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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源斌 当前章节:10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57

那人走到跟前说:“知道吗,这是一片四周圈了铁网的草坪,你蒙着眼睛怎么能跑出去呢?”她躺着不动。那人俯身问:“你想我在这里马上结果了你?”她摇头“唔唔”了两下。那人又问:“你愿意按我说的做了?”她点头哼了个“唔”。那人说:“那好,你继续爬,先按顺时针方向三圈,再倒过来,按逆时针爬三圈。”

吴静怡爬完了,被那人拉着踉跄着脚步塞进车后座,汽车行驶一阵,再次停下。她又被带到草坪上。她拿不准这是不是刚才的地方。这次那人牵着她手,按正反方向在原地猛转了十分钟,她的头脑连同整个身子和五脏六腑,也跟着一直旋转个不停。那人拉她站好,松开手,她不由自主地又摔倒了。那人扶着她到汽车跟前,打开车门让她抓紧,说:“好,我们来试试,你指指东边给我看。”她竭力稳住身子把手一指,那人在黑暗中摸摸她的手臂,说:“好的,现在指指南边。”她举起手臂,那人又摸了摸,说:“好了,可以了。”

那人抓住她的双手重新绑好,推她进了后座。她听见那人边发动着车子边说:“知道我要你在草地上爬来爬去绕圈子的原因吗——我得让你丧失辨别方向的能力。好了,现在可以回我住的地方了。”

苏浦生停住雅马哈,朝飞奔过来的人敬了个礼,问:“你说什么?”那人喘口气说:“民警同志,快,那边出事了!”他问:“哪儿?”那人回手一指:“就在我的大排档跟前。”他发动摩托调头赶过去,看到地上有个年轻姑娘蜷着身子,哎哟哎哟叫唤着。

他停车过去,蹲下身子问:“你怎么了?”年轻姑娘指指紧捂着的下腹,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大排档老板这时赶过来了,解释说:“她骑车刚刚走到这里,突然车子一歪跌倒在地上,估计是犯什么病了。”苏浦生问:“报警了吗?”大排档老板说:“我去那边就是想找电话打110,恰好一眼看见您了。”

苏蒲生扶起地下的姑娘:“别担心,我来帮你。”他命令大排档老板:“你快去打120急救电话,要辆救护车过来!”大排档老板答应一声,拔腿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说:“民警同志,这儿离东方医院很近,是不是拦辆车直接过去,反而更快一些?”

苏浦生觉得这办法很好,他点点头,将姑娘交给大排档老板扶着,自己整理一下身上的警服,走到灯光明亮处。有辆标有“大众”字样的桑塔纳急驰而来,他做了个示意,出租车一个急刹停住。他敬了个礼,对后座上的乘客说:“请你下来,改换别的车子。”乘客在车里迟疑着不动,他再次敬了个礼,厉声说:“请动作快点,这里有紧急公务!”乘客伸头看看他身上的警察制服,无奈地下了车。苏浦生招招手,帮大排档老板一道将年轻姑娘搀进车里,随后发动起雅马哈,到桑塔纳跟前向出租司机发出命令:“去东方医院,走吧。”

他在前面开道,沿着民生路往北驶去。他把摩托车的两只方向灯一齐打开,以此向过往的其他车辆示警。后面的出租车也仿照着让方向灯闪烁个不停。路上的车辆纷纷靠边避让,他们直接在快车道上疾驶了一阵,再往前就上浦东大道了,这时有辆车子从后面发出了超车的信号灯光。

苏浦生决定不予理睬,他领着出租车继续占着快车道加速行驶,后面的车辆似乎失去了耐心,呜呜呜地把喇叭反复揿着催促他们快点让道。苏浦生朝骑着的雅马哈扫了一眼,觉得它若是一辆配有警灯和警铃的警用摩托,后面的车就不敢这样张狂了。他把两只大灯开闭了几下,向后面发出警告,与此同时加快了速度。后面那辆车停止了揿喇叭和打灯光信号,苏浦生忽然发现身边有什么东西悄悄逼上来,他转头看了看,是一辆乳白色的99型奔驰,原来它竟然顺着慢车道,从右边径自往前闯过载着病人的桑塔纳,到了雅马哈旁边。苏浦生转动车把,稍稍往它靠了一靠,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警察制服。那辆违章超车的乳白色奔驰现在处在并肩行驶的位置了,苏浦生正准备举手示意,对方这时猛地一加油门,往前急驰而去,就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间,苏浦生似乎觉得在哪儿见过它。他抬眼又看,那辆车越走越远,尾灯隐隐约约映照出“沪A99188”字样,他再次感到它们依稀眼熟。

雅马哈和桑塔纳一前一后左拐上了浦东大道,很快到了东方医院门口,苏浦生揿揿喇叭,直接开进大院,在标有“急诊室”字样的门口停下。他跳下车,帮出租车司机一道将疼得大汗淋漓的年轻姑娘交给急救医生。他回到雅马哈旁,从坐垫下取出一只黑包,拿出30元钱递给出租车司机:“喏,给你车费。”对方连连摇手坚持不肯收,苏浦生想了想,拿笔记下车牌号码,他举手敬了个礼,说:“好的,那就非常感谢了——你还要做生意,可以走了。”

出租车司机揿声喇叭开车离去,苏浦生返身回到急诊室门口,有位中年医生正在那里大声询问着找病人家属。他走过去问:“有事吗?”中年医生说:“诊断结果出来了,是阑尾炎急性发作,已经出现了粘连和穿孔症状,必须立刻进手术室,迟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苏浦生说:“那你们还等什么呢?”中年医生解释说:“按规定,患者手术之前,一是得交足2000元押金,二是必须得到家属签字表示同意。民警同志,您是家属吗?”

苏浦生摇摇头:“这个姑娘是猝然发病倒在路边,被一个大排档老板发现后,向我报警的。”他建议说:“你们问一下她家里的电话,通知快点来人。”中年医生说:“患者有点神智不清,时间也来不及了。”中年医生看看他身上的警察制服,用商量的口气说:“患者的病情十分危急,惟一可行的办法,是请民警同志您出一下面:一是代替家属签字,二是担保一下押金的事。”

苏浦生点头同意了。他想了想,说了声“稍等”,然后打开黑包,数了数里面的大大小小的票子,大约有五六千元左右。他从黑包里取出20张百元票面的,去窗口交了费。他把交款单其中的一联递给中年医生,跟着一道上到二楼。在手术室前,他把需要签字的表格仔细读了一遍,要过笔,在家属一栏内写下“苏浦生”三个字。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上“情况紧急(代)”字样。他把手中的表格和笔还回去,敬了个礼说:“好的,病人就拜托你们了——我还有任务,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一趟。”

他下楼发动雅马哈,从浦东南路左拐上了世纪大道。在东方路和张杨路交叉口,他减缓了速度,在北边一侧停住。那天就是在这儿,他追上了那个违章闯红灯的醉酒摩托车手,扣下这辆雅马哈的。摩托车手第二天没有按约定时间来取车,而且从此杳无踪影。他有点拿不定,到底是对方醉酒忘了取车地点,还是这辆摩托本身就是偷来的。他看了看表,时间接近12点了,他重新发动车子,顺着张杨路往回赶。在巨野路口附近,有辆车从身边急速超了过去。他顺眼一扫,发现正是刚才见过的那辆乳白色的99型奔驰车。

苏浦生加大油门,赶到跟前,看了看牌照上的“沪A99188”字样。现在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在聚仙楼酒家,那个穿身旧军装满脸横傲的家伙,就是从这辆乳白色奔驰车里钻出来,朝他颐指气使的。他甚至还想起了那个谁听了都不会忘记的电话“51800000”,嘴里跟着念叨了一句:“前面518,后面五个零。”他侧过车身用前灯扫了扫,奔驰的身上和车轮沾满了泥土和草叶,他记得前面有家洗车站,估计它是往那里去的。果然不错,乳白色奔驰尾灯一闪,减慢速度往路边拐了进去。

他把雅马哈停在洗车站出口处等着,大约一刻钟左右,乳白色奔驰浑身锃亮地驶了出来。苏浦生立刻打个手势示意停车,乳白色奔驰慢慢滑到他身边,突然一加油门,朝前面急冲而去。

苏浦生紧追了上去,他在雅马哈上听到了自己“嘿嘿嘿”的刺耳冷笑声。刚才他让奔驰停下,不过是对它在民生路上的违章超车,进行一般性处罚。现在不同了,根据对方拒绝停车的恶劣情节,他将扣留司机的驾照。他边追边想,假如那个穿旧军装的人此刻坐在车里,或者索性就是这人亲自开车的话,这家伙面对一位执行公务的警察,和面对一个端盘子的饭店服务员,会有怎样不同的嘴脸。

他感觉到身下的雅马哈不时离开地面腾飞起来,很快跟99型奔驰在并肩位置上了。雅马哈再次腾空,超了过去。苏浦生想起第二次穿着警服上街那天深夜,出租车往路旁压迫醉酒摩托车手的情景。他将雅马哈不断向右挪靠,一点一点往路边挤逼着乳白色奔驰。奔驰的右轮差不多快要触到高于路面的人行道边缘上了,雅马哈又是一个腾跳,苏浦生努力稳了稳车把,回过头来,看到奔驰车的前窗摇下了玻璃,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陌生人右手似乎抓住什么往外指着,他拿眼一扫,在车灯光亮的映照下,对方握在手里正朝自己瞄准着的,是一支乌亮的手枪。

完全凭着直觉,苏浦生在雅马哈腾跃之际松开了双手,他的身子在半空中连连打旋,随即重重地栽倒在水泥路面上。在失去知觉前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余光瞄见那辆乳白色99型奔驰在雅马哈的碰击之下,跟着弹起冲上人行道,迎头撞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杆上,发出了轰然巨响。

张尉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看了看那张脸,死者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五官稍稍扭曲变形,在荧色灯光下,有点儿面目狰狞。他回忆了一下那天在抓捕现场从自己眼皮下大摇大摆逃走的那人的脸模样,问:“他的身份证呢?”站在旁边的巡警分队长递了过来,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对着死者脸部比较了一下,做了个肯定的手势:“没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确实是这家伙!”他再看一眼,抬起头问道:“你们从一开始怎么敢肯定,他就是行为怪诞凶残狡诈的变态狼呢?”

巡警分队长说:“肇事现场撞毁的是一辆乳白色99型奔驰,跟市指挥中心内部通报上所说受害人李南盛的失踪轿车车型和色彩完全相同,后来对照车牌号码,果然也是‘沪A99188’;这家伙是当场丧命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车厢里拉出来,抹去头部的血迹,拿手电照了照,觉得这张脸跟内部通报上的变态狼模拟头像十分相似。后来从现场翻检物品时,又找到了未遭损坏的身份证,对比上面的照片,觉得更加像了;紧接着是车里的那支手枪,今天大早验枪有了结论,那天从抓捕现场搜集到的子弹,有几粒就是从这支枪里射出来的——上面这几条线索,全都集中到一个方向上,所以就打你俩传呼联系了。”

他们一道跳上警车,赶到事发地点。太阳斜照在张杨路上,几个工人正在那儿埋设新的水泥灯杆,损毁的车残骸已被拖走,满地的金属碎片和米粒状的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张尉拿眼看看水泥路面上乌黑的紧急刹车辙印,想了想问:“对了,变态狼这次也是假扮成警察了吗?”

巡警分队长摇摇头说:“没有。”张尉问:“那么,这家伙是怎么被盯上的呢?”巡警分队长说:“目前还没弄清楚。大约凌晨一点左右,有人打110报案,说张杨路上有个骑摩托的警察,在追赶一辆形迹可疑的乳白色的奔驰车。我马上带人往那边赶,前后不到十分钟,这里已是车毁人亡了。”张尉问:“那位警察呢?”巡警分队长说:“摩托车当场报废了,人也昏迷不醒。”张尉问:“有生命危险吗?”巡警分队长说:“我们当时以最快速度将他送往离这儿最近的东方医院抢救,早上有消息说,几位专家连夜会诊后得出结论,说昏迷是暂时性的,不会危及生命。”张尉点点头,又问:“他是哪个警署的?”巡警分队长说:“具体身份目前还不知道,市指挥中心已经着手查寻了。”

张尉说:“好的,下面的事就交给我俩吧。”巡警分队长带人上了警车走了。他俩乘出租车朝东南方向驶去,在位于川杨公路旁的一片住宅区停下。张尉掏出刚才的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单元楼号,很快找到了位于底楼的那套房子。他们打开门走进去,屋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用鼻子嗅了嗅,说:“动手吧,看看狼窝里藏着些什么?”

他们在屋里找到了三套冬夏两季的警察制服和作案现场留下过痕迹的匕首、手术刀片、绳子、子弹和黄色宽胶带。张尉走到靠窗放着的一只中型保险柜跟前,蹲下身子观察了一会儿,他掏出万能钥匙,探进锁眼,耳朵贴紧一点一点转动着密码圈,柜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他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放的是现金和存折票券。他拉开第二只抽屉,里面是一架微型相机。他拿起旁边的说明书读了一遍,原来这是尼康牌的原装进口货,具有瞬间成像功能。他再拉开最下面这只抽屉,是一本八开纸大小的软胶面簿本。

张尉随手把它打开,里面一张张贴着的,原来都是受害人照片。他把软胶面簿本合拢,按顺序从头开始翻看,前面两页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两张脸都很陌生,他对着这两个冤魂仔细看看,叹息着把头摇了几摇。

他翻开第三页,是张熟悉的青春脸庞。这是他从黎平路警署调到浦东新区后,接手的第一桩案子。死者是个十六岁的高三女生,父母前几年移民去了加拿大,她的出国手续刚刚办好,就惨遭了毒手。他就是在这桩血案现场,无意之间找着蛛丝马迹的。当时他随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电视机开关,顿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电线短路的声音,电视机后座还冒出了白色烟雾。他赶紧关掉电视,出于好奇打开了后盖,立刻看到了塞在里面的洗头膏与化妆品的混合物。他挑了一点出来,这些东西尚未干涸,从时间上推算,显然是歹徒离开前干的。他忍不住脱口骂了一句:“这条变态的恶狼!”从此以后,“变态狼”便成了这个系列重案杀手的代称。

张尉继续往下看,这些照片都是在死者遇害的一瞬间摄下的,那个跪在自己床前被勒断了气的姑娘,身子保留着一种晃动的感觉,而一家三口外带同事的四个受害人,身上的血迹则十分鲜艳。他的目光在李南盛这张停留了下来,那天他赶到现场时,死者已被运走了,从这张照片上看,李南盛也是被跪着勒死的。这位著名电视晚会策划人两只瞪大了的眼睛里,不再是客厅里放大照片里的倨傲神情,而是充满了茫然不解和极度恐惧。

张尉正准备合上软胶面簿本,下意识里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往下又翻了一页,果然如此,后面竟然还有一张照片。这是一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穿了身白大褂,看模样是个医生。女医生双臂朝后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和双眼都封了黄色宽胶带,封住眼睛的胶带底下,露出了遮在里面的黑布眼罩。

他重新翻看了一下前面的照片,发现它们就是刚才那架具有瞬间成像功能的尼康牌相机拍的,每张照片上自动标有日期。他翻到最后这张,俯身看了看照片下方,招呼何志远过来。何志远把上面的时间念了一遍,说:“嗬,这是昨天晚上11点40分拍的呀!”

他们拿眼向屋里四处望了望,照片里绑人的那张椅子就放在保险柜旁边。他们起身继续搜索,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张尉摇摇头,回到卧室坐到席梦思床上,他突然又感觉到了那股味道。他屏住呼吸,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嗅着,目光慢慢停留在身下的席梦思上面,他俯身深深一嗅,觉得十分有把握了,随即朝何志远做个手势。

他俩合力把床盖掀开,一股更加浓重的腥骚味儿冲了上来,照片上的那个女医生四肢被绑蜷躺在床框里,味道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张尉伸手碰了碰,身子是软的。他低下头,清楚地看到了印在白大褂上的“上海浦东静怡心理诊所”字样,他说了一句:“原来是她!”随即探出手指,往对方的鼻子底下试了试,他赶紧朝何志远打了个手势:“还有呼吸呢,我们动作快点,也许来得及。”

他们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赶到东方医院,把昏迷不醒的女心理医生送进急诊室。两个人回到门口等着,张尉看到何志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全身在一瞬间也松弛下来。他朝何志远耸耸肩说:“谢天谢地,这桩棘手的活儿总算完了。”何志远问:“是不是该跟头儿打声招呼了?”他点头同意说:“好吧。”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分局局长室。是局长接的电话,局长的口气似乎有些意外:“你说你是谁?”张尉又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听到局长用十分奇怪的声音说:“张尉,刚才医院还说你昏迷不醒,我们正准备往那边赶,怎么放下电话你就好了?”

张尉被这话吓了一跳:“局长,您说什么呀?”他听见局长在电话那头很认真地说:“张尉,不是说你今天凌晨追捕变态狼受了重伤,还没有苏醒吗?”张尉说:“局长,您说有人说我是那位受伤警察?谁说的?”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局长说:“张尉,电话是市指挥中心打到分局值班室的,你直接联系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尉接通电话,值班人员问:“你原先工作过的警署,是不是还有个跟你同名的人?”张尉说:“没有呀。”值班人员解释说:“那就对了,市指挥中心是根据受伤警察衣服上的警号,先查到了你的名字张尉,再打电话到黎平路警署,接着又辗转通知我们浦东新区分局的——哦,指挥中心还问,你干吗要用那个早已报废过的警号?”

张尉站着把对方的话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刚办好从黎平路警署调浦东新区的手续时,曾经在值班警亭里丢失过一套警察制服,上面的警号后来确实报废了。他大吃一惊,脱口说道:“难道……等等!”他拿手机直接要通市指挥中心,问清楚那个警号,然后拔腿往医院楼上冲去。

苏浦生走到跟前,外婆摸索着他的手腕说:“未儿,你舅舅全告诉我了——外婆做梦也没想到你会伤了人命,镣铐加身哪!”苏浦生说:“外婆,我不是为这个戴手铐的。”外婆说:“哪怕去讨去骗去偷去抢,也不能伤人性命,人命关天哪!”苏浦生说:“外婆,您别这么说好不好?”外婆说:“未儿,我听见你在说,你在说什么呢?”

苏浦生看见了法警催促的目光,法警说:“走吧。”苏浦生挣脱外婆朝法庭走去,进门他看见舅舅在旁听席那儿把头伸了一伸,他加快步子,走到标有“被告”字样的栏栅跟前停住,法警过来松开手铐,他走进栏栅内站好。

他稳住身子把心静下来,听见坐在正中的法官咳嗽一声宣布开庭。法官先查明他的身份,又核对了公诉席上的两名检察官、辩护席的律师,接着宣布本案案由和法庭组成人员名单,原来就是这位法官担任审判长。审判长问:“被告苏浦生,你是否提出回避?”苏浦生把头摇摇。审判长朝身边两位法官看看,宣布法庭调查开始。

靠里坐着的检察官起身将起诉书读了一遍,苏浦生听清楚了,自己的罪名仍然是冒充人民警察招摇撞骗,内容也是先前看过的,没有任何改动。检察官坐下来要求发问,审判长点头应允了。检察官发问道:“被告苏浦生,今年3月12日晚上七时半左右,你从什么地方出来,回哪儿去?”苏浦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回答说:“我从军工路上的聚仙楼酒家往家里走,走到黎平路下大雨了,我想进路边的警亭躲雨,门锁着,我拿自制的钥匙撬开,进去看到挂着一件警服,我顺手牵羊带走了……哦,警服上的警号是……”检察官打断他说:“等等,下面我还没问到呢?”苏浦生赶紧停住。

检察官问:“警号是什么?”苏浦生回答了。检察官又问:“今年3月14日晚上十一点一刻以后,你在干什么?”苏浦生说:“我穿上警服走到金桥路跟浦东大道交叉口附近,有辆灰蓝色2000型桑塔纳出租车闯红灯,我收了他20元罚款,当时没带罚款单据,我让他第二天还是这个时间再来。第二天他准时取走了收据。接下来……”检察官说:“好了,我还没问呢!”审判长提醒说:“被告,你要针对公诉人的提问回答。”苏浦生把头点点。

检察官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苏浦生说:“有个青年酒后开雅马哈摩托闯红灯,我跟桑塔纳出租车司机顺着张杨路一直追到东方路跟世纪大道交叉口,扣下摩托让他第二天来取,他一直没有来,我也没有找到他,这辆雅马哈至今还在这里被我骑着……”检察官喝着打断道:“被告,你又这样了!”审判长敲敲桌子说:“被告苏浦生,公诉人问到哪儿你回答到哪儿,不要超前回答,听清楚了吗?”苏浦生说:“听清楚了。”

坐在外面的检察官接着发问:“被告苏浦生,今年5月13日晚11点过后你干了什么?”苏浦生回答说:“我穿着警服来到金桥路街口。”检察官问:“后来你听说有人赌博,你是怎么做的?”苏浦生说:“我就过去抓赌。”检察官问:“后来你看到了赌桌上的赌款,你又是怎么做的?”苏浦生说:“我让他们把钱收起来。”检察官冷笑道:“是吗,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苏浦生说:“我说:‘民工兄弟,你们钱来得不容易……’”检察官厉声说:“我不是问你抓民工赌钱,是问当晚你后来的那次抓赌。”

苏浦生说:“是一个民工告诉我的,说桃源里32幢103室有一桌大赌。”检察官问:“后来呢?”苏浦生回答说:“我就去抓赌了。”检察官问:“后来呢?”苏浦生说:“我到了桃源里32幢103室。”检察官说:“再后来你看到了什么?”苏浦生回答说:“我看到了几个参加赌博的大款。”检察官问:“我问你后来看到桌上有什么?”苏浦生说:“一大堆钱。”检察官问:“后来呢?”苏浦生说:“我说:‘不许动……’”检察官打断道:“不是问你怎么说,是问你对钱怎么做的?”苏浦生回答说:“我没收了赌款。”检察官火儿了,严厉斥责说:“被告苏浦生,你必须老实回答,不要像挤牙膏似的,问一点答一点想蒙混过关——我问你:你胆大包天冒充人民警察招摇撞骗,你的胆子是从哪里来的?”

苏浦生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辩护席上自己聘请的贾律师,贾律师开口说:“被告注意,按法律规定,你可以回答公诉人的问题。如果你觉得不愿意,或者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苏浦生朝法庭上看看,审判长把头点了一点。苏浦生心里有了数,就按照贾律师说的方式,往下应答了。

检察官问完了,下面轮到辩护人提问。贾律师问:“被告苏浦生,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苏浦生回答说:“当警察。”贾律师问:“你努力过吗?”苏浦生说:“我报考过省警校,没有考取;报考过巡警,因为不是退伍军人,未能参加。”贾律师说:“你从读小学时起,常常跟在别人后面走,或是看别人工作忘了回家和上学,因此受到老师批评和家人责罚,你看到什么人会这么做呢?”苏浦生说:“警察。”

贾律师打了个停顿,说:“我再问你:今年3月14日晚上,是你主动拦住闯红灯的出租车罚款的吗?”苏浦生说:“不是。当时我没看到他,是他主动走过来,把罚款硬塞在我手里的。”贾律师说:“3月15日晚上,是你提出追赶闯红灯骑摩托车的人吗?你扣下雅马哈出于什么动机?”苏浦生说:“是出租车司机叫我追赶的。我担心那个青年醉酒骑车出事,就扣下摩托约他第二天来取。”贾律师问:“你按时去约定地点等了吗?”苏浦生说:“等了,他没有来。后来我一直找他也没见着。”

贾律师又打个停顿,说:“好的。我再问你:你私人可动用过罚款和赌款?”苏浦生把头摇摇。贾律师说:“那你动过这些钱吗?数额多少?用到什么地方了?”苏浦生说:“动过5次,大约5000元多一点,有两次是帮外地民工买返乡的车票,合计不到500元;两次是帮病人治病,一多一少,多的是2000元手术预付款,少的只有几百元;一次寄给了希望工程,2500元。”贾律师问:“受你资助和救助过的人的姓名、地址,你清楚吗?”苏浦生说:“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贾律师把头点点说:“好的,我问完了。”

审判长宣布由双方举证。仍然由公诉人先举,说的还是前面说过的内容,苏浦生有同意的,也有持异议的,也有贾律师表示异议的。接着是贾律师举证,两位检察官也有同意和持异议的。举证完毕,进入辩论阶段,控辩双方分别读了公诉辞和答辩状,唇枪舌剑较量起来。两边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审判长让双方停住,宣布说:“被告苏浦生,按法律规定,你有最后陈述的权利,开始吧。”

苏浦生拿眼朝两边看了看,他看到了靠墙坐在旁听席上的舅舅。舅舅嘴巴往这边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从口型上看是在“未儿”“未儿”的叫个不停。他咽口唾沫。舅舅嘴巴还在翕动。审判长催促说:“有什么话,你快说呀。”苏浦生把头摇了一摇。审判长提醒说:“被告苏浦生,这是你的权利,有话就说吧。”苏浦生再次摇头。审判长站起身来,宣布说:“本案的所有程序已经完毕,基本事实亦已查清,合议庭评议后,将予以当庭宣判。现在休庭20分钟,请法警把被告人送回羁押室。”

法警说声:“走吧。”苏浦生走出栏栅,他听见有人往这边“未儿”“未儿”地叫着,他转过头去,看见舅舅朝这边招手。舅舅喊着说:“未儿,房子开始拆迁了,你外婆住在我那里呢,判多判少你都放心去吧,外婆这边你不用挂念的。”苏浦生把头点点。舅舅喊着又说:“未儿,你外婆在外面还没走,已经恳求法官同意了,等一会儿她还要跟你说话呢。”

苏浦生在羁押室待到铃声响起,回到法庭。审判长起身宣布说:“经合议庭认真评议认为,公诉人列举的被告犯罪事实清楚,所指控的罪名成立。”苏浦生朝辩护席上的贾律师看了看,审判长继续说:“……本庭对辩护人意见不予采信的有:说被告身穿警服招摇系出自对警察的热爱;说被告假冒警察擅收罚款赌款系他人误导;说被告追赶撞死歹徒变态狼系重大立功行为;说被告患有心理障碍不能对自己行为负责。本庭对辩护人辩护意见予以采信的有:一、被告私人没有挥霍罚款和赌款;二、被告假冒警察做过一些有益于社会的事,且有证人证言能够证实;三、被告能够主动坦白,认罪态度较好。”

审判长宣判道:“依据《刑法》第279条第2款之规定,决定对被告苏浦生以冒充人民警察招摇撞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收缴其全部非法罚没款。”

审判长宣布退庭。法警说:“走吧。”苏浦生走出栏栅,看见舅舅在门口那儿一闪。他随着法警朝外走,又听见了“未儿”“未儿”的叫声,这次是外婆的声音。他朝法警看看,法警用手指指羁押室,他走了进去,看见了正在里面摸摸索索的外婆。

苏浦生走到近前碰碰外婆,外婆抓住他的手腕一把一把捋着叫道:“未儿!”苏浦生说:“外婆,往后别人不会再叫我的小名未儿了,可是我还会做梦——昨晚我又做了那个该死的梦了!”外婆问:“未儿,你舅舅刚才跟你说过了没有?”苏浦生把头点点。外婆说:“未儿,你伤了一条人命,判你几年就是几年,你只好都随它去吧。”苏浦生说:“外婆,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外婆说:“我晓得未儿你在说,你就说吧。”

苏浦生看见了法警再次催促的目光,他对着外婆耳朵大声喊道:“外婆,我不是为了撞死那个人被判刑的!”外婆说:“未儿,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了人家活生生一条性命啊!”苏浦生叫道:“外婆,那是个该死的家伙!”外婆摸索着说:“古话说‘欠账还钱,欠命还债’,你欠了一条人命,就要认罪服法坐牢受苦——未儿,未儿,你到底听见没有啊?”

苏浦生咽了口唾沫,他碰碰外婆的手,朝门外边走边说:“好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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