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破衣先生
阁楼内终于明亮了一点，老隆先生终于看到了夏大奶奶的形容。夏大奶奶虽然干瘦，但脸却稍显浮肿，由于常年少见阳光略显苍白，头发斑白，这十多年倒是又老了不少，只不过一双眼眸偶尔开阖间依然神采不凡。庄家的人长寿的不少，看来这夏大奶奶也是个长寿的人精！
“今天把你们叫来可都知道情况了？”夏大奶奶半躺着开口道。
老隆先生点点头，夏肖天轻声答道：“饶宝根动手了！”
“人家等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等到这次机会么？……哼，费尽心思啊！”
“我们夏家并没薄待他，这般恩将仇报……”
“这不说也罢！”夏大奶奶打断了夏肖天的话头，“如今之计却要看看今后怎么办？”
“饶宝根一定会嗾使那些学生们来我们夏家捣乱，什么破四旧啊……”这些都是当年红卫兵们抄家的理由。
“前几次他来我们夏家没有得逞，这次……”
“前几次他带人来并不敢怎么过分，他也不过是个文化局局长而已……这次他学乖了，不亲自出面了，让那些学生哥儿来，他只在背后指使！”
“唔！”夏大奶奶照例还是不抬头，半躺着假寐，“你怎么看？”
“……他若亲自带人来搞事，这倒不怕。谁都知道他是我夏家的人，他要敢对我夏家太过分难免有人说他公报私仇，他担不起这罪名儿。他不出面，只让那些学生哥儿们出头那就不同了……”
夏大奶奶笑了，稍稍抬起头对着老隆先生笑着道：“那些学生哥哟……唉，了不得哟……你说说，你瞧瞧，这共产党养的细佬们，不成话啊！这祖宗基业不知几代几世才有这般成就，如今烧的烧，砸的砸……唉，这些学生哥哟……”
老隆先生也叹口气，咳了咳，却不接口！
“那怎么办？”
夏大奶奶却不回答夏肖天的话，反而望向老隆先生。“老隆先生你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老隆先生坐在一边只管垂着头闭目养神听他两人说话，自己并不出声。没人比他更了解夏大奶奶了！她召集他人来开会并非征求他人的意见，她自个儿不知道有多少主意呢。她召集别人来说说意见不过是想听听别人的想法，最后决断的时候还是她一早就想好了的法子。所以，老隆先生索性就不说话。况且，在夏大奶奶面前，尽量少说话就是上上之策！
日期：2009-3-30 11:22:00
老隆先生叹口气，“保住石三黄或许是一条路！石三黄或许可以管住那些学生！”
夏大奶奶垂着眼皮儿，思索半响，缓缓摇摇头，“不，我夏家不保石三黄！”
“石三黄对我夏家有大恩……如此将他弃之不顾，只怕……”
夏大奶奶叹口气，缓缓靠在被子上，“老隆先生，你我相处六七十年……你做人呢，不论是非，也不管利益，但讲恩怨，恩怨分明……”
老隆先生点点头，“世上之事，是非黑白有几人能分清？旁人又岂能轻易妄断？做人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这才无愧于心。这是非，尽管让旁人说去吧！”
夏大奶奶抬起头，半眯着眼看着老隆先生，“那么，老隆先生认为我又是怎样的人？”
两位老人相处几十年，相互之间都是知根知底，只是从来不轻易开口对对方下评断，却不知道夏大奶奶为什么今日挑起这个话题。
老隆先生低头沉吟了半响，抬头看着夏大奶奶的双眼，坦然地缓缓说道：“大奶奶做人做事，不论是非，不讲恩怨，只讲利益！”
老隆先生这么说夏大奶奶其实并不含贬义，夏大奶奶对人对事决断向来是果敢杀伐，从不为是非、恩怨所困扰，这等手段让老隆先生自愧不如。
夏大奶奶惨然一笑，“那我岂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夏大奶奶闭上眼睛，轻叹口气，“你没说错！……我是不会救石三黄的了，请隆先生也别救他！”
夏大奶奶为人处事虽然狠辣，但无论对待朋友还是敌人她都会留条路给人走，从来不把路子堵死；她若堵死一条路，在她看来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老隆先生正想劝解几句，但夏大奶奶却拦住了他话头。
“当年呢，九龙道逼迫我庄家，夏家施以援手救了庄家一把。为了报恩，你把我许配给了病痨鬼夏天伦……”夏大奶奶泪眼垂垂看着老隆先生。
老隆先生听得夏大奶奶提起当年之事，心中也是一酸，当年之事确实是自己对不住夏大奶奶！但不知道为什么夏大奶奶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我这一辈子就跟夏家牵在了一起，一辈子守着活寡……当年茶阳城传我庄婉偷汉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打我主意，我都守着夏家那病痨……我一介女流整日里跟男人打交道，也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轻了……我也没后悔什么！这夏家是我一辈子的心血，谁想灭了我夏家那得先灭了我庄婉，夏大奶奶！”夏大奶奶越说越狠，两只眼睛几乎喷火，似乎眼前有人想灭了夏家一般！
老隆先生暗暗心惊，却不知夏大奶奶这般说道是不是在对自己敲山震虎！
“你觉得当年对不住我，甘心做了夏家的管家，这几十年也多亏了你，没你辅助我是没有今天的！”
夏大奶奶对老隆先生的恨，老隆先生是心里一清二楚的。当年将她许配给夏天伦是他的主意；夏天伦无法生育，让夏大奶奶跟公公乱伦也是他的主意。虽然老隆先生一步步把夏大奶奶扶上了夏家第一把交椅，但夏大奶奶依然记恨着他。这么多年来老隆先生一直都是个老管家，忠心耿耿地辅佐夏家，在老隆先生看来，这是弥补自己当年对夏大奶奶的亏待，同时也是给自己找个安身之所。但在夏大奶奶看来却未必如此。
老隆先生如坐针毡，心中突跳不已，自己这把年纪，死倒无所谓，只担心庄家留下的秘密无人继承。天烈毕竟还没长大，十六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龄，心性儿都没成熟，自己能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吗？老隆先生喟叹一声，“大奶奶，你看看我这身子，我已来日无多，只怕就是旦夕之间就撒手西归也不定，这人世上的事，我是不会理了，只求个死得全尸而已。这几十年要不是多亏夏家收留，我不知是何下场。夏家大恩，我是没齿不忘……”老隆先生说着不禁眼红，只是年老之后，泪泉枯竭，欲哭而无泪。
“别，别介，”夏大奶奶急忙阻住了老隆先生的话头，“再怎么说，你我都是一家子人，夏家虽然破败，但只要有我在，断不会让你没个结局……唉”夏大奶奶缓缓又躺了下去，“隆先生，您看天烈跟着黑道人学了这十年道法武功，天烈如今水平倒是如何？”
老隆先生听得心下一惊，却不知她为何把天烈牵扯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