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破衣先生
秀庐久无人居,大门窗户都关闭着,纵然是在秋天的大白天,这上百年的秀庐照样那么阴湿昏暗,带着一股潮腐的味道。天烈就着昏暗的光线上楼来,一眼望去发觉有异,右手虚握在胸前,五指轻叩捏起“涡月诀”,在空中画了个反太极图,人躲在太极图后。
尸体跟自己前晚看到的情形已不相同,明显被人搬动过。前天晚上他跟黑道人来探阴尸的时候,十三具阴尸是靠墙面对面而立;但现在,这十二具阴尸却是面向秀庐阳台,天烈此时只是看到他们的后脑勺。而且,它们的脖子是扭过去看着窗外的。
这阴尸在取下戒指之前,身体发肤与活人无异;但人体死后一般都会变僵硬,骨头固定,这般死后还能扭头却是不大可能。天烈从小习学武道,从师傅黑道人那里听了不少开棺捉鬼之事,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初见到这十二阴尸这般模样还是吓了一跳,心中惴惴。昨晚斩天留在这里,是不是斩天……
日期:2009-6-15 19:18:00
天烈往地板上看去。想找回前天晚上放在地面上的那包着尸体枯骨的衣服,但地上没有自己的衣服,倒是有一小泥坛,正好放在前晚自己放枯骨的位置。
天烈走近拿起小坛,拧开坛盖,里面却是灰白色的极细的粉末,倒像是骨灰。在小坛里还插着一张纸条,大半截插入了粉里,只露出一小截在外……
天烈拿出纸条,心中却是不断推想着这事的前因后果。除了师傅、斩天和他师傅还有谁会留下这张纸条?不会是师傅,也不可能是斩天他们,他们有什么话要跟他说,直接找他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啊!前晚是否还有人知道自己来此探尸?是谁?想干什么?螳螂捕蝉,难道还有个黄雀在后?
天烈展开纸条,里面是娟秀的几行字:
来日方长气宜长,
此虽凶险亦安乡。
避雨莫问前程路,
难处自有灯引航。
具体何意不解,但天烈思索片刻,再看看便发觉这是首藏头诗,每句开头合起来就是四字——“来此避难”。看了这藏头诗,天烈心中松了口气,至少,写这诗的人并无恶意,只是这诗寓意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想来以后会慢慢明了,现在也不急着明白,心中记着便是。天烈把小坛揣在怀里下得楼来,找了个阴暗角落把坛子给埋了做个记号便离开秀庐,直上教学楼学生会办公室而去。
原定在今天举行的大游行并没有展开!
接下来的一连三天,整个埔中校园依然处在忙乱中却无大变动。
日期:2009-6-15 19:19:00
谁都在猜“红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烈也很想知道,但他只不过是个负责宣传的小成员,连徐化龙都不知道情况,他就更不清楚了。但是,“红疯”的准备工作却一直没有停歇过,这三天全部“红疯”老红卫兵都是在极力发展新红卫兵加入,每天都在进行学习思想,展开思想批评与自我批评。每天下午,红疯的老红卫兵照例都会开着一台拖拉机载着一条横幅,写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的标语在茶阳街上通过大喇叭宣传。
天烈三天都没有一刻空闲。左手上的怪病幸好没有发作,找张三白给看病的事就不着急了。其实,这三天他没有见过斩天,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见不到斩天,自然也就见不到张三白,治病的事就暂时拖了下来。
邱老拐组织的另一派红卫兵也在全力做着工作。高一2班教室就成了他们这一派红卫兵的大本营,成员就是原来高一2班的部分学生,邝德生是负责人,五十多号人马也没有个完整的组织机构,这就是一个为了救石三黄校长组成的临时红卫兵组织,也根本无法像“红疯”一样可以大规模的发展新成员。
天烈每次静悄悄地打从高一2班教室走过,总是能够看到不是邱老拐在组织学生讨论事情,就是邝德生在分派各项任务,而海心总是默默坐在一边坐着笔录。
埔中两派红卫兵组织相互已经开始着手进行大字报的宣传攻击了。“红疯”宣传部的人数比邱老拐那边的总人数还多了十三个,要真的打一场宣传站,邱老拐是稳输的。“红疯”宣传部已经在写他们的大字报了,天烈也看过了一部分大字报。海心是他们攻击的一个要点——她本来是个上进的好学生,她曾经写大字报“反对”石三黄,但是,这个地主的后代却“可耻”地背叛了革命先进组织“红卫兵护卫团”,投靠了以维护当权派的保皇党顽固分子邱老拐……
每当看到海心瘦弱而孤单的身影静静地抄写着什么,天烈总觉得心中一阵隐痛。她已不再穿红色的衣服了,那身军绿色的军装穿在她身上,瘦瘦的,连脖子都显得细瘦,平日红润的脸也因疲倦而苍白。她无辜地卷入这个事件中,却不知她能不能忍受别人对她无端的攻击。她总是笑呵呵的,任何人需要帮忙都可以找她,她不会拒绝!但他知道她活得很辛苦,担惊受怕,唯恐犯了一个错就会被人揪出来当地主来打……
天烈想找她出来谈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每次“不经意”地经过高一2班,每次都心中叹息着黯然离去。
日期:2009-6-15 19:23:00
十月中旬过后,秋风渐紧,1966年似乎特别难熬,谁也不知道这世道会发生什么。石三黄被红卫兵抓了,派出所也不管。每天总是看到一批批的学生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四处撒发传单,在人家家居墙壁四处张贴大字报。茶阳大街上到处是乱糟糟的一团,传单满天飞。
高福路有个老太太见这些小孩子撒了这么多传单觉得浪费了,她便随着学生们,跟在他们后面拣传单。学生们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见她捡的多了便问她拿来干什么。老太太是个直肠子,张口就说这些纸张扔了浪费,不如捡起来,串成一本可以放在厕所备用……结果老太太便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拿来批判了……
“红疯”开始在茶阳城出名了。红卫兵先锋护卫团,在老百姓口里变成了“红疯”,谁都知道这些红疯们会干些什么,但没人敢出来劝阻。一见到绿军装红袖章,人人躲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当然,全茶阳人都知道大戏在后头,真正的大戏是石三黄。那些知道石三黄老底的老茶阳们都知道,石三黄这次只怕是真的躲不开了。
石三黄在解放前在柳树街以给人写书卖字为生。为求生计,人家要他写什么他便写什么。其祖上是石匠出生,他承袭家传手艺也给人刻碑立字,茶阳人不少上坟填字之类的活也常常找他来做。
所谓的上坟填字不过是给墓碑填写油漆而已。一般的墓碑经过一段时间风吹雨淋日晒之后红漆会脱落,所以必须找人上坟填字。这一般是明楼先生的活,或者是死者的直系亲属手写,一般不会延请外人来填。但茶阳人传言石三黄刀笔精通,一刚一柔,阴阳双绝,所以由他来上坟填字,外祟不敢侵乱墓主,他也就常常替人上坟填字。解放后他因为识文断字,在开展扫文盲的活动中他多有立功,入党之后被选为埔中校长。要是有人挖出石三黄解放前所做的事,这个“封建迷信牛鬼蛇神”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如今再加上他不让高三学生回校的事,那么他又加上个帽子——反动学术权威。
红疯正在搜集石三黄的材料准备批斗石三黄,天烈也因此知道了石三黄此事。但拿这些这些材料批判石三黄不过是一个表面上的靶子,实际上暗地里的冲突远远不是那么回事。夏家跟石三黄的关系非同一般。几个月前,本来根本无资格上高中的天烈和海心都在在石三黄的帮助下,得以顺利上了高中。在公开场合,他跟夏家、饶家是从不来往的。在那种年代,跟那些地主成分的人保持距离无可厚非,毕竟保命要紧。但如果说要保命,石三黄实在没有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帮助天烈和海心上高中。
石三黄必定与夏家、饶家有某种利益交易!红疯这么追查下去,查出夏家跟石三黄之间的关系,到时夏家也脱不了关系了,红疯可以在批判石三黄之后名正言顺地来抄夏家……
红疯的背后指使人是饶宝根,饶宝根的目的是夏家。无疑,石三黄只不过是一条线索,一个诱饵而已,饶宝根真正要钓的大鱼是夏家。夏家跟饶宝根到底有什么冤仇?饶宝根这十几年来对夏家不依不饶,一直想把夏家彻底整垮,他又为了什么?石三黄跟夏家唇齿相依,但为什么奶奶却不让自己保住石三黄?奶奶知道这前因后果,但奶奶却从来不讲……或许,奶奶整天呆在观浩楼,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是吧?今晚得提醒一下奶奶,救石三黄就是救夏家啊!
天烈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找夏大奶奶谈谈,一定要在红疯对石三黄下手前跟夏大奶奶讲,还有时间救回石三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