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人在问:“您好,请问是谁?”他握住话筒不吭声,那头又问了一句,他顿了一下,把话筒放下了。他发动雅马哈往回返,半路上他又停在一只磁卡电话前,插卡拨动刚才的那个号码“51800000”。他再次听到了刚才那人的声音,随后放下了话筒。
在金桥路街口,苏浦生又打了磁卡电话,没有人接。他放下话筒等待了一会儿,继续拨动键盘,这次传来的是忙音:那头把电话挂上了。
吴静怡翻开专用咨询簿,说:“我们不妨总结一下。首先是你想当警察的强烈愿望:你自打懂事时起就想当警察。后来你上学认识了这两个字,从此一听到和看到它们,就控制不住浑身激动。你在路上看到警察,就会身不由己地跟在后面走。你不止一次放学不回家,在警亭旁边久久逗留,为此曾经受到老师批评,遭到继父殴打,可事后你还是忍不住去了那里;其次,是你想当警察的真正原因:你认为自己当了警察,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可是你又说,正是那个死死缠住你的梦,使你没有当上警察——好了,我们可以谈谈那个梦了吗?”
青年摇了摇头。吴静怡说:“好的,那我们继续第三点:你为当警察所做过的尝试。最近的这一次,是你想报考巡警,可招收对象是退伍军人,你的硬件不符合而未能如愿。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往下,你可以说说你认为至关重要的,也是差点成功的一次,就是你回到上海之前,在当地报考警校的那次。”
她注意到对方脸上涌动的激情,青年回忆说:“那次是应该成功,也是绝对能够成功的。我每天复习功课到夜里两点,每门课准备得相当充分;我把志愿表的每一栏都填写了警校;我还特地报名参加训练班学会了开摩托车,以应付警校附加考试——”青年的声腔搀进了忧伤的调子:“可是,功亏一篑,一切就这么毁了!”
吴静怡顺手记下了青年的情绪变化。她问:“能说说那次考试的具体情况吗?”青年说:“前面政治和数学两门考得非常顺利,后来也得了高分。第二天大早起身,我觉得头脑昏沉沉的,特地用冷水洗了头,才稍稍好了一些。可走进考场拿起试卷,浑身就又不对劲了!”吴静怡问:“这天上午考的是什么?”青年说:“语文。”吴静怡问:“后来公布分数时这门课是多少?”青年说:“没有及格。”吴静怡问:“后面几门怎么样呢?”青年摇摇头:“我全部放弃了。”吴静怡“噢”了一声,青年接着说:“从那天上午走出考场开始,我就怎么也没法控制自己了,中午休息躺在床上,我只要闭上眼睛,要么做噩梦,要么脑子里就会出现那篇作文题目。”吴静怡恍然问道:“是作文没考好?”青年点点头。吴静怡问:“是什么样的体裁呢?”青年说:“是一篇外国寓言的缩写,我把题目弄颠倒了两个很关键的字,结果走了题,意思截然相反,分数全被扣了。”
吴静怡往专用咨询簿上重重画了两道杠,她绕着圈子说:“你是不是作文这门最差?”青年说:“不,它恰恰是我的强项。从小学到高三,我一直是语文课代表。”她问:“那么,考语文的头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吗?”青年想了想说:“我舅舅打了个长途电话来。”她接着问:“然后呢?”青年说:“当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该死的梦……”
吴静怡不失时机地打断了对方:“是的,确实是那个噩梦搅扰了你——现在可以谈谈它了吗?”青年把头摇个不停。吴静怡稍作等待,放缓语气说:“好的,我们还是绕过这个梦,谈谈你的舅舅吧。”
青年陷在沙发里不说话。她等了一会儿,青年还在沉默。她翻开专用咨询簿的前几页,又翻了回来,挑起话头说:“现在我要重提与你舅舅有关系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你母亲比你舅舅只小一岁,两人都是1970年初中毕业,按当时政策,兄妹俩只能一人留在上海。为了让你舅舅进本市工矿,你母亲不得不选择去外地农村插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坎坷经历,而且没到50岁就不幸去世了;第二件事是,按知青子女回沪政策规定,你的户口应该迁放在外公外婆处,可是你舅舅为打父母房子的主意,从中做手脚调包,将他儿子户口迁到你外公外婆名下,将你入了他自己的户头。这两件事严重伤害了你母亲和你,结果,当你在电话里听到令人讨厌的舅舅的声音时,噩梦出现了。”
青年摇摇头:“我从来没有为这两件事恨我的舅舅。”吴静怡说:“那么,他在电话里说了伤害你的话?”青年说:“没有。”吴静怡问:“你舅舅那天说了些什么呢?”青年咽了口唾沫,说:“他还是老样子,张口闭口‘未儿’‘未儿’的叫个不停……”
吴静怡再次打断话头问:“因为这个令你厌恶的小名,才有了那个总是缠着你的噩梦?”青年犹豫着没有回答。她问:“小名是你舅舅起的吗?”青年说:“不,是外公。”她接着问:“你恨外公吗?”青年摇头。她问:“外公在世时叫你的小名,你做噩梦吗?”青年摇了摇头。她又问:“你外婆叫呢?”青年说:“过去不,现在常常做梦。”她紧接着说:“那么,想想看,噩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青年没有回答。吴静怡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对方脸上随后出现了她非常熟悉的那种拒不合作的神情。她等待着沉思了一会儿,明白胜利或许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必须见好就收,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她在专用咨询簿上写下青年的小名“未儿”,又写下“噩梦”字样。她想了想,在后面写下“作文”两个字,打了个问号。她用笔将三者连在一起。她抬腕看看表,拿温和的目光扫视着青年,然后用轻松的口气说:“好了,我只问今天最后一个问题:缩写的外国寓言,你还记得吗?”青年说:“就是初中上过的一篇课文。”吴静怡问:“标题是什么?”青年嘴巴蠕动几下,举起双手做个扑过来的姿势。吴静怡仔细辨认着手势,明白了。她问:“你不愿意说出它的名字?”青年把头点了点。她问:“你喜欢读它吗?”青年说:“不。”她又问:“你讨厌它吗?”青年说:“非常非常讨厌!”
吴静怡往专用咨询簿上写出那篇外国寓言的标题,然后用笔将“羊”“狼”两个字圈出来,前后调换了一下位置,她举着让青年看了看,询问说:“你把它们给写颠倒了——我说得对吗?”
青年坐在沙发里,嘴巴紧闭着。
张尉把头点点,何志远立即拧动手中的钥匙,门开了,张尉跟着跨过门槛,目光往屋内一扫,随后急步冲向厨房。里面没有人。他转回身子,跟查看完卫生间的何志远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一起逼近靠西墙放着的折叠式简易衣橱,拉链是开着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俩转到床边,合力掀起席梦思垫子,看到了床框底板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碎木屑,里面也是空的。
张尉用鼻子使劲嗅了嗅,感觉不到久无人住的房屋所应有的那种窒息气味。他默默计算了一下,年轻姑娘是四个月前,被凶手残害在这套一室兼厨卫的房子里的。他示意何志远重新查看一下厨房,自己走近阳台门,仔细看了看插销,上面的灰尘果然有轻微碰落的痕迹。他挪过头来,再看旁边窗户上的插销,上面的灰尘也被碰过了。他走进何志远刚才查看过的卫生间,感觉到了里面的异样。他站着回忆了一下,目光停在沙宣牌洗头膏和大宝SOD蜜上。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点不错,上次是他亲手将它们拧紧的,可现在上面的盖子全都半松开了。
他退到房间内,何志远掏出香烟正准备点火,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然后拿起桌上丢弃不用了的旧微型收录机,打开外壳,果然不出所料,他看到了还保持着湿润的那种乳白色的混合液体。
张尉朝何志远说了句:“我们可能真抓住这条狼尾巴了!”他们不再耽搁,锁门下楼,叫上等候在巷口那儿的社区警察,一道赶回辖区警署。他们换上放在警署里的警服,一起吃了晚饭,顺便将相关情况重新核对了一遍。
张尉接通了市指挥中心的电话:“是的,我们的判断基于以下四点:第一,那套房子确实连续两晚亮过灯。社区民警前天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无意中看到了灯光。据昨夜观察,亮灯是十点三刻左右,熄灯是凌晨一点整;第二,社区民警跟死者家里、单位以及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都联系过了,房子确实是一直空锁着的;第三,只有两套钥匙,一套在我们手里,一套凶手作案后带走了。这就是说,除了我们和凶手,别人根本不可能这样打开门锁自由出入;第四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往电器里灌洗头膏和化妆品混合物的这种变态小把戏。”
他们留在警署等到天完全黑透了,跟着社区警察来到那套房子对面楼下的观察点。十点一刻刚过,市指挥中心一位副队长率领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赶到。他们继续守候了半个多小时,对面楼上的窗户里有白光一闪,随即亮起了一片淡淡的荧色灯光。
副队长发出了出击的命令,张尉退到这幢楼的另一面,挥了挥手。何志远跟八名特警正在那里待命。他们在黑暗中沿着巷口冲到对面楼下,在楼梯口处停顿下来。按照事先商定,副队长和两名特警守在一楼,张尉朝何志远打个手势,领着另外六名特警迅速向顶楼冲去。
在五楼和六楼楼梯转弯处,张尉让何志远和六名特警停留下来,他登上六楼,举手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答。他贴着耳朵听了听,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他退到一边,示意了一下。何志远快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外面的防盗铁门。就在这时,里面的木门突然开了,灯光已经熄灭,屋内一片黢黑。完全凭着感觉,张尉叫了声“小心”,拉着何志远一低头,差不多就在此时,“哒哒哒”一梭子弹,从两个人头顶扫过。
他俩退了下来,特警在楼梯转弯处开始举枪朝楼上猛烈射击,子弹撞到墙壁上,弹转回来,又撞在另一堵墙上,不时发出“噗噗噗”划破夜空的声响。黑暗中身边有人发出“哎呀”的叫声。有样东西从上面扔下来,滚落在楼梯上。
他们赶快退到四楼,伏下身子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爆炸声。六楼传来“咣当”一声重响,像是防盗铁门被拉关上了。张尉借着光亮看了看,滚落在地上的是只空塑料瓶。他回头检查一下,有两名特警受伤,一名特警的头盔被从墙壁碰撞回来的子弹射穿,头部受了轻伤。另一名特警左胳膊也被飞弹擦伤。
张尉让何志远和四名特警留在原地封锁楼道,自己随着伤员一道下楼。副队长正指挥着赶来增援的辖区警察包围这幢楼。张尉将两名受伤特警搀扶到“嗷嗷”叫着的警车上,返身朝回走。这时,有个警察从西边楼道那儿朝这边迎面过来,边走边问:“哎,那边怎么样,凶手抓住了吗?”
张尉回答说:“没有,这家伙作案总是用绳子和刀,没提防他手里有枪,突然开了火。”他停了脚步,这人一身警服稍稍小了一些,年纪二十五六岁,个头一米八往上,长腿瘦肩,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他问:“你那边的情况呢?”擦身而过的年轻警察说:“很正常,中间隔着个楼道呢。”
张尉回到副队长那儿,很快商定了行动方案。这次往北面窗户里投进两颗催泪弹,张尉和何志远戴好防毒面罩,抓着手枪跟四名特警一道冲了进去。屋内没有人,通往阳台的门是开着的,他们冲进阳台,发现了凶手往西边攀越的痕迹,他们也翻窗进了隔壁住户。
这家人是对年轻夫妇,此刻都被堵住嘴巴绑得结结实实,身穿内衣蜷缩在地上。张尉走出半掩着的屋门,下到一楼,整个楼梯过道里看不见一个人影。他明白了,原来这边楼道里并没有布置警察。他心里顿时打个激灵:凶手就是刚才从自己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溜走的。
外婆问:“未儿,姑娘约好几点来?你该去路口迎了吧?”苏浦生说:“外婆,我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未儿。”外婆说:“未儿,你该去啦。”苏浦生说:“外婆,今天有客人,我对着您耳朵喊过两遍,您还是这么叫。”外婆说:“未儿,快去吧。”
苏浦生关上通往正屋的门,外婆的唠叨声变小了一些。他取出垫在枕头底下的塑料布,走到床里边,站着把它抖开盖到雅马哈上。他拉开电灯,在明亮的光线下将印有碎米花朵的塑料布整理了一下,回到床的这一边再看,凹凸不平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是辆摩托车。他收起塑料布,坐在床上想了想,俯身先把放警服的纸箱拖出来,他绕到另一边把雅马哈斜着推进了床下,他捧起纸箱试了几下,竖着把它塞进了床头夹缝里。
他退几步看了看,把门打开。外婆在正屋里摸摸索索个不停。外婆说:“未儿,你在收拾你的窝吧?是该收拾收拾,别让人家女孩子笑话。”苏浦生说:“外婆,您就别操心啦。”外婆擦着眼睛说:“你外公先走了,你苦命的娘也刚刚走了,未儿都长成大人了,外婆怎么不老呢,眼睛怎么看得清耳朵怎么听得见呢。等未儿你娶过媳妇,生下个小子,我抱一抱,亲一亲,也该去找他们啦。”苏浦生说:“外婆,客人来了您别这样唠叨好不好?”外婆说:“未儿,该去啦,去吧。”
苏浦生碰碰外婆的手,出门穿过巷道来到街口。阳光泼洒在金桥路上,对面大厦的墙壁反射出一种耀眼的墨绿色彩。超市的玻璃墙现在处在背阴位置,里面五颜六色的货架和挑挑拣拣的人群清晰可见。他穿过浦东大道,放慢脚步,用十分钟走完通往轮渡这段路。他等了十几分钟,有只轮渡靠岸了,他拿眼睛搜索了一会儿,看到了人流中的郭惠妹。
苏浦生招招手,郭惠妹也看到他了,走到近前。苏浦生说:“你很好,很准时。”郭惠妹笑起来了,说:“这是王老板每天对你说的话。”他笑笑朝郭惠妹看看,她把一头短发洗得湿漉漉的,上身改穿了件白底蓝色细纹衬衫,下面是海蓝色的裙子,脚上一双深咖啡色皮凉鞋,手里提着一只浅咖啡色坤包。他绕过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衬衫上。那些蓝色细纹是一圈一圈横着的,衬衫中部稍稍收勒了一下,所以她的腰比往常见到的更细了,胸脯也高了一些。郭惠妹问:“你说晚上要出去办事?”苏浦生说:“有样东西要还给别人,本来约好过时间,可那天他没来取,这些日子我只好跑来跑去到处找他。”郭惠妹说:“你着什么急呢,总有一天他自己会来取的,等着他来找你不就得了?”
苏浦生把头点点,两人随着下轮渡的人群往外走,不时有人往身上碰碰撞撞。郭惠妹说:“下轮渡的人总是不守秩序,要是有个警察,就没人敢这样乱挤了。”苏浦生点头说:“是的,我要是个警察,就没人敢这样乱挤了。”有人推了辆摩托车从身边擦过,郭惠妹说:“你每天骑自行车,要是有辆摩托,上班路上还要快一些了。”苏浦生点头说:“是的,要是有辆摩托我上班就更快了。”郭惠妹说:“苏浦生,你不能总是重复别人说的,你得说说自己的话才是。你听见没有?”苏浦生说:“好吧。”
两人跨越浦东大道,走进阳光灿烂的金桥路,穿过巷道进门。外婆觉着了动静,朝跟前摸摸索索过来。苏浦生说:“这是我外婆。”外婆摸住了郭惠妹的手,说:“姑娘,你是在叫我外婆吧?”苏浦生说:“外婆,人家还没有开口哩。这是郭惠妹。”外婆把郭惠妹的手摸了又摸,说:“姑娘,我知道你在说,你就说吧,你在说什么呢?”
郭惠妹叫了声“外婆”,苏浦生说:“她听不见的。”郭惠妹随着外婆摸索的手,把头凑到跟前,说:“外婆是要我把脸给她看看。”苏浦生说:“她看不见的。”郭惠妹问:“你平时怎么办呢?”
苏浦生笑笑没有回答。他碰碰外婆,外婆把手松开了。郭惠妹仔细把大房间看了看,走进小屋问:“这是你住的屋子?”苏浦生看到外婆往小屋摸过来,鼻子像往常那样一嗅一嗅的。他绕过郭惠妹的目光,没有说话。外婆说:“姑娘,你别嫌弃,这只小羊羔的窝里有股气味,让你受不了吧?”
郭惠妹摇摇头,回到大房间,找地方坐了下来。转悠个不停的外婆忽然嗅嗅鼻子说:“是你舅舅来了。”苏浦生看见舅舅穿了一身更旧的衣裳。舅舅进门主动打招呼说:“你是郭惠妹吧。我跟你们王老板同年进的工矿,他早一步,下了海,现在大大发达了。我晚了一步,下了岗,一天不是一天,我跟他是天上地下不好比了。”郭惠妹叫了声“舅舅”,舅舅说:“我这个外甥跟他的属相一样,人很温顺,就是恨人家叫他的小名,你可千万别这么叫。未儿,我说的对吧?”
苏浦生咽口唾沫。舅舅说:“未儿,我打听到确凿消息,这几幢楼的拆迁,一两个月内就要开始了。”郭惠妹插话道:“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呀!”舅舅说:“我正要说给你听呢:未儿的户口不在他外婆这里。”郭惠妹奇怪地“哦”了一声,等苏浦生说话。苏浦生低头不语。舅舅解释说:“未儿跟他娘一样,不肯多说话。他娘从来不说未儿亲生父亲是谁,跟家里人也不说,直到临死也没说。未儿跟他娘这一点特像,嘴巴紧哩。”
舅舅继续解释说:“这是未儿他外公在世时的主意,老头子坚决要把自己的孙子户口调换过来。其实我儿子才七八岁,未儿是可以多住几年的,突然冒出拆迁的事,麻烦就来了。”郭惠妹问:“怎么办呢?”舅舅说:“惠妹,你跟未儿谈朋友,算是自家人了,我今天来,就是把该说的话,当面对你说的。”苏浦生朝郭惠妹看看,她正回头往这边看,还是等着他说话。苏浦生把滑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舅舅继续说:“未儿他是不会说的——我只恨自己下了岗,人灰溜溜的,在家里说话不能算数——未儿,你也听见吧?”
苏浦生咽口唾沫,把头点了点,看着舅舅走出门去。外婆嗅着说:“未儿,你舅舅怎么来了就走了,连饭也不吃?”苏浦生目送着舅舅在巷道里越走越远,他回过头来,看见郭惠妹在收拾手里的坤包。郭惠妹叹了口气说:“苏浦生,你要是有个地方住就好了。”
苏浦生把头点点,没有说话。外婆有些奇怪地问:“姑娘,你怎么也是来了就走,连饭都不吃?”苏浦生碰碰外婆,外婆紧紧抓住的手松开了,郭惠妹起身往门外走去。外婆叫道:“未儿!”苏浦生说:“外婆,我知道了。”外婆摸索着跟到门口,嘴里疼爱地嘱咐说:“未儿,你这只小羊羔长大啦,该懂点男女之间的事情,送送人家姑娘,去吧。”
吴静怡听见助手小姚说:“您好,欢迎来我们诊所,请登记一下——您找吴医生?哎,她正忙着呢,别直接往里闯呀!”她起身出门看了看,招呼被小姚阻拦着的青年说:“别着急,我这里马上就好了。”
她送走诊治完毕的患者,把青年请进咨询室,为他倒了杯水,说:“请稍等,我去去就来。”她关上门,回到前厅,看到了小姚询问的目光。小姚压低声音问:“这就是那个给自己取名叫‘狼’的人?”吴静怡点点头。小姚说:“嘿,他终于在我上班的时候来诊所了。”吴静怡问:“你的感觉怎样?”小姚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吴静怡说:“我问的不是这个。”小姚说:“你是问他的治疗效果?”吴静怡摇头说:“我问的也不是这个。”小姚说:“哦,你是说,他是不是个危险人物?”吴静怡把头点点。小姚沉思了一下,回答说:“至少,这人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情绪。”
吴静怡回到咨询室,朝青年仔细看了看,明白小姚为什么会这样判断了。青年脸色浮肿,眼神散乱,深陷在沙发里的身子十分躁动不安。她猜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她对付他已经稍稍有经验了。她起身为青年的纸杯里加了水,绕着弯子开口问道:“今天是你每月一次的休息日?”青年说:“我昨天休息。”吴静怡“哦”了一声,等着。青年说:“今天我是特地请假来的。”她问:“你经常请假吗?”青年回答说:“不,这是上班以来第一次。”
吴静怡往专用咨询簿上作了记录,继续兜着圈子问:“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青年很快地说:“昨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它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吴静怡十分惊讶他的直截了当,她稍作斟酌,决定直奔主题。她说:“你特地请了假,而且不再回避我的助手小姚,说明你很想说说它了,是吗?”青年点头说:“是的。”她不急不忙地又说了一句:“你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说它了吗?”青年说:“是的,我准备好了。”吴静怡起身拉下窗帘,室内光线暗淡下来,她说:“好的,我们开始吧。”
青年说:“我跟我母亲一道在走。母亲拉着我的手。我们头上的天很蓝,天上有太阳。我们脚下有路,路边有流水,有五颜六色的花,有各种各样的草,有树林。我们快快活活地走,走到了草原上,前面的草地望不到边,树林就在旁边。这时听到很多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听到磨刀声,‘咔嚓’,‘咔嚓’,听到动物哀嚎。这时人从树林里出来了,不是人,全是些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这些黑影在追,动物在逃,不是人在打猎,是黑影们在追杀羊群,全是些温驯的洁白的可怜的羊,黑影追上一只拿刀捅倒一只……我好像听到谁在‘未儿’‘未儿’地叫唤。母亲拉着我拼命跑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太阳早就不见了,天不再蓝了,脚下的路没有了,流水和花没有了,草由嫩绿变成枯黄,草地没有尽头,树林还在旁边。跑着跑着,又听到磨刀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钻进汗毛孔里。听到了‘咩’‘咩’的哀嚎,是从我母亲嘴里发出来的,母亲变成了一只温驯洁白可怜的羊,我也是羊,那些黑影是在追我们,我们逃进树林,黑影在追。我们逃进草原,黑影在追。我们逃进一片齐腰深的草丛里,黑影在追。我让母亲别再‘咩’‘咩’地叫了,我却听到自己‘咩咩咩’的声音。这时候我想,要是黑影认为我们不是羊,就不敢追了。这时我手中有了两张狼皮,我把一张披在母亲身上,用另一张将自己裹好。我们伏在草丛里,黑影们追到近前,停住了脚步。我突然发现母亲披着的狼皮没有裹好,露出了羊的身子,黑影们也看见了……在一刹那间我想,如果我们不是披着狼皮而是真正的狼——这时,我竟然真的变成了狼,我龇开牙齿‘嗥嗥’地咆哮起来,朝我扑过来的黑影吓得立刻转身逃跑,我继续‘嗥嗥’嚎叫着冲过去救母亲,可是晚了一步:母亲身上的狼皮被揭开,成了一只羊,黑影恶狠狠地扑过去,捅下了血淋淋的刀子——这时,我醒了,一身冷汗,嘴里狂叫不止。”
吴静怡看着青年汗津津的脸和扭动着的身子,她问:“这个噩梦,是不是每次都这样?”青年擦了把汗,停止扭动说:“是的,它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几乎从来不走样。”吴静怡说:“好的,下面我们来试着对付它。”
她起身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直射进室内,她为青年加了水,再把帘布拉拢,光线又暗了。她坐回原处,提笔在专用咨询簿上做了个记号,发问说:“记得你母亲在梦里的衣服颜色和式样吗?”青年说:“是大红的,衣服上绣了花,还镶了边。”吴静怡问:“你回上海以后,在马路上看见别人穿过吗?”青年摇头说:“没有。只有母亲插队地方的人才这么穿。”她接着问:“那儿的人平时都这种打扮吗?”青年说:“不,不是这样——对了,这是当地新娘子出嫁时才穿的衣服。”
吴静怡转向第二个话题:“梦里‘未儿’‘未儿’的叫唤,你觉得像谁?”青年说:“声音非常熟悉,差不多所有叫过我小名的人,都有点相似。”吴静怡突然问了一句:“‘未儿’小名是你外公起的,他说过是什么意思吗?”青年回答说:“外公在世时我问过,他总是说:‘很简单,你将来上学识字,就知道了。’”吴静怡问:“到底代表什么呢?”青年说:“后来没等上学,继父就告诉我了,其实就是我的属相。”
吴静怡提出了第三点:“现在想想那些黑影,它们像谁?”青年回忆说:“也是一些很熟悉的脸,但是它们总是影影绰绰的,一直看不真切。”吴静怡问:“是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老师、同学?聚仙楼王老板、老板娘和同事?甚至还有我?”青年点头又摇头。吴静怡说:“仔细想想,是不是有哪一次特别像过谁,慢慢想,别着急。”青年停在那里回忆了一下,犹豫着说:“对了,只有一次有个黑影的样子在眼前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模糊不清了。”吴静怡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问:“是你继父吗?”青年点了点头。
吴静怡将专用咨询簿翻开新的一页,问:“你母亲跟你继父结婚那天,穿的是不是梦里的红衣服?”青年想了想,回答说:“是的。”她问:“继父打过你吗?”青年说:“没有,当初母亲跟他有过协议。”她问:“母亲跟继父结婚那天,你在哪里?”青年说:“我是晚上被送回上海外公外婆家的。”她说:“就是那天夜里,你在外公外婆家小屋里第一次做了噩梦?”青年说:“是的。”她加快语气问:“结婚那天白天你继父忙什么?”青年说:“他当然张罗着结婚的事。”她再次加快语气问:“那天他和你单独在一起过吗?”青年点头,她放慢语调说:“想想看,他在做什么。”
青年语气也缓和下来:“他亲自动手杀羊准备招待客人。哦,对了,就是这时他告诉我小名的事的。”吴静怡耐心等着,青年继续说:“他一边捆绑着羊一边问我想不想知道‘未儿’的意思,我说想,他说,‘未’代表我的属相。他念了一大串代表属相的字,我当时听不太懂,但是过几年上学后查对过,‘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当时他就念到这里,告诉我说,‘未’,就是羊,就是他手里正要宰杀的这东西……”
青年到这里声音噎了一下,吴静怡命令道:“别停顿,一直说下去!”青年喉咙里今天第一次发出了刺耳的磨砺声响:“……是的,一点不错,他说完这句,就顺手一刀捅进了那只羊的咽喉,然后……活剥掉了它的皮!”
青年戛然而止,吴静怡往专用咨询簿上画了个句号,慢慢将身子松弛下来。她朝沙发里的青年看了看,一字一顿地说:“知道吗,你回到了上海,永远不会再到那地方去了,永远不会回到你继父身边了——那个梦将从此不再出现了!”她起身拉开窗帘:“是的,噩梦已经结束。现在,让我们看看窗外,看看窗外的太阳。”她在明亮的光线里朝青年看了看,接着问了一句:“你的感觉好点了吗?”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青年仍然紧抱着头,全身抽搐着,没有应答。
隔着马路,张尉一眼就看到木牌上的白底黑字:“上海浦东静怡心理诊所”。他等街口亮起绿灯,快步穿过浦东大道,走进门去。诊所前厅坐着的是位二十来岁的姑娘,他看到她迎面扬起了笑脸。姑娘说:“您好,欢迎来我们诊所,请登记一下吧。”
张尉近前递过证件,姑娘扫了一眼,看看他身上的便装,又回头看看证件。他解释说:“有个非常棘手的系列重案,需要向你们查阅一些患者资料。这些日子我把市区每家心理诊所都跑了一遍,最后才来浦东。哦,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姑娘起身说声“叫我小姚吧”,随后拿着证件走进标有“咨询室”的里间。他坐到沙发上等着,姑娘回来了,说:“很抱歉,吴静怡医师现在脱不开身。”张尉说:“那好,我跟你谈也行。”姑娘摇头说:“我只是吴医师的护士,帮不了您。”张尉问:“没有其他医生了?”姑娘把头点点。张尉问:“你说过我的身份吗?”姑娘回答说:“说了,还给了您的证件。吴医师正在接待一个症状十分特殊的患者,而且处在非常关键的治疗期。她问您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张尉问:“大约多长时间?”姑娘说:“二十分钟左右。”
张尉决定等。他收回证件,从小姚姑娘这儿很快弄清了这家只有两个人的诊所的大致情况。他开始怀疑,在这个简陋的地方能否找到所需要的资料。他看看表,时间刚过去十分钟,他站起来踱了几步,拿不定该不该先去别处看看,这时拷机再次响了起来。
荧屏显示的回电号码还是“51800000”,这是连续第三次收到这个陌生的电话了。他复述着这个很容易记住的号码,拨过去,那头传来的是何志远沮丧的声音。有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他听见何志远说:“他又下手了。是的,这就是现场,一个小时你能赶到?我离开一会儿马上赶回,对,没错,就是天籁家园。”
张尉跟小姚姑娘打声招呼,出门乘出租车往那边赶。他在天籁家园大门口受到了阻拦,保安没看他递过去的证件,指指窗台说:“你先去登记好,再拿证件过来。”他走过去,往登记单上依次填写自己姓名、性别、年龄、单位、职务、事由、进家园时间。下面是拜访对象,刚才他只记了楼号单元。他想了想,将户主姓名一栏空着递了过去。保安看了登记单,再看看证件,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您穿了便衣,我们不知道您是警察,请进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等着。不一会儿何志远穿着警服过来了,张尉看见保安把手挥挥直接放了行。他招呼一声,两个人一道往里走。到了家园里面的豪华小区跟前,张尉再次被保安阻拦,何志远说声“我们是一道的”,保安做了个表示歉意的动作,恭请两人直接进了大门。
他们登上B座A幢8屋,走进发案现场,辖区警署的两位警察和家园的保安主任正等候着。这是一套四室两厅两厨两卫装潢考究的豪华住宅,死者已被运走,室内的物品一律保持着原样。张尉穿过小型会议室一般大小的宽厅,在南面这堵墙跟前停了下来。他拿眼看了看,放在那里的索尼牌原装进口巨碟被撬开了,里面涂抹着十分眼熟的化妆品与洗发膏的混合液体。接着,他把卧房、写作间、娱乐厅、阳光室挨个看了一遍,所有的高档电器都塞有这种东西。他朝何志远点点头,告诉另外三个人说:“是的,一点不错,是这条变态的畜牲干的!”
他们在厅正中深紫色的鹿皮沙发上坐下来,警署的社区警察开始介绍被害人情况:“死者的姓名叫李南盛,32岁,是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文学博士,也是位非常著名的电视晚会总策划人……”社区警察停顿了一下,接连报出几台大型综合电视晚会名称,说:“都是他的杰作。”张尉点头说:“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住在这个地方。”
社区警察继续说:“据了解,死者在影视圈有极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所有的当红大牌名星,跟他都随时保持着热线联系。经他策划的电视晚会,谁上谁下均由他敲定。甚至说他既能把炙手可热的顶尖大腕儿立刻锁定封杀,也能让默默无闻者一夜成名……由于此人社会交往极为复杂,如果不是小何闻讯赶来,说起变态狼的作案特征,随后当场找到了这些变态的小把戏,怎么也不会联系到他的身上。”
张尉转向天籁家园保安主任:“你们知道些什么呢?”保安主任说:“李南盛目前是单身一人,这套B座A幢8室,建筑面积278平米,也是他一个人居住。他刚进来时,曾经跟家园和小区两处大门口的保安关系十分紧张。”张尉问:“为什么呢?”保安主任说:“李南盛的经纪人西装革履派头十足,他自己却总是穿一身很不起眼的旧军装。据反映,他喜欢步行,而且速度很快,常常提前下车独自走进大门,值班人员开始不熟悉,坚持要他登记并出示证件,碰到这种情况,他就立刻大耍威风,恣意羞辱阻拦他的保安。”
张尉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放大彩照,上面的人几乎跟真人一样大。他起身走到跟前,照片里的李南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只有两个上袋的老式士兵服,剃了个平平的板寸头,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他琢磨着这张脸上的倨傲神情,问:“还有其他情况吗?”
警署负责治安的警察补充说:“大约半个月前,李南盛曾报案说深夜接到骚扰电话。由于他家电话具有来电显示功能,我们根据记录进行了核查,这些号码都是路边卡式电话,时间在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地点很分散,浦东新区两处:新世纪大道与东方路、杨高路交叉口,金桥路近浦东大道街口;南市区一处:十六铺码头;闸北区一处:新火车站。对方没有留下声音。骚扰电话持续了三个晚上,然后消失了。李南盛被害后,我们对骚扰电话与作案凶手之间的关系做过分析,哦,对了,变态狼以前这么干过吗?”张尉回答说:“从手头掌握资料来看,还没有过。”
治安警察提出一个疑问:“从发案现场看,死者是突然遇害的,假如真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变态狼干的话——这家伙会不会是李南盛的一个熟人呢?”张尉摇头说:“综合前几桩案情来看,不像。”他补充说:“变态狼动手杀人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就跟他上次莫名其妙地溜回四个月前的作案现场而遭到围捕一样,极有可能都是受一种变态心理驱使。”治安警察接着问:“那么,凶手是怎么绕过两处保安,在天籁家园随意进出的呢?”张尉朝何志远看看,承认说:“你说得对,这正是我们接手这桩系列案以后,一直无法解开的谜。”
他们继续议论了一阵,动身往外走。在家园大门口,保安再次向张尉表示歉意,张尉也把手挥挥。他突然心中一动,停住脚步问:“除了这里的住户,是不是所有的来访者都得登记?”保安点头说:“是的。如果进豪华小区,前后要登记两次呢。”张尉朝身着警服的三个人指指,问:“如果是他们呢?”保安说:“我们当然直接放行呀。”
张尉向何志远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手势:“记得那次抓捕行动吗?那家伙就是穿身警服,在我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逃走了——我明白了:他自始至终都是假扮成警察,畅通无阻地登堂入室,在受害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行血腥屠杀的!”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又被关上,吴静怡问:“小姚,你怎么又回来了?”没有人应答。她正要把白大褂脱换下来,有股湿热的气流冲进了颈脖里,随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她顺口说了句:“是你吗?”随即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并不一样,她吃惊地转头来看,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揿倒了。
吴静怡感到右膝盖撕裂了似的,疼得直吸冷气,跟着右肩也猛撞在水泥地面上。她再次吸口气,挣扎着说:“你是谁,要干什么?”那人一声不吭地扭住她的臂膀,反转到背后,疼痛顺着手臂下移到腕部,她的双手被绑得结结实实,绳子紧紧地勒进了肌肉里。这人腾出手抓住她头发,试图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吴静怡仰头努力配合着,嘴里说:“我们可以谈谈吗?哎,你别……”说到这里断掉了,她的嘴里被一条宽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那人在背后发出命令:“到那边屋里去。”吴静怡被抓着头发拎起了身子,她迈了一步,右膝疼得打了个趔趄,那人猛地一阵推搡:“快走。”她走进咨询室,抬眼看了看,透过窗帘,暮色正在徐徐降临。突然有样东西蒙在了她的双眼上,她的身子被推着打了一个旋转,跌进沙发里。
吴静怡蜷起身体,那人用短促的语气说:“好好呆着,别想乱动!”她听见那人走出咨询室,进了前厅。她猜想他一定在找放钱的地方。她侧起耳朵注意着抽屉方向,那边没有传来撬拉一类的动静。脚步声开始移动。她以为他要改去换衣室翻找了,脚步声径自进了卫生间,停在了那里。传来了嘁嘁嚓嚓的响动,又传来了又粗又重的喘息。那人不是在排泄,是找着了什么东西。脚步声回到了前厅,有种混合化学物品的味道飘进了鼻子,她使劲嗅了嗅,有点像她用的梦娇娜牌面霜,又有点像小姚用的佳洁净润肤宝。紧接着她还嗅到了类似洗头膏的气味。又传来了响动,她肯定他不是在拣翻抽屉,而是拨弄某个物件。她猜测不出对方正在搞的名堂。喘息声越发急促了,她肯定那人已经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中。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明白这是自己没有按时回去,家里打来的。她思索着那人会不会拿起话筒。最后一声铃响过,那人没有碰它。但是那人不再拨弄手里的物件,走进了卫生间,传来哗哗流水响,那人在洗手。脚步回到前厅,稍作停顿,走进了咨询室,那人坐在她平时坐的椅子上。恐惧朝她袭来,她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马上对自己动手。她发觉对方喘息声平静下来了。那人说:“天没黑透呢,我们还得等一会儿。”她的耳边多了个东西,她一听就明白这是放在小姚面前的那只闹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嘀嘀嗒嗒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撞进她的心里。她听见他说:“他要是太着急的话,我就数一数它,半个小时足够,你跟着秒针在心里数到1800下,天就肯定黑透了。”
那人开始1、2、3……地数着,恐惧一次又一次袭来,吴静怡感到无能为力。她决定听天由命,按照他说的在心里也开始数秒,数着数着她竟然觉得好受一些了。那人真的数了半个小时,1800下,停了下来,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帘布又拉上了。那人说:“好啦,天黑透了,我们走吧。”
她在他的推搡下,一步一步挪下诊所门口的台阶,她往前再走几步,估计到了浦东大道边,她停住,听到了钥匙串响,有辆车门被打开,她跟着被推了进去。车门关上,那人绕过去坐上驾驶位。那人边发动车子边说:“你得听话,必须老老实实跟我配合。现在你嘴被堵住,眼睛蒙着,我俩得弄一个新的沟通渠道。是这样的:你眼睛看不见,但是耳朵可以听。不能说话,可以用鼻子哼,‘唔’,‘唔唔’,就是这样。我们来试试,快点!”
吴静怡在后座“唔唔”了几下,那人说:“很好。听着:‘唔’代表‘是’,‘唔唔’代表‘不是’——我们是往东走吗?”吴静怡“唔”了一声。那人重复试了一遍,说:“很好。”车子行驶了一阵,减速拐了个右弯,那人问:“是向北边拐?”吴静怡哼出“唔唔”,那人说:“对,不是往北,是往南。我们今天改换个方式,就这么交流吧。”
她明白了,自己肯定在跟某个患者打交道。她把刚才发生过的每个细节认真筛选了一遍,没有发现破绽。下面她试图从口音中找到什么,但是对方混浊不清的腔调掩饰了一切。她稳定一下情绪,将来过诊所的患者排了排队,她一共筛选出了八个人的名字,她把他们分别对号入座,依旧无法确定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汽车往前疾驶了一个多小时,吴静怡估算着已经下了内环线,处于龙东大道附近。车子开始连续拐弯,停住。那人下车,把她从后座拉出来站在地上。那人问:“现在车头朝东?朝西?朝南?朝北?”她哼着回答了他。那人从背后将她两只手松了绑,命令说:“趴下。”她愣着没动。那人又说:“趴下!”
吴静怡做了个下趴的姿势,她突然往前一跳迈步就跑,随即拿手猛扯蒙在眼睛上的布。她脚下被重重一绊栽倒在地,脸碰到了地上毛绒绒的草叶。那人踩住她的后背,将蒙着她眼睛的布外面再裹上一层宽胶布。那人说:“你把它扯下来。”吴静怡试了试,怎么用力也拉不开。那人命令说:“别打逃跑的主意,按我的吩咐做:四肢着地,按顺时针方向绕圈子爬行。”她咬牙照着做了,那人说:“我得去把汽车掉转个方向,你继续进行,对,加快速度,一直就这么爬,不要停!”
她听到了发动汽车的声音,再次起身往前猛跑,那边汽车还在掉头,她继续跑。汽车声停住了,她还是跑。她估计自己至少跑出了100米,觉得黑暗中这段距离足够挡住那人视线了,她喘了口气,打算找地方躺下先弄掉眼睛上的东西。就在这时,她迎面撞上了铁网,她被弹得连连退了几步,倒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