到自己作为心理医生,这种举动不免失态,她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平静下来,再度用温和的目光扫视着青年,想让对方紧张的情绪,能够慢慢松弛下来。
她的努力显然未能奏效。青年举起双手向她做了个扑过来的姿势,继续用带有尖利哨响的声音说:“对了,一点不错,就是这个字——‘狼’。”
苏浦生走出街口,那边灯火明亮,灰蓝色2000型桑塔纳出租车已经停在路边,车门也像昨晚那样打开着,司机站在车门旁正往这边探头张望。他看了一下表,这时司机看到他了,主动往这边迎了过来。
苏浦生朝对方敬了个礼,说:“你很好,很准时。”这话听起来十分耳熟,他想起来了,第一天去聚仙楼酒家报到,王老板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今天上午九点三刻他跨过酒店大门时,王老板说的还是这句话。他回过神来,看到站在面前的出租车司机咧开嘴满意地笑了。他也笑了笑,掏出口袋里的罚款单据,再取出圆珠笔。这本单据前面有几张开过的底联,他在此之前将它们看了好多遍,对每一栏怎么填写非常熟悉。他又敬了个礼,接过司机递来的驾驶证件,俯头看了看桑塔纳的车牌号,在单据上迅速写下几行字,撕下这一页,又仔细核对一遍,递了过去。
司机伸出来的手在半途停了下来,喊道:“民警同志,你看——嘿,你是怎么回事?喂,说你呢!”苏浦生顺着对方叫嚷的方向看去,交叉路口的红灯仍然闪烁着,有辆雅马哈型摩托车笔直地从当中一冲而过,驶进这边的金桥路。
出租车司机嚷道:“民警同志,您快点叫他停车呀!”苏浦生碰碰腰间白色皮带,两脚一靠直拢身体,挥臂向那个夜晚闯红灯的违章者做了个手势。出租车司机跟着吆喝了一声,摩托车打了个趔趄,放慢了速度。苏浦生伸手往路边指了指,走了过去。前面是高楼投下的一大片阴影,将停在那里的摩托车和车手笼罩在里面。他举手正要敬礼,没有熄火的摩托车突然一蹿而起,向前方急驶而去。
苏浦生被激怒了,他右手往腰间做了个掏对讲机的动作,这是每一个正在执勤的警察必备的东西。他摸了个空。他记起那天从黎平路警亭顺手牵羊拿身上这套警服时,就没有这玩意儿。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将手停在了那里,就在这时,他看到出租车司机已将桑塔纳发动起来,正向自己招手。
他跳上车去,出租车司机说:“这小子可够胆大包天了!您不用呼叫前面堵他,看我今天来把他搞掂。”桑塔纳差不多咬着雅马哈摩托的屁股,不断加大油门,紧追不舍。
雅马哈猛地在路口向左打了个弯,桑塔纳措手不及,一阵急刹,轮胎从地面上擦过一道道四溅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出租车司机骂了一句,掉转过车头,跟着驶入张杨路。出租车加速前行,又咬住摩托。现在是由东而西行驶,两辆车的速度都接近了极限。这是条开拓不久的路,已近午夜,路上很少看到行人,出租车司机索性把车灯大开着,嘴里骂骂咧咧,把车子开得风驰电掣一般。
过了内环线罗山路口,桑塔纳终于贴在雅马哈的腰上。出租车司机猛揿着喇叭,摩托车手仍旧不肯停车。出租车司机朝这边连连做着手势,苏浦生明白了,他摇下车窗,往外指着喝叫,雅马哈油门一加,又朝前一阵疾驶。气得出租车司机说:“反了,反了,这小子真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倒看他今天怎么收场!”
穿过源深路时,他们第一次超了过去。桑塔纳朝路边一拐,将雅马哈前方去路死死地压着。出租车司机不再骂咧,而是不时发出嘿嘿的冷笑。两辆车继续贴紧前行了一阵,大车的速度一点一点在减速,摩托也不得不随之慢下来。到了东方路和世纪大道交叠的路口,出租车司机似乎不愿再玩耍猴的把戏,将车子往路旁一个刹靠,摩托打了个停顿,歪在人行道旁边。
苏浦生跳下车,怒不可遏地冲到摩托车手跟前。他朝身上的警服看了看,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圆圈,停下了。他松开拳头,并拢五指,靠在帽檐上,敬了个礼。出租车司机捋着袖子从那边冲过来,到了近前叫道:“民警同志,真正不得了,这小子不仅闯了红灯,还是酒后驾驶呢!”
苏浦生凑近摩托车手那张吓得煞白的脸,嗅见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他把掏出的罚款单据又放了回去,举手再敬了个礼,说:“嗨,今晚你不能再骑车了。车子我先替你保管着,明天你酒醒以后,还是你闯红灯的地点,还是那个时间,我等着你来接受处罚。”
现场三死一伤四人受害。三具尸体已被运走,重伤者正在医院接受救治。张尉首先检查客厅。沙发上有坐过的痕迹依稀可见。小茶几上放有两只杯子,里面的茶水色泽尚浓,都喝去了大半。其中一只杯子被人仔细揩拭过了,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指印。
张尉给何志远打了电话,对方正往这边赶。关于变态狼作案的推测,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增派这个年轻人来当他的助手。虽然没有明确宣布他俩专门负责这个假想中的变态凶手的案子,但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
张尉站起身,走进西边这道门。这是书房兼客房,也是这套三室一厅套房里面积居中的屋子。张尉拿眼估算了一下,大约在12平米左右。南面的窗下放了张写字台,过来是一张单人床。床上有套相对简陋的被褥。他的目光在迎面靠墙的书橱前停留下来,书橱正中竖着放了一幅尺寸放大成16×12的彩照,正面背景是蓝天下远近浓淡相叠的山峦,右下方是雾气空蒙的平原,一条白线似的河流从原野上弯曲划过。男主人站在巨岩旁的一株老干虬枝松树底下,惬意而笑。
已经能够认定,男主人是面对着照片上自己的这张笑脸,被剥夺生命的。死者倒地姿势和脸上在刹那间凝固的神情,证明了这一点。依照推测,男主人把凶手请进了书房,走到这幅放大了的彩色照片跟前。这时,凶手乘主人猝不及防动手了。凶手肯定是先用一只手扼住了男主人的咽喉,另一只手捏着锋利刀片迅速划过,干脆利索地切断了右边颈动脉,接着又是一刀,割裂了他的气管。
张尉走出这间似乎还能闻见血腥味儿的屋子,穿过客厅,走进正北的半间小屋。这儿是被推定的第二个死者被杀的现场。被害人是这家年仅12岁的独生女儿,当时她正端坐在电脑桌前的高背椅子上。还是依照推测,凶手以快捷无比的手法杀害了她爸爸以后,不动声色地过来敲了这间小屋的门。女孩坐在椅子上说了声“请进”,凶手拧开门进到屋内。往下的场面相当残忍,凶手将小姑娘按在高背靠椅上,用手里的刀片在她稚嫩的脸上接连划了三刀,然后用手,而不是用刀片,扭折了这位花季少女的脖子。
第三个死者女主人是在卧室遇害的。这是最大的一间房子,足足有18平米左右。到处都是搏斗的痕迹。张尉注意到挪动过的电话话筒。可能是女主人听到了女儿的惨叫,立即抓起电话准备打110报警,但是凶手冲进了卧室。作案者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其杀戮计划极其周密精确。凶手进入卧室第一个动作,是揿住女主人抓起话筒的手,接着用预备好的宽胶布贴住她的嘴巴。女主人是在无法叫喊的情况下,跟歹徒进行殊死搏斗的。她身上的衣服破绽累累,两只手掌不止一次抓住刀刃,掌面上被拉出道道深痕。她的手臂、双腿、前胸和后背上,遍布刀伤。卧室内的每件物品都被挪动过,扔得到处都是。地下拖拉过的血痕清楚可见。女主人死于当胸一刀,从现场迹象看,她抓着卧室门框站起身来,凶手随即举刀从正面发出了致命一击。
张尉回到客厅沙发上,把刚才的观察和推测详详细细记到本子上。他看了看表,何志远到达还得一会儿时间。他顺势朝大门旁边扫了一眼,这是凶手第四次下手的地方。但是受害人还活着。伤者是住在二层来串门的同事,他登上六楼后先是按了一下门铃,然后,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拿手摸了摸防盗门,铁门自动开着。这时,里面的木门突然打开了,有只手猛一下将他拉了进去。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脑后便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张尉把本子翻开到“变态狼”这一页,摊放在小茶几上,然后掏出带在身边备用的螺丝刀。他径直走向放在客厅里的电视机,打开后盖,将螺丝刀头往里探了探,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他又打开放在电视柜下层的科威牌VCD,还是没有。
他稍感意外地坐回到沙发上。直觉告诉他自己是不会错的。他开始重新浏览刚才记下来的内容。看到第二遍时,有段话让他的心头怦然一动。这是刚才往医院打电话时,何志远转述的受伤者醒来后说的话。伤者回忆说,他被打倒在地后,迷迷糊糊地有种印象,凶手下楼不久,又重新返了回来,在卫生间和北边女孩的房间来回走了好几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差不多是一跃而起,张尉冲进了女孩的房间。他走到电脑桌前,动作熟练地打开显示器后盖,里面仍然没有。他想了一想,接通电脑电源,打开光盘护盖,揿一下按钮,光盘托架滑了出来,他眼睛一亮,看到了涂抹在上面的洗发膏和化妆品的混合液体。
吴静怡感到了身后那阵急促的呼吸,随后是冲进颈脖里的一股湿热气流。她头也不回地招呼一声:“你很好,很准时——请直接进去吧。”
她去小间换上白大褂,走进咨询室。那个代号叫“狼”的青年,已经等在沙发里。她坐下,微笑着问:“今天怎么样,能说有关你的小名的事了吗?”青年坚决地摇了摇头。她又微笑了一下,说:“好吧,那就继续上次的话题,说说总是搅扰你的那个念头吧。”
青年往下说道:“我把它概括成了这么两句:人是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是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青年停了停,又说:“我敢肯定你误解我了。这里的‘干什么’,绝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那种意思。比如后面这句‘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喜欢整洁的环境,便在马路上随手捡拾碰到的垃圾;我向往光彩事业,便捐款给希望工程;我反对交通违章,便义务上路维持秩序……这样的话你就错了。它必须具有一种强烈的轰动效应。对了,它还有个即时性:想到,马上就能兑现——不知道你听明白没有,可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表达了。”
吴静怡琢磨着这番晦涩难懂的话,建议道:“你能不能换个方式,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呢?”青年想了想,选择了第一句来回答说:“比如说,我想干这座城市的市长;比如说,我想当美国总统;比如说,我想当联合国秘书长……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绝不可能在一天、一周或一个月内实现——这下你明白了吧?”她点点头说:“很好,你再说第二句‘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青年打了一个手势,犹豫着开了口:“比如说,我想……”吴静怡听见青年声腔里又发出了那种熟悉的口哨般的噪音。她等了一会儿,鼓励说:“说下去,说吧。”
青年说:“比如说,我想当个死刑犯被押去枪毙,只须拿刀上街逮谁是谁使劲猛捅直到把他捅死;比如说,我想当个轰动全市全国的杀人犯,只须抢夺一把枪往南京路上一阵扫射;比如说,我想当个既轰动全市全国,又让警察头疼、市民惧怕、这座城市永远忘记不了的凶犯……”
青年的声腔里再度发出那种极为刺耳的尖利噪响,吴静怡打了个冷颤,她举手欲打断对方,又改变主意放了下来,决定让他说完。青年喘了口气,继续说:“……只要做到既不被警察抓到,又连续不断地杀人——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杀各种各样的人!”
吴静怡记录下这段话,拿不定这是不是眼前这位代号叫“狼”的青年的真正病因。她稍作沉默,用和缓的口气说了一句:“我很高兴你能把它们都说出来。”坐在对面的青年把身子完全陷在了沙发里,两眼紧闭,脸色更加苍白。她注视着青年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无法断定患者是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解脱,还是坠入到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吴静怡继续等待着,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用带着哨响的口音问:“你遇到过比今天更危险的话题吗?”吴静怡肯定地点了点头。青年又问:“你遇到过比我更危险的人吗?”吴静怡毫不犹豫地说:“是的,不止一个。”
青年把目光从正面扫视过来:“假如纠缠我的这个念头,就是你所要寻找的真正的病因呢?”吴静怡反问一句:“你认为是吗?”青年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青年还是没有回答。吴静怡放慢语气说:“也许我们过于着急了。我们不应该让循序渐进的治疗过程,一下子变得太快太激烈,超越了我这个救治者和你这个被救治者的瞬间承受能力——”她打个停顿,又追问一句:“真是它每天都在搅扰着你吗?”青年摇了摇头,承认说:“也许你是对的,它并不是让我感到最最烦恼的东西。”
吴静怡松了口气,看了看表,青年总是在助手小姚到达之前离开,现在还有五分钟时间。她尽可能保持着温和的目光,试探着说:“人无法遏制自己的幻想,但总有回到现实的时候。”她让自己的声腔打了个转折,又说:“你回到现实环境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呢?”青年在沙发里抬起了苍白的脸,有点答非所问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指我手头正在干的工作,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吴静怡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如果你自己选择呢?”青年抬起头来,她看到他在一瞬间脸色突然松弛开了,青年说:“我想干的是——”青年声腔里的那种尖利哨音,也随之消失殆尽:“——警察。”
王老板说:“未儿,你去招呼一下。”苏浦生咽口唾沫,答应着回到大厅。十点三刻刚过,已经有不少散客开始用餐。一个有张首长脸的中年男子晃荡着走进门来,他迎上去微笑着问道:“先生是吃盒饭吧?请随便坐。”中年男子有点心不在焉地把身子晃晃。苏浦生走到近前,介绍说:“盒饭分5元、8元、10元、15元四种,配给的两种素菜是一样的,五样荤菜品种和数量各有区别。我们还另备有清真餐。请问先生要哪种规格?”中年男子回过神来,向身后看了看,有些恼火地问:“你说什么?你说谁吃盒饭?”苏浦生马上改口说:“对不起,先生您是点菜?请问几位?”中年男子径自往里走着说:“你自己有眼睛,数一数不就得了?”苏浦生把头低了低,又问:“先生,请问在大厅,还是在包厢?”中年男子停住,反问了一句:“你看呢?”
苏浦生拿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年男子穿一身差不多褪尽了色彩的老式士兵服,脚上也是一双洗得发白了的旧解放鞋,头剃成个平顶,两只手里什么也没拿。他再看一眼,惊讶地发现这人身上衣服和脚上鞋子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有两个年轻人走进门,站到了中年男人的身后。这两个人一律西装革履,头发锃亮。苏浦生用目光扫了一下两人手里拎着的褐色皮包,上面缀有十分醒目的金色蟾蜍商标。他注意到这两个人脸上那种诚惶诚恐的神情。他顺着透明的玻璃门向外看了看,一辆乳白色99型奔驰车停在那里,他立刻明白自己惹得对方恼火的原因了。
他再次道歉,将客人请进最豪华的包厢。王老板进来招呼,居中坐着的中年男人敲敲桌子说:“你们的服务员都像他这样吗?”王老板“哦”了一声,问:“怎么回事?”苏浦生说:“对不起,我不会看人,说错了话。”王老板说:“还不快向人家道歉!——哎,郭惠妹,你跟未儿调换一下,过来照应包厢的客人。”
苏浦生退到大厅。迎头而过的郭惠妹碰碰他,走进包厢。苏浦生将7号桌上郭惠妹丢下的三只空不锈钢盒饭盘捡起来,叠在一起。又有两位吃盒饭的客人走了,他顺手把16号桌上的这两只沾着残汤剩菜的空盒饭盘加上去,一道送回后面的洗漱池那儿。老板娘停住手里的活计瞅瞅他,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苏浦生笑着摇摇头,准备出去。老板娘说:“未儿,我在问你话呢!”苏浦生咽口唾沫,答应一声,说:“对不起,我的眼睛不会看人,说错了话。”
他回到大厅,招呼着刚进来的客人。现在他小心翼翼地等着客人先开口。这些人大都是来吃盒饭的。包厢里很快开了席,郭惠妹端着菜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卡拉OK声从门缝里飘进大厅,钻进了苏浦生的耳朵。能听清一直是那个中年男子在唱,后来是别人唱,又是中年男子唱。他看见匆匆走过的郭惠妹抬眼朝自己瞅了瞅。大厅里听不见卡拉OK声了,郭惠妹这次进去带紧了包厢的门。
墙上的挂钟指向12点,大厅只剩了两位吃盒饭的客人。这两个人也吃好,起身走了。苏浦生看看挂钟,像往常一样将脏桌布收拢起来,去贮藏室领了干净的,铺换到每一张桌子上,顺序放好一次性卫生筷、餐巾纸。这时他看见郭惠妹打收银台那边过来,朝他做了个手势。
苏浦生退到后间,包厢里的人出来了,他忽然改变主意,回到了大厅。他快步走到近前,向边走边打手机的中年男子致歉说:“今天真是对不起,我眼睛不会看人,说错了话。”他转向其他几位客人:“请各位先生走好。”他把两句话连起来,对簇拥着中年男子的这帮客人重复了一遍,接着,他跟着走到外面,抢先一步拉开乳白色99型奔驰车门,弯腰恭请中年男子上了车。
他一直目送着奔驰车在拐弯处消失。他没有到后面厨间吃午饭,而是走进了换衣室。他往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里一阵摸索,手里多了一支圆珠笔,一张白纸。这时他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找地方坐了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了。他喘了口气,铺开白纸,提笔开始往上面写字。
第一行是阿拉伯数字。中年男子打手机报自己住宅电话时,说的是“前面518,后面五个零”,现在他把它们合并在一块,完整地记录到面前的白纸上:51800000。这个号码谁听了都不会忘记。
第二行也是阿拉伯数字:99188。他核对一遍,提笔在前面加上“沪A”字样,这是他从那辆乳白色奔驰车的牌照上默背下来的,它也是个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的号码。
苏浦生穿好警服。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掩上通往正屋的门,走到墙角,打开钥匙扣电筒,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接着,他绕到床的另一边,在黑暗中摸索到放在那儿的雅马哈牌摩托车,将它倒转过头来,拧开南面这扇小门,将车子推到外面。
他侧耳听了听,关好小门。他推着雅马哈在小巷里走了大约30米左右,停住,将车子发动起来,骗腿儿骑上去。他握紧双把,挂好挡,一加油门,车子从巷道里急促而过,转到灯光明亮的金桥路上。他在超市的大玻璃屏幕前减慢了速度,里面出现的是一个与往日迥异的形象:那个年轻英俊的警察,现在骑了一辆摩托车,在夜间执行公务。
他把雅马哈停在大厦落下的阴影的边缘上,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到昨晚那个摩托车手。他抬腕看了看表,离昨天雅马哈闯红灯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往浦东大道那边溜达过去,随着交叉路口红绿灯的转换,注视着两条路上有没有违章行驶的车辆。
一刻钟过去了,他转回原地,违章的摩托车手仍然没有出现。他站在那里等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有人从大厦的阴影里朝跟前走过来。苏浦生左手掏出罚款单据,右手五指并拢,准备在执行处罚前向对方敬礼。那人走出阴影,他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对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地乡下老儿。
外地老头儿语气有点惶急,说:“民警同志,我恐怕走错路了,能帮帮我吗?”苏浦生敬了个礼,操起普通话说:“老人家,您慢点说,把事情说清楚。”老人说:“我是坐船来上海的,我儿子今天加班不能接我,让我到十六铺码头下船,自己乘摆渡过江,再上轮渡口那班公交车一直往前,穿过大桥再乘两站下来,他在站台等我——可我下车没看到儿子他人。”
苏浦生扭头看了看,浦东大道上85路站台那儿空空荡荡,他转回头问:“我看见您刚才是从这边过来的呀?”老人解释说:“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估计等不着了。我以前来过,儿子住在站台后面这条马路上的第一个巷口内,我等着急了自己就来找,可小巷子不见了,倒多了一座大厦。”
苏浦生想了一想,在自己的记忆里,这座大厦建成之前,似乎并没有老人说过的巷子。他请乡下老人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询问道:“老人家,轮渡口有两班公交车,一条是85路,一是86路,您儿子叫您上那一路呢?”老人摇摇头:“我只晓得有个8字头,详细记不清了。”苏浦生又问:“您以前上车是一直往东走,还是往南走呢?”老人摇了摇头,说:“我一到上海,就转向了,东南西北,根本分不清。”苏浦生又问:“公交车穿过的大桥,是哪座大桥呢?”老人说:“是黄浦江上的大桥,有个‘浦’字。”苏浦生再问几句,多少有些明白了。
苏浦生说:“老人家,轮渡口公交车有两班,我刚才说过的,85和86是两条不同的线路;桥也是两座,一座叫南浦大桥,一座叫杨浦大桥。您弄反了方向,错上了85路车,走到东边的杨浦大桥这边来了。”他叫上老人,穿过浦东大道,在另一边的85路站台前停下来,吩咐说:“老人家,您还上这班车,乘到终点站轮渡码头,换上另一班公交车,就是标有86路字样的,再按您儿子说的,过南浦大桥两站下来,就是了。”
他回到原地,雅马哈依旧停在那里,违章摩托车手仍然未来交罚款取车。他不停地看表,突然发现那个乡下老人又回来了。他问:“老人家,您干吗没上刚才那班车?”老人可怜巴巴说:“民警同志,我找来找去,把头转晕了,心里实在害怕,再不敢上车了。”
苏浦生拿眼扫了一下四周,还是看不到违章摩托车手。他看看乡下老人,老人惶地站着,腰越发佝偻了。他再次看表,打定主意。他举手朝老人敬了个礼,说:“老人家,我送您过去吧。”他将雅马哈发动起来,让老人坐到身后抱紧他的腰,然后加大油门拐上浦东大道,由东向西疾驶而去。
他们在路上走了将近三刻钟,在南浦大桥过后两站的86路站台上,终于见到了等在那里焦急万分的老人的儿子。苏浦生朝团聚了的父子俩敬了个礼,掉转车头往回走。
他改换路线走到张杨路上。不一会儿就是东方路、世纪大道的交叉口,昨晚他就是在此处追上摩托车手,扣下这辆雅马哈的。他有点拿不定,违章者是不是将取车地点错记在这儿了。时间已经接近凌晨12点,他将车子停在昨晚扣车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摩托车手还是不见影儿,他无聊地朝四周看着,目光停在附近的一个磁卡电话上。他不由自主地走到近前,往磁卡电话里插进卡片,抓起话筒等来拨号音,然后拨动了键盘。他先拨“518”三个数码,接下来一口气拨了五个“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