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雨夜归人
早春正是南方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在这冬春交接之际,茶阳城还在残冬的凄风冷雨中飘摇。
1950年的年关并不因为共产党打下了天下就有何不同,茶阳人照样依着老例儿准备年节。再过半个月即将过年。出门在外做生意的人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收拾好一年的生意,不管赚多赚少,都要回家了,茶阳城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但遇到这般冷雨天气,却另有一番萧条景象。
吃完晚饭的茶阳人早早就吹灭了油灯,钻进了暖暖的被窝,静待时日度过。天一黑,整个茶阳就陷入了昏黑中。只有夏家,在这冷雨夜中有另一副光景。
夏家!
此时子时已过,但夏家依然灯火通明。亭台楼阁,走廊转角,悬挂着一盏盏四角方灯,把个夏家照映得如同白昼般通明,但这明亮的夏家却静悄悄毫无声息。冷雨磨石,沥沥淅淅,除此之外,只有凄凄冷风遥远而深沉的叹息!整个夏家如同一潭死水,莹灯纱窗下只见灯火透亮,人影,却一个也没有!偌大的夏家仿佛成了座空城。
但在夏家的中心地带,观浩楼议事厅上,却还站着四个人——夏肖峰,夏肖城,夏肖峦,夏肖林。
四人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凝重又焦急不安。议事厅中中央的雕花大躺椅上半躺着个人,红罗大袄包裹,胸口还披盖着一张银狐皮,一颗头颅露出,白发鸡皮,苍老不堪,只是面目依稀看得出这老奶奶当年的风姿——谁也想不到,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位跺跺脚能让茶阳城抖上三抖的夏大奶奶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手上一杆长长的烟筒,青烟袅袅盘绕,慢慢烧到尽头,但夏大奶奶只是握着这杆烟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四兄弟既着急又无奈!
“娘……”夏肖峰走近夏大奶奶,试探着唤了一声。
“唔……”夏大奶奶没有睁开眼,只是轻哼了一声。
“娘,这里天寒风冷,你还是进内堂去休息吧!”
夏大奶奶拉了一把覆盖在身上的银狐皮,敲敲烟杆,“肖天还没回来?”
“外面这样风雨,三弟只怕已在半路歇脚,明天才能到吧!”
夏大奶奶揉揉额头,低声说道:“他说今日能到,那就必定能到!”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这三弟为何这般磨蹭,害得大家都在这里苦等!”夏肖峰显然已经等得颇为不耐烦。
夏大奶奶“嗯”了一声却不再说话,剩下的三兄弟也只是静静站着,只希望自己大哥给他们说话。
“你们都坐下等吧!”夏大奶奶一声叹息。但大家都不敢动!
“大家都坐下吧!”夏肖峰当先坐了下来,剩下三兄弟随之也坐下。夏肖峰见这三位弟弟唯自己马首是瞻,想到自己再怎么着都是夏家的长子,在弟弟们中还是有着威信的,心中不免得意。
“娘,如今三弟不在,有些话众多兄弟不便说,我这个做大哥的对弟弟们做得不妥之事也有教导之责,只是这三弟……”
“唔……”夏大奶奶阒然睁开眼,看着夏肖峰,“又有何事?”
“也不知当讲不当讲……”夏肖峰低下头,不敢看夏大奶奶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