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破衣先生
日期：2009-6-16 22:32:00
十月二十三晚上。天烈照例加班赶做宣传标语，从埔中回到家已经十点了！他没去偏房，他知道老隆先生一定在偏房，但今晚有要事，要见见奶奶跟她谈谈。
十点钟，夏家大院的门该锁上了，他试着推推夏家大院的门。但大门没锁！天烈奇怪一向细心的夏福田怎么会忘了锁大门。天烈推门进来也顾不得许多，直奔观浩楼而去。
观浩楼大厅灯火通明，夏福田站在厅里踱着步，时不时搓搓手，四处观望，一付焦急不安的样子。
方才听到推门声，夏福田立即赶出大厅门口来，但见到的却是天烈。见到天烈，夏福田叹口气，显得颇为失望。
天烈也不声不响，心中却留了个意儿，这么晚了，他还在等谁？“夏大叔，奶奶睡了吗？”
“睡了睡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看夏福田的样子就是一副巴不得天烈赶快离开的模样。
“哦，那我明天再找吧！”天烈转身离去，但在拐角的地方却绕了个弯儿来到观浩楼的后门，施展轻功爬上了二楼，静悄悄地来到了观浩楼顶楼的阁楼前。
阁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看来奶奶真的睡了，天烈想着明天自己又得早起，中午又可能要被强留在学校吃饭，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时间可以找奶奶谈谈呢？天烈踌躇着该不该把夏大奶奶叫醒。
正踌躇间，楼下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天烈无处可躲，只好立即隐身在阁楼门外的杂物堆里。正好有一张废弃的八仙桌，天烈便躲在八仙桌后面。
日期：2009-6-16 22:34:00
敲门。开门。门关上。阁楼里灯亮。夏福田下楼的脚步声……
“大奶奶，十几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这把沙哑洪亮而浑浊的声音很熟悉，天烈依稀还记着。
夏大奶奶接二连三地咳嗽着却不应答。
“听说您嗓子不好，我特意给您带了点胖大海来，泡茶喝，有效！”
“宝根啊？……”奶奶苍老嘶哑的声音，“还真让你给费心了！你坐！我这身子骨，动不了！”
天烈从杂物堆中爬出，爬到阁楼门口透过门缝往里面偷偷望进去。昏暗的阁楼内，夏大奶奶靠着躺椅半躺着，下半身盖着被子，身旁站着个高大胖子，秃了顶，后脑勺在烛光下油光发亮——正是饶宝根。
饶宝根便在天烈的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正脸对着门。他也苍老了许多。天烈看着他模样心里也不禁叹口气，饶宝根调任大埔县文化局局长，搬到了大埔县城湖寮，看样子，这十年他日子也过得不怎么好，十年就苍老成了这般模样。
“我也老了，您看，我都成这般模样了！”其实，饶宝根也就小了夏大奶奶几岁而已。瞧他动作大大咧咧，无所避忌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颐指气使惯了的人，虽然是感叹年老，但却毫无消沉低糜，让人觉得做作。
“唔！”夏大奶奶点点头，也没瞧他一眼。“老了……唉，老了就没火气了！”
“哎，哪里敢有火气啊？如今低眉顺眼，奉承着别人，低三下四活着。我的命苦……今年我就想退了，唉，没人接手，我也就只能这么挂着个虚名，当个什么都不是的文化局长。”
“这不是活活折人寿么？你还苦，这下边的人可都怎么活啊？”
“别人说我是局长，我就是表面看着风光，其实我就是靠边站的，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这话别人不信，但大奶奶见惯了世俗人情的还能不知道？我倒还想着以前在夏家的风光呢……”
夏大奶奶摆摆手，不让他讲下去了。这话，活活恶心死人了！当初出卖夏家，顺着夏家这根竿儿往上爬，爬上去了就把夏家踩在脚下的就是你饶宝根，如今讲出这般话来不是恶心人么？
日期：2009-6-16 22:36:00
两人沉默了片刻，夏大奶奶开口道：“听说，你孙女儿出嫁了？”
“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瞧我这身子，这么大件喜事倒没去跟你道贺……找了什么样的人家啊？”
“人家是贫农出身……”
“贫农出身好啊，好啊！实在，踏实！”
“我也是这么想着的啊，好好过个日子就是了！”
两人又无话了！
夏大奶奶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桌子，“有茶，别客气，我老太婆不方便！”
“不敢不敢，我自己来！”饶宝根慢腾腾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桌上却不饮用。
两人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不肯进入话题，不阴不阳聊些家常，天烈在门外都快闷死了，用手捂着嘴巴，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但饶宝根深夜来访，当然是有大事，无论如何都要硬顶着听下去。
饶宝根摩挲着茶杯，道：“这人啊，越老就越怕死。您说吧，我年轻那阵，喊打喊杀的也没怕过什么。这年老了呢，反而怕死了，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我是睡也睡不着啊……”看他那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个晚上睡不着的人。
“那你可得想开着点儿，人呐，你就活着多风光，到底还是躲不过阎王爷那一关！”夏大奶奶并不着急进入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是饶宝根主动来见她，她不急。饶宝根想跟她兜圈子，她就跟着兜。
饶宝根摸摸脑门，敲敲脑袋，不疾不徐，缓缓说道：“是啊，我倒想着，早知道人老了这么担惊受怕，倒不如五十年前死在大奶奶手上倒来得直截了当！”
夏大奶奶听得这话，心中一颤，如古井投石，波澜陡惊，但毕竟见过大世面的人，心中虽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这话题慢慢倒是引入来了。饶宝根跟了自己几十年，说话做事懂得循序渐进，摸底过河，倒是真历练出来了。
日期：2009-6-16 22:38:00
见夏大奶奶没什么反应，饶宝根便提醒了她一句：“民国六年冬（1917年），茶阳镇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那年您还记得吧？”
夏大奶奶点点头。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呢？往事重提不堪回首。陈大奶奶死了这么多年，心中对她的憎恨因时间流逝、心中不再记挂倒是消散了许多。如今重提这事，夏大奶奶蓦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要费点神来回忆了。
“您派我到陈家邻居曾长金家打短工，打听陈大奶奶之事……十二月四日那天上午，我派人给您传信，陈大奶奶快生了……当晚……当晚之事，大奶奶可还记得？”
“唉，过去太久，也忘得差不多咯！”
饶宝根轻笑一声，“贵人多忘事啊！”
“说起来，你还该多谢陈大奶奶，人家救了你！”
饶宝根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要多谢陈大奶奶的……不过，也要多谢大奶奶您呐……”
夏大奶奶闭着眼，琢磨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夏大奶奶不说话，饶宝根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向大奶奶求证一件事，要不，我是死也死不甘心！”
“别死不死的，要死，我老太婆子也死在你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