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说它也是盗画成功的关键呢?”景晖不解地问。
“并不是什么画都能起到覆盖作用的,”狄公微笑着解释道:“仕女图本身就重视润彩,颜色浓丽。况且画画之人又故意加重色泽,而只有这样才能够完全遮挡住下面原画的线条,并且可以依靠重彩来转移观画者的注意力。——可见赵柏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啊!只是这却并非我所说到的最关键的地方。”
狄公扫视了一眼周围,见原本凝神苦思的众人都诧异地望向自己,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在《荡舟图》的表面另附一图,且不可损伤原画,就算是对赵柏这等精于裱画之人而言,必定也是极难,何况是在库房这种只能一切从简的环境中,——所以定然经不起细查。只不过观画者乍见之下,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不会怀疑到这一点而细加查看罢了。然而却是瞒得了一时,绝瞒不了一世。”
狄公一顿,转向王承祖,问道:“不知王大人,初见《荡舟图》被换时,是如何反应?”
王承祖思索片刻,答道:“卑职记得当时一打开卷轴,发现手中并非《荡舟图》,如五雷轰顶般,只道《荡舟图》已经被盗,迅速前去库房查看放画之处了。……”
王承祖一阵羞赧。
“王大人不必羞愧,如此做为,乃是一般人的直接反应。——比如,你在荷包中掏银子,结果掏出一看,是一块石头!人们的第一反应必是赶紧查看荷包或是放荷包的地方:银子哪里去了?——而不会是先去看看那块石头是方是圆。”
见王承祖的脸色渐渐好转,狄公继续说道:“但是,注意,这只是人们的第一反应。当查找之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个贼人留下的‘第一证物’是必定会被仔细查看的。”
“是,一切均如大人所说,卑职马上召集人手搜查寻找后,确实回书房来细看过这幅画查察线索,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狄公点点头,“那就是说,在你回来二次看画之前,《荡舟图》已被换掉。”
王承祖一惊,没有接言,回过头去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丫鬟。
“王大人,从你第一次打开卷轴,到二次看画之间,书房中都有何人?”
王承祖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瞬息万变,半晌,才慢慢禀道:“只有焚香的……贱内柳氏和丫鬟绿菊……”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盯向二人。
只听见绿菊惊恐地带着哭腔喊着:“老爷,不是我,真的不是奴婢!……”
而大夫人凝望着王承祖,只幽幽说了一句:“老爷,您怀疑妾身么?”
“这……”王承祖手足无措地望向狄公,“阁老,到底怎么回事?求阁老明言。”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昨日,本阁曾问过绿菊当日情景……”
——
“绿菊,你把本月初一你家老爷赏画时,发现《荡舟图》已被调换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对本阁说一遍。”
“是。”绿菊回想着当日情景,说道:“当时,奴婢正陪着大夫人试香——本来这事是轮不到奴婢的,只不过这段时间大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才叫上奴婢帮忙……”
“大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是以前就这样,还是最近刚刚染病?”狄公问道。
“以前就犯过,大夫嘱过要静养;但这次特别厉害,更是烦人打扰,——连奴婢都挨了好几次骂……”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绿菊猛得住口。
狄公一笑,“你接着说罢。”
“是。当时,老爷一发现我们家的宝画儿被贼人换了,又急又气,就连忙去库房查看,奴婢便陪着大夫人在书房等候。
挺长时间也没消息,奴婢和大夫人都是等得心慌意乱,有些沉不住气了,于是夫人派奴婢上前面打探打探,看看画儿找着了没有。”
“噢?你去了多长时间?”狄公追问。
“很快,也就是……半盏茶的工夫吧①。奴婢怕大夫人等得着急,到前面一瞧,见画并没有下落,就紧着赶回去了。”绿菊想了想答道。
“哦……”,狄公微微点头,又问“那然后呢?”
“回禀了夫人以后,我们又在书房等了一会儿,夫人身体原就不太好,现在受了这一惊吓,更是坚持不住,就早早回去了。奴婢想跟着服侍,但夫人不让,叫奴婢在书房等着,如果有什么消息赶紧回去禀报。”
狄公皱了皱眉,说道:“这么说,那段时间,只有你一人在书房喽?”
“是。”
“接下来呢?”
“接下来?”绿菊有些迷惑不解,“奴婢见到老爷回来就返回内院了啊……”
…………
“夫人,绿菊所言可是实情?”
“是。”大夫人轻抿了一下嘴唇,施礼应道。
“那根据本阁刚才所言,夫人是否同意,只有你和绿菊有机会更换画卷?”狄公静静地问道。
大夫人低下头,不发一言。而绿菊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哭喊道:“阁老,奴婢没有……”
狄公示意黄杏把绿菊搀扶起来,也不待柳氏回答,继续说道:“本来我也不能断定到底是谁,但关键时刻,——赵柏告诉了本阁!”
“啊?!赵……赵柏?!他……他不是已经死了么?”随着众女眷的几声尖叫,大夫人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向后退了一步。
“呵呵,夫人做过什么事情吗?怕什么呢?”狄公仍是笑着,但眼神凌厉了起来。
“没……没有,妾身只是自幼畏惧鬼神而已。”自知失态,大夫人更是慌张。
“呵呵,这怪本阁没交代清楚了。本阁不过是说,是赵柏留下的一幅画,告诉我的。——就是它,本阁准备请大家赏鉴的第三幅画……”狄公拿起书桌上最右端的方形小木匣,缓缓展开……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画上,然而又先后不解的转向狄公。——普普通通的画,没有水迹,颜色也很正常啊!
狄公淡淡一笑,指着旁边的题诗念道:“‘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这是《西洲曲》里的句子,对吧?”
王承祖疑惑地点点头。
狄公这次,仿佛真的打算评画,接着说道:“应该说,这幅画画得确实不错。画面与诗句若合符节,一一对应。——只有一个地方,它的存在似乎是个错误,影响了诗画的配合。”②
见众人迷茫地望向自己,狄公笑着看向大夫人,“夫人可曾看出是哪个地方了吗?”
大夫人身子仿佛是在微微颤抖,没有开口。
“夫人看,这是什么?”见她并不答话,狄公索性点明,指向搭在石头上的一抹绿色,追问道。
大夫人终于抬起头,脸色煞白。王承祖等堂下几人,不禁面面相觑,那不就是一枝柳条吗?画得挺象的啊!
“大夫人不认得?”
“是……是柳枝。”声音却带着几分犹豫。
“可这明明应是乌桕树,况且通篇《西洲曲》无一‘柳’字,这柳枝从何而来?”
“这……,妾身……怎会知道?……做画的人画错了吧?”
“噢?是吗?本阁倒是觉得这柳枝乃是特意画上去的。”狄公冷冷地说道。
“阁老此话怎讲?”王承祖忍不住插嘴询问。
“王大人可还记得《西洲曲》的第一句是什么?”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啊!”王承祖仍是摸不着头脑。
“诗中‘忆’的是‘梅’,所以‘折’了一枝‘梅’寄去。那么若折的是一枝‘柳’,说明了什么呢?”狄公虽是在和王承祖说着话,但鹰隼一般的双眼,却紧紧盯着大夫人——柳氏。③
——此时的柳氏反而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倒是王承祖一瞬间,表情数变……
“舒语……,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妻子,眼睛里含着几分疑惑,几分愤怒,几分哀伤,还隐隐藏着几分期盼……
“阁老想凭着画上的一枝柳条来定妾身的罪么?”柳舒语说得平静无波。
“夫人需要人证?要本阁发下文书,寻出于上月忽然离职的令公子的教书先生——温明远吗?”