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破衣先生
如今的夏家是茶阳镇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而自己的这几个儿子却还想乘着自己老去来抢班夺权。这些无能蠢夫，如今茶阳这势头，谁做上夏家一家之主的位子，谁就要遭殃，这些蠢儿子怎么就没个明白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紧要关头正该一家人团结一心共度难关，怎么还有人想着做“金手指”戳自己兄弟的背脊？夏大奶奶越想越恨，想到自己苦苦经营夏家几十年，如今一朝要败在自己的儿子手上，心中痛恨，恨不得狠狠甩这夏肖峰一巴掌。
看着这四个儿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夏大奶奶重重说道，“我夏家如今不同往日，我老了，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你们早早就收了你们那份心，谁要是想挟私诬陷，你得等我死了再来！”夏大奶奶狠狠撂下这几句重话，意思就是要敲打敲打这几个儿子，你们别想着在老娘临死之前来夺我的权。夏肖峰吓得冷汗淋漓，大气不敢喘，夏大奶奶看着他，越看越讨厌！
“等你三弟回来吧！”夏大奶奶叹口气，重新又躺回躺椅上。
夏大奶奶刚躺下，老管家老隆先生从屋外跑进来，“夏大奶奶，三公子回来啦！”老隆先生淋湿了一身，冲进议事厅也没报告一声就喊开了。
话音刚落，夏家的三公子，夏肖天就踏进了夏家议事厅的大门！“娘，我来迟了！”夏肖天浑身湿透，但精神抖擞，全无连夜赶路的风尘疲累。随手一拉绳头，解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扔给老隆先生，走上前来一把跪下，“噔噔噔”给夏大奶奶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怎么来得这么迟？”夏大奶奶从躺椅上起来，扶起夏肖天，把自己身上的银狐皮披到儿子身上。夏大奶奶的举动让四位兄弟看得无不眼热嫉妒！
“方才从饶四姑家回来，有点事搁了这许久，所以现在才到！”
“饶四姑？”夏大奶奶一皱眉头。“接到娘的急信你就该赶来，怎么又跑到饶四姑家去？”
“本来要先跟娘打声招呼的，但事出突然，饶四姑半路拦着我，我只好去了！”
“这事你做得欠思量！”
“呵呵，不妨，儿子还把饶四姑带进来了！”
“啊？……”夏大奶奶非常不快，“这饶四姑前几天来了几次，我都没见她，你怎么自作主张把她带进了夏家？”
“娘，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饶四姑这么深夜求见你，必有要事，暂且听听又有何妨！而且，我深夜接她进来，没人知晓。”
“隔墙有耳，你又怎知……”
“娘，你还是该见见饶四姑！”
夏大奶奶狐疑地看着夏肖天，“你不是已经跟她谈过了么？”
夏肖天嘻嘻一笑，“不错，已经谈过了，但还要等娘来定夺！”
夏大奶奶敲敲躺椅扶手，踌躇半响，问道：“何事？”
“事关我夏家今后发展的大计！”
“哦？……你倒说说！”
“待会儿你跟她谈吧，我安排她在客厅暂侯！”
夏大奶奶点点头，这事不急，暂且放开。
“都随我进内堂！老隆先生令下人们不要进来打扰！”
“是！”老隆先生躬身退出议事厅。
（二）谋局
六人围着小炭炉团团坐定，都不说一句话，都在等着夏大奶奶先开口。夏大奶奶突发急信召回四个儿子，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夏大奶奶烤着火若有所思，却不急着开口。
夏大奶奶理了理头发，叹口气，“娘老了！”
“娘……”五个儿子看夏大奶奶突然发出这感叹不由得悲从心来。夏大奶奶虽年近六十，但由于平日保养得当，形容相貌只是四十上下光景。但这一年时光，夏大奶奶似乎从四十岁一年之间变成了六十岁，连头发也白了近半。当年夏家处处受到陈家、饶家打压，自从夏大奶奶主理夏家后，夏家家道中兴，生意越做越大，还挤垮了陈家，在茶阳城，夏家的风光一时与饶家平分秋色。当年局势更艰难的时候，夏大奶奶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但如今这茶阳的形势，饶家、夏家都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整个茶阳人都在猜度人民政府什么时候拿饶家和夏家开刀。
夏大奶奶老去了，夏家的风光也没了么？
1949年这一年是地主老财们最难挨的一年！
1949年年初，刘永生带兵打下茶阳之后，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权就建立起来。打土豪，分田地这个是共产党的政策。这共产党掌权之后，茶阳城里头的地主们就惶惶不可终日了。但共产党掌权之后却并没有拿地主老财们开刀。大家都猜测着，这共产党都是些农民，打下天下坐不了多久，不用多时，自然又是回到过往的日子。但1949年10月1日之后却完全变了样子。共产党真的夺了天下，而且坐定了！
“茶阳一向来都是我们三大家说了算。饶、夏、陈，三家斗了两百多年，走到今日，大家都到头了。这天变了，穷人也翻身了。但这个世上有钱人还是有钱人，没钱人还是没钱人，要想大家都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事。共产党说均贫富，哼，说得好听，过不了几年你再来看看这世上人是不是照样分成富人和穷人？所以，我夏家现在看来辛苦着，但只要我们熬过这段日子，茶阳照样还是我们夏家的天下，只是要苦着大家了！”
五个儿子都没有说话。
“我们三家走的路子不同，命数也不同。在茶阳城，根深蒂固，根基扎得最深的是饶家，‘饶半城’的说法不是虚吹的。从饶家定居于茶阳开始，饶家这几百年间分枝散叶，人丁兴旺，饶家不断地将饶姓子孙们分离出去，让他们自谋发展，只是要记得认饶家一个祖宗。几百年下来，这饶姓人家人数就占了茶阳城总人数的一半有余，人称‘饶半城’。这些饶家子弟们有些破败了，有些还是荣华富贵，风风光光。饶家什么人都有，既有地主老财，也有穷人。你们笑话饶家没本事，我看这就是饶家的本事！人家根基扎得稳实，控制了大半个茶阳，这么大的势头，谁也不敢轻易动手啊……”
夏肖天点点头，“如今共产党不敢拿我们下手，十有八九就是因为顾忌饶家！”
“饶湘年现在半死不活的，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夏肖峰不屑地说道。
夏肖天道，“这饶湘年没什么好顾忌的，但这饶湘年现在主掌饶家宗族，要是拿饶湘年下手，你想想茶阳那些饶姓人家能答应？近半个茶阳人都反对，这共产党政府只怕也拿他无可奈何。所以，只要饶家顶得住，我们夏家也顶得住，我们跟饶家现如今是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啊！不管我们夏家跟饶家昔日有什么恩怨，如今要一笔勾销，我们一定要支持饶家。”
“哼，当年饶维德抢了你的小红玉，你也不放在心上？”夏肖峰冷笑着出言讥讽，剩下三兄弟也不禁偷笑。十二年前夏肖天跟小红玉打得火热，正想把她纳为小妾，没想到饶湘年的儿子饶维德却横插一脚，夺走了小红玉，夏肖天没少为这事故意找茬跟饶家斗了几次。茶阳人传为笑谈。但这只是当年夏肖天年少贪恋情爱的旧事，如今已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被人谈及，触碰到男人心中不堪往事，心中颇觉受辱。
“大哥……”夏肖天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夏大奶奶，“娘……”
夏大奶奶却根本没有任何表情，这是默默地拿着铁钳挑动着小炭炉里头的炭火。
夏肖天忍着屈辱愤怒，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可以让饶夏两家合力共度难关，我夏肖天可以放下这段恩怨！岂能为区区一个女子坏我大事？”
二哥夏肖城轻笑一声，“三弟倒也是个洒脱人啊！”夏肖城夸夏肖天洒脱，但谁都听得出来语含轻蔑，显得相当不屑。
夏大奶奶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火钳往炭炉中一扔，环顾五兄弟一周，冷冷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屈时屈，该伸时伸。眼光要放长远，心胸要放宽大，拘泥于小礼小节、儿女私情，岂是成大事者的胸襟气魄？我茶阳夏家岂是甘居人下、忍辱雌伏的人家？我庄婉纵然是弱质女流，却也绝不屈服于须眉男子，我在茶阳这几十年，我又向谁低过头？如今这般形势，要我这老太婆向饶家屈服，我这老脸都丢尽了。但若要能挽回我夏家家道，我也就忍了，忍多几十年我也认了。反而你们这几个男子汉却为了这点屁大的事兄弟阋墙。这共产党势大，我不怕，我怕的是我夏家祸起萧墙，还没等人家共党开刀，我夏家就先自己折腾亡了。我倒看看你们几个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夏大奶奶越说越狠，说到后面声色俱厉，几兄弟都吓得不敢开口。
夏大奶奶看儿子们都低下了头，放缓语气，叹声说道：“方才，肖天的话讲到了点子上。饶家、夏家要是能合力，那么饶家能顶住，政府就不能拿我们开刀。除非政府敢跟半个茶阳的饶姓人作对，先拿下饶家，那才轮得到我们夏家。咱们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得越久我们就越有回旋的余地。”
“既然如此，我们跟着饶家也就是了，还噜里啰嗦什么？”夏肖峦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