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破衣先生
日期：2009-2-5 22:22:00
五：
老隆先生还没睡，一人坐在条登上默默对着灶火抽着水烟，干瘦的脸庞在闪闪的火光中一动不动，他一直枯坐着等着他们回来。
师徒两人回来不敢走夏家正门，绕回到夏家偏屋，一推开门便看到等着他们的老隆先生。
老隆先生一看到两人安然回来，松了口气，从灶膛的泥灰里掏出四条烤得半焦的大番薯递给两人。天烈经过一晚上奔波惊吓，早就肚子饿了，看到这烤得半焦的番薯，正和他胃口，捧起番薯便大嚼起来。
天烈明天还要上课，老隆先生和黑道人打发天烈吃完番薯先去睡了，而两人吹灭蜡烛，搬两张小凳子来到院子里头，并排坐着密谈。
夏屋偏房的院子不大十步见长，八步见宽，四周还堆满了稻杆、干柴，靠近厨房的角落几个花盆斜斜歪歪乱摆着，不种花树，只是种着小葱和鸭舌草，而两人坐在院子中央，低头细细密密地低声交谈。
（注：鸭舌草，以前茶阳很多人家的小院都有种这个，可以与鸭蛋一同煮了吃，治喉咙痛，特效！就是太苦啦，偶小时候吃这个都很无奈，要不是有个鸭蛋……呃……）
老隆先生一直没有开口，一直仔细听黑道人将晚上探尸的经过讲完。当黑道人讲述阴尸身上纹身的时候，老隆先生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勾勾划划。
当黑道人讲完，老隆先生指着地上自己所画的图案问黑道人，“那龙缠身的龙图案是不是像这个？”
黑道人瞧瞧地上的图案，大惊。老隆先生画在地上的龙图案虽然简单，但是龙首昂然，龙身蟠曲舞爪，交尾相缠的模样依稀就是阴尸身上的“九龙缠身”的图案！师门秘术“九龙缠身”，老隆先生怎么会知道？若非亲自见过，仅凭自己口头描述一番那是肯定没法画出来！
“这龙纹身我曾经见过……不过，不是纹在人身上，而是雕刻在棺材上！”
“‘九龙缠身’秘术是我九龙派的独家秘法，虽然已经失传，但是如果不是我九龙派中人绝对不可能知道。你又……”
老隆先生一惊，原来这个是九龙派的独传秘法。老隆先生不动声色，摇摇头，缓缓说道：“我确实见过，不然也画不出来……当年陈娘庚挖开自己老娘陈大奶奶的坟，他走得匆忙，连自己娘的尸首棺材都忘记埋回墓穴。尸首棺材曝露荒外……后来，国民党民政局的人前去收拾，我遵照夏大奶奶的吩咐，也去了一趟……”
“难道那个什么陈大奶奶的尸身也有什么古怪？也是有这个纹身？”
“……，尸首倒是没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尸身剩下枯骨一堆，只是头颅却不见了！”老隆先生咕噜咕噜抽着水烟，不急不忙继续说道：“那陈大奶奶从死到被陈娘庚掘墓开馆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但是，她的尸身却是完全干枯，跟你拿回来的那包阴尸枯萎后的尸骨倒是极像，完全没有虫蚁噬咬的痕迹，好似是新剥开的骨头一般……这还不是最稀奇的。最奇怪的是棺材上还雕着九条龙……”
“就是这九龙图？”
“嗯，那棺材上的龙雕模样，就是这个。”老隆先生指了指地上所画的图案，“那棺材表面上的龙雕极为精细精美，刀工过人，龙鳞片片清晰，而且，龙鳞下居然还有血水，腥臭不堪啊，当时前去收尸的几个佣工都不敢动手收尸！”
“我师门的秘法怎么会施加在陈大奶奶的身上？这倒是奇怪了……”
“呵呵，这也没什么。你只知道张三白、唐文道是九龙道的徒弟，你却不知道九龙道还有个女徒弟啊！”
“谁啊？”
“陈家，陈大奶奶，陈娘庚的娘！”
黑道人怒道：“这你怎么不跟我讲？”
老隆先生叹口气，“这陈大奶奶一早死了，陈娘庚又是不成事的人，现今那陈娘庚早已失踪，这陈家早就破了，还讲什么？”
黑道人双目如炬，看着浑不在意的老隆先生很恼火，“你这老鬼，你该把事情的原委明明白白地跟我讲清楚！我这般浑水摸鱼，搞了半天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老头子把臭道士当做棋子来使！我火大着呢！”
老隆先生一笑，“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知道陈大奶奶是九龙道的徒弟这件事，哼，这种人不多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道士你别多心，你该多想想为什么那两百年前的阴尸身上的九龙图跟陈大奶奶棺材上的九龙图一样……而且，你们那一派，叫做九龙派，那么，你也不曾跟我解释你为什么要找《九龙阐幽秘箓》？都是九龙，难道是巧合？”
被老隆先生这么反将一军，黑道人却并不吃这一套，怒道：“我臭道士可从来不跟你隐瞒什么，而是你这老不死什么东西都埋在心里！……我来夏家就是为了《九龙阐幽秘箓》这我可没跟你隐瞒，我一早就说明白了。你呢一直在闷屁，什么都瞒着我！你看，我们两个都在这个院子里呆了十几年了，现在反而互相怀疑起来！你真他奶奶的混账……”
老隆先生知道他从来都是这般心直口直，也不动怒，只是悠悠着吸烟，“这也不是我多心要防着你，只是有些话儿要从头说来太久远，也没啥意思。”
“哼！”黑道人重重一哼，“你跟我那九条臭虫师兄一样臭脾气！什么屁都闷在心里不肯讲，他要早跟我讲，我早就把《九龙阐幽秘箓》给找回来了，何至于他一死掉，什么线索都断了？你这老不死的离进棺材大概也快了，你可记着啊，你心里的那些事儿别带到阎罗王那里去了！”
老隆先生呵呵一笑，“你也不会比我长命多少！”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我师兄九条虫臭道士早早就死了，我却活得好好的！你也一定死在我面前！”
“那也行，大家都敞开来谈谈。你先说说你九龙派起源于何时，怎生起了这个名字。怎么说《九龙阐幽秘箓》是你九龙派的传派秘宝。”
日期：2009-2-5 22:23:00
“这九龙派怎么起的名儿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师门起源于明末清初，我九龙派一直都是呆在福建，跟这小小茶阳毫无关系。我师父临死前对我们两师兄弟说，要我们找回师门失传已久的师门秘宝《九龙阐幽秘箓》，化解什么‘阴阳玲珑局’的血咒。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正经事没做多少，当年我正当年青，才三十岁，没把师门的事放在心上，反正凡事都有我那九条臭虫师兄顶着我就乐得逍遥自在……我那师兄一生就放在这个事儿上，他什么屁都比不过我，就这死臭虫乱钻不放手的死笨功夫比我强……”
老隆先生笑笑，“死臭虫乱钻不放手”这可不是死笨功夫，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心想这黑道人一生大概都达不到九龙道的修为了。
“后来九龙道找到茶阳来了，在茶阳这小地方一呆就是几十年……那阴尸身上所绘的九龙图就是我师门最重要的秘术‘九龙缠身’……好了，该你啦！”
老隆先生知道这黑道人虽然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精明过人，但为人却是光明正大，不会骗人，方才所说之话应该是不假，这倒是印证了自己当初的设想：九龙派和茶阳三大家，还有自己庄家的关系非同寻常，而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又是由一部《九龙阐幽秘箓》联系起来的，而这众多曲折的最后都是关系到了茶阳的最大秘密——茶阴城。
“陈大奶奶娘家姓庄，叫做庄巧素……而我，唉……”老隆先生看看天，想起了早已不为人知的往事，心里沉重，低下头来说道：“在来夏家之前，我叫做庄亭隆！……”
“你姓庄？”黑道人听他这么一说，心头大惊，这老隆先生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啊，原来他跟夏大奶奶的关系不简单！夏大奶奶为什么会对一个管家这么客气。原来老隆先生跟夏大奶奶原来是一家人，都姓庄。看年纪，老隆先生或许还是夏大奶奶的长辈……
以夏大奶奶在夏家的地位，她要指使谁干什么，那是没有人敢不遵从的，夏大奶奶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对谁都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唯有对老隆先生不敢颐指气使，还毕恭毕敬地称他为“老隆先生”。整个夏家，只有老隆先生享有这样的待遇。
“唉……”老隆先生叹口气，又咕噜咕噜地吸口水烟，“你说《九龙阐幽秘箓》是你九龙一派的传派之宝，你却不知道，《九龙阐幽秘箓》其实是我庄家的传家之宝！”
黑道人大吃一惊，转脸怒道：“可笑，你们庄家谁会《九龙阐幽秘箓》上的道法武功？”
“哼，我们庄家是没人会那本秘箓上的法道武功，但你说秘箓是你们的传派之宝，那么你们九龙派的人谁曾经见过《九龙阐幽秘箓》？”
黑道人一呆，确实，九龙派中人谁也没有见过这《九龙阐幽秘箓》，包括自己的师傅。
“哼，只怕你们派中人连这本秘箓的封皮儿都没见过吧？”老隆先生接着说道，“这本秘箓一直保存在我庄家手中，你们连见都不曾见过，你们倒好意思说这《九龙阐幽秘箓》是你们师门的传派之宝？”
九龙派和庄家都把《九龙阐幽秘箓》当做自己的宝贝，但有秘箓的人，不会道法武功，有道法武功的人，却没有秘箓。这并不稀奇！那秘箓所载功法都深奥难懂，不是道家入门启蒙读物，寻常人即使拥有这种秘籍，如果没有打点好九龙派的基础道法武功，那是极难修学的。所以庄家虽然一直拥有这本秘箓，但庄家人却从来都不会道法武功，包括老隆先生也不过是一个寻常老人。而九龙派虽然没有这本秘箓，但九龙派口耳相传的功法却实实在在是秘箓上所记载的。只是不知九龙派和庄家在以前曾发生过什么关系。年代久远，大家都忘却了吧？
（这个关系将在《脑后灯》的下个故事《屠城斩》中揭开。）
日期：2009-2-5 22:24:00
“想来我庄家先人跟你们九龙派的先人缘分不浅，却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儿……唉，不过……我庄家同样也没能保有这本《九龙阐幽秘箓》。”
“那又落在了谁的手上？”
“陈家先祖陈望平当年跟我庄家都是当年茶阳大斧头村人。后来庄家、陈家发生了点矛盾，陈家从我庄家抢去了半本《九龙阐幽秘箓》……所以，这《九龙阐幽秘箓》分了两部分，陈家保有上半本，而庄家保有下半本……从我庄家涟城公之后，庄家再没有人看到过《九龙阐幽秘箓》的全本！”
老隆先生把当年庄、陈两家的矛盾详细告诉了黑道人。当然，这跟陈望平自己在族谱中所记载的东西大有不同。
按老隆先生的说法，当年陈望平救下那无脸女的原因是见财起意，贪图那女鬼手上的玉扳指，而庄涟城却知道这无脸女来自茶阴城，不入阴阳，不落轮回，而且，这无脸女鬼脸上五官渐渐丰隆，眼看就要长成人形，非得击杀不可，于是跟陈家发生了矛盾，把女鬼从陈家抢出来，在村口大榕树下用最狠毒的方法将女鬼给钉死，这才有后来陈家找庄家寻事并抢走了《九龙阐幽秘箓》的上半部的事。
（事情原委请参看《茶阳鬼事之人面狗》！sorry，没看过《人面狗》还真的没法子看这个故事了。在《人面狗》中，都是按照陈家的观点来叙述这一事件的，跟老隆先生的说法当然有所出入，至于事实真相，后文才能揭开）
老隆先生说完这段陈、庄两家的恩怨历史，也交代了《九龙阐幽秘箓》下落的两条线索，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大家都想到了陈望平当年救下的无脸女鬼，不由得联想到了夏家地窖中的无脸夏青芳，想到了玉扳指，想到了“九龙缠身”秘术……
黑道人又想到了今晚从阴尸手上取下来的玉戒指，虽然搞不清楚这阴尸所戴玉戒指跟老隆先生所说的当年陈望平的玉扳指有何关系，但两者的关系却不难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陈家迁居茶阳后，家势慢慢变大，而我庄家却一直没落了下去。庄陈两家一百多年来没有交往，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冲突。秘箓也分别保管在两家，两家在这一百多年来也没哪个子弟会什么道法武功的，也不知道陈望平当年抢走秘箓干什么。”老隆先生皱着眉头抽水烟，自顾自说着。
“快接着说！”黑道人催促道。
“到1903年那一年，你师兄九龙道来到了茶阳，打起了《九龙阐幽秘箓》的主意。我们庄家自然不肯将传家的宝贝示于外人。于是，他暗中招了当时庄家三姑娘的女儿庄巧素为徒弟，本意是想借她来打探庄家那本《九龙阐幽秘箓》的下落，但没想到庄家只剩下半本，上部给陈家给夺走了。于是，他又设了个套儿让陈家添去取庄巧素，他请个算命先生去说陈家添命中注定的妻子是庄家庄巧素。那陈家添当时34岁，讨了三个老婆都死了，没有留下个子嗣，听得算命先生说要讨庄家那个才14岁的小姑娘庄巧素，也不想自己陈家和庄家的历史恩怨，亲自跑到庄家去瞧瞧那庄巧素是什么模样。本来他也不怎么大信江湖郎中的话，但一看到庄巧素的模样身段，立即就给勾了魂儿去了。那时庄家早已破落穷困，家父也实在受不了陈家添的一再烦扰……唉，结果，那陈家添毫不费力便‘买’下了庄巧素……”
老隆先生话虽这么说，但可以想象得到当年陈家添横行乡里的蛮横，巧取豪夺无不用其极，逼得庄家无奈才把庄巧素许配给了陈家添。这虽然是九龙道一早就预谋好，但庄家和陈家添也是把庄巧素推入火坑的凶手。
在旧时候，父母一般不愿生女儿，生了女儿也总是早早将其嫁出去，或者给人做童养媳以减轻家中的负担，只因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是要泼出去的；所以茶阳的女子多有十一二岁便嫁人的。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都在父母从小就一再灌输的“相夫教子”的思想下早熟了，十四五岁便懂得男女情爱这也不是什么奇事。
“……，大家都演了一场戏，其实目的都是为了夺回那半本秘箓。那庄巧素也是可怜人，茶阳人看她是陈大奶奶，手掌陈家大权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当年庄巧素嫁入陈家之前，她跟她的大师兄，也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唐文道已经互生爱慕之心，当年你师兄劝她嫁给陈家添实在是害了她。那天晚上还下着雨，庄巧素被拖走的时候，她的娘还有娭毑都哭倒在泥地里……唉，她跟九龙道学了些道术武功却不敢施展出来，就这么让陈家添拖走了……这一生就毁在那个陈家添身上……也毁在你师兄手上！”
可以想象当年陈大奶奶嫁入陈家有多委屈，她本可以反抗，但是又不忍违背师门的重托，只能让自己被陈家添糟蹋。要说茶阳最恨陈家的有谁？不是别人，就是陈大奶奶自己！！！
黑道人忍不住就破口大骂！“他妈妈的，这九条虫臭道士怎么能这样？真他妈妈的不是东西！那庄巧素怎么就帮九条虫臭道士，她怎么不帮帮庄家？”
“嗯，当时庄家三姑娘是被丈夫休掉了遣回娘家，庄家人都不怎么待见她们娘儿两，这庄巧素性素倔强高傲，对庄家不肯收留她们娘两个颇为痛恨，她心中又怎么会为庄家着想？”
“那这也怪不了她！那《九龙阐幽秘箓》的下半部又怎么会来到夏家？”
老隆先生点点头，“你师兄九龙道想让庄巧素夺回上半部，而他就抢回保存在庄家的下半部。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哈哈，不过他却不知道我把这剩下的半本秘箓偷偷塞进了庄巧素的堂妹，也就是现在的夏大奶奶庄婉的嫁妆里……唉，后来这对堂姐妹斗得那么激烈，这其中的曲折一时也讲不清楚……”
茶阳两大家争得最厉害的两个女人居然是堂姐妹关系！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日期：2009-2-5 22:25:00
两人这么一说，明白了秘箓的来龙去脉，心中的想法也就有了点底儿了。
“所以，还是要从张三白和陈斩天身上下手……”老隆先生点上烟。
黑道人又想到了今晚之事。张三白这人心机聪敏，灵活应变，博学庞杂，实在是小觑不得。“我想知道张三白是什么来头！”
“我了解的不多，只是知道他和西河张裕张弼士好像有点关系！这个，连夏大奶奶都不清楚，只是知道他是茶阳‘小李棺材铺’的老板，其余情况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